组织学研究组织的微观结构,以及其中细胞、细胞外物质、血管和神经之间的关系。它是解剖学的主要分支之一,为生理学、发育生物学和病理学提供结构基础。在医学教育中,组织学通常以正常的人体和动物组织为研究对象;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组织学方法也适用于植物和其他多细胞生物。对病变组织的研究则专称为组织病理学。
组织并非只是相似细胞的集合。其特性取决于不同细胞群的排列方式、细胞间物质的组成与组织方式,以及组织与相邻组织之间的联系。因此,组织学的研究尺度介于单个细胞与完整器官之间。肾脏的滤过屏障、肠道的吸收表面以及神经的绝缘鞘层,都体现了微观结构如何实现生理功能。
现代组织学将薄切片显微观察与化学染色、基于抗体的标记、电子显微镜技术及分子测量相结合。其核心的分析任务始终未变:依据具有选择性、通常呈二维形式且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标本制备影响的观察结果,重建生物体的三维组织结构。
历史发展
17世纪,显微观察改变了解剖学的面貌。1661年,马尔切洛·马尔皮基在蛙肺中观察到连接动脉与静脉的毛细血管,为威廉·哈维所描述的血液循环中必需的微小血管提供了解剖学证据。罗伯特·胡克于1665年出版的《显微图谱》通过对软木的观察引入了“细胞”一词。此后,安东尼·范·列文虎克描述了血细胞、精子和横纹肌纤维等微观结构。这些观察表明,看似均一的物质内部,存在着肉眼无法分辨的有序结构。
早在细胞显微观察技术充分发展之前,人们就已认识到组织是一个独立的结构层次。1800年前后,格扎维埃·比沙通过解剖、物理性质以及对化学处理的反应来区分不同类型的组织。他的分类与现代体系不同,却推动了解剖学解释的重心从器官本身转向构成器官的材料。“组织学”一词源自希腊语中与组织和研究有关的词语,由卡尔·迈耶于1819年提出。
19世纪,透镜的改进、更薄的切片以及新型染料的出现,使显微比较研究更易于重复验证。马蒂亚斯·施莱登于1838年开展的植物研究和特奥多尔·施旺于1839年开展的动物研究,推动了细胞学说的形成,确立了细胞作为生物体基本单位的地位。鲁道夫·魏尔啸于1858年出版的《细胞病理学》将疾病与细胞变化联系起来,不再仅将疾病视为器官或体液的紊乱。由此,组织层面与细胞层面的解释得以共同发展。
技术创新发挥了决定性作用。石蜡包埋和机械切片技术使研究者能够反复检查薄而相对均匀的切片。合成染料使细胞核、细胞质、结缔组织和微生物得以区分。卡米洛·高尔基于1873年创立的银浸染法,能够异常完整地显示部分神经细胞。圣地亚哥·拉蒙-卡哈尔利用这类标本,为神经系统由细胞构成的观点积累了证据;高尔基与卡哈尔共同获得了190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20世纪的发展推动组织学从形态描述走向分子层面的解释。电子显微镜揭示了膜结构和细胞内的细胞器,荧光抗体技术则能够确定特定分子在组织中的位置。此后,数字成像和空间分子检测技术使研究者能够将微观结构与蛋白质及基因活性的定量测量结果联系起来。早期方法并未就此被取代:常规染色切片能够同时显示组织中的多种结构关系,因此仍然具有实用价值。
细胞、细胞外基质与组织结构
组织的基本结构单位是细胞,但细胞的形态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生理状态和周围环境。分泌细胞可能含有丰富的粗面内质网,以支持蛋白质合成,也可能具有发达的高尔基体,参与分泌产物的加工与包装。专门执行转运功能的细胞可能具有大量膜褶皱和众多线粒体。因此,细胞的形状、细胞核的形态、极性以及与相邻细胞的接触方式,都能为判断其功能提供线索,不过,仅凭形态通常难以全面确定细胞的身份。
组织学区分细胞内区室与细胞外基质;后者是位于细胞外、由蛋白质和富含糖类的分子构成的复杂网络。基质成分包括胶原纤维、弹性纤维、蛋白聚糖和黏附性糖蛋白。它们的组织方式决定了基质的抗拉强度、弹性、水合状态以及分子的移动。基质还具有生物活性,能够影响细胞的黏附、迁移、增殖和分化。细胞并非只是栖居于惰性的支架之中,而是在持续合成、重组和降解基质。
特化的连接结构有助于将相邻细胞组织起来。紧密连接限制物质经上皮细胞间隙通行;黏着连接和桥粒分散机械力;缝隙连接允许小分子和离子直接通过。细胞与基质之间的附着结构将细胞内的丝状结构与细胞外结构连接起来。这些连接是更广泛的细胞膜结构体系的组成部分,该体系将细胞膜划分为不同的功能区域。例如,肠上皮细胞的顶端面朝向肠腔,基底外侧面则朝向相邻细胞和下方组织。
人体的大多数组织通常分为四大类:上皮组织、结缔组织、肌组织和神经组织。这种分类着重体现组织的主要结构和功能特征,而不是将其视为四个完全独立的生物系统。一个器官通常包含多类组织。例如,一段肠管包含衬覆其内表面的上皮、结缔组织、平滑肌、神经纤维和血管。血液虽然具有液态基质,但通常仍归类为一种特殊的结缔组织。
实质和间质是描述组织构成的两个实用术语。实质是指主要承担器官特征性功能的细胞,间质则指器官的支持框架,包括结缔组织及相关结构。这一区分取决于具体情境,并非绝对。间质细胞能够调控发育、免疫和修复,其与实质细胞的相互作用对维持稳态至关重要。因此,组织学上的解释既要考虑各类细胞,也要考虑它们之间的空间关系。
上皮组织与腺体结构
上皮组织覆盖身体外表面,衬于体内腔隙和管道的内表面,并构成许多腺体。上皮细胞排列紧密,细胞之间的细胞外基质相对较少。大多数上皮附着于基膜上,上皮层本身没有血管;氧和营养物质通常由下方的结缔组织通过扩散到达上皮细胞。上皮的功能包括保护、吸收、分泌、转运和感觉接收,其结构的多样性反映了这些不同的功能需求。
上皮主要根据细胞层数和表层细胞的形状分类。单层上皮仅有一层细胞,可分为单层扁平上皮、单层立方上皮或单层柱状上皮。薄而扁平的细胞有利于肺泡和血管内皮处的物质交换,而立方细胞和柱状细胞通常承担分泌或吸收功能。复层上皮由多层细胞组成,适合覆盖承受机械应力的表面。在复层扁平上皮中,最表层细胞呈扁平状,而深层细胞则可能呈立方状或柱状。
某些排列方式需要用更具体的术语描述。假复层上皮的细胞核位于不同高度,因此看起来像有多层细胞,但所有细胞都与基膜接触。呼吸道导气部大部分区域的纤毛上皮便是常见的例子。尿路上皮又称移行上皮,衬于尿液收集和输送通路的大部分内表面。其特化的表层细胞及细胞连接既能适应扩张程度的变化,又有助于维持屏障。角化复层扁平上皮构成表皮,其表层细胞具有耐磨和防止水分流失的作用。
细胞顶端的特化结构反映出一些在低倍镜下可能不易察觉的功能差异。微绒毛增大细胞膜表面积,并构成肠道吸收细胞的刷状缘。运动纤毛推动物质沿上皮表面移动,例如推动气道内的黏液。这两类结构在内部细胞骨架和作用机制上有所不同:微绒毛主要由肌动蛋白丝支撑,而运动纤毛内含以微管为基础的运动装置。因此,常规切片中呈绒毛状的细胞顶端边缘,必须结合其解剖部位加以判断。
腺体是具有分泌功能的、有组织的上皮结构。外分泌腺通常通过导管将分泌物排至表面;内分泌细胞则将分泌物释放到周围的组织液中,继而进入血液循环。胰腺既含有产生消化酶的外分泌腺泡,也含有释放包括胰岛素在内的多种激素的内分泌胰岛。描述外分泌腺时,可依据其导管的分支情况、分泌部的形状,以及分泌物主要是稀薄且富含蛋白质,还是富含黏液。这些结构上的区别有助于解释分泌物如何合成、汇集和输送。
结缔组织、血液、软骨和骨
结缔组织支撑并连接其他组织,分散机械负荷,储存能量,并为血管和迁移细胞提供通路。与大多数上皮组织不同,结缔组织中的细胞外基质相对于细胞体积而言通常十分丰富。成纤维细胞合成并维持其中的大部分基质。常驻和募集而来的免疫细胞、脂肪细胞以及血管相关细胞还发挥着其他功能。不同解剖部位的细胞、纤维和含水丰富的基质之间,其比例差异显著。
胶原赋予组织抗拉强度,但不同类型的胶原形成的结构各不相同。Ⅰ型胶原主要存在于肌腱、真皮的大部分区域及骨基质中。Ⅱ型胶原是软骨的特征性成分,而Ⅲ型胶原参与构成许多组织中纤细的网状结构。Ⅳ型胶原在基底膜中形成网状结构,而不像Ⅰ型胶原那样形成粗大的原纤维。弹性纤维主要由与微原纤维结合的弹性蛋白构成,使大动脉等结构能够回弹。纤维的排列方向与其成分同样重要:平行排列的胶原纤维束可抵抗沿肌腱长轴方向的牵拉,而交织排列的纤维束则能承受来自多个方向的力。
疏松结缔组织含有较丰富的基质,并留有容纳小血管和免疫细胞的间隙。致密结缔组织中纤维所占比例较高,可呈规则或不规则排列。脂肪组织是另一种特化的结缔组织。白色脂肪细胞通常含有一个大脂滴,将细胞核挤向周边;常规制片处理会提取出大部分脂质,因此细胞内看起来像是留下了一个空腔。棕色脂肪细胞含有多个较小的脂滴和丰富的线粒体。其产热活动表明,脂肪组织不仅被动地储存能量,还具有代谢和内分泌功能。
软骨中的软骨细胞包埋于坚实且含水丰富的基质内。透明软骨支撑关节面和呼吸道的部分结构等;弹性软骨含有明显的弹性纤维网;纤维软骨则兼有软骨样细胞和强韧的胶原纤维束。软骨内没有血管,其细胞依赖物质经基质扩散来获得营养。许多部位的软骨外周都有软骨膜,但关节软骨没有,这一差异与其组织结构及有限的修复能力有关。
骨含有由成骨细胞、骨细胞和破骨细胞共同维持的矿化基质。密质骨常可见围绕血管通道排列的骨单位,而松质骨则由相互连接的板状和杆状骨小梁构成,其间为骨髓腔隙。骨髓含有造血细胞、脂肪细胞、血管及起支持作用的基质成分。血液本身由悬浮于血浆中的细胞和血小板组成。研究循环血液中这些成分的形态时,通常采用涂片而非组织切片,但血液的生成与流动始终与骨髓、脾和血管组织的组织学密不可分。
肌组织与收缩机制
肌组织通过肌动蛋白与肌球蛋白的相互作用,将化学能转化为机械力。肌组织主要分为骨骼肌、心肌和平滑肌三类,三者在细胞构造、调控方式及收缩装置的组织方式上各不相同。这些差异可在组织学观察中辨认,也解释了它们各异的功能特性。观察肌组织切片时,还必须考虑切面方向:同一组织的纵切面和横切面,外观可能截然不同。
骨骼肌纤维是由前体细胞融合形成的长形多核细胞。其细胞核通常位于细胞周缘,靠近质膜内侧。在纵切面上,肌节的规则排列形成横纹。结缔组织包绕单条肌纤维,将肌纤维聚集成束,并包被整块肌肉,既为血管和神经提供通路,也参与力的传递。成年骨骼肌中仍保留着与单条肌纤维相伴的卫星细胞,有助于肌组织的维持以及某些损伤后的再生。
肌节是相邻两条Z盘之间的结构单位。其中细肌丝与粗肌丝的排列形成明暗相间、重复出现的带纹。收缩时,肌丝相对滑行使肌节缩短,而肌丝本身并不需要缩短。肌质网释放的钙通过肌钙蛋白—原肌球蛋白系统,调控肌动蛋白上结合位点的暴露。在神经肌肉接头处,运动神经末梢与肌细胞膜的特化区域进行信号传递。常规切片只能显示这套装置的一部分,超微结构观察方法则能揭示其精细构造。
心肌由有分支、具横纹的细胞组成,细胞通常含有一个位于中央的细胞核。闰盘通过连接复合体将相邻细胞连接起来,提供机械连接和电耦联。这种组织方式使心肌既能保持各细胞独立的边界,又能作为一个协调收缩的整体发挥作用。丰富的线粒体可满足心肌持续进行有氧代谢的能量需求。心脏传导系统的组成部分包括特化的肌细胞;浦肯野纤维因富含糖原,且肌原纤维相对集中于细胞周缘,通常比邻近的收缩性心肌细胞更大、染色更浅。
平滑肌缺乏规则排列的肌节,因此不呈现可见的横纹。平滑肌细胞呈梭形,通常含有一个位于中央的细胞核,其肌动蛋白丝附着于密体及与细胞膜相连的结构。肌球蛋白轻链激酶的钙依赖性激活参与调节收缩。平滑肌分布于血管壁、胃肠道、气道及其他中空器官中。平滑肌细胞排列成层或成束,支持血管张力的维持及蠕动等功能。在横切面中能否看到细胞核,取决于切面经过梭形细胞的哪个部位;认识到这一点,对于避免将正常组织误判为形态异常或受损组织十分重要。
神经组织与细胞网络
神经组织的结构适于接收、整合和传递信息。其主要组成成分是神经元及起支持作用的胶质细胞,此外还包括血管和细胞外结构。神经元具有胞体和突起,突起的长度可远远超过胞体本身的尺寸。因此,普通切片通常只能显示神经元的局部。要理解神经组织,必须将局部的显微形态与神经系统的整体结构联系起来。
神经元胞体通常具有较大、染色较浅的细胞核,核仁明显。称为尼氏体的嗜碱性团块由粗面内质网及其附着的核糖体构成。尼氏体分布于胞体和树突中,但轴丘处没有。轴突将信号传向其他细胞,而树突则接收神经元的大部分突触输入。突触含有特化的突触前和突触后成分,但要直接观察两者的膜结构关系,通常需要借助电子显微镜。
在中枢神经系统中,胶质细胞群包括星形胶质细胞、少突胶质细胞、小胶质细胞和室管膜细胞。星形胶质细胞参与代谢支持、细胞外离子调节,以及与血管系统的相互作用。一个少突胶质细胞可在多条轴突的节段周围形成髓鞘。小胶质细胞是组织中的常驻免疫细胞,发挥免疫监视和参与组织应答等作用。室管膜细胞衬覆于脑室和脊髓中央管的内表面;脉络丛的特化上皮细胞参与脑脊液的生成。这些细胞群的发育来源不同,不能将其视为同一种不加区分的支持组织。
在外周神经系统中,施万细胞支持轴突,并在单个轴突节段周围形成髓鞘。周围神经内的结缔组织分别包绕单根神经纤维、神经束及整条神经,形成不同层级的结构。神经节内含有神经元胞体和卫星胶质细胞。髓鞘凭借其绝缘特性,以及可兴奋膜集中于郎飞结的分布特点,提高神经冲动的传导速度。髓鞘富含脂质,因此其显微形态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固定和制片处理方法。
灰质含有丰富的神经元胞体、树突、突触和胶质细胞,而白质以轴突传导通路为主,其中许多轴突具有髓鞘。这一区分具有实用价值,但并不意味着任一区域仅含有一种结构。大脑皮层和小脑具有特征性的分层结构,反映了各自的神经回路组织方式。常规染色、髓鞘染色、选择性浸染和分子标记能够揭示这些网络的不同方面。任何单一染色方法都无法完整呈现神经元之间的连接关系。
器官结构与功能性显微解剖
组织学通过重复出现的结构单位、界面和空间梯度来阐释器官。许多器官由特化的实质以及分支状的血管和导管系统共同构成。器官的功能不仅取决于是否具有特定细胞,还取决于血液、空气、滤液或分泌物依次接触这些细胞的顺序。重建这些通路,往往比识别孤立的细胞类型更有助于理解器官。同一种组织成分,在器官内所处位置不同,发挥的作用也可能不同。
肾脏中的肾单位体现了这一原理。滤过始于肾小体,其中毛细血管内皮、肾小球基底膜和足细胞裂孔膜共同构成选择性屏障。随后各段肾小管的上皮特性和转运功能各不相同。与远端小管相比,近端小管通常具有明显的刷状缘,胞质嗜酸性也更强。肾小管与髓袢、集合管和髓质血管的空间排列有助于尿液浓缩。因此,皮质切片与髓质切片呈现的结构虽有差异,却并不意味着它们来自不同器官。
在肝脏中,肝细胞板与肝血窦相伴排列。血液从汇管区的血管分支流向中央静脉,而胆汁则经胆小管流向汇管区的胆管。这两种液流方向相反,是理解肝脏组织结构的关键。氧和底物的浓度梯度使不同区域的肝细胞产生功能差异。经典肝小叶和肝腺泡是相互补充的模型,各自强调同一组织的不同方面,而不是彼此排斥的解剖学描述。
小肠通过皱襞、绒毛和上皮细胞的微绒毛扩大吸收表面积。隐窝内的增殖细胞负责更新大部分上皮,而分化成熟的细胞则承担吸收、黏液分泌、抗微生物防御和激素释放等功能。上皮下方的结缔组织、淋巴管道、血管和免疫细胞为物质转运和防御提供支持。肺的结构安排则有所不同:薄的肺泡壁尽可能缩短空气与毛细血管血液之间的弥散距离,而产生表面活性物质的细胞有助于维持肺泡稳定。
淋巴器官通过其组织结构,使免疫细胞与抗原得以相遇。淋巴结具有与不同淋巴细胞群相对应的分区,并通过输入淋巴管接收淋巴液。脾则过滤血液,既有免疫功能区,也有专门处理循环血细胞的区域。胸腺在其独特的上皮性支架内支持T细胞发育。这些例子说明,识别器官需要辨认多种结构的组合及其排列方式,而不能仅凭某种熟悉的细胞或染色颜色。
标本采集、固定、包埋与切片
组织学制片涉及一系列处理步骤,每一步都可能在保留某些特征的同时改变其他特征。人体组织可通过活组织检查、外科手术或尸体解剖获得;实验材料则可来自培养体系或实验生物。处理前,必须记录标本的身份信息、解剖来源、尺寸和取向。通过大体检查确定取材部位。由于最终呈现在载玻片上的可能只是标本的一小部分,取材是决定所得证据的一个基本环节。
固定可抑制组织分解,并使组织成分保持稳定。常规工作中常用的中性缓冲福尔马林含有约 4% 的甲醛。甲醛形成的化学交联有助于保存组织结构,但也会改变蛋白质和核酸。固定液的渗透与化学固定的完成并非同一过程,因此标本厚度和固定时间都很重要。戊二醛能很好地保存超微结构,广泛用于电子显微镜检查,但可能降低组织对某些分子标记方法的适用性。固定前的延迟可能改变组织形态及可测得的分子信号。
在常规石蜡制片过程中,固定后的组织先经乙醇脱水,再用透明剂处理,随后浸入熔融石蜡中,使石蜡渗入组织。形成的蜡块为切片提供机械支撑。用于常规光学显微镜观察时,切片机通常将组织切成约 3–5 微米厚的切片,但具体厚度因组织和用途而异。切片被转移到载玻片上,在进行大多数水性染色操作前需先脱蜡。矿化组织可能需要脱钙;所选试剂会影响脱钙速度、组织形态以及分子靶标的保存。
冰冻切片采用另一种方法:将组织快速冷冻,再用恒冷切片机切片,省去了石蜡切片所需的许多处理步骤。这种方法可以保存脂质、酶活性和部分抗原,并能在手术过程中进行较为快速的检查。不过,冷冻也可能造成冰晶损伤,而且冰冻切片的精细形态通常不如制备良好的石蜡切片稳定。当需要极薄的切片或特别精细的结构保存时,则采用树脂包埋和超薄切片技术。
必须将制片伪影与生物学特征区分开来。组织可能发生收缩、折叠、撕裂、受压,或沿交界处分离。切片时的振动可产生交替条带;镊子可能压碎细胞;过度加热可能损害染色效果和抗原性。固定不充分可能导致同一标本内不同部位的保存程度不一。取向同样重要:管状结构的斜切面可能看起来像上皮增厚,而折叠表面的切向切面则可能形成看似互不相连的细胞岛。可靠的判读也包括了解图像的形成过程。
常规染色与化学组织学
大多数未经染色的组织切片在普通透射光下对比度很低。组织化学利用染料以及与组织成分相关的化学反应,使组织结构显现出来。染色并非只是为组织着色,而是有选择地突出不同的分子基团或物理性质。不过,除非化学原理和对照结果足以支持这种判读,否则不能仅凭颜色就认定某种分子具有绝对特异性。必须结合细胞形态和解剖位置来解读染色的分布。
苏木精-伊红染色通常简称 H&E 染色,是许多组织学实验室采用的主要常规染色方法。氧化后的苏木精与媒染剂配合使用,可使细胞核及其他嗜碱性结构呈蓝色至紫色。伊红是一种酸性染料,可使许多细胞质蛋白和细胞外蛋白呈粉红色至红色。富含核糖体的细胞质可呈嗜碱性,而胶原和大部分具有收缩功能的细胞质则呈嗜酸性。H&E 染色能够呈现组织结构的整体面貌,但不能直接区分所有细胞谱系、微生物或细胞外物质。
特殊染色用于回答更有针对性的问题。过碘酸-希夫反应可检出富含糖类的结构,突出显示基底膜、某些黏蛋白及真菌细胞壁等结构。淀粉酶消化有助于确定 PAS 阳性物质是否为糖原。阿利新蓝染色法可在特定化学条件下显示酸性黏液物质。三色染色法利用不同成分对染料摄取的差异,将胶原与肌肉及其他成分区分开来。网状纤维染色法可显示纤细的纤维网络,弹性纤维染色法则可显示血管弹性板及其他弹性结构。
一些方法用于鉴定沉积物或微生物。普鲁士蓝反应可显示三价铁,包括含铁血黄素中的铁。刚果红染色后,若沉积物在偏振光下呈现特征性的双折射,则有助于确认淀粉样物质。抗酸染色法可显示具有特定细胞壁性质的微生物,包括分枝杆菌;银染法则可突出显示真菌或某些细菌。这些发现需要结合形态学特征,并在适用时结合微生物学或分子检测结果进行判断。染色阴性可能是由于微生物数量少或取样有限,并不一定意味着患者体内或器官中不存在这些微生物。
脂质染色和酶组织化学通常需要特殊制备。许多中性脂质会在常规石蜡制片过程中被提取去除,因此油红 O 等染料通常用于冰冻材料。酶反应依赖于催化活性的保存和反应条件的控制。无论采用何种方法,使用已知阳性组织、适当的阴性对照,并保持试剂配制的一致性,都有助于区分真实结果与技术失误。关键不只是某个结构是否着色,而是何种化学过程产生了这种颜色,以及它能以多高的特异性回答所研究的生物学问题。
光学显微术、荧光显微术与电子显微术
显微镜的实用性取决于分辨率、对比度以及标本是否适合观察,而不仅仅取决于放大倍数。在条件良好的情况下,常规光学显微术的横向分辨率通常约为0.2微米。衍射极限的简化表达式为
其中, 为可分辨的最小间距, 为照明光的波长, 为数值孔径。将图像放大到超出其分辨能力的程度,只会使图像中的细节变大,并不能揭示更多结构信息。
明场显微术广泛用于观察染色切片。相差和微分干涉差方法可增强较透明标本的对比度,尤其适用于活细胞和薄层制片。偏振光可显示有序排列的胶原、矿物晶体及某些沉积物等材料的光学各向异性。这些方法各有用途:在常规明场下不明显的结构,可能因其荧光或双折射特性而清晰可见。即使采用数字图像采集,正确的照明、对焦和光路校准仍然至关重要。
荧光显微术检测荧光分子受激发后发出的光。荧光标记物可连接到抗体、核酸探针或其他结合分子上;某些组织本身也具有自发荧光。只要各自的信号能够区分,就可以使用多种荧光团在同一标本中显示不同靶标。共聚焦显微术可排除大部分离焦光,并对较厚标本进行光学切片。它提高了深度分辨能力,但仍需考虑光散射、光漂白、光谱重叠和标记不完全等问题。
电子显微术使用电子束而非可见光,能够分辨远小于常规光学显微术分辨极限的结构。透射电子显微术用于观察薄标本,尤其适合研究膜、细胞器、纤毛、细胞连接及细胞外超微结构。切片厚度通常约为50—100纳米,并使用电子致密化合物增强对比度。扫描电子显微术通常侧重于显示表面形貌。生物样品成像所能达到的分辨率不仅取决于仪器的物理性能,也取决于样品的保存和制备情况。
较新的成像方法将组织学的研究范围拓展到更大的体积和更精细的尺度。在适宜条件下,超分辨率荧光技术能够分辨低于常规衍射极限的细节。组织透明化可减少光散射,有助于进行三维成像,且常与光片显微术结合使用。连续切片方法和体积电子显微术可利用连续断层图像重建结构。这些方法带来优势的同时,也需要在处理时间、标记、数据量及形变等方面作出权衡。选择方法时,必须使所需的空间尺度和生物学靶标与制备方法能够可靠保留的信息相匹配。
免疫组织化学与空间分子方法
免疫组织化学通过抗体与蛋白质的结合,确定蛋白质在组织中的位置。一抗识别靶标后,检测系统使这种结合变得可见,通常采用酶反应生成的有色产物或荧光来显色。这种方法将分子身份与组织结构联系起来:它能够显示哪些细胞表达某种蛋白质、信号位于这些细胞内的什么位置,以及阳性细胞与血管、结缔组织或邻近细胞群之间的关系。这类空间信息,是组织原位标记与样本匀浆后测量之间的重要区别。
染色能否成功,所依赖的不只是抗体标称的特异性。固定可能掩蔽抗体结合位点,而抗原修复处理——通常是在特定缓冲液中加热——可能使这些位点重新暴露。抗体浓度、孵育条件、检测反应体系和组织处理过程都会影响结果。方法验证用于确定检测方法是否适用于预定的标本类型及结果判读。已知的阳性和阴性组织、内对照以及适当的试剂对照,有助于识别反应失败和非特异性信号。
结果判读需要考虑染色的位置和分布。有些蛋白质通常位于细胞核中,另一些则位于细胞膜或细胞质中。即使显色很强,出现在错误细胞区室内的反应也可能造成误导。由于不同细胞谱系可能表达相同的蛋白质,蛋白质表达也可能在疾病中发生变化,因此联合使用一组标志物往往比单项染色更有信息价值。使用单克隆抗体可以提高试剂生产的一致性,但单克隆性本身并不能证明组织中的反应具有特异性或临床有效性。
原位杂交利用互补核酸探针定位 DNA 或 RNA。荧光或显色检测可以揭示基因拷贝数变化、特定重排、病毒序列或特定转录本,同时保留它们在组织中的位置信息。这些方法与蛋白质标记相互补充,因为基因表达、蛋白质丰度和蛋白质功能虽然相互关联,却不能彼此替代。RNA 降解、探针可及性和信号阈值都需要各自相应的对照。未检测到某种转录本,并不一定能证明该细胞从未表达过相应基因。
空间转录组学和多重蛋白质成像平台扩大了可在组织坐标系统内检测的分子种类。根据平台的不同,测量结果可能对应包含多个细胞的捕获区域、单个细胞或亚细胞位置。有些方法对同一张切片反复进行标记和成像,另一些则收集带有空间位置索引的分子材料。其结果判读依赖于配准、细胞分割、背景校正,以及可辨识组织形态结构的保留。这些方法尤其适合研究异质性组织:在这类组织中,分子特征不同的细胞可能处于彼此相邻、但生物学特性各异的微环境中。
组织学在诊断和疾病分类中的应用
临床组织学通过识别偏离正常组织结构的变化,并将观察到的形态模式与已知疾病过程相联系,为诊断提供依据。标本可能显示细胞分化改变、异常增殖、组织破坏、物质沉积、感染或修复。判读首先要考虑标本的解剖来源和临床背景,随后从多个层次评估其显微形态,从整体排列到单个细胞核,必要时还需考察分子或超微结构特征。因此,组织学诊断是对各项观察结果的综合判断,而非仅凭某一项染色结果得出结论。
在癌症中,组织学检查有助于确定肿瘤类型、分化程度、局部浸润情况,以及肿瘤与手术切缘的关系。不同恶性肿瘤的分类采用形态学、免疫表型和分子检测结果的不同组合。分级通常描述与分化程度或生物学行为相关的特征,而分期则描述病变在解剖学上的累及范围;两者概念不同,且均采用针对特定肿瘤的体系。在取样的淋巴结或其他器官中检出肿瘤转移,可为分期提供依据,但任何单张切片都无法确定疾病的完整分布。
炎症的形态模式与参与的细胞、受累的组织区室,以及损伤的持续时间或机制有关。富含中性粒细胞的浸润、淋巴细胞聚集、肉芽肿、嗜酸性粒细胞性炎症及富含浆细胞的浸润各有不同的相关因素,但都不应直接等同于某一种病因。例如,肉芽肿既可见于结核病等感染性疾病,也可见于非感染性疾病。病原体可能十分稀少,需要借助特殊染色、培养或分子检测才能检出。某种形态模式的出现可以缩小判读范围,却不一定能确定病因。
组织学还可用于描述慢性损伤和组织重塑。纤维化会改变细胞外基质的含量和分布,可能破坏器官的正常结构。在肝脏,晚期重塑可形成肝硬化的结节状结构。肾活检评估可能结合光学显微镜、免疫荧光和电子显微镜检查,因为这些方法能够揭示肾小球损伤的不同方面。对移植组织标本的检查可用于识别与移植排斥反应、感染及其他移植物功能障碍病因相关的形态模式。这些应用依赖于标准化的取样方法和判读标准。
取样、标本保存以及不同病变之间相似的形态表现,都会限制诊断。小块活检标本可能未包含最有诊断价值的区域,也可能未显示评估浸润所需的交界部位。有些病变具有异质性,更深层的切片或补充取样可能揭示初始切片中未见的改变。随着分子层面知识的拓展,分类体系也会发生变化。组织学因保留了组织结构而持续具有价值,但其所见须结合临床信息、影像学、微生物学及其他实验室证据进行解读,而不能孤立地视为患者整体状况的完整反映。
定量组织学、体视学与数字分析
组织学图像不仅可用于视觉分类,也可用于测量。常见的测量指标包括组织面积、细胞密度、细胞核尺寸、血管截面、纤维取向,以及某种成分在特定区域中所占的比例。可靠的测量始于明确的生物学问题和适当的抽样设计。在便于观察的视野中计数所有可见对象,并不一定能得到对整个器官的无偏估计。视野选择、切片方向、切片厚度以及组织收缩都可能影响结果。
体视学提供了通过适当抽样的切片或测量探针来估计三维特性的方法。在适宜的抽样条件下,某种成分所占的面积分数可用于估计其体积分数,通常表示为
其中, 为体积分数, 为面积分数。这一关系并不意味着在单张切片上进行的任何测量都能自动代表整个标本。仍然必须采用具有代表性的抽样,并正确界定参照空间。点计数法是一种实用的比例估计方法,无须逐一描绘所有边界。
估计细胞数量时需要格外谨慎。较大的细胞或细胞核比较小的细胞或细胞核更容易与切片相交,因此,截面轮廓的计数并不直接等同于对象的数量。解剖器法利用明确的三维抽样关系来估计数量,而不是简单依赖截面轮廓的大小。表面积或长度的测量也需要采用适当的探针几何形态,并在必要时控制方向。当干预措施改变细胞大小、组织体积或结构排列方向时,这些原则尤其重要。
数字病理学涵盖组织图像的采集、存储、管理和分析。全玻片扫描仪可生成高分辨率图像,供使用者在多种放大倍率下观察。软件可以识别组织区域、分离染色通道、分割细胞核或细胞,并计算空间关系。自动化测量可提高一致性和处理效率,但组织褶皱、染色不均、失焦区域、细胞重叠以及区域选择错误都可能造成误差。扫描仪的分辨率和图像压缩程度也会影响哪些指标能够得到可靠测量。
机器学习方法可对图像进行分类、检测疑似异常,并估计难以手工量化的特征。其性能取决于具有代表性的训练数据、准确的标注,以及使用独立材料进行的评估。不同实验室、染色方案、扫描仪和患者群体之间的差异,可能导致模型在开发环境之外的性能下降。按患者划分训练数据和测试数据,有助于防止信息泄漏。临床应用还需要关注验证、工作流程、数据隐私,并区分图像中呈现的相关性与已得到证实的生物学机制。
发育组织学、比较组织学与实验组织学
组织学也是研究组织如何形成和变化的一种方法。在发育过程中,细胞增殖、迁移、分化以及选择性细胞丢失,使相对简单的结构转变为结构有序的器官。连续切片可以显示分支状导管、正在形成的组织层,或日后会消失的暂时性结构。因此,发育阶段是不可或缺的背景信息:胚胎中的正常结构,在健康的成年组织中可能并不存在。组织学可以描述这些转变,而谱系追踪和分子实验则有助于确定这些结构由哪些细胞形成,以及哪些信号调控了这一过程。
不同器官的组织更新情况各不相同。肠上皮依靠增殖区的细胞迅速更新,而许多成熟神经元则可长期存留。皮肤、造血组织和生殖组织各有其特征性的更新模式。干细胞微环境是一个局部环境,其中邻近细胞、基质和信号分子共同影响干细胞的自我更新与分化。组织学定位可以识别潜在的干细胞微环境,但仅凭位置和标志物表达,并不能证明细胞具有长期的干细胞功能;功能证据与谱系证据可提供互补信息。
比较组织学既研究共同的组织结构规律,也研究物种特有的适应性特征。脊椎动物的器官虽然在大小、代谢和生态习性方面存在差异,却往往保留着可辨识的组织结构模式。但一些重要的例外意味着不能直接用一个物种替代另一个物种:哺乳动物的成熟红细胞无细胞核,而鸟类和许多其他脊椎动物的成熟红细胞则有细胞核。不同动物类群的肾、肺及生殖组织,其排列方式也有所不同。在植物学中,组织学涵盖分生组织、表皮组织、基本组织和维管组织,但动物组织的标准四分法并不适用于植物。
实验组织学广泛用于研究损伤、再生、药物作用和工程化组织。类器官是能够再现器官某些特征的三维细胞系统,例如上皮极性、区域性分化或管腔形成。评价其与天然组织的相似程度,需要考察结构、细胞组成、分子表达和功能。类器官通常只能再现器官复杂性的一部分,可能缺乏成熟的血管系统、神经支配或免疫组分。对于旨在模拟或替代生物结构的组织工程构建物,也需要考虑类似问题。
对实验材料的解读不仅取决于显微观察,也取决于实验设计。年龄、性别、解剖部位、处理批次以及干预后经过的时间,都可能改变组织的形态。让观察者不知晓实验分组,可以减少评估偏倚;预先规定评分标准,则有助于提高可比性。当多个视野或切片来自同一只动物或同一个人时,它们通常属于子样本,而不是彼此完全独立的生物学重复。人体标本和实验动物的使用须接受伦理监督;人体组织研究还必须区分临床取样的许可与后续研究使用的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