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市场是金融市场中各类机构进行短期资金借贷和投资的部分,期限通常从隔夜到一年不等。其主要工具包括短期国债、商业票据、可转让大额存单、同业拆借和回购协议。与主要提供长期融资的资本市场不同,货币市场主要用于管理近期资金需求和流动性金融资产。
货币市场将暂时拥有现金盈余的机构与需要即时可用资金的机构连接起来。它使政府能够弥补财政收支之间的资金缺口,使企业能够为存货和工资支出融资,也使金融中介机构能够完成支付结算,并为持有的证券融通资金。货币市场在货币政策的实施中也处于核心地位,因为中央银行会影响隔夜利率以及短期资金流通的条件。
货币市场并非单一的交易所,也不是由同质化无风险资产构成的资金池。它由相互关联的多个市场组成,这些市场在币种、期限、借款人、抵押品和法律结构等方面各不相同。这些差异解释了为什么在金融承压时期,有些工具仍然易于交易,而另一些却难以获得再融资;也解释了为什么看似稳健的短期投资一旦出现问题,便可能影响更广泛的经济活动。
经济边界与功能
货币市场交易的界定特征在于期限短,而非发行主体的身份,也不在于是否存在特定的交易场所。三个月到期的政府短期债券、银行隔夜贷款和为期一周的担保借款都属于货币市场,尽管它们的风险和法律形式差异很大。通常以一年为界,这对统计和监管很有用,但并不是经济意义上的绝对分界。某些分类还将期限较长但利率频繁重置的浮动利率工具,或依照合同赋予投资者要求提前偿付权利的证券纳入其中。
有必要区分货币与货币市场工具。现金和可转账银行存款通常可以直接用于履行支付义务。而持有的国库券或商业票据,一般须先到期、出售或用于质押,才能获得结算资金。这类工具常被称为准货币,因为它们能够以名义价值为基础,提供流动性较强的价值储藏手段,但其变现能力取决于市场状况。即使违约风险很低的资产,也可能出现价格波动,或交易成本上升。
货币市场最核心的经济作用,是在不同机构和不同时点之间重新分配流动性。一家公司今天收到客户支付的一大笔款项,可能直到下个月发工资时才需要动用。另一家公司则可能在等待应收账款回款期间急需资金。货币市场工具使这些不同的现金流时间安排得以协调,而无须任何一家公司发行长期证券。政府同样通过短期借款,来应对税收收入的季节性变化和支出时间分布不均的问题。
货币市场还支持金融中介活动和价格发现。银行和证券交易商利用货币市场为资产融资,投资者则从中获得可观察的短期利率,用作其他交易的定价基准。由此形成的利率有助于确立收益率曲线的短端,为浮动利率贷款、衍生品和较长期债务提供参考。然而,对单个持有人而言风险较低的投资,仍可能是脆弱融资结构的一部分。持有一天期债权的贷款人可以凭借撤回资金的能力获得保护,而借款人却必须每天寻找新的资金来接续。因此,个体流动性与整体再融资风险之间的相互作用,是理解货币市场运作的关键。
参与者与机构组织
银行既以借款人的身份,也以贷款人的身份参与货币市场。客户的资金收付会使银行对结算资金的需求在一天之内不断变化。银行还要应对预期的提款需求、满足监管规定的流动性要求,并为贷款和证券持仓筹措资金。资金富余的机构可以进行隔夜拆出、购买短期证券,或与中央银行交易;另一家机构则可能通过借款弥补暂时的资金缺口。这些活动不同于通过放贷创造存款货币,但有助于银行管理放贷对支付和融资带来的影响。
非金融企业在市场的资金供需两端都发挥着重要作用。大型企业可以发行短期债务,为包括存货和运营支出在内的营运资本需求融资。现金富余的企业则可以将资金投向存款、政府短期债券或由专业人士管理的现金投资组合。中央政府通过债务管理安排发行短期债券,地方政府和公共机构则在本国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参与市场。保险公司、养老基金、投资基金和官方储备管理机构也持有短期资产,以满足预期支付需求,或保持投资组合的灵活性。
货币市场基金汇集投资者的资金,购买由多种短期金融工具组成的分散化投资组合。它是共同基金的一种,而不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银行账户。基金份额代表对投资组合的权益,其赎回安排取决于适用的监管规定和基金结构。在美国,政府型货币市场基金主要投资于政府相关金融工具和符合规定的回购协议,而优质型货币市场基金则可以持有商业票据、银行存单等私营部门债务工具。面向个人投资者和机构投资者的基金,在估值规则和投资者资格要求上可能有所不同。
交易商、经纪商、托管机构、清算机构和市场基础设施将这些参与者连接起来。交易商可以持有证券库存、提供报价,并通过担保借款为持仓融资。经纪商和电子平台负责撮合交易双方,但不一定承担与交易商相同的资产负债表风险敞口。货币市场的大量交易在场外市场进行,交易条款由双方协商或通过有组织的电子系统确定,而不是在传统证券交易所内达成。因此,业务关系、信用额度以及能否接入结算系统,都会影响哪些参与者能够交易,以及交易价格如何。中央银行具有特殊地位:它提供银行使用的结算资产,也可以通过操作回笼或投放流动性;但其各类工具通常只对特定交易对手开放,而非面向所有货币市场投资者。
政府短期债券与无担保私人部门工具
短期国债是政府发行的短期债务证券,通常以低于面值的价格发行,到期按面值偿还。与通常定期付息的债券不同,标准短期国债的收益来自买入价格与到期偿还金额之间的差额。短期国债通常通过竞争性和非竞争性拍卖方式出售,但具体程序因司法管辖区而异。其重要性不仅在于为政府融资:交易活跃的短期国债还可充当流动性较高的投资工具、短期利率的参照工具,以及广受认可的抵押品。不过,短期国债并非一概没有风险,因为各国政府的信用状况、计价货币和结算安排各有不同。
商业票据是主要由企业和金融机构发行的短期债务工具。商业票据通常没有担保,这意味着投资者依靠的是发行人的偿付能力,而不是对特定抵押品的求偿权。在美国,商业票据通常适用的《1933年证券法》第3(a)(3)条豁免,适用于期限不超过九个月且符合资格要求的工具,并对其资金用途设有限制。这有助于解释美国市场上常见的270天最长期限,但这并不是国际通行的定义。发行人可以直接向投资者发行,也可以通过交易商发行,而且往往是在持续性融资计划下进行。
存单是银行按约定期限吸收存款的凭证。可转让存单可在到期前转让,这一点使其区别于普通的不可转让定期存款。其价值取决于发行银行的信用状况、市场现行利率和二级市场流动性。是否受存款保险保障及保障程度,取决于所在司法管辖区、所有权结构、存款金额和资格规则;由银行发行,并不意味着每一笔大额存单都享有全额保险保障。银行承兑汇票是一种经银行承兑的远期汇票,银行作出的付款承诺使其具备市场流通性;这类工具在贸易融资中曾发挥重要作用。
无担保银行间存款和隔夜贷款是另一大类工具。在这类交易中,贷款方直接承担借款机构的信用风险。“银行间市场”不应被视为全部无担保货币市场活动的同义词,因为有些市场也允许符合资格的非银行机构充当贷款方。在美国,联邦基金交易是指符合资格的机构之间,以其持有的联邦储备银行账户余额进行的无担保资金借贷。对于上述各类工具,信用风险、期限和可交易性共同决定了投资者要求的回报。一项三个月期企业债务与一张三个月期政府短期债券,即使付款日期完全相同,收益率也可能相差甚远,因为两者的偿付前景以及在市场承压时的实用价值各不相同。
回购协议与担保融资
回购协议(简称回购)是指在出售证券的同时,约定日后按指定价格购回同等证券。从经济实质看,它通常是一种抵押融资:一方获得现金,另一方则取得证券作为保障。首次出售价格与回购价格之间的差额决定了融资收益。从现金出借方的角度看,同一笔交易称为逆回购。隔夜回购在下一个营业日到期;定期回购的期限较长,由双方约定;开放式回购则持续有效,直至按照合同约定的通知条款终止。
抵押品改变了风险的分配方式,但并未消除风险。出借方提供的现金可能低于抵押品的市场价值,由此形成估值折扣。如果价值为100的证券用于担保98的现金借款,以抵押品价值为基准计算的估值折扣就是2%。在交易存续期间,抵押品可能被重新估值,并可能要求追加证券或现金。这些程序可保护出借方免受价格变动的影响,但也可能使借款方面临突如其来的资金需求。如果借款方违约,出借方能获得多大程度的保障,取决于抵押品的流动性、相关法律权利能否执行,以及平仓变现所需的时间。
回购市场区分两类交易:一类以被广泛接受的抵押品进行融资,另一类则源于对某一特定证券的需求。在一般抵押品回购交易中,现金借入方可以交付约定类别中的证券。当市场参与者急需取得某只债券时,例如为了完成卖出交易的交收,该债券可能会成为“特券”。此时,它的回购利率可能低于一般抵押品回购利率,因为现金出借方愿意接受较低的收益,以换取所需证券。这说明,有担保利率不仅反映现金的供给情况,也反映抵押品的稀缺程度及其用途价值。
回购交易的运作结构也各不相同。在双边回购中,交易对手直接管理彼此之间的合约风险敞口,但交收职能也可能由服务提供商承担。在三方回购安排中,代理机构负责抵押品分配、托管和估值等工作。有些交易通过中央对手方清算,由其介入参与者之间,并通过保证金和违约处置安排管理风险敞口。这些结构只是重新分配了操作风险和交易对手风险,并未使风险消失。回购将货币市场与证券市场连接起来,因为交易商会利用回购为证券库存和交易头寸融资。因此,估值折扣或出借意愿的变化,可能将压力传导至政府债券及其他抵押品市场,即使最初的冲击仅涉及短期融资。
利率、估值与市场惯例
货币市场利率只有在报价惯例明确的情况下才有意义。各类工具可能按贴现率、单利投资收益率或隔夜复利利率报价。计息天数惯例也有所不同:有些计算以一年360天为基础,有些则以365天为基础,特定币种和工具还适用额外的日历规则。如果不对这些惯例作出调整,直接比较两个报价百分比,就可能对收益高低得出误导性的结论。在计算应付金额时,结算日、节假日以及应计利息的处理方式也同样重要。
对于面值为 、买入价格为 、距到期日还有 天的贴现工具,以一年360天为基础的传统银行贴现率为
而以一年365天为基础的单利投资收益率为
对于一张以98买入、180天后按100兑付的票据,按第一种方法计算的利率为4%,按第二种方法计算则约为4.14%。两者的差异并不意味着有额外的支付:这两个利率只是采用不同的分母和年化惯例来描述相同的现金流。以这种方式计算的短期收益率,还应与基于反复再投资和复利计算的有效年收益率区分开来。
不同工具的利率存在差异,是因为贷款人重视安全性、流动性和合约的灵活性。私人部门借款人通常需要为违约风险支付补偿,而易于出售或用作质押品的工具,其收益率可能较低。对于能够满足监管要求或在危机期间仍可发挥作用的资产,投资者也可能愿意支付溢价。买卖价差衡量了交易成本的一个方面,但市场深度——即在不显著影响价格的情况下能够交易的数量——也同样重要。两种工具即使报价价差相近,在市场承压时,其流动性也可能大不相同。
不同期限的短期利率还反映了市场对未来隔夜利率的预期以及额外的溢价。三个月期利率不一定等于当天的隔夜利率,因为它包含了对未来三个月利率走势的预期。套利将相关工具联系起来,但这种联系受到信用额度、资本要求、交易成本和抵押品可得性的制约。在实践中,银行和交易商并不总能自由扩张资产负债表,以消除微小的定价差异。因此,在季度末和年末,随着机构减少风险敞口或调整所报告的资产负债表,日历效应可能引发暂时性的利率波动。这些波动表明,货币市场定价不仅取决于对货币政策的预期,也取决于制度性约束。
中央银行操作与政策传导
中央银行能够影响货币市场状况,因为银行需要银行准备金来结算支付,并在某些制度下满足法定准备金要求。不同银行的客户之间发生支付时,通常会伴随这些银行之间的准备金划转。虽然单家机构可以从其他机构获取准备金,但银行体系整体无法通过银行间借贷创造额外的央行账户余额。准备金总供给主要由中央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及影响该表的交易决定,例如政府资金的收支划转。重新分配准备金与改变准备金供给总量之间的区别,是理解货币操作的关键。
在稀缺准备金框架下,中央银行通过调整准备金供给,使市场隔夜利率维持在其目标水平附近。公开市场操作包括证券买断、卖断交易以及回购交易,可以增加或回笼准备金。利率走廊制度通常同时设置贷款便利和存款便利,分别提供利率上限和下限的参照。合格机构能够通过这些便利借款或存款,有助于约束市场利率的波动范围;但使用便利可能带来的负面信号、准入限制、抵押品要求及交易摩擦,可能使市场利率无法始终严格维持在走廊内。
在充裕准备金框架或利率下限型框架下,中央银行提供充足的准备金,使其设定的付息利率成为引导短期利率的主要工具。美国联邦储备系统于2008年10月开始对准备金余额付息,此后的操作框架在维持大量准备金供给的同时,越来越依赖央行设定的利率。其隔夜逆回购便利为合格交易对手提供了一种投资选择,其中包括一些无法直接获得准备金利息的机构。这类准入差异有助于解释,为何多种隔夜利率会同时存在,而不会机械地收敛为单一数值。
隔夜市场状况的变化通过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影响其他金融价格。对未来政策的预期会影响有期限的货币市场利率,而银行的融资成本则影响贷款定价和证券估值。然而,准备金充裕并不保证每个借款人都能获得资金:准备金可能集中在不愿或无法放贷的机构手中,私人部门交易对手也可能受到严格的信用或抵押品约束。因此,欧洲中央银行及其他中央银行在作出政策利率决策的同时,也会采用适合各自银行体系的操作安排。量化宽松还通过以准备金余额置换证券,改变私人部门的资产构成,并通过准备金供给、抵押品的可获得性以及流动性投资的分布影响货币市场活动。
国际与跨币种市场
货币市场按币种划分,而非仅以国界为界。存放在美国境外银行的美元存款属于国际美元融资体系,即使相关机构和合同可能受其他司法管辖区的法律管辖。历史上使用的“欧洲货币市场”一词,指的是在某种货币所属司法管辖区以外开展的该币种银行业务,而非专指以欧元计价的业务。在跨境贸易、监管差异以及对美元资产和负债的需求等因素推动下,离岸美元市场自20世纪50年代末开始扩张,并成为国际银行融资的重要渠道。
机构可以通过外汇掉期获得外币资金。在典型交易中,双方在期初交换货币,并约定日后按事先商定的汇率反向交换。因此,持有欧元但需要美元的银行可以暂时取得美元,而不必承担直接买入美元且不进行对冲时那样的汇率风险。从经济实质看,这种交易相当于借入一种货币并贷出另一种货币,但其法律和会计形式与两笔常规贷款有所不同。因此,短期掉期是国际流动性管理和外汇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教科书中将即期汇率、远期汇率和利率联系起来的关系是抛补利率平价。若 为一单位外币以本币表示的即期价格, 为相应的远期价格, 和 为具有可比性的本币和外币利率, 为以年表示的期限,则单利条件下的关系为
这一关系以信用质量具有可比性、交易摩擦足够小为前提。当融资或对冲需求遇到交易商中介能力的限制时,就可能出现持续偏离,这种偏离通常用跨币种基差来描述。资本成本、抵押品条款和交易对手方面的限制,使得看似存在的套利机会难以利用,或利用成本高昂。
如果机构创造或获取本币流动性比获取偿付款项所需的外币更容易,国际融资就会带来币种错配。在全球金融承压时期,许多借款人可能同时寻求美元资金,而私人贷款方则缩短贷款期限或撤回资金。央行间货币互换安排可以部分缓解这一问题:一家央行从另一家央行获得外币,再根据自身安排将其贷给符合条件的机构。这类机制在2007—2009年危机期间扩大了规模,并在2020年市场动荡期间再次扩容。它们提供了补充支持,但并未消除不同国家和机构在资金获取渠道上的差异。新兴市场的货币市场还可能受到外汇管制、主权风险和本国政府证券市场深度的影响,因而形成与主要国际金融中心截然不同的结构。
历史发展与基准利率改革
现代货币市场源于商业信用、票据贴现,以及将未来付款承诺转化为即时可用资金的各类机构。在19世纪的伦敦,商业汇票和银行承兑汇票在银行与专业贴现行之间流通。这些中介机构利用短期资金为持有的票据融资,而英格兰银行在提供紧急流动性方面的地位日益重要。这一体系的发展,推动确立了中央银行、可交易短期信用工具与最后贷款人职能之间的关系。
20世纪,政府短期债券、银行间借贷、可转让银行负债工具和回购交易的重要性不断上升。美国于1929年推出短期国债。20世纪60年代,可转让定期存单在美国迅速发展,帮助银行争取企业的大额现金存款。20世纪70年代初,货币市场基金在美国出现,使投资者能够通过集合投资方式参与此前主要面向批发市场的金融工具。这类基金的发展,部分得益于银行对某些存款可支付利率受到的限制,尤其是在市场利率高于受管制的存款利率时。
随着国际银行业务扩张,参考利率成为贷款和衍生品合约的核心要素。伦敦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即LIBOR,于1986年开始以英国银行家协会制定的标准化形式发布,旨在反映不同币种和期限的银行无担保批发融资成本。随着相关期限的银行间市场实际交易减少,以及操纵丑闻暴露出报价行提交报价存在的问题,其缺陷日益显现。因此,改革面临的挑战既涉及治理,也涉及经济代表性:如果基础市场的交易已变得稀少,基准利率就无法可靠地反映一个交易深厚、活跃的市场。
逐步停用LIBOR的过程推动许多合约转向更直接以实际交易为基础的隔夜参考利率。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于2018年4月首次发布的有担保隔夜融资利率,即SOFR,衡量指定回购市场板块中以美国国债作抵押的隔夜借款成本。英镑市场采用了SONIA,这是一项由英格兰银行管理的无担保隔夜基准利率;欧元市场则推出了欧元短期利率€STR。大多数LIBOR报价于2021年年底终止,其余基于报价行报价的美元LIBOR报价也于2023年6月终止。这些替代利率在经济特性上并不等同于LIBOR:近乎无风险的隔夜利率不包含相同的银行期限信用风险成分,因此合约转换需要调整利息计算方式,并且在许多情况下还需要调整利差条款。
融资的脆弱性与市场承压事件
货币市场最重要的结构性脆弱点是再融资风险,即到期债务可能无法以可接受的条件续借。一家机构持有的资产可能预计在未来数年内足额偿付,但为这些资产提供资金的负债却在明天就到期。如果出借方拒绝续借,该机构就必须寻找其他资金来源,或立即出售资产。较短的合同期限保障了单个出借方退出的能力,但如果出借方普遍选择退出,就可能造成整个体系的融资短缺。即使相关债权体现为证券或回购合约,而非零售存款,这一机制也与银行挤兑相似。
抵押融资也可能放大这一过程。抵押品价值下降或折扣率提高,会迫使借款方补充资金或抵押品,而市场流动性的下降又使这些资源更难获得。被迫出售资产可能进一步压低价格,形成资产贱卖的反馈循环。在无担保市场中,对交易对手状况的不确定性则可能促使出借方囤积现金,或仅向少数机构放贷。当投资者难以区分只是暂时面临融资压力、仍有偿付能力的借款方与已遭受重大信用损失的机构时,信息不对称的危害尤为突出。
在全球金融危机期间,资产支持商业票据、银行间借贷和回购市场均出现了紧张局面。一些商业票据载体持有较长期资产或结构性资产,却依赖频繁续借的短期资金。2007年,随着投资者开始担忧底层抵押贷款的风险敞口,这些载体的票据发行变得困难,而发起银行提供的流动性承诺又将压力转移到了银行身上。2008年9月,雷曼兄弟倒闭后,Reserve Primary Fund因持有雷曼债务而导致每份基金净值跌破1美元,这一事件被称为“跌破面值”(breaking the buck)。优质货币市场基金遭遇大量赎回,加剧了商业票据融资的紊乱。
其他事件表明,市场不稳定并不一定始于已经发生的巨额信用损失。2019年9月,在缴税、美国国债交割以及准备金再分配受限等因素带来的压力下,美国回购利率大幅上升;美联储通过回购操作提供了额外资金。2020年3月,疫情引发了广泛的现金需求、优质货币市场基金赎回潮,以及多个短期市场的严重紧张。就连政府证券市场的交易状况也出现了罕见的恶化。这些事件凸显了系统性风险与单一工具风险的区别:单独来看较为保守的融资选择,可能通过共同的撤资动机、交易商承接能力的限制以及被迫出售资产等机制相互作用,扰乱整个经济体的融资供给。
监管、保障措施与计量
货币市场监管针对的是若干不同的问题,而不是施加一套统一的安全标准。银行监管关注资本、流动性、风险敞口集中度以及融资的稳定性。证券监管涉及基金投资组合、估值、信息披露和赎回安排。市场基础设施规则规范清算、结算和违约处置。抵押品和终止净额结算权在法律上的认定与处理也很重要,因为贷款人在为交易定价时,会在一定程度上考虑自身债权能够得到多快、多可靠的执行。不同司法管辖区之间的差异,可能影响交易在哪个地区入账,以及由哪些机构承担中介职能。
根据巴塞尔协议三,流动性覆盖率要求适用该规定的银行持有足够的合格优质流动性资产,以满足模型估算的30天压力期内的现金净流出需求。这鼓励银行持有准备金和符合条件的政府证券,同时也考虑到某些资金来源在压力时期比其他来源更容易流失。作为补充的净稳定资金比率则着眼于更长期限内的融资稳定性。这些要求能够增强抗风险能力,同时也会改变货币市场的价格和参与情况:一项资产在监管上的用途,或一项负债按监管要求所需的资金安排,都会成为其经济价值的一部分。
货币市场基金改革的重点,是快速赎回与投资组合在压力时期可能难以变现之间的矛盾。2014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通过规则,要求面向机构投资者的优质货币市场基金和免税货币市场基金采用浮动资产净值,其中的主要条款于2016年生效。2023年通过的进一步改革提高了每日和每周流动性资产的最低持有要求,取消了此前将流动性门槛与暂停赎回措施挂钩的框架,并对特定基金引入了修订后的流动性费用要求。欧洲依据2017年《货币市场基金条例》制定的规则,确立了基金类别,并就合格资产、分散投资、流动性和估值等方面作出规定。
保障措施需要权衡取舍。便利的央行借贷渠道可以缓解恐慌,但也可能削弱机构维持私人流动性缓冲的动力,造成道德风险。清算和保证金要求能够降低双边信用风险敞口,却也可能增加市场波动时期的即时现金需求。对某一类中介机构的限制,可能使业务转移至影子银行体系,相似的金融职能在那里依照不同的规则运行。因此,评估时需要关注整条融资链,而不能只看单个机构表面上的安全程度。
计量也面临相关挑战。未偿证券余额反映的是借款存量,而交易量衡量的是反复周转的规模,数值可能大得多。一笔回购头寸可能出现在多个数据系统中;基金购买银行发行的票据,会将两张资产负债表联系起来,却不会形成两份相互独立的最终资金供给。担保与无担保利率、期限分布、抵押品构成、基金资金流向以及交易对手集中度,分别揭示了市场状况的不同侧面。可靠的分析应区分这些指标,并明确所报告的数字反映的是交易总规模、净风险敞口,还是借款人最终能够获得的融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