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伊塔卡国王,也是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的主要领袖之一。他是史诗《奥德赛》的核心人物;这部作品传统上被认为出自荷马之手,讲述了他离开特洛伊后漫长的归乡历程,以及他重掌家业与王权的故事。他在《伊利亚特》中也扮演着重要角色,并广泛出现于古代史诗、戏剧及后世欧洲文学之中。他的拉丁名字尤利西斯,经由罗马作家及其后继者的传播,产生了尤为深远的影响。
与那些主要以体力或武艺超群著称的英雄不同,奥德修斯的过人之处在于足智多谋、能言善辩、坚韧不拔,以及善于隐藏身份。这些本领使他屡屡化险为夷,却也让他成为一个在道德上难以定论的人物:救他脱险的智慧,有时也伴随着欺骗、操纵和极端暴力。围绕他的故事探讨了声名与隐姓埋名、漂泊与归属、人的脆弱与神的力量之间的关系,以及统治者对同伴和家人所负的责任。后世作家不断重塑他的形象,使他成为政治智慧、不懈求知、自我克制与疏离的典范,或是引以为戒的对象。
名称、家族与传统的形成
希腊语名字“奥德修斯”(Odysseus)在古代有多种形式,而拉丁语形式 Ulixes 和 Ulysses 则反映了这一名字在流传过程中的另一支系。其历史词源尚不确定。《奥德赛》本身将这个名字与表示愤怒或敌意的动词 odyssomai 联系起来。在第十九卷中,奥德修斯的外祖父奥托吕科斯以自己与他人结怨的经历为由,为尚在襁褓中的他取名。这是叙事内部的一种诗性解释,并非已经确立的语言学词源。奥德修斯也被称为拉厄尔提阿得斯,意为“拉厄尔忒斯之子”;诗中还反复使用一些称号,形容他足智多谋、饱经磨难,或心思百转、命运多舛。
在主要的史诗谱系中,他的父亲是拉厄尔忒斯,母亲是奥托吕科斯之女安提克勒娅。奥托吕科斯以偷盗和用誓言行骗闻名,因此奥德修斯的母系家世也与机巧诡诈相联系。后世的一些传说则将西西弗斯说成他的生父;对于那些希望借他与诡诈之人的关联来贬损他的作者而言,这一版本尤其有用。这些谱系属于彼此竞争的神话传统,而非一部前后一致的传记。
奥德修斯统治伊塔卡,传统上认为它就是爱奥尼亚群岛中同名的岛屿,但诗中的地理描写与希腊西部诸岛究竟有何对应关系,至今仍有争议。他的妻子是珀涅罗珀,两人的儿子是忒勒马科斯。拉厄尔忒斯、乳母欧律克勒娅、牧猪人欧迈俄斯以及家中的其他成员,都在归乡叙事中占有重要地位。这个王室家族不只是故事的家庭背景:它还涵盖财产、依附者、世袭权威以及家族的延续。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源于悠久的口头传统。两部史诗通常被认为创作于公元前八世纪晚期或前七世纪,不过,它们的形成与文本定型不能简单归结为某个年代确凿的单一事件。程式化的语言和反复出现的场景,将它们与世代相传的吟诵表演联系起来。因此,奥德修斯既属于现存的特定诗篇,也属于更广泛的故事传统;这些诗篇对其中的故事有所取舍、重塑,也有一些未予叙述。
其他一些情节见于如今大多已佚失的史诗集成,后人通过梗概、引文及后世改编得以了解其内容。图像表现也证明,他的冒险故事曾在现存文本之外流传:公元前七世纪的陶器上已经出现刺瞎独眼巨人的场景,埃琉西斯双耳瓶便是其中一例。这类证据表明,故事很早就已流传,但无论文学传统还是考古学,都无法证实奥德修斯是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因此,必须区分特洛伊传说所设定的青铜时代背景,与这些传说在讲述过程中所反映的后世社会。
特洛伊战争中的奥德修斯
在《伊利亚特》中,奥德修斯已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统帅,也是希腊人中举足轻重的代言者。诗中的船舰名录记载,他统领十二艘战船,所部来自伊塔卡及邻近地区。他既不是最高统帅——这一职位由阿伽门农担任——也不是军中最强的勇士阿喀琉斯。他的重要性在于,既能在战场上奋勇作战,又能审时度势、制定计策,并促成众人协同行动。
他的政治作用在第二卷中尤为突出。阿伽门农对军队的试探意外引发了士兵涌向战船的混乱,奥德修斯出面协助恢复秩序。他对提出异议的忒尔西忒斯不仅厉声斥责,还施以体罚。这一情节展现了他在诗中贵族等级秩序下卓有成效的领导能力,但也表明,他的劝说往往伴随着强制手段。他发表演说,主张继续远征,使濒临瓦解的集会重新转向作战。
在第九卷中,奥德修斯作为使团成员,前去劝说阿喀琉斯重返战场。他在陈词中着重强调阿伽门农提出的补偿礼物,以及希腊人岌岌可危的处境,但阿喀琉斯拒绝了这一请求。这次失败意义重大,因为它表明奥德修斯的雄辩并非无往不利。阿喀琉斯不信任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直接揭示出说服策略与不肯妥协的个人信念之间的张力。对于一场根植于荣誉与地位受损的争端,奥德修斯灵活机变的才智也无法轻易化解。
第十卷中,他与狄俄墨得斯结伴夜袭。他们俘获了特洛伊侦察兵多隆,逼问信息后将其杀死,随后袭击了色雷斯国王瑞索斯的营地。学者们长期以来一直在争论这一卷与《伊利亚特》其余部分的关系,但在传世文本中,它展现的是一种依靠侦察、突袭和利用敌方弱点的作战方式,而非英雄之间堂堂正正的交锋。在第十一卷中,奥德修斯在正面交战时也表现出色,即使身陷孤立、负伤在身,仍继续抵抗。
更广泛的特洛伊战争传说大大扩展了他的作用。《伊利亚特》之外流传的故事讲述,他曾佯装疯癫,试图逃避出征,但帕拉墨得斯将尚在襁褓中的忒勒马科斯置于险境,使他露出了破绽。另一些记述则将他与在斯库罗斯岛找到阿喀琉斯、接回菲罗克忒忒斯及其不可或缺的弓,以及盗取特洛伊的护城神像帕拉狄昂等事件联系起来。这些故事的细节因来源和年代而异。
他最著名的计策是特洛伊木马,《奥德赛》曾追述此事,其他有关特洛伊陷落的记述则作了进一步铺陈。奥德修斯率领勇士藏身于这座木制巨物之中。在《奥德赛》第四卷中,墨涅拉俄斯回忆说,当海伦模仿藏身其中的希腊将士各自妻子的声音时,奥德修斯如何制止他们作出回应。胜利不仅依靠奇谋妙计,也有赖于严守纪律、保持沉默,以及抵御足以牵动感情的诱骗。
漂泊历程与《奥德赛》的叙事结构
《奥德赛》并非从奥德修斯离开特洛伊讲起。故事开篇时,他离家多年的日子已接近尾声,这位英雄仍被卡吕普索扣留,而他的家则受到求婚者们的威胁。前四卷主要围绕忒勒马科斯展开,他四处探听父亲的消息,由此呈现出父亲下落未明的局面。直到第五卷,奥德修斯才直接出场。随后,在第九至第十二卷中,他向费阿刻斯人追述了此前的大部分漂泊经历。这一结构使事件发生的先后次序与听众获知事件的顺序有所区别。
袭击基科涅斯人、遭遇食莲人之后,奥德修斯来到了独眼巨人居住的地方。在波吕斐摩斯的洞穴中,他自称“无人”,将巨人灌醉,并与同伴一起用削尖的木桩刺瞎了他的眼睛。波吕斐摩斯呼救时,声称“无人”正在攻击他,其他独眼巨人因此未能明白他的处境。随后,奥德修斯安排众人藏在即将被放出洞穴的牲畜腹下逃脱。然而,一到海上,他便报出了自己的真名,使波吕斐摩斯得以祈求父亲波塞冬为自己复仇。他渴望让人知道这是自己的功劳,却因此破坏了使他得以生还的匿名伪装。
接下来的冒险一再让脱险近在眼前,却又使局势逆转。埃俄罗斯将阻碍航行的风封在袋中,但就在伊塔卡已遥遥可见时,奥德修斯的同伴们却打开了袋子。莱斯特律戈涅斯人摧毁了他的船队,仅留下他自己乘坐的那一艘。在喀耳刻的岛上,一些同伴被变成了猪;奥德修斯凭借赫尔墨斯所赐的神草摩吕护身,与女神对峙,最终让她将同伴恢复原形。一年后,在船员们的催促下,他重新踏上旅途。
喀耳刻指引他去向已故的先知忒瑞西阿斯求问。在第十一卷中,奥德修斯来到世界的边缘,举行仪式,使亡魂得以前来与他相见。他遇到了母亲、阵亡的战友,以及英雄时代的人物。这一段经历为他的归乡之旅拓展了视野:即便是曾享有无上战功的阿喀琉斯,也诉说着死亡的悲惨。忒瑞西阿斯告诫他不可伤害太阳神的牛群,并预言他返乡后仍有必须履行的义务。
此后的航程经过塞壬所在之处,她们的歌声许诺让人知晓特洛伊及更广阔世界的往事。奥德修斯让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聆听歌声,船员们则用蜡堵住耳朵。接着,他从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之间驶过,六名同伴被斯库拉吞噬。在特里纳基亚岛上,同伴们不顾警告,宰杀了太阳神的牛。宙斯摧毁了他们的船,唯有奥德修斯一人生还。
卡吕普索收留了他,也将他扣留多年,直到众神干预,他才获释。又一次遭遇海难后,费阿刻斯人接待了他,最终将他送回伊塔卡。这些地点无法构成一条能够确切还原的航海路线。它们在作品中的安排,考验着记忆、欲望、权威以及归乡的渴望,同时不断将陌生社会与奥德修斯意欲重返的社会制度相对照。
归返、相认与收复伊萨卡
奥德修斯在第十三卷抵达伊萨卡,此时史诗的篇幅已近一半。回到岛上并不意味着他的身份或权威随即得到恢复。他最主要的神明支持者雅典娜将他变成一个年迈乞丐的模样,让他能够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查探局势。因此,史诗的后半部围绕着身份辨认展开了一场漫长的较量:谁能认出这位久别的国王,什么才算可靠的证据,以及何时公开身份才是安全的。
他最初的安身之所是欧迈俄斯的小屋。在那里,他一边编造自己的身世,一边试探这位牧猪人的忠诚。这些虚构的自传讲述战争、奴役和漂泊,听来合情合理。它们表明,奥德修斯的叙事本领并不只限于讲述奇闻异事。一个令人信服的假身份,使他既能搜集消息,也能观察人们如何对待一个看似无权无势的人。
雅典娜安排他与忒勒马科斯重逢;起初,忒勒马科斯难以接受眼前的乞丐竟会变成自己的父亲。父子相认后,便以此为基础共同筹划对求婚者的袭击。其他相认场景则各不相同。他的老狗阿尔戈斯认出了他,不久便死去。欧律克勒娅为他洗脚时发现了他腿上的伤疤,由此引出一段详尽的追叙,讲述他当年如何在猎野猪时受伤。尽管外貌已变,伤疤仍以身体上的印记证明他还是原来那个人,但奥德修斯阻止乳母过早泄露他的身份。
佩涅洛佩的处境更为艰难。她之所以能够保全家业,部分得益于一个计策:她为拉埃尔忒斯编织裹尸布,又暗中将其拆开,以此拖延求婚者要求她改嫁的逼迫。当她盘问乔装后的奥德修斯时,诗中这两个善于迂回言辞、谨慎试探的人物终于展开交锋。在正式相认之前,她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已猜到他的身份,始终是阐释这部作品时的一个重要问题;文本留下的是不确定性,而非毫无疑义的一见便认。
弓箭比试使隐藏的身份转化为公开的行动。求婚者必须拉开奥德修斯的弓,并让箭穿过排成一列的十二个斧头的斧孔。无人能够做到,那个被当作乞丐的人却成功了。随后,他表明身份,与忒勒马科斯及忠仆一起杀死了求婚者。暴力也波及被判定为不忠的仆人,其中包括十二名女奴:她们被迫搬走尸体后,又奉忒勒马科斯之命遭到绞杀。在叙事中,这些行为构成了恢复家主权威的一部分,同时也清楚地显露出为此付出的生命代价。
最后,佩涅洛佩以婚床的秘密试探奥德修斯:这张床是依着一棵活橄榄树建成的。他愤慨之下作出的解释,显示出冒名者不可能掌握的内情,也证实了两人共有的往昔。在第二十四卷中,他还与拉埃尔忒斯重逢,但求婚者的亲属组织起来展开报复。直到神明介入、制止冲突,史诗才告结束。私人复仇虽使他夺回了家业,却无法仅凭自身力量确立稳定的政治秩序。
智慧、言辞与生存伦理
奥德修斯特有的智慧常以希腊语术语 mētis 来描述:这是一种因应情势、预判他人行为,并通过迂回手段达成目的的实用智谋。它既不同于抽象的理论推理,也不同于不借助欺骗而直接施展的力量。反复用于他的修饰语,着重表现其灵活多变、足智多谋与坚忍不拔。《奥德赛》的第一个词 polytropos,既可指一个行事多变的人,也可指一个计谋百出或漂泊四方的人;英语中没有任何一个对应词能够涵盖它的全部意蕴。
独眼巨人的故事既展现了这种智慧的效力,也揭示了它的局限。奥德修斯利用言辞操控他人对事件的理解,算准巨人身体上的弱点,又把羊群变成逃生的工具。然而,此前同伴曾提议偷走洞中的食物后立即离开,他却拒绝了,宁愿留下等候洞穴主人,期望得到待客的赠礼。后来,他夸耀自身的言辞同样使众人陷入险境。因此,这段故事并非只是让理性的英雄与愚蠢的怪物形成对照:好奇心、自认为理应受到款待的心态、愤怒以及对声名的在意,都使他的实际判断变得复杂。
回到伊萨卡后,他的自制力表现得更为突出。他忍受辱骂,掩藏悲痛,暂缓报复,直到形势对自己有利。在第二十卷中,他对自己的心说话,回想在独眼巨人洞中忍受的苦难,以此作为当下克制自己的先例。承受情绪是一种主动达成的功夫,而非没有感情。这位英雄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虽感到愤怒与屈辱,却能不立即将这些情绪化为行动。
与此同时,欺骗在伦理上的性质始终难以定论。在《奥德赛》中,雅典娜欣赏他的机智,并协助他乔装掩饰。而在希腊文学的其他作品中,同样的灵活多变却成了道德败坏的证据。这里的关键区别,并不只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对凶残掠夺的敌人施以欺骗,可能保全性命;对盟友施以欺骗,则可能摧毁信任。奥德修斯的声誉之所以不断变化,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具体故事着重呈现的是谁的脆弱处境。
他的故事也提出了有关领导者道德责任的问题。《奥德赛》的序诗将同伴们最终的覆灭归咎于他们自己的鲁莽,因为他们吃掉了太阳神的牛。然而,各段故事又表明,种种后果源自领袖的抉择、船员的抗拒、神祇的敌意,以及人力无法控制的处境。同伴无一生还,使这场成功的归乡无法成为一份毫无争议的统率功绩录。
后世读者将这些张力与伦理学、人格同一性和认识论联系起来。尽管外貌、地位及其自述的身世发生变化,乔装后的国王仍是同一个人;但其他人只能通过不确定的迹象与试探来确认这一身份。这类哲学问题有助于阐明诗中的情境,但荷马并未将奥德修斯塑造成某种系统学说的代言人。他的意义产生于抉择及其后果,而非一篇明确阐述伦理的论著。
神祇、待客之道与家园的意义
奥德修斯的命运展开于一个神明干预与人类抉择彼此交织的世界。雅典娜欣赏他的智慧与机敏,因而帮助他返乡。波塞冬则因波吕斐摩斯被刺瞎一事阻挠他的归程。宙斯批准了几次关键的干预,并在太阳神的牛群遭到侵害后,摧毁了最后一艘船。这些神祇并非一套不徇私情的赏罚机制:亲缘、庇护关系、荣誉以及彼此冲突的神界利益,都影响着他们的行动。
尽管如此,史诗仍反复探讨人应当承担的责任。篇首不久,宙斯便指出,凡人因自身鲁莽而招致苦难,却将其归咎于诸神。他举出的例子是埃癸斯托斯:此人无视警告,杀死阿伽门农并占有了他的妻子。这为理解奥德修斯同伴们的举动与求婚者们的行为确立了一个框架。神明的警告并未取消人的选择,而知晓后果也不意味着欲望或野心就会因此收敛。
其中一项核心制度是宾客友谊,即受宙斯庇护的待客与宾主交好关系。合宜的接待包括提供食宿、体察陌生人易受伤害的处境,也往往包括赠送礼物或帮助客人继续旅程。费埃克斯人便是一个突出的正面典范。欧迈奥斯虽然自身资财有限,也同样慷慨地接待了乔装后的奥德修斯。因此,待客之道成为检验人们能否跨越财富与权力差异、恪守行为准则的一项考验。
波吕斐摩斯吃掉自己的客人,彻底颠倒了这些义务。求婚者们则以另一种方式扭曲了宾主关系:他们盘踞在奥德修斯家中,耗费其家产,逼迫佩涅洛佩,却拒绝遵守客人应有的分寸。这些呼应将奇幻的冒险与伊塔卡发生的事件联系起来。异乡的怪物与家乡的贵族青年,都可能践踏使人类得以共处的社会规范。
因此,归乡,即 nostos,不只是地理上的抵达。奥德修斯必须重新在由婚姻、血缘、财产、记忆和相互义务构成的关系网中找回自己的位置。卡吕普索许诺让他长生不死,更凸显了他对归乡的执着。在第五卷中,他承认佩涅洛佩终有一死,容貌也无法与女神相比,却仍然渴望回家。这一选择并不意味着伊塔卡没有苦难,而是表明:他所珍视的,存在于有限的人生之中,而不在于一种脱离既有关系的生存状态。
即使重获家园,也不意味着所有旅程就此结束。忒瑞西阿斯指示奥德修斯扛着一支船桨走向内陆,直到遇见不认识船桨、将它误认作扬谷工具的人。他必须在那里向波塞冬献祭。这则预言将和解的主题延伸至眼前的复仇情节之外,也勾勒出海上生活与内陆生活经验之间的一道界线。描述他最终死亡的那句话可以有不同的译法或解读,由此也衍生出后世关于他最终命运的不同叙述。
古代的形象演变:悲剧、哲学与罗马
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戏剧反复从政治与伦理角度审视奥德修斯的才智。在索福克勒斯可能于该世纪中叶上演的《埃阿斯》中,奥德修斯获判得到阿喀琉斯的铠甲,这一裁决使埃阿斯陷入狂怒,最终自尽。然而,尽管两人互为仇敌,奥德修斯仍主张应当安葬埃阿斯。剧中,他既与对手相争,又承认人皆有脆弱之处,因而不能简单地将他的智谋等同于残酷。
索福克勒斯于公元前409年上演的《菲洛克忒忒斯》则呈现了另一种局面。奥德修斯指使年轻的涅奥普托勒摩斯欺骗遭到遗弃、饱受折磨的菲洛克忒忒斯,以取得后者那张不可或缺的弓,确保特洛伊战争的胜利。涅奥普托勒摩斯在权宜之计与诚实之间的挣扎,使奥德修斯成为一种策略的代言人:为了军事上的需要,可以牺牲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剧情最终依靠赫拉克勒斯的现身才得以解决,并非毫无保留地肯定欺骗行为。在欧里庇得斯的《赫卡柏》中——此剧通常被认为写于公元前420年代——赫卡柏恳求奥德修斯念及自己过去曾对他施以仁慈,但他仍协助执行了以波吕克塞娜为牺牲的献祭。
哲学作家也赋予了他新的用途。在柏拉图《理想国》结尾的厄尔神话中,灵魂各自选择来世的生活。奥德修斯记取往昔的苦难,不再追求荣誉,于是寻觅并选择了一个远离公共事务的普通人的生活。这一情节颠覆了人们的预期:伟大的英雄未必渴望再度拥有显赫的人生。他积累的阅历,成为他拒绝以竞争求取声望的依据,而这种声望追求原本正是英雄生活的核心。
与斯多葛学派有关的作家,往往将他的坚忍与抵御诱惑的能力视为判断力受到严格锤炼的证明。这类解读常常从史诗中意义更为复杂的情节里提炼出一个道德典范。在贺拉斯的《书札集》第一卷第二篇中,尤利西斯凭借对各地人民与城邦的了解,以及忍受苦难的毅力,成为展现德行与智慧的有益榜样。因此,古代对这一人物的接受,既包括对这位旅行者通过游历获得的见识的赞赏,也包括对其行事手段的疑虑。
罗马史诗往往抱有更强的敌意,因为它从特洛伊幸存者的立场讲述这场战争。在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中,尤利西斯一再与希腊人的诡计联系在一起,尤其是木马所带来的毁灭。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罗马人对他只有一种评价:他的行为呈现为何种面貌,取决于作品体裁、发言者以及叙事所站的立场。
后来的神话著述还补上了荷马作品中没有的结局。如今已佚、仅能通过梗概了解其内容的《忒勒戈诺斯纪》,讲述了奥德修斯与喀耳刻所生的儿子忒勒戈诺斯,在未认出父亲的情况下误将其杀死的故事。不应将这类传统倒推回《奥德赛》,视为该诗明示的结局。它们所展现的,毋宁是古代叙事如何能够让已经完成的归乡故事再起波澜,扩展英雄的家族,并使成功生还最终化作迟来的灾难。
中世纪与现代的重新诠释
但丁·阿利吉耶里的神曲《地狱篇》第二十六歌,是偏离荷马原作而又影响深远的改写之一。尤利西斯与狄俄墨得斯一同被封在一团火焰中,置身于以欺诈性计谋误导他人的谋士之列。但丁笔下的尤利西斯讲述了自己越过赫拉克勒斯之柱的最后一次航行:对家人的眷恋终究未能压倒他体验世界、认识人性的渴望。他号召同伴追求德性与知识,赋予这次远航非凡的言辞感染力,但旅程最终以船只在炼狱山附近沉没告终。
但丁无法直接读到完整的希腊文《奥德赛》。他的叙述取材于拉丁文学传统,创造出一次与荷马以归乡为核心的故事截然不同的最后远航。这一叙述的力量,部分来自求知抱负、富于感召力的领导与逾越界限之间悬而未决的关系。尤利西斯的演说听来或许十分崇高,但他所处的位置却将他归入了那些以言辞引人误入歧途的人之中。
阿尔弗雷德·丁尼生的《尤利西斯》写于1833年,发表于1842年,再次重塑了这位永不安于现状的航海者。一位年迈的统治者对留在故土治理国家感到不满,设想与昔日同伴重新踏上旅途,同时将王者的职责交给忒勒马科斯。诗末那句著名的誓言——“去奋斗,去追求,去发现,决不屈服”——常被解读为对坚毅精神的肯定。然而,这位戏剧独白者对家庭责任的漠视,以及追随者前途的未卜,也为不那么赞颂他的解读留下了空间。
詹姆斯·乔伊斯于1922年出版的尤利西斯(小说),将史诗中的漂泊移至1904年6月16日的都柏林。利奥波德·布卢姆在城中的行踪与奥德修斯的冒险相互映照,却并未复制后者的宏大规模或社会价值观。斯蒂芬·迪达勒斯处于类似忒勒马科斯的位置,莫莉·布卢姆则扮演了一个经过改造的珀涅罗珀角色。这些对应关系构成了这部小说的结构,而作品关注的是身体生活、记忆、语言、排斥以及日常相遇。英雄气概可以体现于耐心和充满人情的关怀,而不必体现于军事征服。
尼科斯·卡赞扎基斯于1938年出版的《奥德赛:现代续篇》,从归乡之后接续故事,让奥德修斯再次出发。全诗共33,333行,以永不止息的离去,而非永久恢复原有秩序,作为一部新史诗的根基。在这类改编中,同一个人物既能代表对家园的眷恋,也能代表对家园的不满,取决于作家选择展开哪些可能性。
后来的重述越来越多地将目光转向英雄叙事中处于从属地位的人。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珀涅罗珀记》(2005年)让珀涅罗珀以回顾往事的口吻发声,并让被处死的女仆们成为反复出现的合唱队。玛德琳·米勒的《喀耳刻》(2018年)则从这位女神的视角审视奥德修斯,将他的魅力与谋略置于另一位主人公的经历之中。这些作品并非只是在流传下来的生平故事中增添情节;它们改变了谁有权讲述这个故事,以及谁的损失成为叙事的中心。
奥德修斯也为有意自我约束的行为提供了一个现代意象。在有关选择的讨论中,“尤利西斯契约”指预先作出的承诺,旨在判断或偏好可能发生变化时限制日后的行动。这个名称令人想起塞壬一节:英雄命令船员,即使自己随后要求松绑,也不得将他释放。这一类比从庞大的叙事中提炼出一种实用手段:人利用当下的预见,为未来的自己设定行动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