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墨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一位神,主要职责包括传递神谕、庇护旅人与畜群、促成交易,以及引导亡灵。他是宙斯与迈亚之子,属于奥林匹斯众神,却又能自如地游走于众神的世界之外:往来于天地之间、聚居之地与旅途之间,以及生者世界与冥界之间。他的典型标志是传令杖和旅人帽;在许多后世形象中,他还穿着带翼的鞋。他既拥有使者的正当权威,又具备窃贼的机敏才智,因此在希腊多神论体系中,是一位职能格外多样的神。
赫尔墨斯在史诗、地方祭祀、城邦纪念建筑及丧葬传统中都占有显著地位。有关他的神话,将里拉琴的发明与盗牛、协商交换以及获准加入众神之列联系在一起。希腊各地的社群在门户、集市和体育训练场所祭祀他,文学作者则借他的形象探讨说服、欺骗,以及不同存在状态之间的转换。后来,他被等同于罗马的墨丘利和埃及的托特,这使他的名字在思想领域获得了更广泛而持久的影响。不过,作为奥林匹斯神的赫尔墨斯,仍须与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区分开来;后者是一个融合而成的启示者形象,与赫尔墨斯主义有关。
名称、早期证据与神格
赫尔墨斯的希腊语名字通常写作 Hermēs,而在不同方言和诗歌传统中,也有 Hermeias 等形式。有人提出,这个名字与意为石堆或石质标记的 herma 有关,由此常将赫尔墨斯解释为起源于界石或路旁石堆的神祇。然而,这种联系尚不够确凿,无法据此确定这位神祇唯一的起源。语言上的相似之处、后世的祭祀习俗与神话中的职能,未必反映同一条历史发展脉络;这个名字的最终词源仍无定论。
在迈锡尼希腊的线形文字B泥板中,出现了一种通常被解读为这位神祇名字的形式。年代可追溯至青铜时代晚期的皮洛斯 Tn 316 号泥板上,载有 e-ma-a₂ 这一组符号,通常被释读为赫尔墨斯之名的一种形式。这项证据表明,早在现存荷马史诗成篇之前,他的名字就已存在于公元前第二千纪的宗教世界中。不过,这块泥板并不能证明,赫尔墨斯后来具备的所有特征在当时都已存在。迈锡尼的行政记录记载的是神名和供物,而非对诸神性格与特质的系统描述。
在后世传统中,赫尔墨斯与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的山区阿卡狄亚关系尤为密切。库勒涅山被认定为他的出生地,“库勒涅的”也成为诗歌中称呼他的常用修饰语。按照《荷马颂歌·致赫尔墨斯》的叙述,他的母亲迈亚是阿特拉斯的女儿之一,住在一处幽静的洞穴中。他与阿卡狄亚的联系,也有助于解释他为何反复与牧人和羊群联系在一起;不过,单凭当地的畜牧环境,还不足以解释他在城邦生活、外交、竞技和死亡事务中所承担的广泛职能。
赫尔墨斯的神格通过众多称号得到体现。Kyllēnios 将他与库勒涅山联系起来;Argeiphontēs 令人想起他击败阿尔戈斯的事迹;Enodios 表明他与道路的关联;Agoraios 则将他置于集市这一公共空间之中。Psychopompos 意为“灵魂的引导者”,描述的是一项尤为重要的职能,而非他独占的领域:其他神祇或超自然存在也能协助亡魂前往死者的世界。这类称号所标示的是神祇、地点与活动之间的特定关系,并不构成一套固定的神学分类体系。
因此,很难用某一个现代职业标签来概括他的职能。“信使之神”体现了他为宙斯传令的职责,却无法涵盖他对牲畜的照护,也未能说明他与带来收益的意外发现之间的关联。“商业之神”可以解释后世的某些发展,却忽略了移动与居间沟通在宗教上的重要意义。凡是所有权、位置、身份或认知发生变化之处,往往都有赫尔墨斯的身影。这一模式有助于描述他的活动,但并不意味着古代崇拜者都认同某种关于其本质的抽象理论。
诞生、盗牛与里拉琴的发明
现存关于赫尔墨斯婴儿时期最完整的记述,见于《荷马颂歌·致赫尔墨斯》。这是一首六音步诗,通常被认为作于公元前六世纪末或前五世纪初,但其确切年代仍有争议。全诗的核心叙事将一连串非凡的成就浓缩在这位神诞生的第一天之内。赫尔墨斯在迈亚的洞穴中出生后,很快便离开摇篮,遇见一只陆龟,用龟壳制成一件乐器,随后动身去偷阿波罗的牛群。婴儿的身份与老练的谋划相结合,展现了他不受寻常预期束缚的鲜明特质。
颂歌将里拉琴的制作描绘为一个把天然材料转化为具有强大文化意义之物的过程。赫尔墨斯先对陆龟说了一番话,然后将它杀死,用龟壳、兽皮、芦苇和琴弦制成乐器。他随即唱起了自己的身世。这一情节将技艺发明与言辞表演结合起来:这位新生的神不仅制作了一件乐器,还借助它宣告自己在众神秩序中的一席之地。后来,他将里拉琴交给阿波罗,故事也由此解释了阿波罗为何从此始终与这件乐器紧密相连。
盗牛的情节以更具破坏性的方式展现了同样的巧思。赫尔墨斯赶走阿波罗的牛,设法扰乱牛群的足迹,并掩盖自己参与其中的痕迹。他还宰杀了两头牛,生起火,将牛肉分成若干份。这些举动令人联想到献祭、食物制备和荣誉的分配,但这一场景又被刻意写得不同寻常:赫尔墨斯渴望吃肉,却并未食用。这段情节与历史上的献祭实践究竟有何关系,仍有待阐释,不能将其直接视为对某种仪式起源的说明。
当阿波罗认出偷牛者时,赫尔墨斯又扮演起看似无助的婴儿。他以闪烁其词的否认来推脱,并以自己的年纪与所受指控不相称为由替自己辩护。争端最终被提交到宙斯面前,而宙斯觉得此事颇为有趣,这也成为故事化解冲突的一环。赫尔墨斯并未因自己的过错而被永远排斥在众神共同体之外。相反,冲突带来了认可、讨价还价,以及以里拉琴为交换之物达成的和解。阿波罗获得了新的音乐乐趣之源,赫尔墨斯则得到了承认,并获授神职。
因此,这首颂歌并不只是一个解释赫尔墨斯为何庇护窃贼的故事。它生动展现了一个处于边缘或初来乍到的角色,如何通过发明、说服和互赠礼物获得地位。赫尔墨斯打破了既有的占有关系,却也创造出使和解成为可能的事物。故事将机巧与合作关系的建立联系起来,同时并未抹去欺骗所造成的损害与不确定性。它还使赫尔墨斯与阿波罗的关系建立在经协商形成的互补基础之上:两者的差异促成了交换,而双方又通过交换各自获得了独特的权能与荣誉。
神话中的传令者、助人者与欺骗者
在荷马史诗中,赫尔墨斯常以宙斯得力使者的身份出现,尤其擅长让人、命令或物品越过阻碍。他作为传令者的权威至关重要,因为信使在穿行于可能充满敌意的地域时,代表的是他人的意志。他的权杖既能使人入睡,也能使人醒来,而那些束缚凡人的屏障并不能限制他的行动。与依靠武力介入事态的战神不同,赫尔墨斯往往通过隐匿、引导、及时提供消息,或让人暂时失去正常知觉来化解困局。
《伊利亚特》第24卷对此有一段尤为详尽的描写。宙斯派赫尔墨斯护送普里阿摩斯进入希腊人的营地,让这位特洛伊国王能够从阿喀琉斯手中领回赫克托耳的遗体。赫尔墨斯化装成一名青年,赢得普里阿摩斯的信任,使守卫陷入沉睡,打开通往营地的道路,并将他安全带到阿喀琉斯的住处。随后,赫尔墨斯表明身份,在两位主角会面之前离去。在这一情节中,赫尔墨斯保护着一次穿越敌我界线的危险旅程:他的介入并非为了决定战斗的胜负,而是在特洛伊战争期间促成协商与哀悼。
在《奥德赛》中,赫尔墨斯同样为受阻的行程提供继续前进的条件。第5卷中,他向卡吕普索传达宙斯的命令,要她释放奥德修斯。第10卷中,他在奥德修斯进入喀耳刻的住所之前与之相遇,交给他具有防护作用的植物摩吕,并说明如何抵御她的魔法。他的帮助既包括具体的解药,也包括准确的指示。这部史诗还通过奥德修斯的外祖父奥托吕科斯,将这位英雄的家族与赫尔墨斯联系起来;奥托吕科斯偷盗和巧妙立誓的本领,都与这位神有关。
其他神话则在史诗旅程之外展现了同样的能力。宙斯派赫尔墨斯制服看守伊娥的多眼守卫阿耳戈斯。在广为流传的叙述中,赫尔墨斯使阿耳戈斯入睡并将其杀死,解救了被囚禁的伊娥。传统上,人们用这一情节来解释赫尔墨斯的称号“阿耳革丰忒斯”(Argeiphontēs),不过,这个称号的语源尚无定论。在讲述狄俄尼索斯出生及成长过程中种种险境的传说中,赫尔墨斯也曾救下尚在襁褓中的他。这类叙事一再将赫尔墨斯塑造成弱者的保护者,而这些受保护者必须依靠迅速转移或隐匿才能生存。
赫尔墨斯也可能参与带来苦难的行为。在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中,他依照宙斯惩罚人类的计划,赋予潘多拉骗人的言辞和狡诈的性情。这与他的神格并不矛盾:他掌管有效的沟通,却不保证这种沟通在道德上无可指摘。雄辩既能调解敌对双方,也能误导他人。希腊叙事保留了这两种可能,因此,无论仅仅将赫尔墨斯描述为善意的助人者,还是纯粹破坏社会秩序的欺骗者,都不足以概括他的形象。
崇拜、城邦空间与日常交换
对赫尔墨斯的崇拜融入了希腊人日常生活的各类空间。道路、门口、领地分界处、市场和运动场,都是人们相遇与往来的场所。在这些地方放置供品和神像,是为了祈求神的庇护,或承认神对当地所开展活动的权威。赫尔墨斯的崇拜并不依托于某一座中心圣所,不像阿波罗崇拜以德尔斐圣所为中心。相反,它分布于各地的地方性机构之中,不同社群分别侧重其畜牧、商业、守护或竞技方面的职能。
最具特色的崇拜物是赫尔墨斯柱,这种柱像通常带有雕刻的头像和勃起的阳具。在人们熟悉的雅典样式中,抽象的直立柱体与可辨识的神祇面容结合在一起。赫尔墨斯柱矗立于入口、十字路口及其他重要地点,其位置使这位神成为城邦地域视觉布局的一部分。阳具具有护佑和生殖的寓意;若仅将这种柱像解释为界标,就会低估其宗教力量。后来的赫尔墨斯柱也可能表现其他神祇或凡人,因此,这一雕塑类型虽与赫尔墨斯的身份相联系,却并非始终不可分割。
公元前415年,就在西西里远征出发前不久,雅典发生了一起涉及这些柱像的重大事件。许多赫尔墨斯柱在一次有组织的亵渎行动中遭到毁损。修昔底德记述了这一袭击引发的恐慌:雅典人将其与城邦安全及民主政体所面临的威胁联系起来。随后的调查又与亵渎厄琉西斯秘仪的指控,以及阿尔基比亚德的政治处境纠缠在一起。毁损事件的责任归属始终未能确凿查明。尽管如此,这一事件仍表明,当时人们将公共空间中的神像视为宗教性的庇护,侵犯这些神像可能危及整个共同体。
赫尔墨斯也在体育教育机构中占有一席之地。他与赫拉克勒斯一道,与体育馆和青年男子的训练相联系。名为赫尔迈亚的节庆可能包括体育竞赛,但各地的组织方式有所不同。他在这些场所的地位,将青年的成长与敏捷、竞争以及融入城邦社会关系联系起来。不能将这种联系简单理解为现代意义上的“体育守护圣人”:希腊的体育馆将身体训练与社会地位、教育和公共生活结合在一起。
商业是另一个重要领域。赫尔墨斯在集市中的存在,使他与交换、机遇,以及同陌生人打交道所需的处世智慧联系起来。意外获得的好处可以称为 hermaion,意为“赫尔墨斯的礼物”或意外之财。这种用法将好运与偶然发现联系起来,而不意味着经济交易中的公平必有保障。畜牧领域的崇拜也将他与牲畜群的繁衍和保护相联系。动物献祭、食物供奉及各地的奉献活动,使这些活动融入了希腊仪式的整体实践之中;而铭文和留存至今的纪念物则显示,各地区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亡魂的引导者与死亡的边界
要理解赫尔墨斯与死亡的关系,最清楚的办法是将他的职责与冥界本身的权能区分开来。他通常并非亡者的统治者,这一地位属于哈得斯;他也不等同于人格化的死亡。他的典型职责是引领护送:他熟知路径,能够往来于普通生者无法进入的领域。Psychopompos(“亡魂引导者”)这一称号体现了他的这项职能,而 Chthonios(“大地的”或“冥界的”)这一别称,则将他归入了人们在与亡者交往时祈求的更广泛的神祇群体。
《奥德赛》第24卷提供了一幕尤为明确的文学描写。赫尔墨斯召集被杀的求婚者的亡魂,用他的金杖引领他们前往亡者的国度。叙事描写他们沿途经过一系列遥远的地标,最终抵达水仙草原。这一场景并未就灵魂不朽或死后普遍接受审判提出哲学论证,而是以诗意的形式,表现这些横遭杀戮的人如何从一座满是尸体的宅邸,转入与其他亡者共处的状态。
丧葬图像则以另一种媒介发展了这种引导职能。在一些公元前5世纪的阿提卡白底莱基托斯陶瓶上,赫尔墨斯出现在死者身旁,或现身于有摆渡人卡戎参与的场景之中。这类盛油陶瓶通常与丧葬有关。他的出现可以标示亡者启程或转交的时刻。我们不应将这些图像拼合成一条所有希腊信仰体系都必须遵循的统一路线。希腊人对来世的描述,因时代、地域、体裁和仪式情境而异;史诗、瓶画、秘仪传统和哲学文本所叙述的过程并不总是一致。
赫尔墨斯也会参与从冥界返回的特殊事件。在《荷马颂歌·致得墨忒耳》中,宙斯派他前往哈得斯那里,将珀耳塞福涅带回母亲身边。这项使命与他其他的传令任务十分相似,但其发生的背景使事关之重大格外鲜明:神祇之间恢复沟通,才使大地恢复生机成为可能。赫尔墨斯并非自行废除支配珀耳塞福涅婚姻及其按季节返回的安排。他只是执行使命,使她得以跨越那些安排所约束的边界。
赫尔墨斯的冥界面向也见于祈祷、戏剧及一些魔法文本。在埃斯库罗斯的《奠酒人》中,俄瑞斯忒斯在阿伽门农墓前呼求冥界的赫尔墨斯,将这位神与后代和亡者之间的沟通联系起来。在这些情境中,他的信使职能融入了追思、责任与复仇的关系之中。这并不意味着必须另设一位与奥林匹斯传令神全然分离的“冥界赫尔墨斯”。同一种跨越边界的能力,既可以服务于君王的使节任务,也可以用于个人的葬礼,或回应墓前的祈求。
形象、标志物与艺术演变
赫尔墨斯的视觉形象随着时代发生了显著变化。古风时期的希腊艺术常将他描绘为一位成熟的蓄须男子,身披旅行斗篷,头戴称为 petasos 的宽檐帽。这种形象着重表现的是阅历丰富的旅人和传令者,而不只是超自然的速度。到了古典时期,年轻且往往裸体的形象日益突出,与他同体育训练及理想化男性身体的联系相契合。这些变化并非一种形象简单地取代另一种:在公共与宗教场所,蓄须的赫尔墨斯方柱像仍与年轻神祇的形象并存。
他最具代表性的物件是传令杖,希腊语称 kerykeion,在拉丁语中称为赫尔墨斯双蛇杖。其定型后的形制通常有两条相互缠绕的蛇,后期图像中还可能带有翅膀。这根杖象征传令者的职能,以及赫尔墨斯调控移动或意识状态的能力。它必须与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区分开来,后者属于医神,杖上只有一条蛇。某些现代医学标志将两者混淆,反映的是后世机构的选择,而非赫尔墨斯与希腊医学原本具有相同的身份或职能。
带翼的凉鞋和帽子直观地表现了速度,但并非在每个时期或每种艺术媒介中都是不可或缺的标志物。钱袋在罗马的墨丘利形象中尤为重要,突出的是带来收益的交换。动物则可标示他的其他职能:公羊使人联想到对畜牧的庇护,陆龟则令人想起里拉琴的发明。在称为 Kriophoros,即“负羊者”的造型中,赫尔墨斯肩扛一只公羊。保萨尼亚斯记载了塔纳格拉的一则故事:赫尔墨斯曾扛着公羊绕城墙而行,消弭了一场瘟疫,从而使这一形象与对整个城邦的庇护联系起来。
一个著名的雕塑实例是1877年在奥林匹亚发现的《赫尔墨斯与幼年狄俄尼索斯》。保萨尼亚斯曾记述当地有一组大理石雕像,称其为普拉克西特列斯的作品。现存雕像表现的是成年的赫尔墨斯托抱着幼年狄俄尼索斯;由于右臂缺失,其原有姿势尚无法确定。雕像的作者归属与年代一直存在争议:学者分别主张它是公元前4世纪的原作、较晚时期的作品,或是与普拉克西特列斯雕塑风格有关的摹本。它在近现代希腊艺术接受史上的重要地位,并不能解决这些考古学问题。
赫尔墨斯也广泛出现在叙事性瓶画中,包括众神集会、帕里斯的裁判、旅途以及与英雄相遇等场景。在这类构图中,辨认他的依据与其说是固定的面貌,不如说是一组标志物以及他在情节中的位置。后世欧洲艺术家既继承了年轻的希腊神祇形象,也承袭了罗马墨丘利的商业象征意义。翅膀、传令杖和富于动感的姿态,使这一形象能够灵活运用于绘画、公共建筑装饰、运输标志,以及表现雄辩或交流的作品之中。
语言、机巧与哲学阐释
赫尔墨斯与言语的联系,使他成为哲学阐释的对象,尽管他并非某个哲学学派的创始人。他的职掌涵盖传令者准确传达消息、谈判者以言辞说服他人,以及窃贼蓄意误导他人的活动。这些活动呈现了言语与行动之间的不同关系。同一种言语技巧,既可以传达命令、促成共识,也可以掩饰意图。因此,有关赫尔墨斯的神话叙述与后来语言哲学所探讨的问题有所交集,却并未构成一套系统的意义理论。
柏拉图在探讨名称及其正确性的对话录《克拉底鲁篇》中,进一步阐发了这种联系。在约407e至408b处,苏格拉底将赫尔墨斯与解释、传信、盗窃、欺骗性言辞和讨价还价联系起来。这段讨论借助推测性的文字游戏,将这位神的名字与言语活动相联系。这些词源解释属于对话录在哲学和戏剧层面上的探索,不能作为希腊语词汇历史来源的可靠证据。这段文字尤其耐人寻味,因为它将如实传达与欺骗置于同一个言语领域之中。
赫尔墨斯与解释之间的传统联系,也影响了后世对解释学的接受与理解。希腊语中包含 hermēneuein(意为“阐释”或“解释”)在内的一组词,很容易使人将其与这位神使相类比。不过,这些词是否在历史上直接源自这位神的名字,尚无定论。此外,在神学、语文学和现代哲学中发展起来的解释学,本身就有一部广博的思想史。援引赫尔墨斯的形象,有助于说明解释者居间沟通的位置,却不能取代这段历史,也不能据此证明存在一种从赫尔墨斯崇拜一脉相承、从未中断的学说。
古代的寓意诠释为理解这位神提供了另一条途径。斯多亚学派及其他诠释者会将神的名字和故事与自然过程、理性机能或道德倾向联系起来。赫尔墨斯尤其适合与 logos 相联系;这个词兼有言语、说明和理性等含义。这类解读将传统神话纳入了哲学对于有序宇宙的论述,也改变了叙事细节的意义:一位使者或一项发明,不再仅仅是神明生平中的人物或事件,也可以成为某种普遍力量在世间发挥作用的证据。
现代学术研究常用诡计者这一比较研究范畴来描述赫尔墨斯。他的盗窃、逆转局面的手段、伪装,以及跨越社会边界的能力,都符合这一范畴的重要特征。然而,如果这一标签遮蔽了他奉宙斯之命履行职务的一面,或忽略了其崇拜在城邦公共生活中的庄重地位,那么它就是不完整的。同样,将他描述为具有“阈限性”,虽然指出了他与门槛及过渡状态的联系,却无法解释各地的所有祭祀传统。这些方法都是阐释工具,其效用取决于能否始终区分文学叙事、实物证据、仪式实践,以及后世哲学对他的借用。
墨丘利、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及后世接受
希腊的赫尔墨斯与罗马的墨丘利被紧密地等同起来,后者的名字和崇拜尤其与商品贸易及获利有关。按照传统说法,位于大竞技场附近的墨丘利神庙于公元前495年举行奉献仪式。罗马的宗教实践吸收了希腊的故事和图像特征,同时保留了罗马特有的制度。在5月15日的墨丘利节上,商人会祭拜墨丘利;奥维德的《岁时记》记述了用水洒淋人身和货物的仪式。因此,罗马人将两神等同,既体现出清晰可辨的延续性,也在公共层面更加强调商业活动。
希腊作者也借助赫尔墨斯来理解异邦神祇。希罗多德将埃及神托特与赫尔墨斯视为同一位神,而托特与文字、知识及神圣信息传递的关联,也促成了这种认同。在希腊、罗马统治时期的埃及,这种认同推动了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这一形象的形成,其名意为“三重至大的赫尔墨斯”。这一形象被描绘为远古圣贤或智慧的启示者,而不只是又一次历险中的奥林匹斯传令神。他的权威建立在一种设想之上:他源自古老的埃及,并将神圣知识传授给选定的接受者。
托名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的著作内容多样,既包括涉及占星术、魔法和炼金术的技艺性著作,也包括探讨神、宇宙、理智以及人的转化的哲学与宗教对话。汇编为《赫尔墨斯文集》的希腊文论著,通常被认为写于公元最初几个世纪,尤其是公元2至3世纪,不过其中各项材料和传统各有不同的历史。另一部重要著作《阿斯克勒庇俄斯》,主要以拉丁文译本的形式完整传世。这些文本产生于埃及宗教传统与希腊哲学话语相互交融的环境,其中包括柏拉图主义和斯多葛学派的思想。
这些著作在后世的影响,部分源于对其成书年代的误判。文艺复兴时期,一些读者将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视为极其古老的圣贤,认为他的著作预示了后来的希腊哲学及基督教的某些要素。马尔西利奥·费奇诺于1463年将这些希腊文赫尔墨斯论著译成拉丁文,译本于1471年印行。1614年,伊萨克·卡索邦依据语言和历史证据提出,这些著作属于公元纪元,而非柏拉图之前的遥远时代。他的研究动摇了这些著作所宣称的古老性,却并未消除它们在宗教和哲学上的吸引力。
此后,赫尔墨斯之名在秘传传统中依然占据重要地位,19世纪的黄金黎明赫尔墨斯教团就是一例。这类用法属于对托名智慧文献及神秘学体系的后世接受,而非古希腊城邦祭祀的直接延续。赫尔墨斯本身也继续以独立的形象出现在艺术、文学和公共象征之中,尤其象征着迅捷的通信、旅行与交换。现代形象往往将希腊和罗马的特征融合得如此彻底,以至于一个被称为赫尔墨斯的有翼传令者,在视觉上可能与墨丘利毫无区别;因此,解读某一具体图像时,需要注意其年代、背景和预期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