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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 / 宗教与神话 / myth-of-er

厄尔神话

厄尔神话是《理想国》的结尾,讲述死后审判、宇宙秩序,以及灵魂如何选择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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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尔神话是柏拉图《理想国》第十卷结尾(614b—621d)关于死亡、审判与重生的叙事。故事由苏格拉底讲述,描述一名看似已经死去的士兵死而复生,报告他在彼岸世界的见闻。故事的核心情节是灵魂在轮回转世之前选择来世的生活。这个神话将宇宙秩序的图景与道德抉择的叙述结合起来,把整部对话对正义的探讨延伸到个人一生之外。

在《理想国》中的位置

《理想国》写于公元前四世纪,探讨何为正义,以及即使不义能带来财富、权力或良好声誉,正义的生活是否仍然更值得选择。书中的大部分论证围绕灵魂的内部状态展开:正义被描述为灵魂各部分之间井然有序的关系,而不义则造成冲突与混乱。

在第十卷接近结尾处,苏格拉底从正义本身对灵魂的影响转向正义带来的回报,其中包括据说在人死后才会获得的回报。厄尔神话为对话中这些后果的讨论提供了最后的视角。它并非作为又一个演绎证明出现,而是借助一段转述的来世之旅,将此前已通过论证展开的问题化为叙事:什么使生活成为好的生活,表象如何误导人,以及在选择生活方式时,哲学上的理解为何重要。

这个故事还紧接着对话中对模仿性诗歌的批评。因此,它在全书中的位置引出了一个文学与哲学问题:一部批评具有强大感染力的虚构表现的对话,为什么会以这样的表现作结?一种解释是,应当区分鼓动未经反思的情感的故事,以及旨在引导思考的哲学神话。文本并未消除这种张力,而是将讲故事纳入了自身的哲学方法。

厄尔的旅程

死亡与审判

故事开头介绍,厄尔是阿尔墨尼俄斯之子,生于潘菲利亚,在战斗中阵亡。十天后,人们收殓尸体时,唯独他的遗体尚未腐烂。到了第十二天,他躺在火葬柴堆上时苏醒过来,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离开身体后,厄尔的灵魂与其他灵魂一道来到一个地方,那里地上有两个洞口,天上也有两个洞口。审判者让正义者向上走,让不义者向下走,并给他们附上标明判决的标记。厄尔被告知,两条路都不要走:他的任务是观察,并把见闻带回人间。

其他灵魂从剩下的两个洞口抵达此地,结束了各自受赏或受罚的旅程。他们聚集在一片草地上,交流彼此的经历。通常的周期长达一千年。惩罚与奖赏被描述为十倍的报应,以约定俗成的一百年人类寿命为基准计算。

并非所有作恶者都获准返回。叙事特别提到犯下重罪的僭主阿尔狄埃俄斯,他试图出来,却受到阻拦。这类灵魂会被抓住,遭受进一步的惩罚。这一情节对原本呈现为循环的叙述作了限定:故事并未把每一个灵魂都描绘成会自动完成同样的过程,并获得新的生命。

必然女神的纺锤

在草地上停留七天后,灵魂们启程,最终来到一处可以看见天体结构景象的地方。他们看见一道光柱,以及必然女神的纺锤。纺锤上八个层层嵌套的锤盘代表天体的旋转。每个圆环上都站着一位塞壬,各自发出一个音,合在一起构成和谐的乐音。

三位命运女神——拉刻西斯、克洛托和阿特洛波斯——坐在近旁,歌唱过去、现在与未来。她们的活动将宇宙运行的机制与灵魂将要选择的生活联系起来。

对这一纺锤的常见解释,会将其与古代关于恒星及七个游动天体的模型联系起来;这七个天体是太阳、月亮,以及肉眼可见的五颗行星。其细节将天文观测与象征性意象融为一体。无论把它当作现代科学模型,还是视为毫无哲学意义的装饰,都会遮蔽它的作用:将个体的生命置于更宏大而有秩序的宇宙之中。

选择来世

拉刻西斯的一位代言者宣布了支配重生的程序。抽签决定灵魂选择的先后次序,但每个灵魂都必须从面前陈列的生活样式中,自行选择一种。这些样式包括人的生活与动物的生活、显赫的公共生活与默默无闻的私人生活,以及财富、贫困、健康和其他境况的不同组合。

这番宣告强调责任:灵魂自行选择守护神灵,而非被任意指派一位;德性不受任何主宰支配;责任在于选择者,而不在神。这是神话对道德责任最明确的表述。

第一个选择的灵魂立刻选中了大权在握的僭主生活。直到选定后,他才仔细查看,发现其中包含可怕的行为与苦难。随后,他没有责怪自己的决定,反而归咎于命运和诸神。他此前生活在一个秩序井然的政治共同体中,凭习惯养成了德性,却未曾学习哲学。他的错误表明,缺乏理解的善行是何等脆弱。

叙事将这一选择与其他受过往经历影响的选择作了对比。俄耳甫斯选择了天鹅的生活,大埃阿斯选择了狮子的生活,阿伽门农则选择了鹰的生活。他们的决定仍带着昔日眷恋与怨恨的痕迹。

抽到最后一签的奥德修斯耐心寻找一种普通平民的生活,远离在公共事务中争名逐利的野心。他在可供选择的生活中发现了这种无人问津的生活,便欣然选定,并说即便自己第一个选择,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这一情节颠覆了英雄声名所享有的尊崇:看似平凡无奇的生活,可能比许诺权力与荣耀的生活更值得选择。

灵魂一旦选定,其守护神灵便陪同它前往命运女神那里,由她们确认这一决定,使之不可更改。随后,灵魂们来到遗忘平原,饮下忘忧河的河水。他们忘记了先前的经历,被带往新的生命。厄尔未获准饮水;他在火葬柴堆上醒来,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身体里的。

哲学主题

审判与道德学习

这一神话属于末世论,即对死亡与终极归宿的探讨。它所描绘的来世具有道德秩序:行为的后果并不限于生前他人所能看见或给予奖赏的部分。

然而,惩罚与奖赏并不会自动带来智慧。从天上幸福生活中归来的灵魂,可能因为没有学会识别危险而作出灾难性的选择;相反,一些经历过苦难的灵魂会更加审慎地对待面前的选项。经验固然重要,却需要加以理解。

这一区分强化了对话对德性的论述:德性不仅仅是在外在行为上遵从良好习俗。关键的能力,在于区分真正美好的生活与仅仅看起来令人向往的生活。

自由、偶然与必然

选择来世的情节使这一神话与自由意志问题联系起来。偶然因素决定选择的次序,可供选择的生活样式也构成限制。尽管如此,故事坚持认为,这些限制并不能免除选择者的责任。

抽签结果并不被视为足以决定结局好坏的因素。第一个选择者尽管占有优势,仍然失败;奥德修斯尽管最后选择,却取得成功。苏格拉底明确主张,即使轮到较晚才选择,只要明智地作出决定,也能找到令人满意的生活。

必然性在选择完成后体现得最为强烈:命运女神使所选的生活成为不可更改的定局。由此形成的图景,将最初的选择行为与不可逆转的承诺结合起来。它并不是一套完整的自由理论或决定论;若试图把每一个叙事细节都转化为系统性论述,便会面临尚未解决的问题,例如出生前的选择与所选生活中的行为究竟有何关系。

哲学作为选择的准备

在故事的核心部分,苏格拉底敦促人们进行必要的学习,以判断不同处境会如何影响灵魂。财富、政治权力、身体之美、出身与才能,都不是衡量一种生活是否美好的可靠标准。

因此,哲学具有实践功能:它使人做好准备,去评估完整的生活方式,而不是挑选孤立的有利条件。这使神话与《理想国》此前对教育及洞穴寓言的讨论联系起来。两者都表明,表象可能误导人,而要作出正确判断,就必须转变认识。

这里强调的并不只是计算未来的回报。灵魂必须学会理解,为什么正义值得追求,以及看似诱人的境况如何可能损害自身的品格。

神话、传统与诠释

厄尔神话运用了希腊神话的意象,包括神圣审判、命运女神、英雄人物,以及超出人类日常经验的旅程。它与下冥界的叙事传统相关,不过厄尔的旅程涉及更广阔的宇宙空间,而不只是单一的地下世界。

其中关于灵魂反复进入肉身的叙述,也与俄耳甫斯教和毕达哥拉斯主义相关的传统有相近之处。但这些相似性并不能证明柏拉图只是照搬了某种已有的学说:这个故事让传承下来的母题,在有关正义与选择的论证中发挥了独特作用。

柏拉图的其他对话,包括《斐多篇》,也描述了灵魂死后的命运。它们所采用的意象和布局各不相同,提醒人们不宜将柏拉图所有的来世故事拼合成一幅可按字面理解的地理图景。

因此,对这一神话的诠释形成了一个谱系:一端高度重视故事中的宗教与形而上学主张,另一端则强调其伦理与教育功能。这些取向未必相互排斥。叙事既可以表达关于灵魂的信念,也可以生动展现作出明智选择的困难。

后来的柏拉图主义者,尤其是普罗克洛斯,对这一神话的宇宙结构与象征结构作了广泛探讨。在新柏拉图主义中,它成为解释灵魂如何下降到具身存在,以及灵魂在实在秩序中占据何种位置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