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勒俄斯(希腊语:κλέος,kléos)是一个古希腊词语,意为“声名”“名望”或“荣光”,尤其指通过讲述某人事迹而流传下来的声誉。它是荷马作品及希腊史诗所呈现的英雄世界中的核心观念:非凡的行为通过传闻与歌唱而为人所知。克勒俄斯虽然常与战场上的功业相联系,却也可以源于智慧、坚忍、忠贞,以及其他值得铭记的品质。它不只是个人的自豪感或社会地位,而是取决于他人听闻、传述并保存下来的内容。
含义与语言背景
克勒俄斯属于希腊语中与听觉有关的一个词族。它的基本含义将声誉与传播联系起来:一项事迹之所以获得声名,是因为人们听说了它。在不同语境中,这个词可以指传闻、在同时代人中的名望,也可以指在后世长存的声名。一律将其译为“荣光”,可能会掩盖这些不同含义,尤其是它与口头讲述之间的联系。
这个词与梵语 śrávas 同源,后者也意为名声或声誉。希腊语 kleos aphthiton(“不朽的声名”)与吠陀文献中有关“不衰”声名的对应表达之间的比较,在研究印欧语系传承下来的诗歌语言时具有重要意义。这类平行表达有助于重构英雄功业与持久赞颂之间古老的联系,但并不能证明希腊与吠陀的整个英雄传统都源自同一套始终未变的叙事。
在希腊史诗中,克勒俄斯与其他几种价值观念密切相关,但不能相互替代:
- 提墨(Timē),即“荣誉”,指一个人得到的尊重与认可,往往通过等级、礼物或分得的奖赏来体现。
- 革拉斯(Geras),即分配给某人的奖赏或特权,可以作为对其荣誉的具体确认。
- 阿瑞忒(Aretē),即“卓越”,指使人脱颖而出的品质或能力。
- 诺斯托斯(Nostos),即“归乡”,指成功返回家园,尤其是战士从特洛伊归来。
英雄可以在生前享有公众认可的荣誉,同时追求死后长存的克勒俄斯。反过来,眼前荣誉的丧失,也可能引发一场围绕这位英雄的价值应当如何得到承认与铭记的争斗。
《伊利亚特》中的克勒俄斯
《伊利亚特》尤为明确地展现了生命有限与声名长存之间的关系。诗中的战士身处一个死亡不可避免的世界,但非凡事迹的记忆,却可能比立下这些功业的人存续得更久。
阿喀琉斯的两种命运
这一观念最清楚的表述出现在第九卷,阿喀琉斯在其中讲述了母亲忒提斯告知他的两种可能的命运。如果他留在特洛伊作战,就将失去归乡的机会,却能获得 kleos aphthiton,即“不朽的声名”。如果他返回故乡,就会失去那份非凡的声名,却能享有漫长的人生。
这一选择区分了肉体的存活与在集体记忆中的长存。声名并不会使阿喀琉斯的身体不死,而是让他作为故事与歌谣的主角继续存在。讲述他事迹的诗篇,本身就是使这份声誉得以延续的途径。
然而,阿喀琉斯的行为不能被简化为对荣光的单纯偏爱。他与阿伽门农的争执涉及荣誉遭到否认,而他重返战场则发生在帕特罗克洛斯死后。愤怒、友谊、悲痛与复仇都影响着他的行动。克勒俄斯为理解他的命运提供了一个重要框架,却不能完整解释他的动机。
赫克托耳与英雄殊荣的代价
赫克托耳同样意识到,他人将如何评价和记住自己,并据此采取行动。在第二十二卷中,他认清自己死期将至后,决意不在毫无抗争、毫无荣光的情况下死去,而要做出一番后世之人也会听闻的功业。
但诗篇也呈现了这一理想所付出的人间代价。赫克托耳对妻子、孩子与城邦的责任,并不能与追求战场殊荣的要求完全协调。他的死亡既成为英雄事迹被后人铭记的契机,也成为依赖他的人们的灾难。
因此,《伊利亚特》并不只是在颂扬战功带来的声名。它的叙事一再将英雄的殊荣与苦难、丧亲之痛以及共同体的脆弱并置。长存的声名无法挽回已经逝去的生命。
《奥德赛》中的克勒俄斯
《奥德赛》拓展了声名与英雄行为之间的关系。其主人公奥德修斯不仅要依靠武力,还必须凭借坚忍、伪装、富有谋略的言辞与智慧,重新掌管自己的家室,恢复自身地位。
声誉与归乡
阿喀琉斯的两种命运,将非凡的声名与在故乡安享长寿对立起来;《奥德赛》则探讨了成功归乡本身如何成为声名长存的题材。奥德修斯必须活下来并返回家园,但他也必须证明自己的身份,重新获得家人和共同体的认可。
他与独眼巨人的遭遇,揭示了生存与希望功业归于己名之间的冲突。奥德修斯以“无人”之名脱身后,又向波吕斐摩斯透露了自己的真名。这一表明身份的举动,使独眼巨人得以向波塞冬祈求,惩罚那个刺瞎自己的人。这个情节生动展现了:希望将某项功业与自己的名字联系起来的欲望,可能危及英雄所追求的归乡。
忒勒马科斯探寻父亲消息的经历,同样将声誉与他人传递的知识联系起来。有关奥德修斯往事的讲述,帮助这个儿子认识自己的家族,也帮助他逐步确立自己在公众面前的身份。
佩涅洛佩与长久的纪念
克勒俄斯并不只属于男性战士。在第二十四卷中,阿伽门农的亡魂赞颂佩涅洛佩的忠贞,宣称她的声名不会消亡;众神将创作歌谣,纪念她的美德。她的声誉与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声誉形成了鲜明对照。
这段文字表明,史诗也可以赋予家庭生活中的行为以长存的殊荣。它同时揭示了评判声誉时所采用的性别化标准:佩涅洛佩受到纪念的美德,与她作为妻子的忠贞紧密相连。
《奥德赛》也使对身后声名的赞美变得不再单纯。在第十一卷中,死去的阿喀琉斯告诉奥德修斯,他宁愿活着做一名雇工,也不愿统治所有亡魂。这段文字将继续活着的价值与英雄之死的荣耀相对照,却并非简单地否定《伊利亚特》对声名的处理。
歌唱、表演与记忆
克勒俄斯与承载它的媒介不可分割。在口头传统中,声誉通过反复讲述与表演而留存。歌者并非只是在描述一种独立存在的荣光:歌唱本身有助于使事迹为人铭记,并将其传递给新的听众。
荷马诗歌有时会将这种关系置于显著位置。在《伊利亚特》第九卷中,阿喀琉斯吟唱 klea andrōn,即“英雄们的著名事迹”。在《奥德赛》中,德摩多科斯向听众演唱有关特洛伊战争的歌谣,而奥德修斯本人也在场。这些场景将英雄的行动与它们转化为流传于记忆中的叙事的过程联系起来。
有关口头程式化创作的研究,尤其是米尔曼·帕里与阿尔伯特·洛德的工作,为理解传统诗歌语言及反复出现的叙事模式如何支持传承提供了框架。因此,声名长存的许诺与一种切实的文化过程相联系:一代又一代的表演保存并重塑着有关往昔的讲述。
克勒俄斯也具有选择性。并非每一次死亡都会得到歌唱,也并非事件中的每个参与者都会受到同等程度的纪念。史诗分配着关注,标举具有典范意义的行为,并使一些名字获得其他名字所没有的显赫地位。
后世的运用与阐释
功业与纪念性歌唱之间的联系,并不局限于荷马笔下的战争。希腊抒情诗,尤其是庆贺竞技获胜的颂歌,同样将非凡的事迹与通过赞颂使其留存联系起来。在这些情境中,殊荣不仅可能属于个人,也可能属于一个家族或共同体。
现代阐释既将克勒俄斯视为英雄叙事所呈现的一种社会价值,也将其视为理解诗篇本身发挥何种作用的一条途径。在第一个层面上,人物追求在同时代人与后世子孙中的声誉;在第二个层面上,诗歌宣称自己拥有让他们的名字超越死亡、继续流传的力量。
不应将这一概念视为解释希腊人行为的万能钥匙,也不应将其理解为对暴力毫无保留的认可。不同作品让追求声名的行为面临不同的矛盾与考验。荷马史诗尤其如此:它既保存了英雄的声名,也呈现了为获得这种声名而经历的悲痛、作出的毁灭性选择,以及由此失去的人生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