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贝茨·洛德(Albert Bates Lord,1912年9月15日—1991年7月29日)是美国比较文学与斯拉夫研究学者,以研究口头传统和史诗而闻名。他在米尔曼·帕里的研究基础上,阐释了歌手如何在表演过程中,借助传承而来的语言模式和叙事结构创作长篇叙事作品。他的著作《故事的歌手》(1960年)成为口头程式理论的奠基之作,对荷马研究、民俗学以及文学与表演关系的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生平与学术生涯
洛德出生于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就读于哈佛大学,1934年获得学士学位。初入学界时,他协助帕里在南斯拉夫记录仍然活跃的南部斯拉夫史诗演唱传统。这些田野调查为研究者提供了机会,得以考察长篇叙事诗如何在不依赖书面文本的情况下被创作和传承。
帕里于1935年去世后,洛德继续开展这项研究,再赴南斯拉夫,并进一步发掘所记录材料在比较研究中的意义。他于1949年获得哈佛大学博士学位,随后留校任教,成为斯拉夫文学与比较文学教授,1983年退休。
洛德的学术工作结合了田野调查、录制歌篇的整理与分析,以及对古代和中世纪诗歌的阐释。帕里和洛德相关的录音及转录文本后来成为哈佛大学“米尔曼·帕里口头文学馆藏”的一部分;这一馆藏是研究传统表演的重要档案资源。
南部斯拉夫地区的田野调查
帕里最初研究的是荷马诗作中的重复表达和格律模式,尤其关注传统诗歌用语与扬抑抑格六音步之间的关系。南部斯拉夫史诗提供了一种仍在延续的传统,供研究者进行比较,并从中观察歌手如何学习、创作和表演长诗。
洛德与多位歌手合作,他们通常在古斯勒琴(一种弓弦乐器)的伴奏下演唱叙事作品。研究工作包括录音、记录口述文本、访谈,以及比较同一故事的不同演唱版本。
其中一位尤为重要的歌手是阿夫多·梅杰多维奇。他能创作出篇幅极长、铺陈细密的歌篇,展现了口头传统中创作所能达到的规模。对不同表演的比较还显示,歌手可以大幅扩展、压缩或重塑叙事,同时仍认为自己唱的是同一首歌。
这些证据挑战了一种假设,即长篇而连贯的史诗必然需要借助书写或逐字背诵才能完成。它们也凸显了采集情境的重要性:向研究者缓慢口述的歌篇,在形式上并不一定等同于现场演唱的版本。
表演中的创作
洛德的核心论点是,传统史诗歌手通常并不是在复现某一个固定的文字文本。相反,他们运用习得的诗歌语言,在表演的同时进行创作。这一过程被称为口头程式化创作。
程式与格律模式
程式是适应特定格律条件、用来传达某一基本意思的反复出现的表达。程式化用语为歌手提供了熟悉的表达方式,使其能够在符合诗歌格律要求的前提下,称述人物、描写行动并完成诗行。
这些表达并非只是装饰性的重复,也不是创造力的替代品,而是构成了一套灵活的诗歌系统。熟练的歌手能够迅速选择和调整表达方式,使创作跟得上表演的节奏。
主题与叙事组织
歌手可利用的资源还包括反复出现的叙事单元,洛德将其称为“主题”。例如,集会、准备远行、战士披挂或宴饮等场景都属于主题。主题不一定是措辞固定、靠记忆背诵的段落,而是一种可以通过不同语言表达来实现的传统模式。
程式有助于组织单个诗行,而主题和更大尺度的故事模式则支撑起长篇叙事。这些资源共同解释了表演者如何在改变故事篇幅、细节和措辞的同时,仍使其保持可辨认的面貌。
传统与个人创造力
在洛德看来,传统与创造力并不对立。歌手通过聆听其他歌手演唱,逐渐掌握他们的语言和叙事实践,从而获得演唱能力。个人的艺术才华则体现在对这些共享资源的运用之中。
这一解释也改变了人们对文本变异的理解。不同表演之间的差异,不一定意味着记忆失误或原本遭到讹变。相反,它们可能是一种创作实践的正常产物:在这种实践中,每一次表演都是传统歌篇的一次全新呈现。
荷马与比较文学研究
洛德的研究为从口头传统角度理解《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提供了比较研究的支持。两部史诗中的重复表达、惯用场景和传承而来的叙事模式,可以被理解为传统创作体系的特征,而非按照后世文学标准衡量时显现的缺陷。
因此,他的研究推动了荷马问题的讨论,即围绕荷马史诗的作者身份、形成和流传的一系列问题。他将研究重心从寻找个别来源或后世插入的段落,转向口头传统所具备的诗歌创作能力。
这种比较并未证明古希腊史诗与南部斯拉夫史诗完全相同,也未能确切解决荷马史诗于何时、以何种方式形成现存书面形态的问题。它的重要性在于,以有记录可查的实例展示了一种无需书写便能创作复杂史诗的机制。
洛德还将讨论扩展到中世纪传统,包括《贝奥武甫》。这些比较促使学者区分口头创作、口头表演,以及书面作品中传统语言的留存这几种不同现象。
主要著作与学界反响
《故事的歌手》(1960年)将田野观察与比较阐释相结合,是洛德最具影响力的综合性论著。该书考察了歌手的训练、程式化语言、主题组织、变异,以及口头诗歌与书面诗歌之间的关系。
《史诗歌手与口头传统》(1991年)收录了进一步拓展其比较研究的论文。《歌手续讲故事》(1995年)由玛丽·路易丝·洛德编辑,于洛德去世后出版,重新探讨了传统创作以及源自口头传统的文本的阐释问题。
洛德的研究推动学界将表演确立为文学批评的核心研究对象,而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传递既有文本的手段。其影响还延伸至民俗学、中世纪研究以及语言艺术的比较研究。
相关争论主要涉及:程式化语言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可靠地标示口头创作,口头实践与书面实践如何相互作用,以及从特定史诗传统中建立的模型能够推广到何种范围。书面诗歌的作者也可以使用传统程式,而口头表演者也可能背诵相对固定的文本。因此,仅凭重复用语的存在,并不能确定作品的创作方式。洛德对歌手实际创作过程所作的实证记录,仍是区分这些不同可能性的核心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