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的海伦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在古代传说中以绝世美貌著称,与特洛伊战争有着密切联系。她通常被描述为宙斯与勒达的女儿,是斯巴达王室成员,后来成为墨涅拉俄斯的妻子。她随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离去,成为希腊人远征特洛伊的直接导火索。不过,古代记载对此说法不一:有的说她自愿离开,有的说她遭到劫持,还有的说她根本未曾抵达特洛伊。(en.wikisource.org)
海伦并不只是男人之间争斗的对象。在相传由荷马创作的史诗中,她讲述自己的处境,评判其他人物,并从相互矛盾的角度回顾战争。后世的诗人、剧作家和修辞家不断重新诠释她应负的责任,有时为她辩护,有时则将身在特洛伊的女子说成是她的幻影。海伦也曾在拉科尼亚受到崇拜;考古证据表明,早在古风时期,当地就已存在对海伦与墨涅拉俄斯的祭祀。因此,关于她的传统既涵盖英雄叙事和宗教实践,也承载着有关美貌、说服、身份与归咎的长久追问。(greekmythology.com)
名称、史料与重建的局限
海伦的希腊语名字是 Ἑλένη,通常转写为 Helenē 或 Helene;Helena 则是其拉丁语形式。“斯巴达的”和“特洛伊的”都是地理称谓,而非姓氏:前者指明她在斯巴达的家园及所属王室,后者则将她与帕里斯在最广为人知的故事中带她前往的城市联系起来。英语中常见的“Helen of Troy”(特洛伊的海伦)不应被误认为是古代固定使用的人名。罗伯特·帕克指出,目前尚未发现早于1577年的这一称谓用例,不过海伦与特洛伊的关联自古已有。(en.wikipedia.org)
现存最早且篇幅较为完整的文学证据,是相传由荷马创作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其成书时间通常定于公元前8世纪末或前7世纪初。这些作品取材于口头传统,并非对所述事件的同时代报道。因此,必须区分作品的创作年代与其故事所处的遥远英雄时代;后者与青铜时代末期相联系。《伊利亚特》中的海伦在战争期间身处特洛伊,而《奥德赛》第4卷则描写她已回到斯巴达,与墨涅拉俄斯生活在一起。两部史诗都没有连续讲述她从出生到死亡的一生;荷马作品中未出现的情节,不能简单地视为某一部统一的荷马式传记中缺失的篇章。(britishmuseum.org)
其他早期材料的保存情况参差不齐。赫西俄德名下的《列女志》、《塞浦路斯之歌》,以及萨福和斯忒西科罗斯的诗作,保存或见证了两部荷马史诗之外的传统,但这些材料大多仅以残篇、引文或后世作者转述的梗概流传下来。古典时期的悲剧和修辞散文则提供了不同类型的证据:欧里庇得斯于公元前412年上演的《海伦》,将真正的海伦留在埃及这一版本搬上了舞台;高尔吉亚和伊索克拉底各自以《海伦》为题的演说,则借她的故事探讨责任与赞颂。剧中人物的台词、修辞性的辩护和谱系名录,并不是可以相互替代的证词形式。它们的体裁与论辩语境,会影响各自对海伦的描述。(en.wikipedia.org)
后世的汇编整理了这些分散的材料,却并未消除其中并存的不同说法。归于伪阿波罗多洛斯名下、通常被认为成书于公元最初几个世纪的《书库》,以及现存的《摘要》,提供了连贯的叙述,同时也明确记录了相互竞争的版本:例如,《摘要》3.5记载了另一种说法,即帕里斯带到特洛伊的是一个由云塑成的幻影。保萨尼亚斯于公元2世纪撰写的《希腊志》,保存了另一层证据——与特定社群有关的圣所、纪念建筑和故事。在3.19.9中,他将海伦与墨涅拉俄斯据说合葬于忒拉普涅的记载,与罗得岛流传的一种不同说法并列。这类记述证明的是不同传统的共存,而不是一系列都能纳入同一部权威传记的先后事件。(theoi.com)
这一名字的词源同样尚无定论。有人提出,它可能与希腊语中表示“火炬”的词或印欧语系中表示光的词汇有关,但这些都是学术上的重建,并非 Helenē 已获确认的释义。埃斯库罗斯在《阿伽门农》中围绕她的名字所作、带有毁灭意味的文字游戏,体现的是诗意阐释,而非语言起源的证据。因此,三个问题需要分别讨论:作为希腊神话人物的海伦、作为崇拜对象的海伦,以及被设想为真实历史人物的海伦。墨涅拉俄斯圣所出土的带铭文奉献物,证实崇拜者曾以她之名称颂并祭奉她;这些物品却无法证实故事中的婚姻或特洛伊之行。反过来,文学作品将她描写为凡间王后,也不能据此判定某个特定社群究竟将她作为女英雄还是女神来崇拜,更不能证明存在一个所有传统共同源出的单一原始形态。(classical-inquiries.chs.harvard.edu)
出生与斯巴达家族
海伦的父母通常被认为是宙斯和勒达,而勒达的丈夫、斯巴达国王廷达瑞俄斯,则赋予她凡间的家庭归属与父系身份。这些关系并不一定相互排斥:一部作品可以将廷达瑞俄斯称为她的父亲,同时又讲述她由神祇所孕育的身世。在公元前412年上演的欧里庇得斯悲剧《海伦》开篇,海伦说自己的故乡是斯巴达,父亲是廷达瑞俄斯,随后讲到宙斯化作天鹅接近勒达的故事;当时,这只天鹅看似正在躲避一只鹰的追逐。她补充说,这个故事或许是真的,从而在自己公认的家庭身世与非凡的出生传说之间保留了区别。(perseus.tufts.edu)
托名阿波罗多洛斯的《书库》对这些子女的父系归属作了格外明确的划分(3.10.7)。宙斯化作天鹅,与勒达交合;同一晚,廷达瑞俄斯也与她同寝。海伦和波吕丢刻斯——后者也以拉丁名波鲁克斯为人所知——被认定为宙斯的子女,而卡斯托尔和克吕泰涅斯特拉则被认定为廷达瑞俄斯的子女。在这一版本中,四人同出一母,却按父系分为两组。克吕泰涅斯特拉与阿伽门农的婚姻,将这个斯巴达家族与率军远征特洛伊的王室联系起来。这只是古代的一种谱系说法,并非适用于这些兄弟姐妹每一次登场的通则。(theoi.com)
卡斯托尔与波吕丢刻斯合称狄俄斯库里,但在荷马的《奥德赛》中,两人的父系归属却有所不同。在第11卷第298—304行,勒达被介绍为廷达瑞俄斯之妻,两个儿子也都被说成是她为他所生。这段文字分别以驯马能手和拳击能手来描述卡斯托尔与波吕丢刻斯,并讲述了他们蒙宙斯恩宠、生死交替的非凡境遇。在《伊利亚特》(3.236—244)中,海伦同样以这些特长来指称二人,并称他们为同母所生的兄弟,却没有说明其父是谁。因此,不应不加说明地改写荷马史诗中的这些段落,使之符合《书库》将二人分别列为宙斯之子和廷达瑞俄斯之子的说法。(theoi.com)
另一种谱系说法认为,海伦的生母并非勒达,而是涅墨西斯。《书库》在叙述宙斯与勒达的故事后,紧接着给出了这一版本:涅墨西斯变成一只雌鹅,试图逃避宙斯,但宙斯化作天鹅,与她交合。她产下一枚卵,被一名牧人发现并交给勒达。勒达将卵存放在箱中,待海伦孵出后,便将她当作亲生女儿抚养。保萨尼阿斯在描写拉姆努斯时(1.33.7—8),也保留了生育与养育之间的同样区别:涅墨西斯是海伦的生母,勒达则哺育她、将她抚养成人。他描述了一座带有雕刻的基座,上面刻着勒达引领海伦走向涅墨西斯的场景,也刻有廷达瑞俄斯及其子女。(theoi.com)
因此,天鹅与卵的母题,并不能确定这四名兄弟姐妹究竟如何出自一枚或两枚卵。在欧里庇得斯的《海伦》(257—259)中,海伦提到那枚卵,据说勒达就是在其中为宙斯孕育了她;而在涅墨西斯的故事中,勒达只是接收了卵,并非产卵者。与此同时,《书库》叙述勒达的子女时,只交代了他们各自的父亲,并未说明他们分别出自哪枚卵。因此,母亲的身份、受孕的情形与出生的方式,必须分别看待,而不能拼合成一幅固定不变的家族关系图。(chs.harvard.edu)
忒修斯、求婚者与嫁给墨涅拉俄斯
在海伦嫁给墨涅拉俄斯之前,有几种记载讲述了她被忒修斯及其同伴庇里托俄斯劫走的故事。伪阿波罗多洛斯的《摘要》(1.23)称,她当时十二岁,并解释说,这两人曾约定各自迎娶宙斯的一个女儿。普鲁塔克的《忒修斯传》(31)将劫持地点定在斯巴达,当时海伦正在阿耳忒弥斯·奥耳提亚的圣所中跳舞。按照他的记载,两人通过抽签决定谁得到海伦;忒修斯抽中后,将她藏在阿提卡的阿菲德纳(又称阿菲德奈),交给自己的母亲埃特拉照看,并由阿菲德诺斯保护。普鲁塔克明确指出,海伦当时尚未到适婚年龄。(theoi.com)
海伦的兄弟,即狄俄斯库里双子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趁忒修斯不在时救回了她。伪阿波罗多洛斯在《书库》(3.10.7)中,将他们的进攻与忒修斯下冥府的经历联系起来,并称他们攻占了阿菲德纳,将埃特拉俘虏。普鲁塔克(32—34)的叙述更为详尽:兄弟二人起初要求归还妹妹,随后从阿卡德摩斯口中得知她的藏身之处,继而攻破阿菲德纳。埃特拉随后被带往斯巴达;按照这一传说,她后来又随海伦前往特洛伊。因此,这些叙事既解释了海伦如何回到斯巴达的家人身边,也交代了埃特拉后来为何成为她的侍从之一。(theoi.com)
此后,众人竞相向海伦求婚的故事,见于残存的赫西俄德诗作《列女传》,也见于后世神话编纂者所列的名单,但各份名单中的人选并不相同。现存的赫西俄德诗篇片段提到了菲罗克忒忒斯、忒拉蒙之子埃阿斯、厄勒斐诺耳、伊多墨纽斯等人。这些诗句着重描写求婚者的财力:埃阿斯许诺献上从多个城邦夺来的牲畜,而伊多墨纽斯则亲自从克里特赶来,而非派人代为求婚。伪阿波罗多洛斯的名单(《书库》3.10.8)包括奥德修斯、狄俄墨得斯、两位埃阿斯和帕特罗克洛斯,却没有伊多墨纽斯。因此,不应将这部残篇诗作与后世的名录合并,视为一份得到各文献一致印证的名单。(theoi.com)
在伪阿波罗多洛斯的记载(3.10.9)中,廷达瑞俄斯担心,选中任何一位求婚者都会激怒其余人。奥德修斯提出了解决办法,条件是廷达瑞俄斯帮助他迎娶伊卡里俄斯的女儿佩涅洛佩:所有求婚者都必须宣誓,一旦最终获选的新郎在这桩婚姻上受到任何侵害,他们都要出面维护。廷达瑞俄斯主持了宣誓,选中墨涅拉俄斯,并替奥德修斯向伊卡里俄斯提亲。赫西俄德的记载也保留了一项伴有奠酒仪式的集体誓约,要求求婚者追捕并惩罚任何强行掳走海伦的人。在这一版本中,墨涅拉俄斯因献上的礼物最为丰厚而胜出。因此,这项义务不仅要求求婚者接受求婚失败的结果,还要求他们捍卫由此缔结的婚姻;后世叙事在讲到集结远征特洛伊的军队时,便援引了这一誓约。(theoi.com)
这桩婚姻使墨涅拉俄斯成为斯巴达王室的一员。伪阿波罗多洛斯的《摘要》(2.15—16)并述了兄弟二人的婚事——阿伽门农迎娶克吕泰涅斯特拉,墨涅拉俄斯迎娶海伦——并称廷达瑞俄斯将斯巴达王位让给了墨涅拉俄斯。在荷马史诗传统中,赫耳弥俄涅是墨涅拉俄斯与海伦的女儿。荷马《奥德赛》第四卷开篇时,墨涅拉俄斯正安排她启程,前去嫁给阿喀琉斯之子,同时也在为墨伽彭忒斯庆祝另一场婚礼;墨伽彭忒斯是他与一名女奴所生的儿子。诗中明确区分了这两个孩子各自的生母,并指出海伦在生下赫耳弥俄涅后便未再生育。(theoi.com)
帕里斯与特洛伊远征的缘起
帕里斯的裁决为海伦的出走提供了神界背景,而不是《伊利亚特》中直接展开叙述的情节。根据普罗克洛斯留存下来的、现已失传的《塞浦路斯之歌》梗概,在珀琉斯与忒提斯的婚礼上,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为谁最美而起了争执。赫尔墨斯奉宙斯之命,将三位女神带到伊达山上的帕里斯面前;帕里斯又名亚历山大。阿佛洛狄忒许诺让海伦嫁给他,他受此吸引,便选择了她。伪阿波罗多洛斯的《摘要》(3.2)具体列出了三位女神各自提出的诱人条件:赫拉许诺让他统治所有人,雅典娜许诺让他在战争中获胜,阿佛洛狄忒则许诺让他迎娶海伦。《伊利亚特》在第24卷第25—30行简略提及了帕里斯的选择,以及落选女神对此怀有的怨恨,但没有完整讲述这场争美的经过。(theoi.com)
随后,帕里斯以宾客身份来到墨涅拉俄斯家中。在《塞浦路斯之歌》的梗概中,他在宴会上向海伦赠送礼物;墨涅拉俄斯随后前往克里特,嘱咐海伦照料来客。阿佛洛狄忒促成海伦与帕里斯结合,两人带着大量财宝,趁夜乘船离去。《摘要》(3.3)给出的时间安排更为确切:墨涅拉俄斯款待帕里斯九天,到第十天动身,前去参加外祖父卡特柔斯的葬礼。帕里斯说服海伦随他同行;她留下赫尔弥俄涅,带走了家中的大量财物。这些记载明确包含了劝诱或两人发生性关系的情节,而不只是将此事描述为强行劫掠。(theoi.com)
墨涅拉俄斯所受的侵害,既涉及婚姻,也涉及宾主之谊,即约束主人与宾客双方的义务。在《伊利亚特》第3卷第351—354行中,墨涅拉俄斯祈求自己对帕里斯的惩罚能够警示他人,不要伤害热情待客的主人。在第13卷第620—627行中,他呼求庇护宾主关系的宙斯,并指责特洛伊人在他家中受到款待后,竟带走他的结发妻子和财富。因此,财物并非无关紧要的叙事点缀:第3卷决斗前提出的和解条件,反复将海伦与财宝并提。这段叙事所呈现的,是帕里斯在接受一家人的款待后又侵犯这个家庭的行为,而不只是两名情敌之间的争夺。(theoi.com)
海伦昔日求婚者所立的誓言,使一个家庭所受的侵害得以演变为联军出征的事由。在《摘要》(3.6)中,墨涅拉俄斯前往迈锡尼向阿伽门农求助,后者派出传令官,提醒各位统治者履行他们的誓约,并指出这次侮辱也威胁着他们各自的婚姻。军队在阿伽门农的统率下集结于奥利斯。普罗克洛斯的《塞浦路斯之歌》梗概还记述了四处征召参战者的行程、奥德修斯试图装疯逃避出征却未能得逞的经过,以及首次远征中误攻密西亚、随后舰队被风暴吹散的事件。因此,动员出征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不是从斯巴达到特洛伊的一次不间断航行。(theoi.com)
希腊人也曾试图通过外交途径索回海伦,但各文献对此事发生时间的记载有所不同。在《伊利亚特》第3卷第203—224行中,安忒诺尔回忆说,墨涅拉俄斯与奥德修斯曾为海伦之事出使特洛伊,他接待了两人,并听过他们在特洛伊人集会上的发言;这段回忆并未明确交代事件发生的时间。《摘要》(3.28—29)将两人索要海伦及财物之事安排在希腊人登陆之前,并记载安忒诺尔保护了他们,使他们免遭暴力侵害。普罗克洛斯的梗概则将要求交还海伦和财宝的使团之行,安排在首轮登陆作战及收回希腊阵亡者遗体之后。按照这一顺序,特洛伊人拒绝交还海伦与财宝之后,希腊人才开始攻城,并蹂躏周边地区。(theoi.com)
荷马史诗中的海伦
在荷马的伊利亚特第三卷中,海伦初次登场时正在织一幅紫色织物,上面描绘着人们为她而战的场景(3.125–128):她既是冲突的起因,也在亲手表现这场冲突。伊里斯召她来到特洛伊城墙上,她向普里阿摩斯指认阿伽门农、奥德修斯和埃阿斯。这一幕通常被称为 teichoscopia,即“城墙观战”,使她对希腊人的了解成为叙事的核心。普里阿摩斯明确表示,在他看来她并无过错,责任应归于诸神(3.164–165);海伦则流露出羞愧之情,以及对自己离弃的家人的思念。他的宽慰与她的自责始终是两种不同的声音,并未合并为对责任归属的单一解释。(theoi.com)
在第三卷后半部分,海伦识破了阿佛洛狄忒的伪装,拒绝去见帕里斯——女神刚从墨涅拉俄斯手中救下了他。她讥讽阿佛洛狄忒,叫女神自己去做帕里斯的妻子或奴隶。直到受到女神威胁,她才服从。面对帕里斯时,海伦说她宁愿他已在与自己前夫的交战中死去,随后又警告他不要再去挑战墨涅拉俄斯(3.383–436)。这一连串情节区分了她明确表达的抗拒与她在神力威逼下被迫采取的行动。(theoi.com)
在第六卷中,她与赫克托耳的交谈进一步展现了这种自我谴责与批评帕里斯并存的态度(6.343–358)。海伦希望自己刚出生就已死去,又说自己本应嫁给一个更懂得羞耻、更在意责难的丈夫。她请赫克托耳坐下,承认他承受着由自己和帕里斯造成的苦难重担。她还预见到,他们将成为后世歌咏的对象:在史诗之中,一个人物意识到眼前的苦难将化为诗歌。赫克托耳因特洛伊人需要他而谢绝了邀请,但回答时并未责备她,只请她催促帕里斯尽快重返战场。(theoi.com)
海伦在《伊利亚特》中最后一次出现,是继安德洛玛刻和赫卡柏之后,为赫克托耳致哀(24.762–775)。她回忆说,自离开故土至今,已是第二十个年头,但赫克托耳从未对她恶言相向。王室其他成员辱骂她时,他总会温言劝阻;她也另行提起普里阿摩斯对她的善意。因此,她的哀悼既是对赫克托耳的颂扬,也流露出对自身处境的恐惧。她说,随着他的死去,特洛伊再也没有人善待她,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这是海伦对自己孤立处境的陈述,而不是对每个特洛伊人态度的客观逐一说明。(theoi.com)
在奥德赛第四卷中,海伦与墨涅拉俄斯在斯巴达接待了忒勒马科斯和涅斯托耳之子庇西斯特拉托斯。海伦从忒勒马科斯与奥德修斯相似的容貌认出了他。当回忆引得众人落泪时,她往酒中加入了一种埃及药物,那是波吕达姆娜赠予她的,能使人一整天都不再悲伤(4.219–232)。随后,她回忆起奥德修斯扮成乞丐潜入特洛伊时,自己认出了他。她说,她没有泄露他的身份,并为他成功逃脱而欣喜,因为当时她已经开始渴望重返故乡(4.235–264)。(theoi.com)
墨涅拉俄斯则以木马事件作答(4.271–289)。海伦在得伊福玻斯的陪同下,绕木马走了三圈,模仿藏身其中的战士们各自妻子的声音,几乎引得他们出声回应;是奥德修斯阻止了他们暴露行踪。墨涅拉俄斯认为,她之所以走近木马,是受了一位偏袒特洛伊的神的驱使。尽管两个故事都颂扬了奥德修斯,海伦的叙述将自己呈现为他的帮手,墨涅拉俄斯的回忆却表明她曾使希腊人陷入险境。从叙述视角来看,这些是出自不同立场的回忆,而非作者对她是否忠诚作出的明确裁决。诗歌并未在这场交谈中化解两者之间的张力。(theoi.com)
埃及与幻影海伦
活跃于公元前七至六世纪的抒情诗人斯忒西科罗斯,据说曾写过一首“翻案诗”(palinode),撤回自己先前有损海伦名誉的叙述。在柏拉图《斐德若篇》243a–b中,苏格拉底讲述,斯忒西科罗斯因出言诋毁海伦而失明,后来意识到失明的缘由,写诗纠正前言,遂重见光明。柏拉图保存了其中三行诗,否认先前的故事属实,否认海伦曾登船,也否认她曾抵达特洛伊。这种神奇的惩罚与治愈,属于古代关于这位诗人的传记传统,并非得到独立证实的事件。相比之下,所引诗句则是留存至今的证据,表明诗歌中确曾出现否定海伦赴特洛伊的说法。(perseus.tufts.edu)
所谓 eidolon,即影像或幻影分身,代替了并不在场的海伦。柏拉图《理想国》586c明确将这样一种说法归于斯忒西科罗斯:特洛伊的交战双方并不知晓真相,争夺的其实是海伦的幻影。这一记述所能证实的内容,比《斐德若篇》引用的诗句更多,但两处都没有说明真正的海伦留在何处。因此,要重建斯忒西科罗斯的完整叙事并不容易:不能直接用后世戏剧中的细节,来补全其残篇及后人的相关记述。甚至那些通常被认为表明存在两首独立翻案诗的纸草文献,其解读也有争议。与早期埃及版本的具体情节安排相比,幻影曾出现在特洛伊的说法有更充分的文献依据。(perseus.tufts.edu)
在《历史》2.112–120中,希罗多德给出了一个不含超自然分身的埃及版本。他称这一说法来自孟斐斯的祭司:风将帕里斯和海伦吹到了埃及,帕里斯的仆人随后揭露,他侵害了在斯巴达款待他的主人之家。国王普罗透斯命令帕里斯离开,却将海伦和被盗财物留下,等待墨涅拉俄斯前来领回。此后,希腊人不肯相信特洛伊人关于海伦身在埃及的说辞;直到攻陷特洛伊却未能找到她,才派墨涅拉俄斯去见普罗透斯。希罗多德从行为是否合乎情理的角度为这一说法辩护:普里阿摩斯不可能仅仅为了维系帕里斯与海伦的关系,就让自己的家族和城邦面临毁灭。特洛伊人无法交出一个根本不在他们手中的人。这是希罗多德为一种流传下来的说法所作的推论,并非对该叙事的独立验证。(penelope.uchicago.edu)
欧里庇得斯在公元前412年上演的悲剧《海伦》中,将埃及与分身这两个元素结合起来。该剧开篇交代,赫拉为了使阿佛洛狄忒对帕里斯的承诺落空,用天空的气息塑造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幻影交给他,而赫尔墨斯则将真正的海伦送往古埃及,置于普罗透斯的保护之下。海伦始终忠于墨涅拉俄斯,然而希腊人与特洛伊人却将她的名字与背叛和战争联系在一起。到了剧中故事展开之时,普罗透斯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忒俄克吕墨诺斯想要娶她。海伦宁可到已故国王的墓前寻求庇护,也不愿接受这桩婚姻。(greekmythology.com)
墨涅拉俄斯遭遇海难后抵达埃及,起初无法承认眼前的海伦是真人,因为他相信自己已将妻子从特洛伊带了出来。直到一个仆人前来报告,说岸边受看守的那个女子已消散在空气中,显露出她的幻影本质,两人才得以相认。重逢的夫妻说服忒俄克吕墨诺斯拥有预言能力的妹妹忒俄诺厄为他们保密,并谋划逃走:海伦假意接受国王的求婚,却要求得到一艘船及相应用具,以便为她声称已经死去的丈夫举行海葬仪式。墨涅拉俄斯及其同伴便利用这些准备驶船离去。分身使真实身份与名声的分离成为具体可见的事实:海伦本人及其婚姻忠贞留在埃及,她的名字和容貌却在别处与一段造成毁灭的历史纠缠在一起。墨涅拉俄斯误将幻影认作妻子且深信不疑,使这种分离化为舞台上演出的身份辨认难题。(chs.harvard.edu)
特洛伊的陷落、归乡与最终命运
帕里斯死后,海伦成为了他兄弟得伊福玻斯的妻子。归于阿波罗多洛斯名下的《概要》(5.9)记载,得伊福玻斯与赫勒诺斯曾为谁能娶她而发生争执,得伊福玻斯获胜,赫勒诺斯则离开了特洛伊,这桩婚姻随后缔结。同一记述还说,在城池陷落时,墨涅拉俄斯杀死了得伊福玻斯,将海伦带到船上(5.22)。书中既未说明海伦是否同意这第二次婚姻,也未解释她在这场冲突中的行为。(theoi.com)
维吉尔在《埃涅阿斯纪》第6卷494—534行中,让得伊福玻斯作出了一番措辞严厉得多的控诉。埃涅阿斯在冥界遇见他残缺不全的亡魂,他将自己的毁灭归咎于海伦的背叛。他说,在特洛伊的最后一夜,她带领特洛伊妇女模仿酒神祭典的庆祝仪式,同时用火炬向希腊人发出信号。趁他熟睡时,她移走了家中的武器,包括放在他头下的剑,并让墨涅拉俄斯与同行的奥德修斯进了屋。得伊福玻斯认为,她是想以此抵消先前的过错,重新赢回前夫。这一指控出自被杀丈夫的陈述,并非对海伦动机的客观叙述。(theoi.com)
关于墨涅拉俄斯夺回海伦的故事,也衍生出一些传说:他原本打算杀死她,却在面对她的美貌时放弃了这一念头。在欧里庇得斯的《安德洛玛刻》约第629—631行中,珀琉斯责备墨涅拉俄斯,说他攻陷特洛伊后未能处死海伦:一见到她的胸脯,他便丢下剑,接受了她的亲吻。这一版本同样借另一位怀有敌意的人物之口讲述这次相逢,将墨涅拉俄斯重燃的欲望视为软弱。相比之下,荷马的《奥德赛》并未叙述这场对峙,而是描绘了此后他们在斯巴达的家庭生活。在第4卷中,海伦与墨涅拉俄斯一同接待忒勒马科斯,叙述者还明确写到两人同床而眠。墨涅拉俄斯说,他在第八年返回故乡,结束了漫长的漂泊。(classics.mit.edu)
欧里庇得斯于公元前408年上演的悲剧《俄瑞斯忒斯》呈现了另一种结局。俄瑞斯忒斯与皮拉得斯密谋杀死海伦,以报复墨涅拉俄斯未向他们施以援手,但他们尚未完成谋杀,她便消失了。在结尾处,阿波罗透露,他奉宙斯之命救走了她。作为宙斯的女儿,她将与卡斯托尔和波吕丢刻斯一同长生不死,并成为航海者的保护神。由神明将她带走的结局,既取代了暴死的命运,也终结了她与墨涅拉俄斯作为凡人的婚姻生活。(classics.mit.edu)
保萨尼阿斯在《希腊志》3.19.9—13中保存了关于海伦归宿的其他说法。他记述,忒拉普涅当地有海伦与墨涅拉俄斯合葬的传说。他还记录了克罗顿和希墨拉居民所接受的一个故事:受伤的统帅勒俄尼摩斯被指引前往黑海的白岛求医,归来后声称,他在那里见到海伦以阿喀琉斯妻子的身份,与其他已故英雄同处一地。这段岛上婚姻与忒拉普涅的合葬传说并不相同。(theoi.com)
保萨尼阿斯明确将罗得岛的说法与斯巴达的说法作了对照。墨涅拉俄斯死后,尼科斯特拉托斯和墨伽彭忒斯驱逐了海伦,她于是前往罗得岛,向特勒波勒摩斯的遗孀波吕克索寻求庇护。然而,波吕克索认为,丈夫死于特洛伊,海伦难辞其咎。海伦沐浴时,波吕克索派出装扮成复仇女神的侍女,将她抓住并吊死在树上。保萨尼阿斯将这一地方传说与罗得岛上树神海伦,即“树之海伦”的圣所联系起来;这并非其他传说所给出的结局。(theoi.com)
崇拜与圣所
位于忒拉普涅的墨涅拉俄斯圣所坐落在欧罗塔斯河以东的一座山丘上,俯瞰斯巴达平原。将其认定为海伦与墨涅拉俄斯的圣所,依据的是带有铭文的奉献品,而不仅仅是它与两人传说中故乡的关联。一件可追溯至公元前7世纪中叶的青铜小油瓶(aryballos)上,刻有奉献者得伊尼斯的题铭;按照通行的补读,这是一件献给墨涅拉俄斯之妻海伦的供物,已发表译文中的方括号标明了原文缺失的部分。另一件公元前6世纪的青铜器具,通常被认定为肉钩,也刻有献给海伦的铭文。这些器物属于提及这对夫妇的早期铭文材料,不过,明确献给墨涅拉俄斯本人的供物——一座刻有奉献者欧堤克瑞涅斯姓名的石灰岩基座——则年代为公元前5世纪初。因此,不应把这些证据简化为这样的说法:在早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同样明确地分别献给两人的铭文留存下来。(academic.oup.com)
这些器物能够确定崇拜的对象,却不能证明圣所地下埋葬着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公元2世纪,保萨尼阿斯记载了忒拉普涅的一座墨涅拉俄斯神庙,以及当地关于海伦与墨涅拉俄斯合葬于此的说法(《希腊志》3.19.9)。这一记载证明的是他所处时代流传的一种墓葬传说,与年代早得多的供物实物证据并非一回事。附近的迈锡尼时期建筑同样不能证明,此地的崇拜自青铜时代起便从未中断。现代学者提出过多种解释,既有认为这是更早的植物女神崇拜遗存的观点,也有认为这是围绕记忆或想象中的英雄时代人物发展起来的古希腊英雄崇拜的观点;但这两种重建本身都不是考古发掘所确认的事实。(theoi.com)
斯巴达对海伦的崇拜也与美貌及女孩的生活有关。公元前5世纪的希罗多德记述过一位女子的故事,她后来成为国王德马拉托斯的母亲。她在婴儿时期容貌丑陋,乳母便一次次抱着她前往忒拉普涅的海伦圣所。乳母将孩子放在神像前,祈求改变她的容貌。后来,乳母在圣所外遇见一名女子;那女子抚摸孩子的头,预言她将成为斯巴达最美的女人(《历史》6.61)。在这个故事中,海伦是能够回应祈祷的崇拜对象,而不只是史诗中描写的绝代佳人。(lexundria.com)
关于少女歌舞队与婚姻,公元前3世纪忒奥克里托斯的《牧歌》第18首提供了尤为详尽的文学描写。十二名斯巴达少女在海伦与墨涅拉俄斯的新房外载歌载舞。她们回忆与海伦一同在欧罗塔斯河畔锻炼的情景,赞颂她的织造技艺与音乐才华,并祝愿这对夫妇生儿育女。她们还许诺,要在一棵浓荫覆盖的悬铃木上悬挂莲花环,在树下浇油,并题写铭文,标明这是海伦之树。这首诗将新娘告别女伴与此后持续的集体纪念联系在一起。不过,它终究是希腊化时代诗歌对神话婚礼的描绘,而非纪实记载,不能据此证明其中每项行为都属于斯巴达既有的仪式。(theoi.com)
保萨尼阿斯记载,罗得岛上有一座海伦·登德里提斯,即“树之海伦”的圣所;当地关于圣所起源的故事以海伦被吊死在树上的情节来解释这一称号。这与忒拉普涅的墓葬传说不同(《希腊志》3.19.9–10)。面对这类证据,必须区分地方性称号、叙事性的解释,以及崇拜中的地位。伊索克拉底在《海伦颂》第63节中说,忒拉普涅向这对夫妇献祭,奉他们为神,而非英雄;但这一说法出自修辞性的颂扬,并未交代完整的献祭程序。希罗多德的祈祷故事、保萨尼阿斯记载的合葬传说,以及伊索克拉底的表述,保留了表达海伦神圣地位的不同方式;不能脱离各自的具体文献与圣所,将“女英雄”和“女神”视为可以互换的称谓。(theoi.com)
美貌、责任与古代论辩
在萨福的第16号残篇中,海伦是论述何者最值得称为美的核心例证。诗篇开头将骑兵、步兵和舰队,与抒情者心目中的至美——一个人所爱的事物——相对照。海伦本人美貌非凡,却抛下优秀的丈夫,乘船前往特洛伊,将孩子和父母置之不顾。她的欲望由此表明,眷恋之情足以压倒公认的美好事物与家庭义务。诗篇随后转向不在身边的阿娜克托里娅:比起吕底亚的战车和披甲士兵,抒情者更愿意看见她的步态和光彩照人的面容。这一比较使海伦成为怀有欲望之人的例证,而不只是被欲望追逐的对象。诗中并未明确为她开脱:那些遭她忽视的亲情关系仍是这一例证的一部分;同时,传世文本的缺漏,也使我们难以完整还原诗意如何转向阿娜克托里娅。(chs.harvard.edu)
高尔吉亚的《海伦颂》围绕海伦离去的四种可能原因展开辩护:神意的必然性、暴力强迫、言辞劝诱以及爱情(第6节)。每一种解释都将责任从她身上移开。人无法抗拒神力;若是遭人劫持,有罪的便是施暴者,而受害者则应得到怜悯。文中对言辞劝诱的论述最为详尽:言辞虽在物质形态上微不足道,却能够改变恐惧、悲伤、快乐和怜悯等情感(第8—14节)。高尔吉亚将言辞对灵魂的影响,比作药物对身体的作用:既能治病,也能致死。由于人们对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缺乏确切的认识,他们的意见很容易受到言辞操纵;因此,劝诱可能制约人的行为,而非体现一个人经独立思考后作出的选择。爱情同样可以成为海伦免责的理由,无论将它理解为神明不可抗拒的力量,还是人的一种心理疾患(第15—19节)。这些是彼此替代的论证,并非用以确定究竟发生了何事的证据。结尾将这篇演说既称为对海伦的颂扬,又称为作者的消遣(第21节),也凸显了其中对修辞技巧的展示。(oncomouse.github.io)
欧里庇得斯于公元前415年上演的悲剧《特洛伊妇女》,让责任问题以一场当着墨涅拉俄斯展开的对质呈现出来;墨涅拉俄斯此时打算处死海伦。海伦将灾难的根源追溯到赫卡柏生下帕里斯,以及普里阿摩斯未将他除掉。随后,她援引阿佛洛狄忒在帕里斯裁决中的胜利:据她所言,帕里斯选择得到海伦,而非其他女神许诺的政治或军事霸权,反而使希腊免遭征服。海伦还声称,阿佛洛狄忒的力量无从抗拒,而且帕里斯死后,得伊福玻斯曾以武力阻止她离开。她的辩护既诉诸神力的强迫,也声称自己的行为带来了更广泛的益处。(classics.mit.edu)
赫卡柏的回应否定了海伦对诸位女神动机的解释,将原因重新归于海伦自身的欲望。她认为,吸引海伦的是帕里斯的外貌和特洛伊的财富;把这种吸引称作阿佛洛狄忒的作用,无非是把个人欲念伪装成神明干预。她质问海伦为何不逃走,以此反驳海伦受人胁迫的说法,并指控海伦的立场随着交战双方的胜负而改变。墨涅拉俄斯接受了赫卡柏关于海伦自愿离去的指控,但海伦并未在舞台上被处死。因此,这一场景呈现的是各有利害关系的发言者之间的戏剧性交锋,而不是经过独立核实的海伦行为实录,也不能简单视为欧里庇得斯本人判断的直接表达。(classics.mit.edu)
伊索克拉底的《海伦颂》区分了赞颂与开脱。在第14节中,他批评一位未具名的前人——通常被认为是高尔吉亚——写出的是辩护辞,而非真正的颂辞。他自己的演说则以海伦非凡的价值为主线:忒修斯的倾慕证明她的出众,帕里斯的选择确立了美貌相对于其他奖赏的优越地位,而第54—60节进一步将美论述为一种享有独特尊崇、极具感召力的美好事物。结尾的论证则将希腊人团结起来对抗亚洲的功劳,归于为她而发动的远征。这是修辞性的赞颂,而不是关于一场真实战争起因或后果的历史证言。同样,文中提到海伦和墨涅拉俄斯在忒拉普涅受到神明般的尊崇(第63节),也是旨在抬高她地位的论证的一部分;它作为宗教实践证据的价值,需要另行评估,不能把颂辞中的每一项说法都当作纪实描述。(scholar.lib.vt.edu)
视觉艺术中的海伦
海伦破卵而生、随帕里斯离去,以及被墨涅拉俄斯带回的故事,构成了各自独立的视觉题材,而非一部连贯的图像传记。巴里省考古博物馆收藏的一件阿普利亚红绘钟形调酒器上,就描绘了破卵而生的情节。这件器物约作于公元前375至前350年,被归于第戎画师名下。画面中,海伦正从卵壳中现身,场景与喜剧表演有关;周围扮演勒达和廷达瑞俄斯的人物都戴着戏剧面具。因此,这幅图像借助戏剧的表现惯例来呈现神话,而不只是对家庭生活场景的写实描绘。与仅凭美貌或服饰辨认成年海伦相比,画面中清晰可辨的卵更能直接点明这一情节。(theoi.com)
海伦离去与被带回的情节,也可以成对出现在同一件器物上。一只约制于公元前490年的酒杯,将海伦随帕里斯离去的场景与她后来同墨涅拉俄斯相遇的场景并置;杯上有陶工希厄隆和画师马克隆的署名。人物的姓名标注与随行的神祇,使这类场景的叙事内容得以明确。在盖蒂博物馆陶瓶图录收录的另一只杯上,铭文标明了海伦与墨涅拉俄斯的身份;当墨涅拉俄斯松开手中的剑时,飞悬在空中的厄洛斯从中干预。海伦的衣裙、发网和珠宝都刻画得十分细致,进一步烘托出怒火被爱慕化解的视觉叙事。然而,她身后的女子仅被暂定为阿佛洛狄忒:主角的身份有确切的姓名标注,并不意味着所有陪衬人物的身份都同样确定。(getty.edu)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一只阿提卡黑绘眼纹杯,约制于公元前540至前530年,体现了人物辨识的局限。杯上绘制的两只大眼睛之间站着一名战士和一名女子,馆藏目录将他们标为“墨涅拉俄斯与海伦?”。若接受这一解释,这次相遇所表现的便是墨涅拉俄斯在特洛伊夺回海伦的情景:他气势汹汹地逼近,却因她的美貌而止步。但无论是这种常见的男女组合,还是杯上其他位置的军事场景,都不足以确证这一解释。杯足下方的铭文记录的则是,这只杯是梅卢萨在少女梳羊毛比赛中获得的奖品,并未提及画中人物的姓名。因此,这件器物表明,关于所有权和用途的证据,与关于神话题材的证据,需要加以区分。(metmuseum.org)
中世纪晚期的手抄本插图,以另一套视觉语言重新呈现了海伦离去的情节。摩根图书馆收藏的法文手抄本MS G.23,注明日期为1474年3月9日,其第74叶正面描绘了身披铠甲的帕里斯领着海伦走向一艘停泊的船,船上满载士兵;两人身后的城门通道里还站着其他士兵。馆藏目录将这一题材认定为海伦被劫,但构图表现的是她向船走去,而不是她被强行抱走时挣扎的场面。铠甲、武装护卫和等候的船只共同营造出军事行动中的离行情景,却无法单凭这些判定海伦是否出于自愿。(ica.themorgan.org)
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中,劫走海伦的题材也出现在与生育和婚姻相关的器物上。“帕里斯的裁判”画师约于1440至1450年创作的十二边形作品《劫走海伦》,原是一件 desco da parto,即产妇托盘。画中,帕里斯抱着正在抗拒的海伦,从维纳斯神庙走向一艘小船。英国国家美术馆暂将这幅画的叙事解读与薄伽丘的《名媛传》联系起来;在该书中,海伦始终忠于墨涅拉俄斯。另一件约作于1450至1455年、可能出自扎诺比·斯特罗齐之手的托盘,则描绘了另一名男子抱着海伦,而身披铠甲的帕里斯在船旁等候。它可能取材于一个托名弗里吉亚的达瑞斯的叙事版本,其中这次相遇促成了双方的相互爱慕。因此,相似的家用器物也能承载关于强迫与情欲的不同叙事。(nationalgallery.org.uk)
19世纪的作品有时将海伦从这些多人参与的情节中抽离出来,转而专注于理想化的女性形象。但丁·加百列·罗塞蒂于1863年创作的《特洛伊的海伦》,现藏于汉堡美术馆,以安妮·米勒为模特。查尔斯·费尔法克斯·默里的摹本以《燃烧的心,仿罗塞蒂》为题,收藏于菲茨威廉博物馆,见证了这一构图的进一步流传。在这里,神话之美的塑造依赖的是一位特定的当代模特和艺术家的绘画选择,而非对某种既定古代容貌的传承。(data.fitzmuseum.cam.ac.uk)
后世文学、舞台与银幕
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浮士德博士》于1604年首次付印。在这部作品中,海伦是由魔法召来的幻影,而非参与特洛伊故事并开口说话的人物。浮士德向她问出了那句名言:“就是这张脸,出动了千艘战船/烧毁了伊利昂高耸入云的城楼吗?”这段独白常被摘引来赞颂美貌,但它在悲剧中却有着更为阴暗的作用:浮士德拥抱了化作海伦模样的地狱幽灵,同时背弃了悔改之路。他请求她以一吻使自己永生,以情欲的满足取代灵魂的救赎。因此,其中对舰队的提及属于马洛在戏剧中对古代题材的接受与改写,并非古代文献中海伦所说或论及海伦的话语。(en.wikipedia.org)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的《浮士德》第二部于1832年在作者去世后出版,海伦在其中成为古典时代与现代欧洲想象世界相遇的核心人物。第三幕中,她回到斯巴达的墨涅拉俄斯王宫,但伪装成福耳库阿斯的梅菲斯特使她相信自己即将被当作祭品献祭,并引导她前往浮士德的城堡。两人的相遇将不同的戏剧与诗歌传统结合起来:海伦的古典式言语与浮士德的押韵诗句相遇,她也在彼此交谈中学会了押韵。他们结合后生下欧福里翁;他的音乐天赋和永不满足的雄心,最终以一次致命的飞翔尝试告终。随后海伦消失,只留下衣袍。这一情节呈现的是古代之美与现代求索精神的短暂交汇,而非为她的英雄传说生平补写一个看似可信的新篇章。(en.wikipedia.org)
雅克·奥芬巴赫的三幕喜歌剧《美丽的海伦》由亨利·梅亚克和吕多维克·阿莱维编写脚本,于1864年12月17日在巴黎综艺剧院首演。该剧通过喜剧手法,将神定的命运变成了为通奸开脱的便利说辞。海伦以命运为由,帕里斯利用祭司卡尔卡斯的配合,而墨涅拉俄斯则成了舞台闹剧中受蒙骗的丈夫。最后一幕里,帕里斯冒充维纳斯的祭司,以宗教出行为借口,设法带走了海伦。作品以两人私奔收尾,而非以特洛伊的毁灭作结。剧中的神祇、国王与婚姻纠葛服务于音乐戏仿和社会讽刺,并非意在重建古代信仰或叙事。(en.wikipedia.org)
H.D.的《海伦在埃及》(1961年)借助现代主义的实验形式,重新演绎了“幻影海伦”的传统。全诗分为“翻案之歌”“琉刻”和“幻影”三个组篇,将短篇诗节与散文评述交织在一起,使阐释成为诗歌结构的一部分。埃及这一背景为海伦提供了空间,让她得以质疑流传下来的种种说法,包括她的身份、她与帕里斯及阿喀琉斯的关系,以及与她的名字相联系的毁灭。记忆既不是清晰无误的记录,也不是证明清白的简单手段:相互冲突的回忆与象征性意象,反复将海伦本人和军队为之交战的那个形象之间的区别重新置于追问之中。H.D.赋予海伦一个持续自我阐释的过程,从而将关注点从追究女性的战争责任,转向考察这种责任如何被建构,又如何被铭记。(edblogs.columbia.edu)
电影改编在自愿与否、婚姻和生存等问题上作出了不同选择。罗伯特·怀斯执导、罗桑娜·波德斯塔主演的《特洛伊的海伦》(1956年),将海伦对帕里斯的感情呈现为一段令人同情的爱情,与她和充满敌意的墨涅拉俄斯之间的婚姻形成对照;希腊统治者对特洛伊财富的觊觎,也使战争的动机不再局限于夺回妻子。沃尔夫冈·彼得森执导、黛安·克鲁格饰演海伦的《特洛伊》(2004年),同样将她随帕里斯离去设定为自愿之举,却赋予这段关系不同的结局:赫克托耳杀死墨涅拉俄斯,而海伦则与帕里斯及其他幸存者逃离陷落中的城邦,没有返回斯巴达。这些改动重新分配了人物的自主权,也决定了她的婚姻是得以恢复,还是永久破裂;它们是在相互竞争的传统之间作出取舍,或超越这些传统的创作选择,而不是偏离了某一部唯一权威的人物传记。(tcm.com)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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