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涅阿斯是希腊神话和罗马建国传统中的英雄,是女神阿佛洛狄忒与凡人安喀塞斯之子;罗马人将阿佛洛狄忒等同于维纳斯。在特洛伊战争中,他曾保卫特洛伊,并在城毁后幸存下来。在历经数百年演变的传说中,他远赴意大利,建立了新的社群。通常,他并不被视为罗马城本身的建立者;罗马人的谱系叙事通过阿尔巴隆加的王室世系,将他奉为罗马建城者的祖先。
现存文学作品中,对他最完整的描写见于维吉尔在公元前一世纪末创作的《埃涅阿斯纪》。这部史诗将流离失所的苦难与罗马势力必将崛起的预言交织在一起,使埃涅阿斯成为一个历久不衰的人物,人们借他探讨责任、神的旨意、政治权威,以及集体命运所带来的人的代价。更早的希腊诗歌、意大利宗教传统、罗马史学著作,以及后来的欧洲文学,对他的性格与生平则保留了差异显著的叙述。
身世与希腊英雄传统
埃涅阿斯出身于特洛伊王族的一个旁支,与普里阿摩斯的直系家族有别。他的父亲安喀塞斯经由阿萨拉科斯一系承袭达耳达诺斯的血统,而普里阿摩斯一系则经由伊洛斯和拉俄墨冬传承。这一旁系谱系在早期史诗中颇为重要:埃涅阿斯既是特洛伊现有秩序的捍卫者,也可能承载着王族另一支系的未来。他的希腊语名字 Aineias 由来已久,但其历史词源尚不确定。古代诗歌通过文字游戏来解释这个名字,而非提供确凿的语言学词源。
《荷马颂歌·致阿佛洛狄忒》通常被认为作于公元前七世纪或六世纪,其中对埃涅阿斯如何受孕有着早期文献中最为详尽的叙述。阿佛洛狄忒化身为凡间女子,在伊达山上接近安喀塞斯。两人结合后,她显露了自己的身份,并承诺他们的儿子最初将由山林宁芙抚养。颂歌利用希腊语 ainos(“可怕的”)的双关,将埃涅阿斯之名与女神的“可怕悲痛”联系起来。故事让这位女神亲身体验了欲望所带来的脆弱,而这通常是她施加于他人的体验。故事也赋予埃涅阿斯非凡的出身,却并未使他脱离凡人的处境。
在荷马的《伊利亚特》中,埃涅阿斯统率达耳达尼亚人,是一名重要的战士,尽管他并不占据赫克托耳那样的核心地位。在第五卷中,狄俄墨得斯用石块将他击成重伤。阿佛洛狄忒试图营救儿子,自己也受了伤;随后,阿波罗保护了他,并安排他接受救治。这一情节既表明埃涅阿斯在战斗中也会受伤,也凸显了他所受到的非同寻常的神明庇护。
第二十卷中,他与阿喀琉斯的交锋意义更为深远。开战前,埃涅阿斯历数自己的祖先,将自身英雄地位的依据置于达耳达诺斯后裔的悠久历史之中。当阿喀琉斯即将杀死他时,波塞冬出手干预,尽管这位神祇在其他时候支持希腊人。波塞冬宣告,埃涅阿斯命中注定会活下来,他的后裔也将统治特洛伊人。这一预言并未明确提及迁往意大利或建立罗马。它在后世的重要性,在于它能够与那些要求特洛伊王族血脉在城破后继续延续的传统相契合。
因此,早期希腊传统中的埃涅阿斯既不只是战败的逃亡者,也还不是罗马民族的始祖。他是一名战士,他的幸存在特洛伊王族谱系中有着独立的意义。《伊利亚特》并未明确他未来将身处何地,这为后世不同群体和作者留下了空间,使他们得以就其后裔在何处统治,以及他的幸存与特洛伊毁灭之间有何关联,发展出不同的叙述。
从特洛伊幸存者到意大利人的先祖
埃涅阿斯与意大利的联系早在维吉尔之前便已形成,不能归于某一位可考的作者。希腊有关英雄返乡或漂泊的故事,提供了一套灵活的叙事方式,用以解释地中海各地聚落、圣所的由来,以及不同社群之间的关系。有关奥德修斯、狄俄墨得斯及其他特洛伊战争幸存者的传说,同样将英雄的名字与远离特洛伊的地方联系起来。埃涅阿斯在神明庇护下幸存的经历,使他尤其适合成为这类叙事的主角。
古风时期和古典时期的艺术材料表明,早在奥古斯都时代的史诗之外,埃涅阿斯逃离特洛伊的故事就已是人们熟悉的题材。希腊瓶画描绘他背负安喀塞斯的情景,有时还有其他家人相随。这类图像在意大利流传,尤其通过与伊特鲁里亚社群的贸易传播。它们的出现表明,当地人熟悉这位英雄及其在家庭中的角色,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证明所有接触这些图像的社群都相信自己是他的后裔。图像的传播与建城世系的接受,是两回事,区分二者十分重要。
一部被认为出自公元前五世纪晚期莱斯博斯岛的赫拉尼科斯之手、借后世引文留存的史著,将埃涅阿斯与罗马的建立联系起来。其细节与后来成为定说的事件顺序大相径庭:埃涅阿斯可能与奥德修斯一同行动,而罗马则可能在特洛伊战争幸存者这一代便已建立。其他记载提出了不同的建城者,或以一位名叫罗玛的女子来解释城名。这些变体表明,从埃涅阿斯到阿尔巴隆加、最后到罗马这一为人熟知的传承脉络,并非古代唯一的说法。
到了罗马共和国时期,这套发生于意大利的故事日益以拉维尼乌姆为中心。这座位于罗马以南的聚落与埃涅阿斯相关,传说其名源自拉维尼娅。逐渐完备的世系叙事将他的儿子阿斯卡尼乌斯,又名尤卢斯,视为阿尔巴隆加的建立者。此后一系列阿尔巴国王又将这些来自特洛伊的迁徙者与罗慕路斯和雷穆斯联系起来。这一延长的年代序列,调和了特洛伊毁灭的通行年代与罗马传统建城年代之间的间隔:古代编年学家将前者定在公元前十二世纪,后者则在公元前八世纪。
罗马作家出于不同目的,对这些材料加以改编。老加图于公元前二世纪撰写的《起源》,如今仅存残篇,通过各族群与社群的起源来叙述意大利早期历史。公元前一世纪晚期写作的李维和哈利卡纳苏斯的狄奥尼修斯,则更完整地记述了埃涅阿斯的到来、结盟、战争及其后的承继。狄奥尼修斯强调罗马起源与希腊起源之间的联系,而李维在开篇叙事中着重展现了一个共同的拉丁民族如何逐渐形成。不能简单地把两人的作品视为维吉尔史诗的散文改写:他们保存了这一原本就多元的传统中不同的叙事安排。
《埃涅阿斯纪》中的流亡与漂泊
维吉尔约于公元前29年至前19年间创作了《埃涅阿斯纪》,去世时尚未完成最后的修订。这部史诗共十二卷,将航海叙事与战争叙事融为一体。开篇时,埃涅阿斯已经身在海上,因朱诺怀恨而降下的风暴,被迫驶向非洲海岸。特洛伊的毁灭及旅程的早期经历,则在他于迦太基讲述自身遭遇时,以追叙的方式呈现。这一安排使他首先以疲惫的幸存者形象登场,随后才揭示使他无家可归的灾难。
第二卷对他逃离特洛伊的经过作出了影响最为深远的叙述。特洛伊木马入城后,埃涅阿斯起初试图持械抵抗。赫克托耳的亡魂,以及后来亲自现身的维纳斯,都引导他放弃毫无希望的守城之战,转而保全家人。他背起安喀塞斯,牵着阿斯卡尼乌斯,带着族人的圣物离开。他的妻子克瑞乌萨在逃亡途中失踪。当他返回寻找她时,她的亡魂告诉他,新的土地和一桩与王室联姻的婚事正在等待着他。因此,他的幸存始于被迫舍弃城邦与妻子。
第三卷将旅程描写为一个不断解读含混指示的过程。特洛伊人先后在色雷斯、提洛岛、克里特岛、斯特罗法得斯群岛和伊庇鲁斯尝试定居,或领受神谕。一道神谕命令他们寻找“古老的母亲”,最初使他们前往克里特岛;但随后的启示依据达尔达诺斯的祖源,指出意大利才是他们的目的地。在布特罗通,赫勒诺斯与安德洛玛刻生活在一座仿照特洛伊重建的微缩城池中。他们的定居方式体现了流离失所者的一种选择:以复制品保存失落的世界。然而,埃涅阿斯的使命要求建立一个不能仅仅复刻旧城的共同体。
埃涅阿斯与迦太基女王狄多的相遇,是第一卷和第四卷的主要内容。狄多本人也是流亡者和城市的创建者,因此,她既是与埃涅阿斯处境相似、能够彼此理解的人,也代表着一条可能取代其意大利使命的人生道路。两人的关系在神力影响下发展起来,但他们对这段关系的性质有着不同的理解。当墨丘利命令埃涅阿斯离开时,他虽内心痛苦,仍然服从了命令。狄多的自尽与诅咒,使这段被舍弃的情缘成为想象中迦太基与罗马敌对关系的前史。
第六卷中,库迈的西比尔引导埃涅阿斯进入冥界,展开了一段下冥界之旅。他先遇见众多亡者,其中包括对他毫无回应的狄多,随后在极乐世界与安喀塞斯重逢。安喀塞斯向他展示未来的罗马人物,并将罗马的使命界定为:施行统治、缔造和平、宽待败者,以及讨伐骄横之徒。这番启示赋予埃涅阿斯普通迁徙者无法拥有的视野:他的苦难属于一段远远超越其一生的历史。然而,这一情节也保留了悲伤,尤其体现在对年轻的马塞卢斯的哀悼中,表明预许的伟大并不能消除失落之痛。
在拉丁姆的定居与战争
《埃涅阿斯纪》的后半部以特洛伊人抵达台伯河河口附近的拉丁姆为开端。他们的目标是在此定居,而不是征服一片已被认定为罗马故土的土地。拉丁努斯国王友善地接待了他们,因为神谕曾告诫他,不要将女儿拉维尼娅嫁给本地人,并预言她与外来者的结合将带来显赫的未来。这桩拟议中的婚事让埃涅阿斯得以在现有政治秩序中占有一席之地,同时也威胁到了鲁图利人的首领图尔努斯,后者原本期待迎娶拉维尼娅。
人间的争斗与神明的干预相互交织,导致了战争的爆发。朱诺派遣复仇女神阿勒克托,煽动阿玛塔王后与图尔努斯的怒火。阿斯卡尼乌斯射杀了一头驯养的牡鹿,成为特洛伊人与当地居民发生暴力冲突的直接导火索。维吉尔并未将这场冲突描写成文明与野蛮之间的简单对抗。意大利一方也有世代定居的家庭、宗教习俗和地域认同,诗中还以相当篇幅描写了他们阵亡的年轻人。
埃涅阿斯向那些本就因内部冲突而分裂的群体寻求盟友。来自阿卡迪亚的统治者厄万德尔定居在日后罗马城的所在地,他欢迎埃涅阿斯的到来,并将儿子帕拉斯托付给他保护。伊特鲁里亚人也加入联盟,对抗遭到放逐的暴君墨曾提乌斯;后者则与图尔努斯并肩作战。这些联盟意味着,最终形成的共同体将是多个族群融合的产物,而非单纯移植而来的特洛伊社会。这片地域也因此呈现出双重的时间层次:埃涅阿斯眼中简陋的聚落与圣地,在维吉尔的读者心目中,却是宏伟的罗马城所在之处。
在第八卷中,维纳斯将武尔坎打造的铠甲赠予埃涅阿斯。其中的盾牌展现了未来的罗马历史,并以公元前31年的亚克兴海战与奥古斯都的凯旋为高潮。埃涅阿斯无法完全理解自己所携盾牌上的图景。这件器物鲜明地展现了英雄的有限认知与读者历史视野之间的差异:未来的事件赋予他的奋斗以象征分量,却并未成为他能够掌握的一般知识。
最后几卷反复试探通过协议或单挑结束战争的可能性。图尔努斯杀死帕拉斯,并夺走了他装饰华美的剑带,这一举动在最后一幕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埃涅阿斯击伤图尔努斯后,这位战败的勇士提及自己的父亲,恳求宽恕。埃涅阿斯一度犹豫,随后却看见了帕拉斯的剑带,于是愤怒地将他杀死,宣称这是为帕拉斯偿命。
全诗至此戛然而止,没有叙述埃涅阿斯的婚姻、拉维尼乌姆城的建立或他的死亡。在结尾前不久,朱庇特与朱诺达成协议:在特洛伊人与意大利各族融合之际,本土的拉丁人将保留自己的名称与语言。因此,预言中的未来并非特洛伊原封不动地延续,而是一个新的拉丁民族的形成。促成这一未来的是一项和解安排,但叙事在当下仍以暴力收场。
敬虔与责任、命运及道德责任
维吉尔反复称他的主人公为 pius Aeneas,即“恪尽神人之责的埃涅阿斯”。罗马人的敬虔与责任观念,比现代意义上的“虔诚”更为宽泛:它涵盖了对神明、父母、子女、亲族和共同体的义务。埃涅阿斯背负安喀塞斯、引领阿斯卡尼乌斯前行的形象,最集中而直观地体现了这一观念。他既保全了上一代,也保护着下一代,同时传承着那座已遭毁灭的城市留下的神圣遗产。他的身份不仅取决于个人成就,也取决于他与他人的关系以及所承担的责任。
这种侧重点使他有别于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这些英雄的简单反面。阿喀琉斯的冲突围绕荣誉、死亡、愤怒与情感牵绊展开;奥德修斯则力求回归自己原有的家庭。埃涅阿斯必须建立一个尚不存在的家园和政治共同体,以使整个族群得以延续。因此,他的责任既承袭自过去,也面向未来。诗中反复出现的 labor 一词,意为辛劳或磨难,点明了他为了在变幻莫测与悲痛之中始终肩负这份责任,必须付出的不懈努力。
诗中的命运决定了重大事件的最终走向,却并未消除一切有意义的选择。朱诺无法永远阻止预言所许诺的定居大业,却能拖延其实现,并使之付出更大的代价。同样,人类虽在预言所塑造的条件下行动,却并未沦为可以彼此替换的工具。因此,命运与自由意志的关系,体现为这部诗作戏剧性构建的一部分,而非一套阐述完备的哲学体系。埃涅阿斯常常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前行,却并不确知事态将如何发展。
他离开狄多的情节,揭示了无法兼顾的种种义务之间的冲突。埃涅阿斯认为,为了阿斯卡尼乌斯及未来的后裔,他有义务履行自己的使命;狄多则将他的离去视为背叛。叙事赋予双方的立场以分量,而不是宣称只要服从使命,痛苦便无关紧要,从而化解冲突。这一情节之所以震撼人心,正在于两者之间的反差:一方是出于公共责任而获得正当性的未来,另一方则是曾提供庇护之人的当下毁灭。
结尾处杀死图尔努斯的行为,也带来了类似的难题。安喀塞斯宣告的罗马使命包括宽恕败者,但埃涅阿斯看到帕拉斯的腰带后怒火中烧,杀死了已经战败的对手。对此,解读各不相同:这一行为究竟是履行复仇义务,还是暴露了英雄自制力的局限,抑或有意让这两种可能性保持张力?文本此后并未安排任何和解情节来为这一问题定论。
人们常将埃涅阿斯与斯多葛学派联系起来,因为他忍受苦难、克制个人欲望,并接受由天意主宰的秩序。然而,诗中也描写了情绪失控和毁灭性的愤怒,其冥界描写更是汲取了多种思想传统,而非仅仅依托某一个学派。埃涅阿斯既不是哲学说教者,也不是斯多葛式完美人格的单纯化身。他对于伦理学的重要性,在于作品细致展现了一个人如何在责任相互冲突、认知并不完备、行为后果又延伸至自身生命之外的处境中采取行动。
崇拜、神圣地理与考古证据
埃涅阿斯在意大利的重要性并不限于文学领域。拉维尼乌姆在罗马的神圣地理中占据重要地位,尤其与特洛伊祖传神祇的相关传统密切相连。罗马当局在仪式上维系着与此地的联系,而拉维尼乌姆、佩纳特斯诸神与罗马之间的关联,则使迁徙故事融入了城邦的宗教实践。这些关系属于罗马宗教的范畴;在这一宗教体系中,对圣物的守护和仪式的延续,可以体现不同共同体之间的一脉相承。
古代记载通常将埃涅阿斯失踪或死亡的地点置于努米库斯河附近,但具体细节各有不同。在李维的记述中,经过一场涉及鲁图利人与伊特鲁里亚人的最终冲突后,埃涅阿斯便不再现身,并以“朱庇特·因迪格斯”之名受到崇拜。狄奥尼修斯则描述了河边一处被认为属于这位英雄的纪念建筑。这类故事将凡人奠基者与当地神灵的存在联系起来,但埃涅阿斯、因迪格斯与更早的崇拜传统之间究竟有何关系,仍难以重建。不应将“因迪格斯”视为含义显而易见、且只有一种公认解释的称号。
奥维德在《变形记》第十四卷中,对埃涅阿斯的神化给出了尤为明确的文学叙述。维纳斯为儿子获准跻身众神之列取得诸神同意;努米库斯河洗去他身上的凡人部分,随后维纳斯完成了他的转化。这段叙事是了解罗马人如何表现凡人升神的重要材料,却不是对某种崇拜如何起源的纪实记载。文学中的神学观念与地方仪式的历史虽有交集,却并不等同。
在古代拉维尼乌姆遗址所在地普拉蒂卡迪马雷进行的发掘,揭露出一处设有十三座祭坛的圣所。这些祭坛在古风时期及其后的不同时期分阶段建造和使用。这些发现表明,早在维吉尔生活的年代之前,该聚落就已具有相当重要的宗教地位。其他发现还包括奉献物,以及当地与更广阔的地中海世界存在联系的证据。对这些发现的解释,需要综合运用考古学、铭文、建筑年代学,并与古代记载相互参照;仅凭文学故事,无法将每一处建筑都归属于某个有明确名称的神话事件。
附近一处惯称“埃涅阿斯英雄祠”的墓葬纪念建筑尤其值得关注。其中最早的墓葬可追溯至公元前七世纪,此后这座建筑历经改建,包括公元前四世纪一个与纪念或祭祀活动有关的阶段。人们常将它与古代有关埃涅阿斯神祠的记载联系起来。这一名称体现的是对该建筑在古代如何被理解和认同的一种解释,并不意味着已经确认墓主是一位在历史上得到证实的特洛伊人。
没有任何考古发现能够证明埃涅阿斯是一位身份可考的历史人物。有关特洛伊史前聚落、地中海地区人口流动或拉丁地区早期祭祀活动的证据,所涉及的是不同的历史问题。拉维尼乌姆的物质遗存揭示了当地共同体如何围绕一位祖先人物组织记忆与崇拜,但它们并不能将神祇血统、英雄迁徙与升神这一连串故事转化为一部可据史料重建的传记。
罗马人的祖源与奥古斯都时代的政治意涵
埃涅阿斯传说使罗马得以跻身备受尊崇的古希腊英雄谱系。它将罗马的起源与特洛伊联系起来,却不要求罗马人仅仅将自己视为希腊人。随着罗马向地中海东部扩张,这种联系尤其有用,因为共同祖源和英雄之间的亲缘关系本就是外交话语的一部分。特洛伊血统提供了一套表述方式,使罗马势力既能被描绘为源远流长,又能与其他民族的历史相衔接。
一个贵族家族对自身血统的主张,进一步强化了这一传说的政治意义。尤利乌斯家族通过尤卢斯将自己的世系追溯至埃涅阿斯,进而追溯至维纳斯。尤利乌斯·恺撒大力彰显这一祖源:他发行的钱币上出现了维纳斯的形象,并于公元前46年在自己新建的广场上为始祖维纳斯神庙举行了落成奉献仪式。一枚发行于公元前47至46年的第纳里乌斯银币,描绘了埃涅阿斯背负安喀塞斯、携带帕拉斯神像的场景,将拯救亲人、神圣传统的延续与尤利乌斯家族的血统融于同一幅图像之中。
恺撒的养子奥古斯都继承了这一谱系的政治价值。《埃涅阿斯纪》将他的统治置于一条从诸神的许诺,经由特洛伊人的迁徙,延伸至罗马历史的发展脉络中。第一卷中朱庇特的预言和第八卷中的盾牌图景,都明确将叙事引向尤利乌斯家族与奥古斯都的权势。诗作对亚克兴之战的颂扬,将不久前的内战纳入一段远为悠长的命运叙事;而主人公的坚忍,则为危机中的领导者提供了祖先的典范。
公共纪念建筑也营造了类似的联系。公元前2年落成奉献的奥古斯都广场,将埃涅阿斯与安喀塞斯、阿斯卡尼乌斯的群像列为核心祖先形象之一。这组雕像与包括罗慕路斯在内、体现罗马功业的其他典范形象相互映衬,将尤利乌斯家族与更广泛的罗马公民共同体历史联系起来。在公元前9年落成奉献的和平祭坛上,一幅祭祀浮雕传统上被认为描绘了埃涅阿斯献祭母猪的场景;不过,学界仍在讨论其他身份解释,尤其是认为该人物是努马的观点。这一分歧值得重视,因为整套视觉图像并不总能明确无误地标示其中人物的身份。
然而,这部诗作并不能被简化为一句政治口号。狄多、帕拉斯、劳苏斯、卡米拉和图尔努斯都得到了诗人不同方式的关注,使那些未能受益于未来胜利者的诉求与苦难也得以保留。罗马的命运得到了肯定,但叙事也反复追问,实现这一命运需要付出何种代价。现代阐释既有强调奥古斯都统治正当性的解读,也有着重探讨未获化解的暴力与悲痛的解读。这些阐释所回应的,是作品中确实存在的不同特征,而非各自独立的证据体系。
埃涅阿斯之所以具有政治用途,也在于他是罗马人的祖先,而不是罗马城的直接建立者。在他与罗慕路斯之间,还隔着拉维尼乌姆、阿尔巴隆加以及数代统治者。这段间隔使罗马认同能够容纳迁徙、结盟、通婚与世代传承。因此,这一民族谱系可以将罗马呈现为吸纳融合的产物,而非某一外来人群原封不动的延续。
在文学、艺术与音乐中的后世流传
由于《埃涅阿斯纪》成为拉丁文学文化的奠基性文本,埃涅阿斯始终在教育中占据重要地位。古代注疏,尤其是古代晚期以塞尔维乌斯之名传世的著作,对诗中的语言、神话、宗教和历史典故作了解释。通过这些教学传统,读者接触到的埃涅阿斯不仅是一个叙事人物,也成了有关修辞、行为准则和文本阐释的讨论中的范例。这部史诗在课程中的地位,使对这位英雄的赞赏与对其抉择的批评都得以流传。
基督教读者可以承认这个故事的文学感染力,同时否定其宗教框架。希波的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回忆,自己曾为狄多之死落泪,却忽视了他眼中自身的灵性状况。他所质疑的,是文学教育如何塑造人的情感关注,而不只是异教神话是否属实。在《上帝之城》中,罗马人关于神明庇佑和帝国伟大的主张,成为更广泛批判的对象。因此,埃涅阿斯承袭而来的崇高声望,在一种能够尖锐质疑其神学与道德基础的文化中,依然延续了下来。
中世纪的改编作品根据新的社会与宗教环境重塑了这位英雄。十二世纪的匿名作品《埃涅阿斯传奇》扩写了求爱与贵族爱情,尤其着重描绘了他与拉维尼娅的关系。叙事重心不再沿袭拉丁史诗对这桩婚姻的简略处理,而是转向传奇文学的惯例。蒙茅斯的杰弗里约于1136年写成的《不列颠诸王史》,将埃涅阿斯的后裔布鲁图斯塑造成不列颠的开国始祖,从而把特洛伊的谱系延伸到了另一个政治共同体之中。
但丁赋予埃涅阿斯在基督教普世历史中独特的地位。在《地狱篇》第二歌中,作为朝圣者的但丁将自己与埃涅阿斯和保罗作对比,后两者超越常人经验的旅程都服务于非同寻常的历史目的。埃涅阿斯下到冥界的经历,被理解为与罗马的未来相关,并最终与基督教日后发展所处的帝国环境相联系。这并非维吉尔本人的历史神学,而是中世纪在基督教天意支配的历史进程中,重新赋予这位异教英雄使命的结果。
在视觉艺术中,逃离特洛伊成为一个尤其经久不衰的题材。费德里科·巴罗奇1598年的《埃涅阿斯逃离特洛伊》,以及吉安·洛伦佐·贝尔尼尼于1618—1619年创作的群雕《埃涅阿斯、安基塞斯与阿斯卡尼乌斯》,都围绕不同年龄人物的身体,以及救援时身体所承受的重负来组织这一故事。这一形象无需描绘英雄的全部航程,也无需解释罗马的谱系,便能传达孝亲之责。
歌剧则往往将情感重心转向狄多。亨利·珀塞尔的《狄多与埃涅阿斯》由纳厄姆·泰特撰写脚本,有确凿文献记载的演出见于1689年;该剧引入女巫的干预,改写了埃涅阿斯离去的情节。赫克托·柏辽兹于1856—1858年创作的《特洛伊人》,以宏大的音乐形式呈现了特洛伊的毁灭与迦太基的悲剧。在现代小说中,厄休拉·勒古恩的《拉维尼娅》(2008年)从拉维尼娅的视角重述了故事的意大利阶段,而这位女性在维吉尔的诗中没有一句直接对白。这类改编改变了人物发声与获得同情的机会,使读者能够从那些人生因这位始祖英雄而改变的人物立场出发,审视他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