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肺是由吸入结晶二氧化硅微细颗粒引起的肺部疾病,其中最常见的是石英颗粒。它属于尘肺病,这类疾病与矿物粉尘在肺内蓄积及其引起的组织反应有关。矽肺的特征性病变是矽结节,即由致密排列的瘢痕组织构成的局限性病灶。接触强度足够高或持续时间足够长时,这些病变可广泛分布,并融合成大的纤维化团块。矽肺不具有传染性,但会增加患者罹患结核病及其他多种疾病的风险。
长期以来,矽肺一直危害着矿工、采石工、石材切割工和铸造工人。近年来,人造石台面加工工人和纺织品喷砂作业工人中出现的聚集性病例表明,已知的职业危害也可能在新的工业生产场景中重现。矽肺可能在接触粉尘数十年后发病,也可能在高强度接触仅数年后出现;若接触强度极高,还可能在数月内以急性形式发病。
矽肺既是一种不可逆的慢性呼吸系统疾病,也是一种可以预防的职业病,因此具有重要的防治意义。其发生发展取决于吸入颗粒的性质、工作场所粉尘控制措施的有效性,以及二氧化硅在肺组织内长期存留的特性。诊断需综合考虑接触史、影像学表现,并排除其他可能的病因;由于目前尚无确切有效的方法能够逆转矽肺所致的瘢痕形成,治疗主要针对肺功能损害及并发症。
致病粉尘与职业接触
二氧化硅的化学式为 ,是地壳的主要组成成分之一。其结晶形态包括石英、方石英和鳞石英。石英常见于砂岩、花岗岩及许多其他岩石中,而方石英可存在于经受过高温的材料中。结晶二氧化硅在结构上不同于无定形二氧化硅,后者的原子排列不具有长程晶体有序性。典型的矽肺与呼吸性结晶二氧化硅有关,并非所有含硅材料都会引起矽肺。
从生物学效应来看,重要的是接触空气中粉尘的呼吸性组分,即粒径足够小、能够深入肺内气体交换区域的颗粒。职业卫生采样规范根据颗粒的空气动力学行为界定这一组分,而不是采用单一的绝对粒径界限;常用的呼吸性粉尘采样规范规定,在空气动力学直径约为4微米处,采样效率为50%。较大的颗粒更容易被截留在鼻腔或传导气道中。有害的呼吸性颗粒可能悬浮在空气中,却不形成明显可见的尘云。
对含二氧化硅材料进行破碎、研磨、钻孔、粉碎或抛光等作业,都会造成接触。相关作业包括地下和露天采矿、隧道开挖、采石、混凝土切割、砌筑、磨料喷射、铸造以及陶瓷制造。拆除、维修和清理过程中也可能发生接触。干式清扫和压缩空气吹扫可能使先前沉降的粉尘重新悬浮,让未参与最初切割或研磨作业的工人也受到暴露。
人造石已成为一个尤为重要的接触来源。许多传统石英基台面产品中,结晶二氧化硅的质量分数约为90%,但不同产品的成分差异很大,也有二氧化硅含量较低的配方。切割水槽开孔、边缘成形加工以及干式精加工均可释放高浓度的呼吸性颗粒。一些天然石材的二氧化硅含量也相当高;仅凭“天然”“合成”或“石材”等产品标签,并不能确定接触风险。
风险取决于空气中的粉尘浓度、接触持续时间、颗粒特性以及防护控制措施的有效性。累积接触量通常表示为浓度与时间的乘积,例如以毫克·年/立方米为单位。然而,即使累积接触量相近,若接触强度不同,产生的影响也未必相同。极高浓度的粉尘可使颗粒清除机制不堪重负,缩短发病前的潜伏期。颗粒新近断裂形成的表面、伴生金属以及混合粉尘中的其他组分,也会影响其生物活性。因此,材料整体的二氧化硅含量可以提示潜在危害,但不能替代对实际吸入粉尘的测量。
细胞损伤与纤维化的发生发展
可吸入性二氧化硅颗粒可到达肺泡,肺泡是氧气和二氧化碳在空气与血液之间交换的部位。负责清除吸入物质的免疫细胞——肺泡巨噬细胞——会吞噬这些颗粒。与许多生物性颗粒不同,结晶型二氧化硅难以降解。它与细胞膜及细胞内区室的相互作用可损伤巨噬细胞,并妨碍正常的清除过程。
其中一个主要机制是破坏溶酶体的稳定性;溶酶体是处理被吞噬物质的膜性区室。二氧化硅相关损伤可激活NLRP3炎性小体,这是一种参与先天免疫反应的分子复合物。其激活可促进包括白细胞介素-1β在内的炎症介质的加工与释放。活性氧、细胞死亡以及受损细胞释放的信号会进一步放大炎症反应。巨噬细胞死亡后,其内滞留的颗粒可被释放出来,再由其他巨噬细胞吞噬,从而形成反复损伤的循环。
炎症细胞还会刺激成纤维细胞,后者是产生胶原和其他细胞外基质成分的结缔组织细胞。转化生长因子β等介质参与促成这一反应。基质过度沉积会导致纤维化,使肺组织增厚、结构扭曲。由于二氧化硅会滞留在肺内及其淋巴引流结构中,即使职业接触已经终止,炎症和纤维化过程仍可持续。这种持续性解释了为什么脱离接触并不一定能阻止病情进展。
特征性的慢性病变是矽结节。显微镜下,成熟结节内可见致密、细胞相对稀少的胶原束,呈同心圆状或不规则旋涡状排列,结节边缘的细胞反应则更为活跃。周围组织中可见含尘巨噬细胞和矿物颗粒。在偏振光下,部分颗粒可以显现,但双折射的显著程度和表现取决于矿物混合物的组成及标本制备方式。二氧化硅还可到达肺门和纵隔淋巴结,并在其中引起纤维化和钙化。
病变严重时,单个结节可融合成大片瘢痕。这些团块会使气道和血管结构扭曲,减少具有功能的肺容积,并可导致邻近区域发生肺气肿。急性矽肺的主要病变模式则有所不同:肺泡内广泛积聚富含蛋白质和脂质的物质,并伴有程度不一的肺间质损伤。这种表现类似于肺泡蛋白沉积症,通常称为矽性肺泡蛋白沉积症。
宿主反应并不局限于局部瘢痕形成。二氧化硅会改变免疫系统的多种功能,包括巨噬细胞的抗微生物活性以及参与免疫调节的通路。这些变化有助于解释矽肺与分枝杆菌感染及全身性自身免疫性疾病之间的关联。目前,尚无任何单一的遗传学或分子检测能够足够可靠地预测哪些接触者会发生具有临床意义的矽肺。
临床类型与进展模式
矽肺通常分为慢性、加速型和急性三种类型。这些分类反映的是典型的暴露强度、潜伏期和病理表现,而非三种截然不同的疾病。各类型之间的界限并不明确,个别病例也未必能完全归入某一类型。影像学病变的严重程度、呼吸道症状与功能损害的程度也不一定一致:影像上广泛的病变起初可能仅引起较少症状,而部分高暴露人群虽无典型的大块纤维化病灶,却已出现明显的功能异常。
慢性矽肺一般在暴露至少10年后出现,往往经过数十年才发病。早期病变通常表现为大量小结节,尤以上肺部为著。单纯型矽肺是指以小阴影为主、没有大片融合性肿块的病变。这并不意味着暴露没有危害,也不意味着疾病不会进展。部分患者可长期保持稳定,另一些患者即使停止暴露,仍可能出现结节增多、肺功能损害加重或大块纤维化病灶。
加速型矽肺通常在较高强度暴露约5至10年后发生。其显微镜下和影像学表现常与慢性矽肺相似,但发病更早,进展也可能更快。人造石加工和粉尘控制不良的喷砂作业中已出现不少典型病例。实际工作中,从业年限只能粗略衡量暴露程度:短时间内异常高强度的粉尘暴露,其影响可能远大于在粉尘控制良好的环境中工作多年。
急性矽肺可在极高强度暴露数周、数月乃至数年后发生。主要临床表现往往是迅速加重的呼吸困难、低氧血症、咳嗽和全身不适。影像学可见广泛磨玻璃影或肺泡腔填充性改变,而非慢性矽肺典型的上叶小结节。其病理基础为矽性肺泡蛋白沉积症,可严重影响气体交换。急性矽肺可在短期内致死,但临床病程及对支持性治疗的反应因人而异。
进行性大块纤维化是纤维化性尘肺病的晚期融合性病变。在影像学分类中,大阴影通常定义为直径超过1厘米的阴影。这类病变常发生于上肺部,并可向肺门方向收缩,周围则遗留肺气肿性破坏区。这一描述性术语也用于煤工尘肺,因此并非二氧化硅暴露所特有。
疾病进展受持续暴露、初始病变程度、暴露强度以及结核病等并发症的影响。吸烟会额外增加呼吸系统风险,但并非矽肺发生的必要条件。并非所有病例都会按同一顺序从单纯的小结节进展为大块纤维化。临床分型有助于描述患者群体特征和建立诊断框架,但仅凭分型并不能确定个体预后。
症状、肺功能及呼吸系统后果
早期慢性矽肺通常没有症状,可能在劳动者自述出现呼吸困难之前,就通过职业性医学筛查被发现。出现症状后,常见表现为活动时呼吸困难和持续性咳嗽。咳痰可能反映伴随的气道疾病,而不只是纤维化结节所致。随着呼吸储备下降,乏力和运动耐量降低会更加明显。早期体格检查可以正常;肺部啰音或其他胸部异常体征既非普遍存在,也无特异性。
肺功能异常的表现多种多样。肺量测定可显示阻塞性、限制性或混合性通气功能障碍。阻塞可能源于粉尘相关气道疾病、肺气肿,或并存的吸烟相关疾病。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则反映了纤维化导致的可扩张肺容积减少。仅凭肺量测定中用力肺活量降低,不能确诊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需要测定肺总量才能确认这一生理学表现。
气体弥散功能检查通常测定一氧化碳弥散量。测定值降低可能反映肺泡—毛细血管气体交换界面的丧失或增厚、肺气肿,或肺血管受累。静息时血氧水平可能仍然充足,但活动时会下降,尤其是在疾病晚期。脉搏血氧饱和度监测、动脉血气测定和标准化运动试验可从不同方面反映这种功能损害。影像学异常的严重程度与任何单一生理指标之间都不存在精确的对应关系。
广泛的纤维化和肺气肿最终可导致慢性呼吸衰竭。低血氧以及肺血管床的破坏或变形,可能促成肺动脉高压。肺循环压力持续升高会增加右心室的负荷,并最终可能导致右心心力衰竭;由肺部疾病引起的这种情况,传统上称为肺源性心脏病。
晚期患者还可能并发自发性气胸,尤其是在纤维化团块旁形成肺气肿性腔隙的部位。大块瘢痕可能使主要气道变形,增加反复感染的风险。看似纤维化的团块内出现空洞时,还需考虑结核病、其他感染或恶性肿瘤等可能;未经进一步评估,不能将这一表现归因于单纯纤维化。
疾病对功能的影响并不限于实验室测得的指标。随着通气储备和氧输送能力下降,需要持续用力、搬举重物、攀爬或在高温环境中工作的任务可能变得困难。从接触粉尘到劳动能力受损之间的漫长间隔,意味着明显的功能损害可能直到劳动者转岗或退休后才出现。因此,评估疾病负担时,应区分解剖结构异常、生理功能受限、症状以及对日常活动的影响,而不应将其视为可以相互替代的衡量指标。
诊断、影像学与鉴别诊断
矽肺的诊断依据包括与疾病相符的可吸入性结晶二氧化硅接触史、特征性的临床或影像学表现,以及对其他可能病因的考量。接触史至关重要,因为仅凭X线片无法确定尘肺的病因。需要了解的细节包括具体接触的材料和作业内容、是否采用干式切割或喷砂、工作场所的通风情况、接触时长、既往粉尘测量数据以及以往的工作经历。仅看工种名称,可能会忽略实际接触水平的显著差异。
胸部X线片的典型表现为多发小圆形阴影,以上肺野为主。可伴有肺门及纵隔淋巴结肿大或钙化。淋巴结边缘的薄层环状钙化常被称为“蛋壳样”钙化,是一种公认的影像学特征,但其出现频率不足以使其成为诊断的必备条件,特异性也不足以单凭这一表现确诊。晚期病变可出现大片融合阴影、肺结构扭曲,并伴有肺气肿。
国际劳工组织的《国际尘肺X线片分类》对胸部X线片异常表现的描述进行了标准化。该分类对小阴影的密集度、大小和形态进行分级,并记录大阴影及其他特征。这一分类提高了健康监测和研究的一致性;但其本身并不等同于临床诊断,不能用来衡量功能损害程度,也不能据此判定是否符合赔偿资格。即使是受过培训的阅片者,也可能存在意见分歧,尤其是在接近分类界限时。
X射线计算机断层成像(CT),尤其是薄层扫描技术,能够检出并明确X线片上可能不明显的异常。典型表现包括沿小叶中心、胸膜下及淋巴通路分布的小结节,淋巴结肿大或钙化,以及融合性纤维化团块。急性矽性肺泡蛋白沉积症可表现为磨玻璃影叠加小叶间隔增厚,有时称为“铺路石征”。CT对于评估非典型表现及并发症尤为有用,但其影像学表现与其他疾病存在重叠。
鉴别诊断包括其他粉尘相关疾病、结节病、结核病、非结核分枝杆菌感染以及某些恶性肿瘤。煤工尘肺和混合性粉尘尘肺的表现可与矽肺相似,尤其是在职业接触存在重叠时。若新出现不对称性病变、肿块迅速增大、空洞形成或全身症状,可能需要超出矽肺这一暂定诊断的范围进一步检查。纤维化病灶在代谢显像中也可呈现摄取增高,从而限制此类扫描诊断肺癌的特异性。
当接触史和影像学证据充分时,通常无需进行活组织检查。若仍存在疑问,组织检查可能显示特征性结节,或揭示其他疾病,但侵入性取样存在操作相关风险,也可能未能取得有代表性的病灶组织。支气管肺泡灌洗有助于排查感染或肺泡蛋白沉积症。目前尚无经过验证的血液生物标志物能够在常规诊断中替代接触评估和影像学检查,而肺量计检查结果正常也不能排除早期已有X线表现的矽肺。
结核病、癌症及全身性疾病关联
结核病是二氧化硅暴露和矽肺最重要的并发症之一。二氧化硅会损害巨噬细胞控制结核分枝杆菌(Mycobacterium tuberculosis)的功能,而肺部结构性损伤又进一步削弱宿主防御能力。这种关联在已确诊矽肺的患者中最为明显,但在接触二氧化硅、尚无矽肺影像学表现的工人中,也观察到了结核病风险升高。风险升高的程度随暴露情况、疾病严重程度、当地结核病传播水平及其他影响易感性的因素而异。
两病并存有时称为矽肺结核。活动性结核病可加速呼吸功能恶化,并造成空洞或新的影像学改变,与矽肺所致的异常表现相互重叠。因此,诊断既依赖影像学检查和症状,也依赖微生物学检查。潜伏性结核感染与活动性结核病是两种不同的状态:仅凭检测免疫致敏状态的试验,不能确诊活动性结核病。世界卫生组织的指南将接触二氧化硅的工人列为开展系统性结核病筛查的重点人群。
矽肺还与非结核分枝杆菌病的易感性增加有关。根据地理环境和暴露情况,某些真菌感染也可能发生于存在结构性损伤的肺部。这些感染并不意味着矽肺本身具有传染性,而是易感宿主额外罹患的疾病。不能仅凭瘢痕形成的范围来推断这些感染的发生频率。
可吸入性结晶二氧化硅是已确认的职业性致癌物。1997年,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将职业环境中以石英或方石英形式吸入的结晶二氧化硅列为对人类致癌的物质,即1类致癌物。已确立的主要相关癌症是肺癌。这一分类表明其具有致癌的因果性危害,并不意味着每次暴露的风险都相同,也不意味着每名暴露工人都会患癌。流行病学风险估计受暴露强度、吸烟、同时接触的其他有害因素以及研究方法影响。评估二氧化硅相关癌症风险,并不以存在矽肺影像学表现为必要前提。
与二氧化硅暴露相关的自身免疫性疾病包括系统性硬化症、类风湿关节炎、系统性红斑狼疮及某些类型的小血管炎。二氧化硅可激活免疫通路并促进自身抗体产生,但发展为临床上的自身免疫性疾病,还涉及其他易感因素。类风湿关节炎与伴有特征性肺结节的尘肺病同时存在,称为卡普兰综合征;这一综合征并非仅见于二氧化硅暴露者。
职业性二氧化硅暴露还与慢性肾脏病有关,其中包括一些免疫介导的肾脏疾病。这些关联是针对暴露人群而言,并不能据此认定矽肺患者出现的所有肾脏异常都与二氧化硅有关。此外,即使没有典型的矽肺结节,含二氧化硅的粉尘也可促成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因此,职业病评估的范围并不限于影像学上有无矽肺表现。
治疗、支持性照护与预后
目前尚无确立的治疗方法能够可靠地清除滞留在肺内的二氧化硅,或逆转已经形成的矽肺纤维化。因此,临床管理的重点是防止进一步接触、明确呼吸功能损害的情况、治疗伴随疾病,以及处理并发症。由于停止接触后疾病仍可能进展,停止接触与此后的临床病情稳定是两个不同的结局。未见即刻改善,并不意味着防止继续吸入不重要。
支持性治疗针对的是已证实的生理功能异常,而非仅凭影像学诊断进行治疗。存在具有临床意义的气流阻塞时,可使用支气管扩张剂。对于达到相应指征的低氧血症,可给予氧疗;肺康复则通过有监督的训练、健康教育及相关干预,改善运动受限。这些措施虽不能消除纤维化病灶,但可以改善功能或缓解症状。预防感染、提供戒烟支持,以及治疗并存的呼吸系统疾病,也属于常规呼吸系统照护的一部分。
活动性结核病及其他感染需要针对相应病原体进行治疗。潜伏性结核感染的评估和治疗应遵循相关公共卫生及临床指南,并考虑感染状态和个人具体情况。即使患者患有矽肺,也不能省略结核病诊疗通常所需的微生物学检查和药物敏感性试验。同样,并存的自身免疫性疾病或肾脏疾病也需要独立的诊断评估,而不能仅将其视为肺部疾病的延伸来处理。
皮质类固醇在慢性纤维化性矽肺中尚无确立的改善病程作用。这类药物曾用于部分急性病例,但证据有限,潜在危害包括感染。全肺灌洗是在麻醉下对肺部进行冲洗的一种操作,已用于二氧化硅相关肺泡蛋白沉积症,也在某些专科诊疗情境中用于经过筛选的患者。它可以清除肺泡内的物质,但无法清除所有沉积的二氧化硅,也不能逆转已经形成的肺间质瘢痕;现有证据不支持将其视为普遍适用的矽肺根治方法。
对于经过筛选、已发生晚期呼吸衰竭且其他手段无法逆转的患者,肺移植是一种选择。肺移植是替换严重受损的肺,而非消除既往职业接触所造成的影响。评估内容包括感染、其他器官功能障碍、功能状态,以及移植和后续免疫抑制相关的风险。致密的胸膜粘连和钙化淋巴结可能增加手术的技术难度。移植结局及患者是否符合移植条件,取决于具体临床情况和移植中心的评估。
预后差异很大:病变范围有限的慢性矽肺可长期保持稳定,而急性矽肺或晚期大块纤维化则可能迅速恶化。主要影响因素包括接触负荷、影像学进展、肺功能损害、低氧血症,以及伴随感染或肺血管疾病。抗纤维化药物及针对炎症通路的干预措施已得到研究,但尚未由此确立公认的根治性治疗方法。实验室研究结果和早期临床研究发现,仍不能等同于已经证实能够改善生存或延缓疾病长期进展。
暴露控制、健康监护与监管
预防的重点是从粉尘产生的源头入手。淘汰危险工艺,或改用结晶型二氧化硅含量明显较低的材料,可以在需要采取个体防护措施之前就减少暴露。采用替代材料时,仍需评估其危害:结晶型二氧化硅含量降低,并不意味着所产生的所有粉尘都无害。自动化和物理隔离还可以进一步减少在产尘设备附近作业的人员数量。
工程控制措施包括供水湿式切割和钻孔、密闭,以及在粉尘产生点附近将其捕集的局部排风。其效果取决于供水情况、吸尘罩位置、抽风量、工具维护状况和作业方式等细节。湿式加工可以大幅减少粉尘排放,但未必能消除呼吸性粉尘暴露。粉尘控制还必须考虑浆料干燥后再次形成粉尘,以及污染物在不同生产区域之间的扩散。
作业方式和清洁管理会影响二次暴露。配备适当高效过滤装置的真空吸尘系统可以收集沉降的细微物料,而未采取控制措施的干扫和压缩空气清洁则可能使其重新进入呼吸带。在必要情况下,呼吸防护用品可提供额外一层保护,但其有效性取决于选型、密合程度、维护和持续正确使用。呼吸防护用品既不能从源头控制粉尘,也无法保护附近未佩戴防护用品的工人。
暴露评估采用个体呼吸带采样,并通过实验室分析测定呼吸性结晶型二氧化硅含量。检测结果需与适用的职业接触限值比较,这类限值通常按规定时段内的平均浓度界定。在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于2016年出台的二氧化硅相关规定,将八小时工作日的时间加权平均容许接触限值设为 ,行动水平设为 。建筑业与一般工业的相关条款在具体执行要求上有所不同。法定限值是控制暴露的基准,并不保证低于该限值就绝不会发病。
职业健康监护是暴露控制的补充,不能取而代之。监护方案可根据适用规定和风险情况,综合采用职业史与病史询问、呼吸系统检查、肺功能检查、胸部影像学检查以及结核病评估。汇总分析检查结果,有助于在大量工人出现症状之前识别危险工艺。健康监护也存在局限:潜伏期会延迟疾病的识别,X线检查可能漏掉早期病变,而离职工人可能脱离以雇主为基础的监护体系。
监管措施有时不止于设定接触限值。澳大利亚自2024年7月1日起,禁止制造、供应、加工和安装人造石台面、面板及板材,同时对已安装材料的许可作业作出规定,并由各司法管辖区制定具体实施安排。这类措施反映出该行业所观察到的疾病严重程度。要使正式制定的控制措施在实践中发挥作用,执法、可靠的暴露记录、职业病报告,以及对合同工和外来务工人员的保护,仍是关键。
对疾病的历史认识与疾病负担的变化
早在致病颗粒得到认识之前,矿工和石材工人的呼吸系统疾病就已有记载。格奥尔格·阿格里科拉于1556年出版的《矿冶全书》讨论了采矿的危害以及通风的重要性。贝尔纳迪诺·拉马齐尼于1700年出版的《论工人的疾病》,则在系统论述工人疾病时纳入了职业暴露因素。这些早期记述尚不能像后来的病理学和矿物分析那样,精确区分现代诊断中的不同疾病类别。
19世纪至20世纪初,显微技术、工业卫生和职业医学的进步,逐渐厘清了矿物粉尘与肺部瘢痕形成之间的关系。当时使用的术语并不统一,而且肺结核常常掩盖了粉尘的致病作用,因为这两种疾病在矿工中都很常见,也可能同时存在。为比较不同职业和国家的疾病情况,国际标准化工作逐步展开。1930年在约翰内斯堡召开的国际矽肺会议,是整合医学和职业领域对矽肺认识的重要事件。
20世纪30年代初,美国西弗吉尼亚州发生的霍克斯内斯特隧道灾难,成为暴露失控的重大历史案例。施工期间,工人在富含二氧化硅的岩石中钻凿,随后出现严重疾病,许多人因此死亡。由于用工记录、人员流动记录和死亡归因资料不完整,历史上对死亡人数的估计各不相同。这一事件既说明高强度暴露能够导致矽肺迅速发生,也表明在患病工人分散各地后,重建职业病暴发经过十分困难。
此后,工业通风、湿式作业、粉尘测量和职业卫生监管,使许多传统行业的发病有所减少。然而,矽肺并未消失。在许多地区,采矿、采石、建筑、小型作坊和非正规就业仍持续造成暴露。疾病能否得到识别,取决于影像检查和职业卫生服务的可及性、赔偿制度,以及医疗记录中是否保留了详细的职业史。因此,登记病例数既反映潜在风险,也反映病例发现方式。
进入21世纪,与牛仔布喷砂和人造石加工相关的矽肺暴发说明,经济和技术变化可能产生新的高暴露人群。这些暴发往往涉及较年轻的工人,且潜伏期较短。人造石加工相关的聚集性病例还表明,一种在国际上广泛使用的产品,可以在不同国家造成相似的疾病分布模式,将材料供应链与职业公共卫生联系起来。
全球矽肺疾病负担仍难以精确衡量。漫长的潜伏期使暴露与诊断相隔多年;离岗工人的死亡记录可能仅记载呼吸衰竭、肺结核或其他直接死因。非正规就业和不完整的职业史进一步降低了病例查明的完整性。因此,流行病学调查会综合使用死亡记录、赔偿数据、工作场所队列、临床登记资料和针对性筛查,而每种资料都只能涵盖受影响人群的一部分。在某个接受筛查的工作场所聚集性病例群体中发现较高患病比例,不能将其视为整个行业所有工人的患病率;同样,较低的病例报告率也不一定说明暴露得到了有效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