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氨酸根是谷氨酸的带负电荷形式;谷氨酸是遗传密码所编码、用于构成蛋白质的20种标准氨基酸之一。在生物学语境中,“谷氨酸根”通常指L-谷氨酸根,即生物体内占主导地位的形式。它在生物学中的作用范围格外广泛:既连接碳代谢与氮代谢,又为多种重要的细胞化合物提供合成原料,还是脊椎动物中枢神经系统中最主要的兴奋性神经递质。
这些功能依赖于同一种分子在不同部位形成的、受到严格调控的分子库。构成蛋白质的谷氨酸残基,与细胞内游离的谷氨酸根、神经突触处释放的谷氨酸根,以及食物中产生鲜味的谷氨酸根,在化学性质和功能上各不相同。理解这些区别,就能明白一种普遍存在的营养物质为何也能充当受到精密调控的信号物质,以及为什么谷氨酸受体的过度激活会损伤神经组织,却不能据此认为日常饮食中的谷氨酸也有同样的作用。
化学特性及其在蛋白质中的作用
谷氨酸的分子式为 ,摩尔质量约为 。其结构包含一个氨基、一个α-羧基,以及一条由两个亚甲基和末端另一个羧基组成的侧链。α-碳原子具有手性。核糖体合成蛋白质时使用的L-谷氨酸具有 构型;D-谷氨酸是它的对映异构体。尽管D-谷氨酸在动物代谢中的作用远不如L-谷氨酸突出,但它是细菌肽聚糖的重要组成成分,参与构成细胞壁中的肽组分。
该分子的电荷取决于酸碱度。游离谷氨酸的酸解离常数以pKa表示时,α-羧基约为2.2,侧链羧基约为4.3,氨基约为9.7,具体数值随条件而变化。在接近生理pH的条件下,两个羧基大多带负电荷,而氨基大多带正电荷。因此,游离分子的净电荷接近 。在不太严格的语境中,“谷氨酸”和“谷氨酸根”常被混用,但对于大多数生物体液中占主导的化学形态,更准确的化学称谓是谷氨酸根。
在翻译(生物学)过程中,谷氨酸由GAA和GAG这两个密码子编码。其标准三字母缩写为Glu,单字母符号为E。谷氨酸通过α-氨基和α-羧基形成肽键,从而被纳入多肽链,而侧链羧基则得以保留,可参与相互作用。谷氨酸残基常出现在蛋白质表面,与水和带正电荷的基团相互作用。它们还可以形成盐桥、配位结合金属离子,并参与活性位点的构建。
在催化过程中,谷氨酸侧链可以充当质子供体或受体。其化学行为受到蛋白质局部环境的强烈影响,酸解离常数可能因此显著偏离游离谷氨酸的数值。一个著名的例子是鸡蛋清溶菌酶中的第35位谷氨酸残基,它参与该酶的酸碱催化机制。因此,单个谷氨酸残基的行为并不总能根据溶于水中的谷氨酸的性质来推断。
谷氨酸残基还可以发生特定的修饰。维生素K依赖性γ-羧化可在某些蛋白质的特定残基上添加一个羧基,使其能够有效结合钙;这些蛋白质包括多种凝血因子。多聚谷氨酰化则可在微管蛋白等蛋白质上添加谷氨酸链,并影响细胞骨架内部的相互作用。这些修饰不同于游离谷氨酸浓度的变化:它们改变的是特定蛋白质的性质,而不是直接增加神经递质的储量。
氮的转移与中心代谢
谷氨酸是连接氨基酸代谢与碳化合物代谢的主要中间物质。它的碳骨架对应于α-酮戊二酸,后者也称为2-氧代戊二酸,是柠檬酸循环的中间产物。氨基的可逆添加或脱除将这两种化合物联系起来。通过这一联系,来自多种氨基酸的氮可以汇集起来,重新分配至生物合成途径,或被释放以供清除,而碳骨架则进入能量代谢。
其中许多转移反应由氨基转移酶催化,这类酶通常以维生素B6的衍生物磷酸吡哆醛为辅酶。一个代表性反应如下:
这类反应在转移氨基的同时不会释放游离的氨。因此,谷氨酸成为多种底物中氨基氮的汇集点。逆向反应则利用谷氨酸的氨基,从相应的酮酸合成其他氨基酸。反应以哪个方向为主,取决于底物浓度、酶的分布以及组织的代谢需求。
谷氨酸脱氢酶将谷氨酸、铵离子和2-氧代戊二酸直接联系起来。其氧化脱氨反应可简化表示为:
这一反应的生理重要性及其主要进行方向因生物种类和组织而异。在哺乳动物中,线粒体内的谷氨酸脱氢酶参与氨基酸中碳和氮的代谢。在肝脏中,来自谷氨酸的氮可用于形成尿素,而其碳骨架则可被氧化,或参与支持糖异生的代谢途径。
谷氨酸也是合成谷氨酰胺的直接底物。谷氨酰胺合成酶利用三磷酸腺苷,将铵离子结合到侧链羧基上:
谷氨酰胺是一种毒性相对较低的氮运输载体,并为核苷酸和氨基糖的合成提供酰胺氮。反过来,谷氨酰胺酶可将谷氨酰胺水解为谷氨酸和铵离子。这些反应在氮运输、局部生物合成与氨的代谢处理之间建立了灵活的联系,而非构成一条简单的单向途径。
谷氨酸还可形成其他几种产物,使其具有更广泛的生理意义。谷氨酸脱羧可生成γ-氨基丁酸,简称GABA;它是成年脊椎动物脑内大部分区域的主要抑制性神经递质。谷氨酸也是谷胱甘肽的组成成分;谷胱甘肽是一种三肽,参与氧化还原调节,并保护机体免受反应性化合物的损伤。在谷胱甘肽中,谷氨酸通过侧链羧基而非α-羧基与半胱氨酸连接。谷氨酸衍生的中间产物参与脯氨酸和鸟氨酸的合成,谷氨酸还参与N-乙酰谷氨酸的形成,后者对哺乳动物尿素循环的调节具有重要作用。
植物和微生物中的氮同化
在植物和许多微生物中,谷氨酸处于无机氮转化为有机物的入口附近。铵可以被直接吸收,也可以由硝酸盐还原、固氮或含氮化合物的分解产生。铵的同化必须与碳骨架和能量的供应相协调。谷氨酸和谷氨酰胺将这些资源与蛋白质、核苷酸、叶绿素及许多其他细胞组分的合成联系起来。
其中一条主要途径是谷氨酰胺合成酶—谷氨酸合成酶系统,通常缩写为 GS–GOGAT。谷氨酰胺合成酶首先消耗 ATP,将铵掺入谷氨酰胺。随后,谷氨酸合成酶将谷氨酰胺的酰胺氮转移到 2-氧戊二酸上,生成两个谷氨酸分子。其中一个谷氨酸分子可以重新参与第一步反应,另一个则为代谢提供新同化的氮。因此,这两步反应共同构成的途径在消耗 ATP 和还原力的同时,将铵掺入碳骨架。
不同形式的谷氨酸合成酶适应不同的细胞环境。在植物的绿色组织中,铁氧还蛋白依赖型酶将氮同化与最终由光合作用提供的还原力联系起来。NADH 依赖型酶则在其他组织和代谢情境中发挥重要作用。2-氧戊二酸的供应将这些反应与有机酸代谢联系起来,而氮需求则随生长、光照条件和养分供应而变化。因此,单凭谷氨酸浓度无法判断氮同化速率:其代谢通量取决于多个途径和细胞区室中各项反应的协调。
在叶片中,同一套酶系统对光呼吸释放的铵的再同化尤为重要。光呼吸过程中的甘氨酸代谢会在线粒体内释放铵,而与叶绿体相关的反应则通过谷氨酰胺和谷氨酸回收其中大部分氮。如果缺乏高效的回收机制,光呼吸将导致先前已同化的氮大量流失。谷氨酸还为植物和许多微生物的四吡咯主要合成途径提供起始底物:谷氨酰转移 RNA 经多步反应转化为 5-氨基乙酰丙酸,后者是叶绿素和血红素的前体。
微生物还表现出其他涉及谷氨酸的适应机制。一些细菌会积累谷氨酸,以此应对渗透条件的变化。另一些细菌则利用谷氨酸脱羧反应耐受酸性环境:谷氨酸转化为 γ-氨基丁酸(GABA)的过程会消耗一个质子,而细胞膜上的交换系统可在输入谷氨酸的同时输出 GABA。D-谷氨酸的生成有助于细菌细胞壁的构建,而某些特殊微生物会产生胞外聚 γ-谷氨酸,这种聚合物在表面性质、保水性和特定食品发酵过程中发挥作用。这些过程说明,谷氨酸的重要性并不限于动物生理活动:它在多种生物中参与养分同化、胁迫应答、结构组分的化学构建及生态相互作用。
突触释放、摄取与区室化
在哺乳动物的大脑中,谷氨酸介导了大多数快速兴奋性突触传递。许多投射神经元(包括大脑皮质锥体神经元)以及众多局部神经回路都会释放谷氨酸。典型的谷氨酸能突触将突触前神经元中的电活动转化为短暂的化学信号,随后在接收信号的细胞中引发电反应或生化反应。要发挥这种信号传递作用,必须在空间上严格分隔细胞内的高浓度谷氨酸与细胞外正常情况下维持的低浓度谷氨酸。
突触前末梢通过囊泡谷氨酸转运体将谷氨酸装入突触囊泡,这些转运体通常称为 VGLUT1、VGLUT2 和 VGLUT3。转运的驱动力来自囊泡质子泵建立的电化学梯度。动作电位到达末梢后,电压门控钙通道开放,钙离子内流触发已准备好释放的囊泡与突触前膜融合。随后,谷氨酸扩散穿过突触间隙并与受体结合。突触间隙内的谷氨酸浓度可短暂达到毫摩尔每升级别,但在正常情况下,扩散和摄取会在毫秒时间尺度内终止这一信号。
与乙酰胆碱不同,谷氨酸的信号作用并非主要通过突触间隙内的快速酶促降解来终止,而是由兴奋性氨基酸转运体(EAAT)将其从细胞外空间清除。这些转运体将谷氨酸的转运与钠离子、质子的内流及钾离子的反向转运相耦联。在哺乳动物前脑中,大部分摄取由星形胶质细胞完成,尤其依赖 EAAT2 和 EAAT1;星形胶质细胞是神经胶质细胞的一大类。神经元上的转运体则提供额外的摄取能力,并承担一些特定功能。由于转运依赖细胞能量代谢所维持的离子梯度,能量供应一旦崩溃,谷氨酸清除就可能失效。
摄取后的谷氨酸参与谷氨酸—谷氨酰胺循环。星形胶质细胞中的谷氨酰胺合成酶将谷氨酸转化为谷氨酰胺,后者可被输出细胞并由神经元摄取。神经元中的谷氨酰胺酶再将其转化为谷氨酸,补充神经递质储备。这种交换并不是一条完全封闭的传送带:碳也会被氧化,新的中间产物会进入系统,氮则会经由其他反应发生转移。星形胶质细胞的代谢有助于提供用于补充的碳骨架,而神经元和神经胶质细胞都能将谷氨酸相关化合物用作代谢燃料。
血脑屏障提供了另一层区室化。循环血液中的谷氨酸不能与脑内的神经递质储库自由交换并达到平衡,转运过程则有助于调节谷氨酸在血液与神经组织之间的移动。在脑组织内,细胞内谷氨酸浓度通常处于毫摩尔每升级别,而细胞外总体浓度则低得多,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所在部位和测量方法。因此,脑内谷氨酸总量、血液谷氨酸浓度,以及某个突触处谷氨酸浓度的瞬时变化,描述的是不同的生物学量,不能相互等同解读。
受体家族与信号传导机制
谷氨酸通过两大类受体发挥作用:一类是直接形成离子通道的离子型受体,另一类是通过细胞内调节蛋白传递信号的代谢型受体。这两类受体识别同一种内源性递质,但在激活动力学、离子选择性、细胞定位及下游效应方面存在差异。它们的名称往往源自实验中使用的激动剂,而非不同的天然递质。特定突触上的受体组合,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谷氨酸如何改变细胞活动。
AMPA受体介导中枢神经系统中很大一部分的快速兴奋性电流。它们由GluA1–GluA4亚基组装成四聚体,通常允许钠离子内流和钾离子外流。其钙离子通透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亚基组成和RNA编辑。成年脑中,大多数含有经RNA编辑的GluA2亚基的AMPA受体对钙离子的通透性较低,而缺少该亚基的受体则可允许相当数量的钙离子通过。这一区别既影响神经回路的正常运作,也影响其对钙依赖性损伤的易感性。受体数量、亚基组成以及与辅助蛋白的结合情况,都会影响突触反应。
NMDA受体兼具递质识别能力和电压依赖性。有功能的受体通常由GluN1与GluN2亚基共同组成,而含有GluN3亚基的受体复合物则具有不同的特性。受体激活需要谷氨酸和一种共激动剂,后者通常为甘氨酸或D-丝氨酸。在膜电位为负时,细胞外的镁离子会阻断该通道的大部分电流。去极化可解除这种阻断,使钠离子和钙离子内流、钾离子外流。因此,NMDA受体能够检测递质释放与突触后去极化是否同时发生,不过其具体表现取决于亚基组成和局部条件。
海人酸受体由GluK亚基组装而成,也能形成离子通道,但其分布和生理作用与AMPA受体不同。它们参与某些突触的突触后反应,也能在突触前调节递质释放。其效应受亚基组装、编辑及辅助蛋白的影响。与其他受体家族一样,这类受体的激活并不总会引起同一种回路效应:例如,改变抑制性神经末梢的递质释放,对神经网络活动的影响可能不同于直接兴奋突触后神经元。
目前已确认的八种代谢型谷氨酸受体,即mGlu1–mGlu8,属于G蛋白偶联受体超家族。Ⅰ组受体包括mGlu1和mGlu5,通常参与涉及磷脂酶C和细胞内钙信号的通路。Ⅱ组和Ⅲ组受体通常与抑制性G蛋白偶联,并常使递质释放减少。与最快速的离子型受体电流相比,它们的作用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展开,包括改变细胞兴奋性、酶活性和突触反应性。因此,“兴奋性递质”描述的是谷氨酸在脊椎动物脑中占主导地位的快速作用,并不意味着每一种谷氨酸受体或每一种回路反应都具有固定不变的兴奋性。
神经回路的发育、可塑性与信息处理
谷氨酸能信号传递既参与即时的信息传递,也参与神经回路响应方式的持久改变。在快速传递的突触中,AMPA受体电流可使神经元的膜电位更接近触发动作电位的阈值。在整个树突分支系统中,众多此类输入会与抑制作用、膜电导以及其他信号的到达时序相互作用。其结果取决于突触的位置、递质释放的调控方式,以及各路输入是否同时到达。因此,谷氨酸是通过神经回路的组织方式参与信息运算,而不只是笼统地提高脑活动水平。
长时程增强(LTP)是一种得到广泛研究的持久性变化。在海马的许多突触中,充分协调的活动会激活NMDA受体,并在突触后产生钙信号。钙敏感性通路可增加突触处AMPA受体的数量或提高其效能,从而增强此后对相同输入的响应。钙/钙调蛋白依赖性蛋白激酶II是其中多种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持续时间更长的增强还可能涉及基因表达的改变、蛋白质合成以及结构变化,不过,不同突触和实验方案所需的条件并不相同。
长时程抑制(LTD)通过多种机制降低突触效能,其中可包括移除AMPA受体。有些形式依赖NMDA受体,另一些则涉及代谢型谷氨酸受体或突触前变化。钙与可塑性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由单一浓度阈值控制的通用开关:信号的时序、持续时间、亚细胞位置、受体组成以及此前的活动都很重要。因此,LTP和LTD各自代表一组机制,而不是整个神经系统中完全相同的单一反应。它们为研究神经可塑性提供了便于实验操作的模型,但任何一种都不等于对记忆的完整解释。
在发育过程中,谷氨酸能活动有助于塑造突触连接及其功能特性。一些未成熟突触具有NMDA受体介导的响应,但在静息膜电位下,几乎检测不到AMPA受体介导的传递;募集AMPA受体可使这些“沉默突触”在上述条件下发挥功能。发育过程中受体亚基的变化也会改变响应的持续时间和钙信号。活动依赖性竞争以及与抑制性回路的相互作用,会影响哪些连接得以稳定保留。这些过程与分子导向线索、营养性信号及遗传设定的发育程序共同发挥作用。
谷氨酸在神经回路中的作用并不限于哺乳动物大脑皮层中的兴奋性传递。在脊椎动物视网膜中,感光细胞在黑暗中持续释放谷氨酸,受到光刺激时则减少释放。给光型双极细胞利用代谢型受体mGlu6反转这一信号的极性,而撤光型双极细胞通常利用离子型受体保持其极性。在包括昆虫在内的许多无脊椎动物中,谷氨酸是神经肌肉接头处的主要兴奋性递质;而在脊椎动物骨骼肌中,这一作用通常由乙酰胆碱承担。这些例子表明,谷氨酸在功能上的意义,既取决于递质本身,也同样取决于受体的偶联方式和细胞的组织方式。
兴奋性毒性与临床药理学
当受体激活过度或未得到充分调控时,谷氨酸信号传导就会产生危害。兴奋性毒性是指与兴奋性氨基酸受体过度激活有关的细胞损伤,尤其见于钙依赖性过程超出正常调控能力的情况。相关因素包括细胞外谷氨酸的含量及其持续时间、受体分布、能量供应,以及细胞处理钙的能力。兴奋性毒性是促成某些损伤和疾病的一种机制;不能仅凭检测到谷氨酸就作出这一诊断,因为健康神经组织中本就含有大量谷氨酸。
脑缺血是一个已得到充分研究的典型情境。氧和代谢底物的缺乏会减少 ATP 的生成,使维持细胞膜两侧离子梯度的泵功能受损。神经元发生去极化,递质释放可能增加,而谷氨酸摄取效率则会降低。当离子平衡严重紊乱时,转运体可能反向运转,促使谷氨酸在细胞外积聚。随后,受体过度激活促使钠和钙在细胞内蓄积。下游效应包括线粒体功能障碍、钙依赖性酶的激活、活性物质的产生,以及细胞膜和其他细胞结构的损伤。
这一机制并不局限于某一类受体或某条孤立的生化通路。NMDA 受体因其钙通透性而具有重要作用,但可通透钙的 AMPA 受体、电压门控通道和细胞内钙库也可能参与其中。炎症、胶质细胞功能改变及细胞死亡信号传导均与兴奋性毒性过程相互作用。在急性缺血、创伤性损伤、长时间癫痫发作及慢性神经退行性疾病中,各因素的相对作用有所不同。即使有证据表明谷氨酸参与某种疾病机制,也不能据此认定全面降低谷氨酸能神经传递会有益,因为正常的神经传递对神经系统功能至关重要。
多种药物作用于谷氨酸能靶点。用于阿尔茨海默病的美金刚是一种反竞争性 NMDA 受体通道阻滞剂。氯胺酮可阻断 NMDA 受体通道,用作麻醉药;在某些司法管辖区,氯胺酮相关疗法也获准用于特定的精神科适应证。吡仑帕奈是一种非竞争性 AMPA 受体拮抗剂,用于治疗特定的癫痫发作性疾病。用于肌萎缩侧索硬化的利鲁唑具有多重作用,其中包括对兴奋性神经传递的影响。这些药物作用于不同靶点,具有不同的药理学特性,并非通过单纯清除谷氨酸这一共同方式发挥治疗作用。
将这些发现转化为临床应用,比早期实验模型所提示的更为困难。许多在实验室条件下能够减轻兴奋性毒性损伤的干预措施,在人类卒中临床试验中并未产生相当的获益。相关障碍包括治疗时机、模型与人类疾病之间的差异、不良反应,以及对受体生理功能的干扰。影响谷氨酸受体或转运体的遗传变异也会导致特定的神经系统综合征,但其后果取决于具体的分子改变。即使在同一受体家族内,受体活性升高、活性降低、转运异常,以及发育过程中表达模式的改变,也可能产生不同的结果。
食物、鲜味与工业生产
游离的 L-谷氨酸是产生鲜味的主要物质之一。番茄、蘑菇、海藻、陈年奶酪、肉汤和发酵调味品等食物都具有这种鲜美滋味。完整蛋白质中的大部分谷氨酸不能直接刺激味觉受体,因为其反应性基团已参与构成多肽链。在成熟、发酵、烹饪或消化过程中,蛋白质水解会释放游离氨基酸,并可能增加可呈味的谷氨酸含量。因此,食物中的谷氨酸总含量与能直接产生味觉的谷氨酸含量是两种不同的测量指标。
人体主要的鲜味受体之一是 T1R1–T1R3 异二聚体,属于 C 类 G 蛋白偶联受体家族。谷氨酸与受体的胞外配体结合结构域结合,启动味觉细胞中的信号传导。肌苷酸和鸟苷酸能显著增强受体对谷氨酸的反应,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海藻搭配鱼汤、蘑菇搭配肉类等组合会产生浓郁的鲜味。这种协同作用既取决于受体层面的相互作用,也取决于食物的化学组成。味觉感知还会综合香气、温度、质地以及其他味质的信息。
谷氨酸钠,简称 MSG,是谷氨酸的钠盐,也是一种广泛使用的增味剂。市售晶体通常为一水合物。溶解后,谷氨酸钠解离为钠离子和谷氨酸根离子;其中的谷氨酸根离子与食物中天然存在的游离谷氨酸在化学上是同一种物质。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含谷氨酸的食物在营养上都等同,因为不同食物的蛋白质、钠、能量及其他成分各不相同。但这确实说明,不能仅凭谷氨酸来自番茄、发酵液还是纯化的谷氨酸钠,就区分其生物学效应。
现代工业生产主要依靠微生物发酵,尤其使用谷氨酸棒杆菌(Corynebacterium glutamicum)及相关生产菌株。糖类等碳源支持微生物生长,并通过中心代谢形成谷氨酸。通过筛选工业菌株和优化培养条件,可使碳、氮更多地用于产物的形成和外排。在谷氨酸棒杆菌中,细胞包被结构的变化以及机械敏感通道 MscCG 的激活,对谷氨酸分泌起着重要作用。发酵完成后,经分离、纯化和结晶,即可得到所需的商品。
膳食谷氨酸在肠道中被大量代谢,参与能量代谢及其他化合物的合成。它进入大脑的量并不与摄入量成正比。监管评估会区分常规食用、实验中的浓缩剂量给药以及神经组织的直接暴露。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认定,在预期使用条件下,添加的谷氨酸钠属于“公认安全”物质。2017 年,欧洲食品安全局为用作食品添加剂的谷氨酸及谷氨酸盐制定了组别每日允许摄入量,以谷氨酸计,每日每千克体重为 。这些是不同监管框架下的评估结论,并非对兴奋性毒性损伤所涉及的突触内浓度的描述。
发现与实验研究
1866年,德国化学家卡尔·海因里希·里特豪森首次从小麦面筋中分离出谷氨酸,其名称也由此而来。起初,人们主要将其视为蛋白质化学研究中的一种产物,后来它逐渐成为营养学、代谢研究和食品科学的重要研究对象。1908年,日本化学家池田菊苗发现,谷氨酸是昆布汤独特滋味的主要来源,并提出鲜味是一种独立的味觉。谷氨酸钠于1909年开始商业化生产,最初采用的工艺不同于后来占据主导地位的微生物发酵法。
谷氨酸作为神经递质的地位则经历了更长时间才得到认可。由于谷氨酸广泛存在于常规代谢过程中,早期观察结果很难解释:一种遍布组织的化合物,并不一定就是专门的神经信号分子。1959年,J. C. 沃特金斯、D. R. 柯蒂斯及其同事证明,酸性氨基酸对哺乳动物神经元具有强烈的兴奋作用。此后,关于无脊椎动物神经肌肉传递、受体药理学、释放机制和摄取的研究,逐步为谷氨酸的递质假说提供了更有力的支持。后来,不同受体亚型的鉴定,以及受体和转运体的克隆,将生理反应与特定的分子蛋白联系起来。
电生理学至今仍是研究谷氨酸信号传递的核心手段。细胞内记录和膜片钳技术用于测量受体介导的电流,而选择性激动剂和拮抗剂有助于区分AMPA、NMDA、海人酸及代谢型受体介导的成分。实验可以比较释放概率的变化与突触后受体反应的变化,不过,要区分两者,通常需要多项相互补充的测量。包括X射线晶体学和冷冻电子显微术在内的结构研究方法,可以揭示配体结合结构域、通道结构,以及与激活或抑制有关的构象变化。
生物化学技术则用于回答另一些问题。色谱法和质谱法可定量测定组织、血液、培养基或食物中的谷氨酸及相关代谢物。利用标记碳或氮进行同位素示踪,可以追踪它们在代谢途径中的流向,并帮助区分代谢物库的大小与周转情况。微透析可在相对较大的空间和时间尺度上采集细胞外化合物。遗传编码的荧光谷氨酸传感器能够分辨活跃突触附近更快速、更局部的变化,但其信号取决于传感器的亲和力、表达量、动力学特性以及实验校准。
在活体人体中,磁共振波谱法利用核磁共振原理,可以估算选定组织体积内的谷氨酸含量。谷氨酸与谷氨酰胺的信号相互重叠,因此一些测量报告的是两者的合并量,称为Glx。这些信号主要反映组织内的代谢物库,而非单次突触释放事件。因此,单凭波谱测得的谷氨酸估计值较高或较低,并不能证明神经传递较强或较弱。目前的实验研究结合了化学、电学、光学和结构测量,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够同时获取分子身份、代谢通量、细胞外浓度和受体激活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