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程增强(LTP)是指特定活动模式之后,突触传递效能的持久增加。它是神经可塑性的一种表现形式:同一神经连接在随后被激活时,会产生比之前更强的反应。对LTP的研究以海马体兴奋性突触最为深入,但它也存在于大脑的许多区域,并涉及多种机制。由于LTP能够以依赖活动的方式增强特定连接,因此成为研究学习如何改变神经回路的重要实验模型。
定义与实验判定
突触强度描述的是突触前神经元的活动影响突触后细胞的效能。它取决于多种因素,包括神经递质的释放概率、突触后受体的数量和特性,以及突触接触部位的组织结构。
在典型的LTP实验中,研究者首先以低频刺激一条神经通路并记录其反应,建立稳定的基线。随后采用某种诱导方案,例如短暂的高频串刺激,再恢复低频测试。反应幅度持续增加,即表明发生了增强。
“长时程”是一个操作性定义,并不对应统一的持续时间。实验记录通常会追踪LTP数十分钟至数小时;在完整动物体内,某些条件下的增强可持续数天甚至更久。仅凭强烈刺激后立即出现的短暂反应增加,并不足以判定发生了LTP。
研究者区分以下三个方面:
- **诱导:**启动增强的事件。
- **表达:**使突触传递增强的变化。
- **维持:**使这些变化持续存在的过程。
这三个方面不一定发生在同一细胞区室。例如,诱导可能依赖突触后的钙信号,而表达则涉及递质释放、受体功能的改变,或两者兼有。
历史发展
20世纪60年代,泰耶·勒莫(Terje Lømo)观察到,刺激兔的穿通通路后,海马体的反应会出现长时间增强。1973年,蒂莫西·布利斯(Timothy Bliss)和勒莫发表论文,详细描述了麻醉兔齿状回中的持久增强现象。布利斯与托尼·加德纳-梅德温(Tony Gardner-Medwin)同期发表的配套研究,则在未麻醉兔中展示了相关效应。
这些发现为神经通信中持久、依赖活动的变化提供了一个便于实验研究的实例。它们也为赫布理论所描述的学习方式提供了一种可能的生理实现机制。该理论框架源于唐纳德·赫布1949年的一个观点:如果一个神经元反复参与激活另一个神经元,两者之间的连接就可能增强。
后续研究确立,LTP并非单一过程。不同突触都可能表现出持久增强,但其诱导条件和表达机制各不相同。
诱导与典型特征
常见的实验诱导方案包括高频刺激、θ节律短阵刺激,以及将突触前刺激与突触后去极化配对。θ节律短阵刺激将快速脉冲组成一簇簇短阵,各短阵之间的间隔与海马体θ活动的时间节律相近。
某些形式的LTP也可通过控制突触前后动作电位的相对时间来诱导。这种关系被称为脉冲时序依赖可塑性,并由此开展研究。变化的方向和幅度取决于突触、放电模式、细胞状态及实验条件;不存在适用于所有连接的统一时序规则。
经典海马体LTP尤其具有以下三个特征:
- **输入特异性:**被激活的输入可以得到增强,而邻近未活动的输入则相对保持不变。
- **协同性:**多个输入同时激活,可以产生足够的突触后去极化,从而诱导增强。
- **联想性:**当一个弱输入与到达同一突触后细胞的足够强输入同时激活时,弱输入也可以得到增强。
这些是特定形式LTP的典型特征,并非所有LTP都必须满足的条件。突触间相互作用及可扩散信号也可能使变化超出直接受刺激的接触部位。
NMDA受体依赖性机制
目前研究最为透彻的一种LTP,发生在海马体CA3神经元与CA1锥体神经元之间的谷氨酸能突触。
巧合检测与钙内流
释放出的谷氨酸激活AMPA受体,后者介导快速兴奋性突触电流的主要部分。谷氨酸也会与NMDA受体结合,后者是一类由谷氨酸门控的离子通道。
当膜电位足够负时,镁离子会强烈阻塞NMDA受体通道。突触后去极化可解除这种阻塞。当谷氨酸结合与去极化同时发生时,NMDA受体便允许电流通过,其中包括钙离子进入突触后细胞。
这使该受体成为一种分子层面的巧合检测器:只有当突触前递质释放与适当的突触后电状态同时出现时,它才能有效响应。
由此引起的细胞内钙浓度升高会激活信号通路。钙信号的幅度、持续时间和位置,共同影响活动最终导致增强、减弱,还是不产生持久变化。因此,单有钙内流并不能唯一决定是否发生LTP。
增强突触后反应
其中一种重要的信号分子是钙离子/钙调蛋白依赖性蛋白激酶II(CaMKII)。这种酶参与受体功能和突触组织结构的改变。在许多CA1实验中,LTP的表达涉及AMPA受体介导的传递增强,其途径包括受体插入、受体在突触处的稳定驻留、通道特性改变,或这些过程的组合。
增强还可以使一些“沉默突触”获得有功能的AMPA受体。这类接触部位存在NMDA受体介导的反应,但在静息电位下,几乎检测不到AMPA受体介导的传递。
许多兴奋性突触位于树突棘上,树突棘是神经元树突上的微小突起。增强可伴随树突棘增大,以及其中富含肌动蛋白的细胞骨架重塑。这类结构变化有助于将受体层面的机制与突触接触部位的组织结构联系起来,但树突棘大小与功能强度并不是可以互相替代的测量指标。
早期与晚期阶段
LTP常被分为早期和晚期两个阶段,尤其是在海马体实验中。这种区分很有用,但具体界定会随实验制备和诱导方案而变化。
早期LTP通常依赖现有细胞组分的修饰和重新分布。它不需要更持久形式所必需的新蛋白质合成,也能维持一段时间。
晚期LTP通常由更强或重复的刺激诱导,往往需要新的蛋白质合成,而且在许多实验范式中还需要基因表达发生变化。相关变化包括产生支持突触组织结构、受体转运和结构重塑的蛋白质。
突触标记与捕获框架探讨的是:细胞内广泛产生的资源,如何选择性地支持特定突触。活动会在局部建立一个暂时的“标记”,使受刺激的突触能够捕获在神经元其他部位或树突局部产生的可塑性相关产物。因此,当弱刺激与较强事件之间的时间关系适当时,弱刺激也可能引起持久增强。
另一个相关问题是,在分子组分不断周转的情况下,突触变化如何得以保存。提出的机制包括相互作用的生化反馈过程、受体组织状态的持续维持,以及结构稳定化。目前尚无任何单一分子开关被确立为所有LTP通用的维持机制。
其他形式与调节因素
并非所有LTP都需要NMDA受体。一个研究较充分的例子,是海马体中从齿状回颗粒细胞连接到CA3神经元的苔藓纤维突触。在常用实验条件下,这种LTP的表达主要位于突触前,包括递质释放概率增加,并依赖环磷酸腺苷信号及蛋白激酶A。
其他形式则涉及电压门控钙通道、代谢型受体,或不同组合的突触前后变化。皮层、杏仁核、纹状体及其他回路中也存在持久增强。因此,在某一连接处发现的机制,不能直接推广到另一连接。
LTP受到抑制性传递、神经调质、既往活动、发育阶段和生理状态的调节。神经胶质细胞可通过影响递质清除、细胞外环境及信号传导,影响LTP的诱导和表达。
既往活动可以改变后续可塑性发生的阈值或规则,这种现象称为元可塑性。因此,同一刺激方案可能因神经回路近期活动经历不同而产生不同效果。
与学习和记忆的关系
LTP能够持久存在,具有选择性和联想性,并可由与神经信息处理相关的活动模式诱导,因此被认为是记忆某些方面的重要候选机制。
多方面证据支持这种联系:
- 学习可使突触效能发生变化,其特征与实验诱导的LTP相似。
- 某些破坏LTP的干预也会损害特定学习任务的表现。
- 学习可减少某些突触随后还能被诱导出的额外增强,这与两者机制存在重叠的解释一致。
- 在特定实验回路中,定向操控突触强度可改变已习得行为的表现。
这些发现并不意味着LTP等同于学习或记忆。分子层面的干预可能影响突触增强以外的过程,实验室刺激也可能不同于自然行为中的活动。仅仅人为增加突触强度,并不能证明已经形成某一特定记忆。
记忆还涉及长时程抑制、抑制作用和神经元内在兴奋性的变化、结构重塑,以及脑区之间的协调。长时程抑制是突触传递的持久减弱,而不只是没有发生增强。
测量与解释上的局限
研究LTP时,通常在脑片中采用细胞外记录或膜片钳记录,也可在活体动物中使用植入电极。研究者可以测量单个突触后电流或电位,也可以测量群体场反应。
这些测量结果需要分别解释。群体放电增加可能源于神经元兴奋性或抑制作用的改变,而非兴奋性突触增强。受刺激神经纤维数量的变化、记录稳定性及组织状态,也会影响反应幅度。要区分突触增强与这些其他可能原因,就必须设置适当的对照。
持续时间也是一个局限。在一小时记录期间维持的反应,只能证明其在该时段内稳定,并不能证明其可无限期储存。同样,群体记录也可能掩盖各个突触之间的显著差异。
LTP也用于研究遗传改变、衰老及实验性疾病模型如何影响神经功能。LTP反应的改变是一项神经回路层面的发现,既不是诊断,也不能直接衡量个体的记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