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中的对称性,是指物理结构、状态、定律或可测量的预测在特定变换下保持不变的性质。球体绕球心旋转后保持不变;将一个孤立的实验整体平移到空间中其他位置,只要空间条件均匀,便会得到等价的结果;而对电磁势的不同数学描述,也可以表示同一种物理情形。这些例子体现了对称性的不同作用:它可以是物体的性质、对物理定律的约束,也可以是描述中的冗余。
对称性为确定守恒量、对粒子和材料进行分类,以及限制物理理论的可能形式,提供了系统的方法。它的重要性远不止于外观上的规整。连续对称性与守恒定律之间的关系由诺特定理表述,而规范对称性则是粒子物理学标准模型的基础。同样重要的,还有对称性未能显现的各种方式:物理状态可以破缺其支配方程所具有的对称性,近似对称性可以被微弱的相互作用破坏,而量子化也可能使经典理论中的对称性不再成立。
物理不变性与变换的含义
关于对称性的陈述需要明确三件事:变换的对象是什么、允许哪些变换,以及什么保持不变。如果不明确这些内容,仅说一个系统“具有对称性”是不完整的。正方形在旋转四分之一周的整数倍时具有离散旋转对称性,但在任意角度的旋转下并不保持不变。处于平衡态的均匀流体在宏观尺度上没有优先的空间方向,但其分子在某一瞬间的具体排列通常具有方向偏好。
一个重要的区别是物理定律的对称性与特定状态的对称性。支配自由运动粒子的方程具有旋转不变性,但沿某条特定直线运动的粒子却选定了一个方向。将其位置和速度旋转后,得到的是另一种允许的运动,而不一定是原来的运动。同样,即使铁磁体的平衡磁化强度指向某条确定的轴,其内部相互作用仍可能近似具有旋转不变性。因此,方程的对称性意味着变换后的解仍然是解,而不要求每个解本身都在变换下保持不变。
变换可以作主动或被动的解释。主动旋转是相对于固定坐标系改变物理构型;被动旋转则是改变用于描述同一物理构型的坐标轴,而构型本身不变。两者可以用密切相关的数学形式表示,但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仅凭坐标无关性,不能断定实际旋转一台装置后,其行为仍保持不变;还必须考虑外场、边界以及装置的制备方式。
还需要区分物理变换与描述上的冗余。让实验室相对于一颗遥远的恒星发生旋转,可能改变某种可观测的关系。相比之下,改变电磁规范通常不会改变任何可观测的状态。通过规范变换相联系的数学构型被视为对同一物理情形的不同描述,但涉及边界和整体结构时,这一说法需要附加限定条件。
对称性也有精确与近似之分。理想的孤立系统可能具有某种对称性,而真实的实验装置中,杂散场或与环境的耦合会使这种对称性受到微弱破坏。另一些对称性之所以只是近似成立,是因为基本方程或有效方程中的某些项破坏了它们。例如,核同位旋之所以能很好地适用,是因为质子和中子的某些强相互作用性质相近,但两者的电荷不同,以及相关夸克的质量差异,使它们无法完全等同。确定对称性破缺的来源和程度,往往与确定对称性本身同样富有启发性。
群、生成元与表示
对称性的数学语言是群论。群由一组变换及其复合运算规则构成,满足封闭性、结合律、存在单位元以及每个变换都有逆元这几个条件。这些条件表达了基本的物理要求:连续施行对称操作仍得到对称操作,允许不做任何改变,而且每个变换都可以撤销。复合运算不一定满足交换律。将刚体先绕一个轴旋转,再绕另一个轴旋转,所得结果通常与颠倒操作顺序后的结果不同。
有限群描述了许多常见的几何对称性。使立方体保持不变的旋转构成一个有限群,而任意角度的旋转则构成一个连续群。李群具有光滑结构,因此可以用连续变化的参数描述单位元附近的变换。例子包括旋转群 、相位群 ,以及特殊酉群 和 。
无穷小变换由生成元描述。采用量子力学的记号时,单参数变换常写为
其中, 是变换参数, 是其生成元, 是约化普朗克常数。生成元之间的对易关系定义了相应的李代数。对于空间旋转,
对易子不为零,体现了绕不同轴的旋转通常不可交换这一事实。
表示论中的表示描述抽象群如何作用于具体的态空间、场空间或可观测量空间。旋转可以通过三维实矩阵作用于普通矢量,通过二维复矩阵作用于量子旋量,也可以通过更高维的表示作用于张量。因此,同一种抽象对称性具有许多物理上不同的实现方式。不可约表示是指无法分解为更小的不变子空间的表示;不可约表示为粒子、原子能级和振动模式提供了基本的分类标记。
与 之间的区别尤为重要。后者是前者的双覆盖:每个普通的空间旋转都对应 中的两个元素。半整数自旋态在旋转 后可能变号,只有旋转 后才恢复为原来的态矢量。这一符号变化不会改变孤立态的概率,但相对相位的变化可能产生可观测的干涉效应。因此,对称性涉及的是物理态空间的结构,而不仅仅是可见形状的变换。
空间、时间与相对论
空间平移、时间平移、旋转以及惯性参考系之间的变换,体现了物理定律的核心规律性。空间平移对称性意味着,在均匀环境中,一个孤立实验的结果与实验进行的地点无关。时间平移对称性意味着,支配实验的定律不依赖于绝对的起始时刻。旋转对称性意味着,当实验装置和所有相关的环境物理量一起变换时,不存在内禀的优先方向。
在经典力学中,这些变换构成伽利略群。伽利略推动变换联系着以恒定相对速度运动的惯性观察者。在一维空间中,其形式为 ,其中 。加速度在这一变换下保持不变,因此,对于相互作用满足所需变换规则的普通系统,牛顿运动定律能够保持形式不变。绝对时间是这一结构的内在组成部分。
狭义相对论以洛伦兹变换取代伽利略推动变换。不变的几何量是时空间隔,采用一种常用的符号约定,可写为
其中 为光速。洛伦兹变换保持这一间隔不变。洛伦兹变换与时空平移共同构成庞加莱群,它是平直时空中相对论物理学的基本时空对称群。同时性的相对性和时间膨胀源于这一结构,而非时钟构造的变化。
时空对称性既约束方程,也约束其解的分类。相对论性场方程所联系的各个量,必须在洛伦兹群作用下以彼此相容的方式变换。电磁场不可能在所有惯性参考系中都仅表现为电场:在推动变换下,电分量与磁分量会相互混合。因此,电场与磁场的统一性与洛伦兹对称性密切相关。
必须区分定律的时空对称性与其所处环境的对称性。导体板附近的电荷会感受到一个优先方向,尽管其背后的电磁定律具有旋转不变性。同样,物质介质会确定一个静止参考系,但这未必意味着基本物理学中存在优先参考系。在广义相对论中,弯曲时空可能只具有平直时空的部分对称性,也可能在整体上不具有其中任何一种对称性。此时,平移或旋转对称性是某个特定时空几何的性质,而不再是每个引力场解都自然具有的性质。
守恒定律与诺特定理
埃米·诺特于1918年的工作,在以作用量表述的理论中,确立了可微对称性与守恒定律之间的精确联系。对于广义坐标 ,作用量为
其中 是拉格朗日量。如果某个连续变换使作用量保持不变,或仅改变一个适当的边界项,那么诺特第一定理就给出一个沿运动方程的解保持不变的守恒量。
对于不改变时间、且使拉格朗日量严格不变的简单坐标变换 ,守恒量为
更一般的公式还包括时间变换和边界项的贡献。关键要求是作用量具有变分对称性;如果没有进一步的条件,仅仅将运动方程映射为运动方程,并不能得出同样的守恒结论。
空间平移对称性带来总动量守恒,旋转对称性带来角动量守恒,时间平移对称性带来能量守恒。这些结论适用于完整的孤立系统。在固定外势中运动的粒子不一定满足动量守恒,因为该势使某些空间位置具有特殊地位。如果将产生该势的源也纳入动力学描述,那么扩大后的系统可能重新满足动量守恒。
在场论中,守恒量通过流 来表达,该流满足
如果没有净流穿过边界,荷 就保持不变。这里的“荷”是指与某种对称性相关的守恒量,不一定是电荷。能量和动量统一表述为能量—动量张量,而内部对称性则可以产生与粒子数之差或其他量子数相关的流。
诺特第二定理讨论的是依赖于任意时空函数的对称性,规范理论和广义相对论中就存在这类对称性。它们导出的是运动方程之间的恒等式,而不是简单地为每一个函数给出一个新的独立守恒荷。这一区别避免了一个误导性的结论,即局域规范冗余会产生无穷多个独立且可观测的守恒定律。
边界条件同样重要。一个在内部仅体现冗余的变换,在边界或无穷远处可能具有非平凡的作用。规范理论中的电荷,以及适当引力情境中的能量,都需要这种额外结构。因此,诺特的结果既将对称性与守恒联系起来,也阐明了为什么守恒定律取决于系统本身、系统的边界,以及变换所具有的意义。
量子力学中的对称性
在量子力学中,物理纯态对应于复状态空间中的射线,而非唯一的矢量。将态矢量乘以一个整体相位因子,不会改变其可观测的概率。维格纳定理指出,在其标准假设下,保持跃迁概率不变的变换可以用幺正算符或反幺正算符表示。与恒等变换连通的连续对称性由幺正算符表示,而时间反演通常由反幺正算符表示。
不显含时间的哈密顿算符 的对称性通常表示为
对于生成元为 的连续幺正对称性,这意味着 。如果 不显含时间,其期望值就守恒。彼此对易的可观测量还可以同时用来标记定态,因此,对称性量子数能够用于组织原子光谱和原子核光谱。
对称性常常能够解释简并,即不同状态具有相同能量的现象,但并非每一种对称性都必然导致简并。如果哈密顿算符具有旋转不变性,那么总角动量为 的一个能级就包含由磁量子数区分的 个状态,除非额外的结构改变了这一解释。更一般地说,哈密顿算符对一个不可约对称性多重态的各分量具有相同的作用。在非相对论库仑问题中,氢原子具有额外的简并,这是因为其守恒的龙格—楞次矢量使对称性超出了普通的空间旋转对称性。相对论效应、辐射效应和外场效应会部分解除这种简并。
对称性还会对跃迁施加选择定则。跃迁振幅包含形如 的矩阵元。如果初态、末态和算符的变换性质不相容,该矩阵元就为零。对于原子中的电偶极跃迁,偶极算符具有奇宇称,并按矢量的方式变换。由此可得到一些熟知的限制,包括宇称必须改变,以及在单电子轨道描述中满足 等角动量条件。这些限制针对的是特定的相互作用;在电偶极阶被禁戒的跃迁,仍可能通过其他多极跃迁以较低的概率发生。
交换对称性是另一种量子理论特有的应用。全同玻色子的多粒子态是对称的,而全同费米子的多粒子态则是反对称的。费米子的泡利不相容原理由此得出,因为在反对称波函数中,两个粒子不能占据同一个单粒子态。在相对论性量子场论中,在包括局域性和能量正定性在内的假设下,自旋—统计关系将这些交换性质与整数自旋和半整数自旋联系起来。
宇称、电荷共轭与时间反演
离散对称性所涉及的变换,不能通过从恒等变换出发、连续改变某个参数来生成。其中三种在粒子物理学中尤为重要。宇称记作 ,使空间坐标反向:。电荷共轭记作 ,将粒子替换为相应的反粒子,并使对应的荷反号。时间反演记作 ,将运动的时间顺序颠倒,使动量和角动量反号,而相应时刻的位置保持不变。
这些操作对不同物理量的作用不同。动量是极矢量,在宇称变换下反号;角动量是轴矢量,在宇称变换下不变。时间反演使角动量和磁场反向。在量子理论中,时间反演由反幺正算符实现,这意味着它不仅作用于态,还会对标量系数取复共轭。这一性质对理解量子动力学在时间反演下的行为至关重要。
人们曾普遍认为宇称对称性具有普适性。1956年,李政道和杨振宁审视了相关证据,并提出在弱相互作用中进行检验。吴健雄领导的实验于1957年发表,实验发现,极化钴-60原子核发生贝塔衰变时,电子相对于核自旋的分布是不对称的。这一结果证实了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不守恒。一个弱相互作用过程经镜像反射后,其发生概率不一定与原过程相同。
联合操作 也不是严格成立的对称性。1964年,詹姆斯·克罗宁、瓦尔·菲奇及其合作者在中性K介子衰变中发现了CP破坏。此后,中性 介子系统等体系中也证实了这一现象。在标准模型的夸克部分,夸克混合矩阵中的一个复相位使CP破坏效应得以出现。这类效应依赖于振幅之间的干涉,不能简单理解为每一种粒子反应与相应的反粒子反应之间都普遍存在差异。
CPT定理指出,对于一大类具有标准自洽性质、满足局域性和洛伦兹不变性的量子场论,联合操作 是一种对称性。由此可推出,粒子及其反粒子的质量和总寿命分别相等,此外还有其他结论。单独的 、 或 对称性则不一定成立。在该定理的适用范围内,CP破坏意味着T破坏。对物质与反物质的实验比较,以及对中性介子演化和洛伦兹不变性的检验,所探究的是这些对称性之间的区别,而不是一个笼统、不加区分的镜像对称概念。
整体对称性、规范冗余与相互作用
内部对称性作用于场的内部各分量,而不是直接移动时空点。一个简单的例子是对复数场作恒定的相位旋转:
当这种变换是作用量的一种物理整体对称性时,诺特定理便给出一个守恒流。局域变换则允许变换参数随位置和时间变化。此时,普通导数会产生包含变换参数导数的额外项,因此需要引入额外的数学结构,才能保持方程所需的形式。
在阿贝尔规范理论中,这种结构就是规范势 和协变导数。按照一种约定,
在其他约定中,耦合常数和场的单位可以采用不同的分配方式。关键在于, 与 以相同的方式变换。电磁场强在上述势的变换下保持不变,因此局域的电场和磁场不依赖于所选的规范。
规范对称性不同于通常的物理对称性,因为通过规范变换相互关联的场构型通常代表同一个物理状态。它是一种冗余,使局域且符合相对论的描述成为可能,而不一定是改变可观测系统的过程。尽管如此,这种冗余描述仍对相互作用、自由度以及量子理论的表述施加强有力的约束。边界条件可能使纯粹的冗余变换与关联于物理荷的变换得以区分。
对于非阿贝尔群,变换矩阵不满足交换律。场强中除了导数项,还包含规范势的乘积,从而产生规范场之间的自相互作用。杨振宁和罗伯特·米尔斯于1954年建立了这一理论结构。在量子色动力学中, 规范场就是胶子,胶子本身携带色荷,并且彼此相互作用。相比之下,光子不携带电荷,也不具有同类的基本电磁自耦合。
规范理论的物理内容体现在规范不变量中,包括散射概率、适当的复合算符、场强,以及威尔逊环等非局域构造。阿哈罗诺夫—玻姆效应体现了整体结构的重要性。即使带电粒子经过的区域中磁场可以忽略不计,其干涉仍可能取决于所围区域内的磁通量。相关的相位是规范不变的;这一效应并不意味着任意选取的局域规范势可以被直接观测。
对称性与基本粒子的分类
对称性为基本粒子提供了两种互补的分类方式。时空对称性刻画粒子的质量和自旋,而内部对称性则刻画粒子如何参与相互作用。在相对论量子理论中,单粒子态与庞加莱群的适当不可约表示相对应。对于有质量粒子,质量和自旋角动量是主要的标记。对于常见的无质量粒子,螺旋度——角动量沿动量方向的投影——则起着核心作用。
标准模型的规范结构通常写为
不过,可能存在的全局等同关系需要另作说明。其中, 因子描述强相互作用,其余两个因子则构成电弱相互作用。下标分别表示色、左手弱同位旋和弱超荷。这些都是内部量子数,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空间颜色或旋转。
物质场属于这些群的不同表示。夸克按色三重态表示变换,而轻子则是色单态。左手夸克和轻子以弱同位旋二重态出现;与之对应的右手带电粒子则是弱同位旋单态。这种对左、右手态的不对称处理是宇称不守恒的关键。在一种常用的 归一化约定下,电荷与弱同位旋、弱超荷之间的关系为
另一种广泛使用的约定采用大一倍的超荷标记,将这一关系写为 。
规范对称性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相互作用所允许的结构,但并不能确定所有观测参数。规范相互作用的强度、希格斯自耦合,以及赋予带电费米子质量的汤川耦合,都是最小标准模型的输入参数。夸克味混合源于上型和下型夸克质量矩阵的对角化方式不同。由此得到的卡比博–小林–益川矩阵包含导致夸克部门 CP 不守恒的相位。
从历史上看,在粒子的底层组分得到确立之前,近似的内部对称性也曾用于组织粒子分类。默里·盖尔曼和尤瓦尔·内曼于 1961 年在八重法中发展了味 对称性,将强子归入不同的多重态。理论预言的 于 1964 年被观测到,填补了自旋为 的重子多重态中的一个空位。尽管这种味对称性与量子色动力学的色规范对称性都涉及 ,二者却并不相同。味对称性近似地将不同种类的夸克相互变换;色对称性则是支配夸克强相互作用的精确局域规范结构。
自发对称性破缺、戈德斯通模与希格斯机制
当支配系统的定律具有某种对称性,而稳定的平衡态或真空态不具有这种对称性时,就会发生自发对称性破缺。一个典型例子是双分量序参量的旋转对称势:
其极小值分布在一个圆上。势本身并不选定任何方向,但选定某一个极小值就意味着选定了一个方向。连接不同极小值的变换仍然是理论的对称变换,却不再使所选定的状态保持不变。
序参量用于衡量这种差别。磁化强度是理想铁磁体的序参量:在有序化温度以上,外加场为零时,其平衡平均值为零;而在该温度以下,有序相可以具有非零磁化强度。严格讨论自发破缺时,必须谨慎处理取极限的顺序。在许多有限系统中,精确的平衡态仍然保持对称;要定义对称性破缺相,必须按适当顺序取热力学极限,并撤去任意微弱的、用于选定对称性方向的外场。
对于连续全局对称性,自发破缺往往会产生称为戈德斯通玻色子的低能集体激发,也称南部–戈德斯通模。在满足通常假设的相对论性理论中,每个破缺的连续对称性生成元都对应一个无质量模。这些模对应于沿等价极小值所构成流形的长波长变化。在非相对论系统中,由于破缺的荷可能在动力学上配对,模的数量和色散关系可能有所不同。例如,各向同性铁磁体中的磁振子在长波长下具有二次色散关系,而非相对论性的线性色散关系。
规范理论需要另一种解释。局域规范冗余不能像物理上的全局对称性那样,在规范不变的意义下发生破缺;埃利策定理在标准格点表述中精确说明了这一点。在希格斯机制中,标量场的构型会重组物理激发谱。在相应的全局对称性理论中表现为戈德斯通激发的模,在这里为有质量的规范玻色子提供纵向偏振。固定规范后的表述常将这一过程描述为规范对称性的破缺,但关于可观测量的结论必须与规范选择无关。
在电弱理论中,希格斯场使电磁对称性保持不破缺,而W和Z玻色子则获得质量。剩下的一个标量激发就是希格斯玻色子,它于2012年由大型强子对撞机上的ATLAS和CMS实验发现,质量约为 吉电子伏。它的存在支持了这一机制,但并不意味着所有粒子的质量都具有相同起源:质子的大部分质量来自强相互作用的动力学,而非直接来自其组成夸克通过希格斯机制获得的质量。
晶体、分子与材料响应
在材料中,对称性既支配微观结构,也制约宏观行为。晶体只在特定的平移和旋转下保持不变,而不具有空无一物的空间所具备的完整连续对称性。晶体的空间群包含晶格平移,以及旋转、反射和反演等点操作与平移的组合。螺旋旋转和滑移反射分别将旋转或反射与一段非整格的晶格平移相结合。在三维周期晶体学中,共有230种空间群类型。
点群描述至少保持一个点不动的操作;等价地说,它描述将平移部分剔除后,晶体对称性中的旋转和反射部分。晶体学限制规定,普通周期晶格只允许旋转阶数为 、、、 和 。五重旋转对称性与周期晶格不相容,但可以出现在具有非周期长程有序结构的准晶中。丹·谢赫特曼及其合作者于1984年报告的衍射证据,推动了晶体学中有序概念的扩展。
对称性对物理响应张量施加约束。在各向同性介质中,最简单的线性电导关系具有 的形式,其中电导率为标量。在对称性较低的晶体中,电导率是张量,电流不一定与外加电场平行。同样的推理也约束着弹性模量、介电响应、热输运和光学性质。这些约束并不能确定系数的数值,但可以在进行任何微观计算之前排除许多可能性。
反演对称性提供了一个尤为清晰的例子。电极化是极性矢量,而机械应变在反演下保持不变。因此,在中心对称晶体中,两者之间的线性压电效应耦合受到禁止。在21种非中心对称晶体学点群中,有20种允许压电效应,立方点群 是唯一的例外。类似的对称性分析可以确定哪些光学效应和磁响应能够出现。
分子点群可用于对简正振动和电子态进行分类。如果某个振动模式以对称性允许的方式改变分子电偶极矩,该模式就能吸收红外辐射;拉曼活性则取决于极化率的变换性质。这些规则使对称性在光谱学中占据核心地位。在X射线晶体学中,滑移面和螺旋轴可在衍射图样中产生系统消光,因为对于某些特定反射,由对称性关联的各散射贡献会相互抵消。
描述磁有序需要扩展普通空间群,将时间反演以及时间反演与空间操作的组合纳入其中。因此,两种具有相同原子晶格的材料,可能具有不同的磁对称性,并允许不同的输运或光学响应。由此可见,仅凭结构不足以确定与材料有关的全部对称性。
临界现象、普适性与涌现对称性
对称性是相变理论的核心要素。在朗道理论中,自由能按序参量及其空间梯度的幂次展开,只保留对称性允许的项。对于具有 对称性的实标量序参量 ,一种简单的展开为
所假定的对称性排除了奇次幂项。在高阶项系数取适当正值的条件下,改变 的符号,可以使自由能最低的平衡态从 变为 。
在连续相变附近,涨落出现在许多不同的长度尺度上,最简单的平均场处理可能不再适用。重整化群描述了在积分消去短距离涨落并对长度重新标度后,有效理论如何变化。微观差异在长距离下可能变得无关紧要。因此,组成成分不同的系统也可能具有相同的临界指数和标度函数,这一现象称为普适性。
序参量的对称性及其分量数、空间维数、相互作用的作用程,以及其他动力学特征,共同帮助确定系统所属的普适类。三维伊辛模型与液—气临界点虽然具有不同的微观描述,却属于同一普适类。在流体临界点处,类似于伊辛磁化强度反转的对称性,通常并不对应某个精确的微观操作。它是在恰当选择标度变量后,于长距离临界描述中涌现的。
当低能有效理论的对称性高于微观模型的对称性时,就出现了涌现对称性。晶体具有离散旋转对称性,但其长波长下的弹性或电子行为描述却可能近似各向同性。某些晶格系统在特殊临界点附近表现出有效的相对论性运动学,其中真空光速由取决于材料的传播速度代替。这种扩大的对称性在标度极限下能否成为精确对称性,取决于破坏对称性的微扰是否具有相关性。
对称性破缺也受到维数的限制。根据梅尔明—瓦格纳定理,在满足其假设的条件下,具有短程相互作用且维数足够低的系统,在非零温度下不能自发破缺某些连续对称性。不过,二维系统仍可通过涡旋的束缚与解束缚发生别列津斯基—科斯特利茨—索利斯相变。这类行为表明,仅靠对称性并不能穷尽物相的分类:还必须考虑维数、拓扑、涨落以及关联的性质。
近似对称性、显式破缺与量子反常
当方程本身含有不遵守某种对称性的项时,这种对称性就发生了显式破缺。若
其中 具有对称性, 则破坏该对称性,那么在 很小时,就可以用微扰理论处理这种破缺。简并多重态会发生分裂,原本禁戒的跃迁变为微弱允许,守恒量也变得仅近似守恒。近似对称性的价值在于能够系统地组织这些修正,而不只是描述数值上偶然出现的相似性。
同位旋将上夸克和下夸克视为一个近似二重态的两个分量。两者的质量差异及电磁相互作用破坏了这一对称性。忽略轻夸克质量时,一种相关的近似手征对称性便显现出来。它的自发破缺解释了为什么 π 介子比许多其他强子轻得多。由于非零夸克质量显式破坏了这种对称性,π 介子是赝南部–戈德斯通玻色子,而非严格无质量的粒子。
量子反常则是另一种现象:经典理论表述中的某种对称性在量子化后不再成立。从形式上说,一个变换可能使经典作用量保持不变,却不能保持量子泛函测度或正则化后理论的不变性。相应的流可能满足
即使经典方程预言它是守恒的。反常通常不被归因于外部缺陷或遗漏的经典相互作用。
规范理论中的轴反常是一个重要例子。它影响轴矢流的散度,并有助于解释中性 π 介子衰变为两个光子的过程。斯蒂芬·阿德勒以及约翰·贝尔和罗曼·杰基夫于 1969 年发表了奠定这一认识的分析。另一个例子是迹反常:一个在经典层面具有标度不变性的场论,可以通过量子效应及耦合常数的跑动产生一个物理标度。
反常的后果关键取决于出现反常的是哪一种对称性。整体对称性的反常可能蕴含可测量的物理效应,并对可能出现的低能相施加强有力的约束。规范冗余中的反常若未被抵消,通常会使原本试图构建的量子规范理论不自洽。标准模型的费米子组成满足所需的规范反常抵消条件。
这些区分可以避免将几种不同机制混为一谈。磁体自行选定一个方向,是自发破缺;磁场选定该方向,是显式破缺;而经典守恒流在量子化后不再守恒,则是反常。它们对能谱、守恒方程及理论自洽性的影响各不相同。
标度对称性、共形对称性与对偶性
标度对称性是指在对距离和时间进行缩放,并对场作相应变换时保持的不变性。在相对论框架下,坐标变换为 。标度维数为 的场在变换时带有相应的因子 。具有固定非零质量的理论通常包含一个内禀长度尺度,因此,除非对称性发生破缺或以更复杂的方式实现,否则通常意义上的标度不变性与这种质量并不相容。
共形对称性将标度对称性推广为保持局部角度不变的对称性,等价地说,它允许度规仅相差一个随位置变化的因子。在维数大于二的平直时空中,共形群包括平移、洛伦兹变换、伸缩变换和特殊共形变换。共形场论是描述许多临界点的重要理论,并能对关联函数给出精确约束。在适当假设下,具有标度不变性的不动点也具有共形对称性,但如果不加限定,两者的等价性并不普遍成立。
在共形理论中,二点和三点关联函数受到对称性的严格限制。更复杂的关联函数则受到一致性要求的约束,包括以不同方式展开局域算符的乘积时,结果必须一致。共形自举利用这些条件,通常还结合幺正性,对标度维数和相互作用数据给出严格的界限。数值自举方法已对三维伊辛普适类等模型给出了精确约束。
物理学中的对偶性与对称性有关,但并不等同。对称性通常作用于同一种物理描述之内,而对偶性则联系不同的描述,这些描述可能使用不同的变量、耦合常数,甚至呈现出不同的自由度。在二维伊辛模型中,克拉默斯–万尼尔对偶性将高温行为与低温行为联系起来。在某些特殊点上,对偶性可以作为单个理论的一种变换;但在更一般的情况下,它是在不同理论或不同参数值之间建立映射。
电磁对偶性提供了另一个例子。选取适当单位后,无源麦克斯韦方程组允许将电场与磁场混合的连续旋转变换。电荷、磁荷、电荷量子化以及边界条件会改变哪些变换仍然成立。量子场论中更复杂的对偶性可以将一种描述中的强耦合与另一种描述中的弱耦合联系起来。
标度对称性与对偶性都揭示了难以直接从微观方程中看出的联系。不过,两者的物理作用不同:标度对称性统摄不同长度尺度上的行为,而对偶性揭示不同描述之间的等价关系。两者都不会像连续内部对称性那样,自动给出通常意义上的守恒荷。
广义对称性与拓扑相
通常的诺特框架将连续对称性与在空间体积上测量的荷以及作用于局域场的变换联系起来。现代量子场论将这一框架推广到了广义对称性。在高阶形式对称性中,带荷对象不是点状的,而是具有延展性的线算符、曲面或更高维对象。相应的对称性算符支撑在曲面上,其维数取决于时空维数和形式的阶数。
例如,一形式对称性可以作用于线算符。在不含具有适当荷的动力学物质的规范理论中,威尔逊环可以携带这类荷。加入可供线终止于其上的物质,就可能显式破坏这种对称性。这提供了一种精确的方法,用以区分电通量无法终止的理论与包含可充当电通量端点的粒子的理论。
纯 杨–米尔斯理论具有与规范群的中心相关联的中心一形式对称性。其实现方式与利用威尔逊环判别禁闭的判据有关。处于基本表示的动力学夸克会显式破坏这一对称性,因此在实际的量子色动力学中,必须谨慎使用相应判据。这个例子表明,对称性不仅取决于规范场方程的局域形式,还取决于理论所允许的对象谱。
拓扑序用于刻画通常无法用常规局域序参量区分的相。这类相可能具有依赖空间拓扑的稳健基态简并,以及具有奇异交换或编织性质的激发。分数量子霍尔效应中的态就是物理实例。要对这些态进行分类,不能仅仅列出哪些普通对称性发生了破缺。
对称性保护拓扑相体现了另一种关系。这些相可以保持对称,且体内不具有内禀拓扑序,但只要特定的保护对称性得以维持,它们就仍然有别于平庸相。在相关条件下,它们的边界可以出现一些态,若不破坏对称性或改变体相,就无法消除这些态。受时间反演对称性保护的拓扑绝缘体是电子体系中的突出实例。
一些较新研究中的广义对称性是不可逆的:将其对称操作复合,并不总能得到一个具有通常意义下逆操作的单一操作。因此,它们超出了群论框架,同时仍具有精确的代数意义和物理意义。这些进展拓展了对称性的适用范围,而非否定以群为基础处理旋转、规范变换和守恒粒子荷的成熟理论。
引力、宇宙学与实验检验
在广义相对论中,时空对称性是度规的等距对称性。在无穷小层面,等距变换由 基灵矢量 生成,它满足
对于四动量为 的自由运动粒子,量 沿其测地线守恒。类时基灵矢量对应一个类似能量的守恒量;轴对称基灵矢量则对应一个角动量分量。这些是特定时空的性质,并不意味着每一种引力几何都具有全局能量守恒或旋转对称性。
广义协变性,即能够用任意坐标表示方程,并不等同于时空等距对称性的存在。即使某种几何不具有物理上的平移或旋转对称性,仍然可以通过坐标变换重新描述它。爱因斯坦场方程 蕴含局域协变守恒关系,
但这并不等价于所有膨胀或动态时空中都存在普适的全局守恒能量。全局守恒荷的定义需要适当的对称性、边界条件或渐近条件。
在 宇宙学 中,近似的均匀性与各向同性是采用弗里德曼—勒梅特—罗伯逊—沃克模型描述大尺度宇宙的依据。这些是在统计意义上、针对大尺度作出的假设,并不是说星系及更小尺度的结构均匀分布。对 宇宙微波背景 的测量可检验对各向同性的偏离,并刻画原初涨落。观测到的偶极分量主要与观测者相对于辐射近乎各向同性的参考系的运动有关;这样的宇宙学静止参考系本身并不违反局域洛伦兹不变性。
对称性也约束着对宇宙中物质与反物质不平衡的解释。1967 年,安德烈·萨哈罗夫指出,在标准的动力学框架下,产生这种不对称所需的条件包括重子数不守恒、C 和 CP 破坏,以及偏离热平衡。标准模型包含相关要素,但其中已知的 CP 破坏和电弱热演化史尚不能为观测到的重子不对称提供得到确立的解释。这一问题仍是粒子对称性研究与早期宇宙物理之间的联系纽带。
对称性的实验检验涵盖原子钟、干涉仪、加速器以及天体物理观测。通过比较不同时钟,可以检验跃迁频率是否以洛伦兹对称性所禁止的方式依赖于取向或运动。寻找永久电偶极矩可以检验宇称破坏和时间反演破坏,因为与自旋同向的电偶极矩所具有的变换性质,使这两种对称性都无法保持严格成立。物质与反物质的比较用于检验 CPT 关系,而粒子衰变测量则用于量化 CP 破坏。每项实验都只能在给定理论中约束特定的对称性破缺效应;任何一次未发现信号的结果,都不能证明某种对称性的所有可能实现方式在一切能量和长度尺度上均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