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晶体是一种具有长程结构有序性、却不具备普通晶体那样的三维平移周期性的固体。构成准晶体的原子排列有序,但这种排列无法通过平移单个晶胞来重复生成。尽管如此,准晶体仍会产生尖锐的衍射峰,说明周期性重复并非实现晶态有序的唯一方式。许多准晶体呈现出五重、十重或十二重等旋转对称性,而这些对称性与相应平面内的周期性晶格并不相容。
1982 年,丹·谢赫特曼在铝锰合金中首次通过实验发现了准晶体,相关成果于 1984 年发表。此后,准晶体成为拓展晶体学认识的关键,将原子结构与非周期几何、高维数学描述以及独特的材料性质联系起来。准晶有序结构存在于金属合金、天然形成的矿物以及某些自组织软物质中;人们也可以在光学结构及其他人造结构中有意构建类似的图样。
准晶体的发现与晶体有序性的重新定义
在准晶体发现之前,人们通常认为,晶体的原子排列会沿三个相互独立的方向周期性重复。这一框架解释了传统晶体学方法为何行之有效,同时也对旋转对称性施加了严格限制。五重对称性在单个分子和小型原子团簇中并不罕见,但当时人们认为,它无法与遍及块体固体的长程晶体有序性相容。
1982年4月8日,谢赫特曼在美国国家标准局研究快速凝固的铝锰合金时,观察到了一种不寻常的电子衍射图样。该样品的标称原子百分比成分约为铝86%、锰14%。沿某一特定方向观察时,其衍射图样中的锐利斑点呈十重对称分布。沿其他方向记录的图样则符合二十面体对称性,即二十面体所具有的对称性。这些锐利斑点表明,样品在很大范围内具有有序结构,但其排列无法按普通的三维周期晶格进行指标化。
这一结果起初遭到了强烈质疑。若干通过孪晶关系相互关联的周期晶体叠加在一起,有时也能形成看似不被允许的衍射图样。因此,必须证实所观察到的现象并非源于这种叠加。1984年11月,谢赫特曼、伊兰·布莱希、德尼·格拉蒂亚斯和约翰·卡恩发表了《具有长程取向有序性而无平移对称性的金属相》。他们的解释所挑战的,是将晶体有序性等同于周期性的观念,而非衍射方法本身的有效性。
独立发展的理论工作为理解这些观察结果提供了框架。1984年,多夫·莱文和保罗·斯坦哈特提出了“准晶体”一词,并建立了准周期固体模型。此前关于非周期铺砌的数学研究,以及对非公度结构的高维描述,都提供了相关工具。1985年,列昂尼德·本德尔斯基报道了一种十重对称的铝锰相,表明这一新的结构类别并不局限于二十面体对称性。
这一发现也改变了权威机构对晶体的定义。1992年,国际晶体学联合会采用了更宽泛的表述,以基本上由离散斑点构成的衍射图样为核心标准,而不再强制要求三维周期性。这一定义将准晶体与周期晶体及其他有序结构一并纳入。谢赫特曼因发现准晶体而获得2011年诺贝尔化学奖。这一发现的历史意义,不仅在于发现了一种不寻常的合金相,更在于证明:固态结构理论中的一项核心基本假设,施加了本无必要的限制。
准周期几何与高维描述
在几何上,关键的区别在于有序性与周期性并不相同。在周期结构中,一个有限的基本图案会沿一组平移矢量的整数线性组合反复出现。在准周期结构中,局部构型以高度有序的方式反复出现,但任何非零的有限平移都无法使整个排列与自身重合。因此,理想的无限准晶体虽然在任意长的距离上都具有明确的空间关联,却没有常规意义上重复出现的晶胞。
一个简单的一维模型是由长、短两种间隔构成的斐波那契数列。从一个长间隔 开始,通过替换规则 和 ,可以生成越来越长的排列。在无限极限下,两类间隔的出现频率之比由黄金比例给出:
如果将两类间隔的长度比选为 ,所得的点排列就是准周期有序的一个标准模型。它既不是周期的,也不是随机的:有限的图案会反复出现,但其分布遵循一种确定性的非周期组织方式。
在二维空间中,彭罗斯铺砌是一个著名的类似模型。它由罗杰·彭罗斯于20世纪70年代提出,可以用两种菱形构造而成,其匹配规则排除了周期排列的可能。它的几何结构呈现出五重对称特征,并具有涉及黄金比例的膨胀关系。这类铺砌是有用的结构模型,但真实的准晶体并不只是在铺砌图案的每个顶点放上一个原子那么简单,还必须明确化学元素种类、原子团簇以及三维配位关系。
一种强有力的数学构造方法是截取投影法。首先在高维空间中设置一个周期晶格,再将该空间分解为物理空间和一个辅助空间,后者也称内部空间。选取内部空间坐标落在某个有界接受域内的晶格点,再将这些点投影到物理空间,便形成准周期结构。两个空间之间的无理取向关系使通常的平移重复无法出现。
这种方法将复杂的非周期排列转化为高维周期对象的截面或投影。二十面体准晶体通常用六维构造来描述,其中三个维度对应物理空间,另外三个维度对应内部空间。这些额外维度是数学坐标,并不是原子可以沿其运动的额外物理方向。
准周期性比非周期性具有更具体的含义。有些非周期结构是无序的,另一些则具有某种确定性的有序性,但其衍射并不以一组锐利峰为主。通常所说的准晶体,具有准周期长程有序性,其衍射也基本上是离散的。此外,在许多常见实例中,非晶体学旋转对称性是一个有力的判据,但它并非逻辑上的必要条件:准周期结构也可以具有周期晶体所允许的旋转对称性。
对称性、衍射与结构测定
晶体学限制定理将二维或三维周期晶格的旋转对称性限制为一重、二重、三重、四重和六重。晶格无法在保持通常的平移周期性的同时,经对应于五重对称性的 旋转后与自身重合。准晶体不受这一限制,因为周期晶格的假设并不适用于它们。二十面体准晶体具有按二十面体对称性排列的二重、三重和五重旋转轴。
并非所有准晶体都在三个空间方向上具有准周期性。十重对称相在一个平面内具有准周期性,而沿垂直于该平面的方向具有周期性。类似地,八重和十二重对称结构也在准周期平面内分别呈现八重和十二重的有序排列。这一区别会带来物理上的影响:十重对称相沿平行和垂直于其周期轴的方向,可能具有不同的输运性质。相比之下,二十面体相具有很高的整体对称性,却不存在唯一的周期方向。
衍射探测的是结构的空间傅里叶分量。在简单的散射描述中,散射矢量 处的振幅为
其中, 是原子位置, 是其散射因子。测得的强度与 成正比。准晶体之所以产生锐利的衍射峰,是因为即使没有通常意义上重复排列的晶胞,许多原子的散射贡献仍会在特定波矢处相互增强。峰强度通过结构因子,同时反映原子的位置排列以及不同化学元素在这些位置上的分布。
周期性三维晶体需要三个独立的倒易基矢,而准晶体的衍射则需要一个秩更高的模来描述:
其中, 大于呈现准周期性的物理空间的维数。二十面体衍射图样通常需要六个独立的整数指标来标定。这推广了倒易晶格的作用。尽管理想的准周期傅里叶模包含彼此任意接近的波矢,但它们对应的强度大多极其微弱;由于仪器灵敏度有限,实际能观测到的显著衍射峰构成了一个数量可处理、强弱分明的层级。
结构测定综合运用X射线衍射、电子衍射、中子散射、化学分析和原子分辨率成像。高维结构精修通过内部空间中的占据区域来表示原子,并依据实测强度调整这些区域的形状、化学占位率和位移参数。透射电子显微镜也能揭示局部铺砌排列和缺陷,但要令人信服地确定结构,实空间观测与倒易空间测量的结果必须相互吻合。仅凭一个显眼的局部五重对称构型并不足以判定准晶体,因为普通玻璃和周期性复杂合金中也可能存在这类构型。
合金体系、原子团簇与近似晶体
大多数已确认的原子准晶都是含有两种或更多金属元素的金属间相。重要的体系包括铝–锰、铝–铜–铁、铝–钯–锰、铝–镍–钴和镉–镱。它们的存在表明,准周期性并不局限于某一种特定的化学元素组合。不过,准晶通常只存在于有限的成分和制备条件范围内,而不是在整个合金体系中普遍出现。
原子结构常用反复出现的团簇来描述。麦凯型团簇包含多个同心壳层,具有显著的二十面体有序结构。伯格曼型团簇具有不同的壳层序列,而蔡氏团簇的典型特征是中心有一个四面体单元,外围环绕着数个多面体壳层。这些名称指的是不同的结构类型,而不是独立的分子。相邻团簇可能重叠、共用原子或相互穿插,团簇之间的区域则由其他原子填充。
团簇描述能够简明地解释局部配位情况,但仅凭这一描述还不能确认准周期性。同一种团簇既可能出现在周期性结构中,也可能出现在多种不同的长程排列中。完整的模型必须明确团簇如何连接、原子如何占据共用位点,以及整个网络如何在材料中延展。因此,基于铺砌单元的描述与基于团簇的描述,在不同结构尺度上提供了互补的信息。
与准晶密切相关的周期性相称为近似晶体。它们再现了准晶中重要的局部环境,但这些环境在有限且往往较大的晶胞中周期性重复。在高维模型中,常常可以通过将无理数形式的几何关系替换为有理数形式来理解近似晶体。随着有理近似逐渐精确,所得的周期性晶胞也越来越大,并在越来越长的距离范围内呈现出与准周期结构相似的特征。常见的1/1和2/1等标记用于区分特定近似晶体序列中的成员,不过,其确切含义取决于所属的结构类型。
近似晶体是实验和理论研究中很有价值的比较对象。其周期性使常规晶体学精修和电子结构计算成为可能;同时,它们与准晶在局部结构上的相似性,有助于区分局部化学环境与长程准周期性各自带来的影响。如果准晶与结构相近的近似晶体具有某种共同性质,那么这种性质可能主要源于局部配位,而非周期性的缺失。
化学有序性往往与原子的几何位置同样重要。铝、过渡金属以及原子尺寸较大、电正性较强的元素并不能任意互换所占据的位点:原子尺寸、化学键和电子结构会使它们倾向于特定的配位环境。例如,镉–镱相拓展了结构与性质得到充分表征的稳定二元准晶的范围,并表明形成准晶并不一定需要三种元素。由此呈现出的多样性意味着,任何单一的通用团簇模型都不足以描述全部准晶。
热力学稳定性、形成与晶体生长
最早观测到的准晶体是通过快速凝固制得的,这使人们倾向于认为,准晶体必然是在冷却过程中被保留下来的亚稳态产物。后续发现证实,有些准晶体是稳定的平衡相。1987年,稳定的二十面体铝—铜—铁准晶材料得到确认,这一点尤为重要:准周期结构可以使相应的热力学势达到最低,而不只是因为相变缓慢才能持续存在。
在成分、温度和压强固定的条件下,稳定性取决于与所有竞争相及其混合物的比较。相应的吉布斯自由能为
其中, 为焓, 为熵。有利的局部成键可以降低焓,而振动熵、化学熵或构型熵则会影响有限温度下的稳定性。若准晶体只在有限的温度区间内更为稳定,那么在该区间之外,它可能转变为近似晶体或其他晶相。
对于金属准晶体的稳定机制,人们提出了多种解释。在许多富铝合金中,休姆—罗瑟里规则将电子浓度与费米能附近的强散射联系起来。该能量附近的电子态密度降低,可以使电子能量下降。原子尺寸的匹配以及化学上偏好的配位方式也很重要。这些机制并不相互排斥,其相对重要性因合金体系而异。不存在一个能够解释所有准晶体的统一电子数与原子数之比。
另一个区别在于,稳定性究竟源于能量上的匹配规则,还是源于随机铺砌。在理想的匹配规则模型中,局部能量约束会选出一种准周期的基态排列。在随机铺砌模型中,大量相互关联的构型贡献了构型熵,从而可能使某个相在有限温度下保持稳定。真实材料可以同时具有与这两种描述相关的特征。要确定哪种描述最适合某个特定的相,需要结构、热力学和动力学方面的证据,而不能仅凭对称性判断。
制备方法包括熔体快淬、可控凝固、长时间退火、助熔剂法生长,以及其他适用于特定合金的工艺。快速冷却可以抑制竞争相的形成,而退火则可以提高化学有序度,或将亚稳态产物转变为稳定相。在合适的体系中,人们已经培育出大尺寸的单晶粒,证明准晶体并不一定局限于微小颗粒。正如普通晶体会形成由对称性相互关联的晶面,准晶体具有晶面的外形也可以反映其内部有序结构的对称性。
准晶体的生长仍然带来一个概念上的难题:附着在表面的原子之间发生的是局部相互作用,而准周期有序结构却延伸至很长的距离。已提出的解释涉及团簇附着、局部能量偏好、缺陷修正,以及生长过程中准周期构型的重排。实际观测到的结果还取决于扩散、界面动力学、成分梯度和形核势垒。因此,名义成分相近的两个样品,若经历不同的热处理历程,就可能包含不同的相。
声子、相位子与结构缺陷
准晶既能发生普通的弹性形变,也能发生一类与准周期性相关的额外重排。常规的弹性位移用场 描述,它使原子在物理空间中发生位移。这些位移的集体振动就是声子,与周期性固体中的声波和热振动密切相关。缓慢变化的位移会改变原子间的距离和夹角,但不一定改变原子与位点之间原有的对应关系。
这些额外的自由度称为相位子。在截取投影描述中,相位子位移会改变在内部空间中对高维晶格的取样方式。在实际结构中,这可能改变哪些位点被占据,或相邻铺砌单元的排列方式。因此,局域相位子翻转并不只是围绕固定位置的小幅振动:它可能涉及原子跳跃,或不同局域构型之间的协同重排。
连续介质描述在 之外,还引入内部空间位移场 。 的梯度描述普通弹性应变,而 的梯度描述相位子应变。自由能可以包含声子项、相位子项及二者的耦合项,这些项须满足该相的对称性要求。这为描述长波长畸变提供了一套系统的方法,而无须逐一处理每次原子重排。
相位子动力学不同于普通的声学运动。在许多与实验相关的条件下,相位子弛豫较慢,且具有类似扩散的特征,因为它需要通过热激活重排来实现。它可对漫散射、随时间变化的涨落,以及退火过程中衍射峰的演变产生贡献。静态相位子应变可能引起特征性的峰位偏移或峰展宽。不过,漫散射强度并不是相位子的特异性判据:化学无序、普通热运动和缺陷都可能产生相互重叠的信号。
准晶中也存在位错、空位、界面和化学缺陷。在高维描述中,位错的伯格斯矢量同时具有物理空间分量和内部空间分量。因此,这类缺陷的运动可将普通晶格位移与准周期构型的变化耦合起来。这有助于解释,为何不能简单照搬常规周期性金属的滑移系描述来理解准晶的塑性变形。
区分理想数学结构与实际样品至关重要。真实的准晶可能具有有限尺度的畴、冻结的相位子无序、不完全的化学有序以及成分变化,同时仍呈现明确无疑的准周期衍射特征。反过来,一幅看似完美准周期铺砌的有限范围图像,并不能证明整个样品都没有缺陷。因此,对缺陷密度、应变和弛豫的测量,是将结构模型与可重复测得的宏观材料性质联系起来的关键。
电子、热学、磁学与力学性质
许多金属准晶的导电能力远低于由类似元素组成的普通金属。一些铝基相具有较高的电阻率,其随温度变化的规律也不同于简单金属。在相当宽的温度区间内,它们的电阻率可能随温度升高而降低;结构有序度的提高有时反而会使电阻率升高,而非降低。这些行为因材料而异,并不是定义准晶的普遍性质。
这些现象与多种结构特征有关。准周期有序结构引起的强散射会改变电子的运动,而化学键合和局域配位则可能在费米能附近形成赝隙,即电子态密度降低的区域,而非电子态完全缺失的区域。理想化模型中还允许存在既不同于常规扩展布洛赫态、也不同于指数局域态的电子态。要将这些数学结果与实际合金联系起来,必须考虑化学组成的复杂性、无序以及相互作用。仅有非周期性并不能保证材料处于绝缘态,也不能保证存在真正的带隙。
与近似晶体进行比较尤其有助于理解这些性质。如果准晶与近似晶体表现出相似的电子行为,局域团簇和键合可能是主导因素。相反,结构密切相关的材料之间若存在差异,则可能揭示长程有序的影响。由于常规的布洛赫周期性计算无法直接用于无限的准周期原子排列,研究者广泛采用大型近似晶体和实空间数值方法来研究电子能带结构与输运性质。
许多准晶的热导率也很低。复杂的振动谱、散射过程以及有限的电子热输运都可能对此有所贡献。在十重对称相中,沿周期方向与准周期平面的导热和导电性质可能不同。低热导率推动了热电方面的研究,但要达到实用的转换效率,还需要在电导率与热电势之间取得有利的平衡。仅凭导热能力低,并不能判定材料是否适合技术应用。
在力学方面,许多块体金属准晶在室温下硬而脆。在较高温度下,位错运动和扩散过程更容易发生,因此材料也更容易产生塑性变形。准晶的硬度和耐磨性使其在涂层和复合材料增强方面受到关注,不过其性能取决于相纯度、孔隙率、附着力和表面状态。某些表面呈现出的低摩擦特性,不应被视为所有准晶共有的固有性质。
准晶的磁性同样多种多样。过渡金属和稀土组分可以引入局域磁矩、相互竞争的作用以及异常的低温响应。例如,Au–Al–Yb 准晶因其非常规的低温电子行为和磁行为而受到研究。这类体系为探索非周期有序与电子关联之间的相互作用提供了机会。解释其性质时,必须将准周期性的影响与特定磁性离子、化学无序以及体系接近其他竞争性电子态所产生的影响区分开来。
天然准晶与极端形成环境
准晶在实验室中被发现后的约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人们所知的准晶主要是人工合成材料。这一情况在2009年发生了变化:卢卡·宾迪、保罗·斯坦哈特及其合作者报告,在一件与俄罗斯远东科里亚克山脉有关的矿物标本中发现了天然二十面体相。该物相被命名为二十面体石,其理想化学组成为 。它的衍射结果证明,准周期原子有序结构也能在受控的实验室冶金条件之外形成。
此后,这件标本被确认与哈特尔卡陨石有关。这是一种极不寻常的地外物质,含有铝—铜金属相。相关研究综合运用了晶体学、矿物化学、同位素测量、岩相学和野外调查。这些不同方面的证据十分重要,因为鉴定出一颗具有准周期结构的晶粒,只能回答结构层面的问题;要确定它在何处、以何种方式形成,还必须了解其地质与地外背景。
哈特尔卡物质记录了高能过程,包括与冲击有关的现象。由于铝与氧具有很强的化学亲和力,含还原态铝的金属合金在通常的地球表面环境中并不常见。因此,这些合金与异常矿物组合共生的现象,为推断相关化学条件和碰撞历史提供了约束。具体的形成顺序是依据保存下来的证据重建的,而非对最初事件的直接观测。
2015年,研究人员报告在哈特尔卡物质中发现了第二种天然准晶矿物——十方石。其理想化学组成为 ,具有十重对称性。天然二十面体相和十重对称相的共同存在表明,自然界中的准周期结构并不限于某一种成分或对称类别。这些矿物还证明,至少某些准晶结构能够在离开其最初形成条件后长期保存。
在人类活动造成的极端环境中,也已发现准晶。2021年的一份报告描述了红色三位一体玻璃中的一种二十面体准晶;这种玻璃是1945年7月16日在美国新墨西哥州进行的三位一体核试验的产物。该准晶由硅、铜、钙和铁组成,与早期准晶研究中占主导地位的富铝相明显不同。这次发现并非天然矿物的发现,但它提供了又一个准周期有序结构在短暂高能事件中形成的实例。
冲击回收实验同样在受控撞击条件下产生了准晶相。天然标本、历史遗留物和实验结果共同拓展了已知的准晶形成途径,使其不再局限于缓慢的平衡生长或快速熔体旋淬。这些发现也表明,准晶有望成为记录异常温压条件与化学演化历史的载体。不过,这类解读依赖于周围的物相和显微结构:仅凭准晶的存在,无法唯一确定某一特定的冲击压力或形成机制。
软物质准晶体、人工构造结构及应用
准周期有序排列并不限于原子合金。在软物质中,有序排列的单元可以是胶束、富聚合物微区、纳米颗粒,或其他尺寸远大于原子的聚集体。2004 年的一项里程碑式研究报道,在一种基于树枝状大分子的液晶体系中发现了十二重对称的准晶有序结构。后续研究又在其他分子、聚合物和胶体体系中证实了类似的有序排列。这些体系将准晶研究拓展到了截然不同的长度尺度和相互作用能量尺度。
软物质准晶体通过自组装形成,即组成单元之间的相互作用产生集体有序结构。其有效构筑单元可以改变形状、发生形变、交换分子,或在多个距离尺度上相互作用。这种灵活性有利于形成简单周期晶格难以容纳的局部配位环境。具有两个相互竞争的特征长度尺度的模型,在解释十二重对称及其他准周期图案为何会被选择形成方面,影响尤为深远。
某些嵌段共聚物体系会形成有序的胶束阵列,其胶束中心呈现十二重对称的准周期排列。在这类体系中,聚合物的分子构型和组成控制着微区的尺寸及其相互作用。它们与金属准晶体的相似之处在于结构,而非化学性质:聚合物链与金属原子遵循的微观动力学规律大不相同。不过,两者都能产生需要用更高秩倒易空间来描述的衍射图样。组成单元的尺寸较大,也使一些软物质体系适合用于研究组装路径和结构重排,而这些过程在原子尺度材料中很难直接观测。
准周期图案也可以通过人工制造来构建,而不一定要作为平衡相被发现。在光子晶体中,介电单元的准周期排列会改变电磁波的传播。与某些低对称性的周期设计相比,高旋转对称性可以使不同方向上的光学响应更加均匀。准周期结构能够支持特定频段的带隙、共振和局域化效应,但是否存在完全光子带隙,则取决于几何结构、折射率反差、维度和偏振。
类似的设计也被用于声波、弹性波和人工图案化电子体系的研究。光学实验和超冷原子装置可以实现参数可控的准周期势。这些平台使研究人员无需重现金属间合金全部复杂的化学特征,就能考察局域化、输运和拓扑现象。使用这些平台时,也需要在术语上加以区分:人工制造的准周期器件或外加的准周期势,本身未必是自发形成的准晶材料。
材料应用主要集中在耐磨涂层、低黏附表面、复合材料增强以及潜在的热电元件等方面。准晶颗粒可用作增强相,涂层则可利用硬度、耐化学腐蚀性和表面特性的特定组合。实际应用的限制包括脆性、氧化、加工过程中的相稳定性、制造成本,以及维持所需成分的难度。因此,实验测得的性能必须归因于实际的多相材料及其表面状态,而不能仅归因于准周期性这一孤立的几何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