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格是由几何上等价的点构成的无限周期性阵列,用于描述晶体在空间中的重复规律。在三维空间中,从任意一个格点出发,都可以通过三个相互独立的平移矢量的整数线性组合到达其他任意格点。这些点是数学上的参考位置,不一定对应单个原子的位置。在每个格点上配置一组按相同方式排列的原子、离子或分子,便得到晶体结构。
晶格与晶体结构之间的这一区别是晶体学的基础。晶格规定了平移有序性,而与格点关联的原子、离子或分子排列则规定了材料的组成和内部几何构型。两者共同为理解晶体形状、衍射图样、机械变形、热振动和电子行为提供了框架。真实晶体因表面、缺陷、热运动和无序而偏离完美的周期性,但理想晶格始终是描述这些偏离时所依据的参照。
平移有序与晶胞
三维晶格是由下列向量构成的集合:
其中,原始平移矢量 线性无关。将整个集合沿任意晶格矢量平移后,集合保持不变。因此,每个格点都具有相同的几何环境,没有任何一个点天然就是原点。系数必须为整数,这一点至关重要:若系数可取任意实数,所描述的便是连续空间,而非离散阵列。这些矢量不必相互垂直,长度也不必相等;许多不同的原始矢量组可以生成完全相同的晶格。
晶胞是一个经平移后能够填满空间、既不留空隙也不发生内部重叠的区域。将边界上的格点按其归属份额计入时,一个原胞恰好包含一个格点。其体积为
与之不同,常规晶胞的选取旨在清楚地呈现对称性,因此可能包含多个格点。对于立方常规晶胞,八个顶点处的格点合计贡献一个格点。体心晶胞的中心还多出一个格点,因此共包含两个格点;面心晶胞在计入边界共享后,面上的格点合计额外贡献三个格点,因此共包含四个格点。这里计数的是格点,不一定是原子。
晶胞的几何形状通常用三条棱长 和三个轴间夹角 表示,其中 为与 相对的夹角,其余角依此类推。这六个晶格参数决定了整个晶格中的长度、角度和体积。原子位置通常用分数坐标 表示,即相对于所选晶胞的位置 。对应分量相差整数的坐标表示平移等价的位置。埃等于 米,常用于表示原子尺度的距离,纳米也很常用。
一种特别有用的原胞是维格纳–赛茨原胞。其构造方法是:选定一个格点,将所有到该格点的距离小于到其他任何格点距离的位置划归于它。它的各个面位于连接相邻格点的矢量的垂直平分面上。与任意选取的平行六面体原胞不同,它能直接呈现晶格的局部对称性。二维情形可以说明原胞为何不唯一:三角晶格可以用平行四边形原胞铺满,而其维格纳–赛茨原胞则是正六边形。这些不同的晶胞描述的是同一种平移有序,而非不同的结构。
晶格对称性与布拉格分类
三维平移晶格可分为14种布拉格晶格类型。这一分类综合考虑了几何对称性和允许的中心化方式。在标准的惯用设置下,这些类型分别为:三斜原始晶格;单斜原始晶格和底心晶格;正交原始晶格、底心晶格、体心晶格和面心晶格;四方原始晶格和体心晶格;菱方晶格;六方原始晶格;以及立方原始晶格、体心晶格和面心晶格。常用的中心化符号为 、、、 和 。在其他设置下,也可用 或 表示底心。有些看似不同的有心晶胞可以转换为上述已有类型的晶胞,因此不构成额外的类型。
晶格类型并不等同于晶系。七大晶系——三斜、单斜、正交、四方、三方、六方和立方——依据晶体的点对称性对晶体进行分类。相应的晶格分类通常用七种晶格系来表述,其中采用的是菱方而非三方。这一区别很重要,因为三方晶体结构既可以具有菱方平移晶格,也可以具有六方平移晶格。菱方晶格可以用轴长相等、轴间夹角相等的原始晶轴来描述,也可以用体积更大、包含三个格点的六方晶胞来描述。改变设置会改变坐标和晶胞体积,但不会改变实际结构。
点群由至少使一个点保持不动的对称操作组成,包括旋转、反射、反演及这些操作的组合。周期性带来了晶体学限制:周期性晶格可以具有1、2、3、4或6重旋转轴,但不能具有五重旋转轴。这一限制源于旋转必须将晶格矢量映射为晶格矢量的整数线性组合。周期性晶体共有32种晶体学点群。由于基元未必在所有保持格点阵列不变的操作下都保持不变,填入基元后形成的晶体,其对称性可能低于底层晶格的对称性。
空间群将平移与点对称操作结合起来,描述晶体完整的空间对称性。空间群还可以包含螺旋旋转和滑移反射:前者将旋转与沿旋转轴方向的平移相结合,后者将反射与平行于反射面的平移相结合。在标准分类中,三维晶体学空间群共有230种类型。对称操作对原子位置和物理性质施加约束。例如,具有反演对称性的晶体不允许出现常规的体相压电效应,而螺旋和滑移对称性则会使衍射图样出现特征性的消光。因此,仅凭晶格参数无法确定完整的对称性:一个尺寸符合立方晶胞条件的晶胞,其内部的原子排列未必具有立方点对称性。
原子基元、配位与常见结构
要由晶格构建晶体结构,需要在每个格点上以完全相同的方式配置一个基元,也称基底。如果基元中各原子的位置为 ,则所有原子的位置可表示为
下标 标记晶格平移,而 标记基元内的原子。这种构建方式将长程重复性与局部化学特性区分开来。单原子晶体的每个原胞中可以只有一个原子,但许多单质晶体的原胞需要包含多个原子。分子晶体的基元可以包含若干个完整分子,而 蛋白质晶体的晶胞可能极大,包含数以万计的原子,以及溶剂和部分占据的位点。
当相同原子占据各个格点时,简单立方、体心立方和面心立方结构提供了有用的例子。它们的最近邻配位数分别为 6、8 和 12。在等大、相互接触的硬球模型中,它们的堆积率分别约为 0.524、0.680 和 0.740。理想六方最密堆积也能达到最后一个数值。不过,配位数和堆积率针对的是特定结构模型,而不是独立于格点上具体配置的抽象晶格。具有复杂基元的面心晶格,其性质不一定类似于等大球体的最密堆积体。
最密堆积说明,相似的局部环境如何能够形成不同的长程结构。最密排列的三角网格层可以按 序列堆垛,形成面心立方堆积,也可以按 序列堆垛,形成六方最密堆积。两者都有 12 个最近邻,但层的堆垛序列和更远处的配位壳层各不相同。六方最密堆积并不是一种额外的布拉维晶格,而是由简单六方晶格配置双原子基元构成。在理想硬球几何模型中,其轴比为 ,约为 1.633。实际金属的轴比可能偏离这一数值,因为成键并非仅由球体堆积决定。
当结构中存在化学性质不同的组分时,晶格与基元的区分尤为重要。氯化钠具有面心立方平移晶格和双离子基元;每个钠离子有六个最近邻氯离子,反之亦然。氯化铯具有简单立方晶格,顶角和体心位置分别由不同离子占据。它并不是体心立方布拉维晶格,因为从顶角到体心的平移会使化学性质不同的组分互换。金刚石和硅均具有面心立方晶格和双原子基元;以常规立方晶胞坐标表示,基元中的两个原子相对位移为 ,从而形成四面体配位。闪锌矿具有类似的几何结构,但两组位点分别由不同元素占据。这些例子说明,除非同时指明化学种类,否则仅有点位置的图像不足以描述晶体结构。
倒易空间、晶面与衍射
倒易晶格用空间频率而非实空间中的距离来表示周期性。按照物理学中常用的约定,其原始基矢满足
例如,
其余基矢的表达式可通过循环置换得到。倒易矢量为 ,其中 为整数。它们的定义性质是:对于任意正晶格平移矢量 ,均有 。某些晶体学约定省略 ;采用这类约定时,散射和晶面间距的相关方程也必须作相应调整,以保持一致。
一组平行晶面用米勒指数 标记,该指数由晶面在各晶轴上截距的倒数推导而来。倒易矢量 垂直于相应的晶面,其晶面间距为
对于立方晶胞,上式化为 。晶向通常用方括号表示,如 ,而晶面用圆括号表示。在立方晶体中,晶向 垂直于晶面 ,但在非立方晶系中,由于正晶格与倒易晶格基矢的几何关系不同,这种对应关系一般不成立。
在弹性散射中,当散射矢量(即出射波矢与入射波矢之差)等于某个倒易晶格矢量时,完美晶格产生的散射波发生相长干涉。用晶面表述的等价条件是布拉格定律:
这里, 为波长, 为入射束与反射晶面之间的夹角。X射线衍射主要探测电子的空间分布。中子衍射通过核散射探测原子核,也能探测磁有序。电子衍射可从极微小的样品中获得很强的散射信号,但电子在样品内的多次散射可能使结果的解读变得复杂。晶格决定理想衍射峰可能出现的位置。
结构基元则通过结构因子决定这些峰的振幅,结构因子通常写为
其中, 表示原子 的散射振幅。在最简单的运动学近似下,衍射强度正比于 ,同时还需计入实验条件和热运动等附加因素。相同原子按体心方式排列时,若 为奇数,就不会出现反射;面心排列则仅在三个指数全为偶数或全为奇数时才允许出现反射。这类系统消光有助于确定晶格的心化类型和对称性。峰位可确定晶格的度量参数,峰强可约束结构基元,而峰形则揭示有限尺寸、应变和无序等信息。这些是不同来源的结构信息。
成键、晶格能与原子运动
晶格本身并不能解释材料为何采取某种特定结构。结构的稳定性取决于化学键所描述的相互作用以及热力学条件。离子晶体的结构体现了长程静电吸引与短程排斥的共同作用;共价晶体高度依赖成键的方向性;描述金属时,需要考虑原子与离域电子的电子能量;分子晶体还依赖色散力和氢键。在给定的温度和压强下,平衡结构使吉布斯自由能达到最小,而不只是使静态势能最小。因此,熵的贡献可以使某种在低温下并不占优势的结构在高温下稳定存在。
对于理想离子固体,静电能的贡献可用马德隆常数表示,这是一个由电荷排列方式决定的无量纲求和值。在一个简单模型中,若离子所带电荷大小均为 、符号相反,则每对离子的静电能具有如下形式:
其中, 是最近邻异号离子间的距离, 是所选归一化约定下的马德隆常数。随着离子间距减小,需要有短程排斥来防止体系塌缩。“晶格能”一词有不同的正负号约定:它既可以指由气态离子组装成晶体时释放的能量,也可以指将晶体拆分为气态离子所需的正能量。在进行热化学比较时,必须明确所采用的约定和对应的物理过程。
原子并非静止在理想晶格位置上。对于微小位移,可将势能展开至二阶,从而得到相互耦合的简谐振动。这些振动的集体简正模式在量子力学中用声子描述。含有 个原子的原胞具有 条振动支:三条声学支和 条光学支。在长波长极限下,声学支的频率趋于零,因为整体均匀平移不会产生回复力。光学模涉及基元内部的相对运动,在倒易空间中心通常具有非零频率。“光学”这一名称并不意味着每一种光学模都能直接与光耦合。
非谐性,即势能偏离纯二次形式的性质,会产生热膨胀和声子之间的相互作用。振动自由能随体积而变化;在许多材料中,这使得温度升高时较大的平均间距更为有利,不过也存在负热膨胀现象。声子散射是决定热导率的因素之一,在电绝缘晶体中尤其如此。某一振动模式的频率显著降低,可能预示着相变即将发生;而谐振近似下的动力学矩阵若存在负本征值,则表明所假定的结构不稳定。因此,评估晶体学模型时,不仅要考察其几何合理性,还要考察其力学稳定性和动力学稳定性。
缺陷、无序与形变
完美晶格是一种理想化模型。真实晶体中存在晶体缺陷,其尺度从单个原子位置延伸到大范围的界面。点缺陷包括空位、间隙原子和替位杂质。离子晶体中可能存在肖特基缺陷,即保持电荷平衡的空位组合;也可能存在弗伦克尔缺陷,即离子离开其正常格位并占据间隙位置。这些缺陷的数量取决于形成自由能、化学条件和电荷补偿。在简化的稀缺陷模型中,平衡空位分数近似满足
其中, 为空位形成自由能, 为玻尔兹曼常数。
称为位错的线缺陷在永久形变中起着核心作用。刃型位错可以看作额外半原子面的终止边缘,而螺型位错则涉及绕位错线的螺旋式位移。柏氏矢量衡量围绕缺陷所作回路的闭合差,并表征相应的平移位移。位错运动使晶体的局部能够发生滑移,而不必同时断开整个平面上的化学键。这一机制解释了为什么实际测得的屈服应力通常远低于按完美晶体均匀剪切估算的数值。滑移系取决于晶体结构、成键方式、温度,以及可供运动的方向和晶面。
面缺陷包括层错、孪晶界和晶界。层错打断规则的堆垛层序,使原本具有不同长程有序结构的密堆积排列在局部相互衔接。孪晶中相邻区域通过特定的晶体学操作相互关联,这种操作通常是反射或旋转。晶界将不同取向的晶体分隔开来;许多常见的块体金属或陶瓷材料都是多晶体,而非单晶体。界面能够阻碍位错运动、提供快速扩散通道,并改变电学行为。因此,除了各晶粒内部的晶格和基元外,界面本身也会独立影响材料性质。
无序并不一定破坏平均晶格。在替位合金中,不同元素可以按一定的统计分布占据同一类格位,在破坏局部化学组成严格重复的同时,保留平均平移对称性。此时,衍射图样中既有尖锐的布拉格峰,也有漫散射。原子扩散通过空位交换或间隙跳跃等机制进行,因此点缺陷会直接影响输运。弹性应变会连续改变局部间距和角度,但不一定改变晶体的连接关系。高度不均匀的应变、高密度缺陷以及较小的相干畴都会使衍射特征展宽。因此,区分平均周期性与局部排列至关重要:两个样品的晶胞参数可能几乎相同,但其力学、电学或输运性质却可能显著不同。
电子态与技术应用
周期性的原子排列为电子产生周期势。在理想晶体中,布洛赫定理指出,电子本征态可写为
其中, 具有晶格的周期性。下标 标记能带, 是波矢,相差一个倒格矢的波矢视为等价。布里渊区是倒格子的维格纳–赛茨原胞,为这些波矢提供了一个基本区域。这种描述将无限延展的周期性固体中的电子问题,转化为按晶体动量和对称性组织的问题。
在独立电子近似下,由此得到的电子能带结构决定材料表现为金属、半导体还是能带绝缘体。当电子态相互作用时,周期性散射可使能隙打开,尤其是在布里渊区边界附近。晶格对称性也制约着能级的简并性和能带的形状。化学因素同样重要:晶格类型相同的材料,其电导率可能大不相同,因为它们的轨道能量、电子数和相互作用各异。仅凭晶格分类无法预测带隙、磁性或超导性,而强电子关联还可能使简单的能带分类失效。
半导体制造利用了对晶格关系的精确控制。在外延生长中,晶体薄膜以与衬底取向相关的取向生长。晶格失配的一个常用度量是 ,其中下标分别表示未应变薄膜和衬底在相关匹配方向上的晶格参数。足够薄的薄膜可以保持与衬底共格的应变状态;随着厚度增加,形成失配位错在能量上可能变得更有利。应变会改变键长和对称性,从而改变能带能量及载流子行为。半导体异质结构会有意利用这些效应,而不受控制的缺陷则可能损害器件性能。
晶格对称性还支配着弹性、介电响应和热膨胀等张量性质。在压电效应中,机械应变与电极化相互耦合;32种晶体学点群中有20种允许出现这种效应。石英谐振器利用这种耦合来控制频率,而压电陶瓷则广泛用于致动器和换能器。由于材料性质可能随方向而异,晶体取向在涡轮叶片合金、光学元件和电子晶圆中十分重要。同时,几何周期性也启发了人工光子结构和声子结构的设计,使人们能够在远大于原子间距的尺度上调控波。这些结构的周期性阵列与原子晶格类似,但其中的散射单元和特征波长是通过工程设计确定的,而非由原子间距决定。
历史发展与周期模型的局限
晶格概念源于人们对晶体规则外形的解释。1669年,尼古拉斯·斯泰诺描述了石英对应晶面之间夹角恒定的规律。18世纪末,勒内·朱斯特·阿维将晶体形态与重复排列的构筑单元联系起来,利用解理和几何构造揭示外部形状与内部组织之间的关系。这些模型的提出早于人们对原子结构的直接认识。1850年,奥古斯特·布拉维确立了三维晶格的14种类型。19世纪末前后,叶夫格拉夫·费奥多罗夫、阿瑟·舍恩弗利斯和威廉·巴洛等人通过各自的研究建立了空间群分类,将分析范围从单纯的平移扩展到完整的空间对称性。
X射线衍射使人们得以通过实验直接探测原子排列的周期性。1912年,马克斯·冯·劳厄提出晶体能够使X射线发生衍射;瓦尔特·弗里德里希和保罗·克尼平的实验证实了这一效应。威廉·劳伦斯·布拉格提出了如今以他命名的反射条件,并与威廉·亨利·布拉格共同建立了利用衍射测定结构的方法。早期对盐类和金刚石的研究表明,看似相近的几何阵列可以承载不同的化学基元。X射线晶体学的发展,使晶格从推断得出的几何构造转变为可定量测量的原子结构框架。
周期模型存在重要的局限。有限大小的晶体具有表面,不可能拥有严格的无限平移对称性。由于热运动,原子的瞬时坐标不同于通过衍射精修得到的时间平均位置。晶体还可能存在占位无序、调制结构,或周期不同于其基础原子排列的磁有序结构。非公度调制无法用一个严格重复的有限三维晶胞来表示,而可以采用高维形式,引入额外的调制坐标加以描述。这些结构仍具有显著的长程有序,却不符合三维基元简单重复的图景。
准晶更鲜明地体现了结晶性与普通晶格周期性之间的区别。1982年,丹·谢赫特曼在铝锰合金中观察到了具有十重对称性的电子衍射图样;这一成果于1984年由他与伊兰·布莱希、德尼·格拉蒂亚斯和约翰·卡恩共同发表。准晶结构具有长程有序和尖锐的衍射峰,却不具有三维平移周期性。在倒易空间中描述准晶,需要比常规三维晶格更多的独立指标化矢量。因此,晶体学中晶体的定义得到了扩展,不再局限于严格的周期性重复。按照这一用法,每一种普通的周期性晶体都有平移晶格,但并非所有晶态固体都能表示为由有限且重复的基元装饰而成的三维布拉维晶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