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病是指原发性异常位于骨骼肌本身,而非支配肌肉活动的神经或神经信号传至肌肉所经过的神经肌肉接头的一类疾病。这一术语涵盖数百种遗传性和获得性疾病,既包括进展缓慢的肌营养不良,也包括可逆的内分泌紊乱和急性肌肉损伤。肌无力是许多肌病的主要表现,但有些肌病可主要表现为运动不耐受、肌肉疼痛、僵硬、发作性瘫痪或呼吸功能受损。
肌病之所以值得重视,是因为看似相近的症状可能源于截然不同的机制,其临床病程也各不相同。有些肌病仅累及骨骼肌,另一些则还会累及心脏、肺、皮肤、内分泌器官或神经系统。对肌病的诊断评估需要结合肌无力的分布特点、生化检测、电生理检查、影像学检查和组织学检查,分子遗传学检查的应用也日益广泛。因此,肌病的分类依据包括病因、受累的细胞结构、遗传方式、病理特征和临床表现等多个相互补充的方面。
肌肉生物学与肌病的界定
骨骼肌由细长的多核细胞构成,这些细胞称为肌纤维。每条肌纤维内含有肌原纤维,肌原纤维由重复排列的收缩单位——肌节组成。在肌节内,肌动蛋白与肌球蛋白相互作用,利用三磷酸腺苷提供的能量产生力量。电信号沿肌细胞膜传播并传入横小管,触发肌质网释放钙离子。钙离子激活收缩装置,随后被回收至细胞内储钙结构,使肌肉得以舒张。这一过程中的任何环节出现障碍,都可能产生肌病表型。
收缩装置产生的力量还必须传递至结缔组织和肌腱。结构蛋白将细胞内部的细胞骨架与细胞膜及细胞外基质连接起来。这些连接存在缺陷时,肌纤维便容易因反复收缩而受损。其他蛋白质则负责维持核膜结构、组织肌节、修复细胞膜损伤,或清除受损的细胞成分。因此,即使肌动蛋白与肌球蛋白构成的收缩装置起初完好无损,机械支撑或细胞维护功能的缺陷仍可能导致肌肉疾病。
肌肉的能量需求随活动情况而显著变化。短时间的高强度活动主要依赖储存的磷酸肌酸和碳水化合物的快速分解,而持续活动则越来越依赖线粒体对碳水化合物和脂肪的氧化。参与这些代谢途径的某种酶若存在缺陷,可能引起与运动相关的症状,而不伴有持续性肌无力。相比之下,线粒体能量生成缺陷可能同时损害肌肉的耐力和静息状态下的功能,在能量需求高的组织中尤为明显。
肌病与其他神经肌肉疾病的区分依据是解剖部位,而非仅仅根据症状表现。运动神经元或周围神经疾病因神经传入信号丧失而导致肌无力。神经肌肉接头疾病,如重症肌无力,则会干扰神经与肌肉之间的信号传递。这些疾病的临床表现可能与肌病相似,但其发病机制、电生理检查结果和治疗方法均有所不同。失神经支配引起的肌萎缩本身并不能证明存在原发性肌肉疾病。
不同分类体系之间存在重叠。“先天性”指疾病在出生时或发育早期即已存在,不过,有些先天性肌病直到成年后才被识别。“营养不良性”通常指以肌纤维持续变性和再生为特征的遗传性疾病。“代谢性”指能量生成或底物利用方面存在缺陷,而“炎症性”则指与免疫相关的损伤。这些分类虽有实用价值,却并非绝对:遗传性肌营养不良的活检标本中可能出现炎症细胞,而免疫介导性肌病也可能造成广泛坏死,却仅有相对较少的可见炎症。
临床表现模式与器官受累
许多肌病的典型表现为对称性近端肌无力:肩部和髋部周围的肌肉比手足肌肉受累更重。这可能导致从椅子上起身、上楼梯、抬臂或洗头困难。髋部稳定肌无力可造成摇摆步态。骨盆带肌明显无力的患者从地上站起时,可能需要用双手撑住大腿,借力起身,这一动作称为戈韦尔征。该体征提示一种肌无力的功能表现模式,并不指向某个特定诊断。
并非所有肌病都遵循这种分布。远端肌病主要累及手、前臂、小腿或足部。面肩肱型肌营养不良常累及面部和肩胛区肌肉,有时呈不对称分布。包涵体肌炎常累及指屈肌和膝伸肌。一些线粒体肌病和先天性肌病可出现眼睑下垂及眼球运动受限;肌肉收缩后不能正常松弛的现象称为肌强直,与某些离子通道疾病和强直性肌营养不良有关。
必须将肌无力与疲劳、耐力下降以及由疼痛导致的活动受限区分开来。有些人因关节疾病、气促、贫血或全身疲惫而自述“双腿无力”,但检查时肌力仍然正常。反之,明显的肌无力也可能不伴疼痛。肌肉痉挛、压痛、僵硬和运动诱发的不适可提供有用线索,但并非原发性肌肉疾病所特有。单纯肌病通常不影响感觉;明显的感觉缺失提示周围神经受累,或同时存在另一种疾病。
肌肉体积也不能准确反映其功能。有些疾病会造成肉眼可见的肌萎缩,另一些则会使肌肉看起来增大。抗肌萎缩蛋白相关疾病中的小腿假性肥大,是脂肪和结缔组织替代肌肉并增生的结果,而非具有收缩功能的组织按比例增加。与许多周围神经病不同,肌病患者的腱反射通常在肌无力发展至严重阶段前仍可保留,不过这种区别并非绝对。肌力失衡和活动减少若持续存在,可导致挛缩、脊柱弯曲及关节力学改变。
吞咽肌和呼吸肌的受累程度不一定与四肢肌力一致。咽部肌肉无力可影响食物通过及气道保护功能。膈和其他呼吸肌无力可导致睡眠相关低通气、咳嗽无力,并最终引起通气衰竭。一些遗传性肌病还会引起心肌病或心脏传导疾病,这些风险无法仅凭行走能力来判断。在炎症性疾病中,肺部或皮肤病变可能成为主要临床表现。因此,肌病评估既要关注骨骼肌功能障碍的分布模式,也要关注相应亚型特有的其他器官受累。
遗传性结构性肌病与肌营养不良
遗传性肌病由维持肌肉结构、功能或正常状态所必需的基因发生致病性变异所致。其遗传方式可为常染色体显性、常染色体隐性、X连锁或线粒体遗传。无家族史并不能排除遗传性疾病:隐性遗传病可能仅见于一个孩子,也可能出现新发变异,而亲属的表现可能轻微或未被识别。基因与临床综合征之间的关系往往很复杂,因为同一基因的不同变异可产生不同表型。
肌营养不良是遗传性肌肉疾病中的一大类,以肌纤维进行性变性为特征。杜氏肌营养不良和贝克型肌营养不良由位于X染色体上的DMD基因变异引起,该基因编码抗肌萎缩蛋白。抗肌萎缩蛋白有助于将细胞内的收缩骨架与膜相关蛋白及细胞外基质连接起来。该蛋白缺失或功能障碍会使肌细胞膜更易受损。杜氏肌营养不良通常在幼儿期起病,病程较贝克型更为严重,但其临床表现谱比简单的二分法所呈现的更为广泛。
其他类型的肌营养不良体现了结构异常机制的多样性。肢带型肌营养不良涉及众多基因,包括编码肌聚糖、钙蛋白酶-3和肌膜修复蛋白的基因。肌膜修复蛋白参与细胞膜修复,而肌聚糖是膜相关蛋白复合物的组成部分。面肩肱型肌营养不良涉及在特定的遗传和表观遗传背景下,DUX4基因在骨骼肌中发生不当表达。埃默里–德赖富斯肌营养不良可涉及核膜蛋白,其突出表现为挛缩和心脏传导异常。
先天性肌病以往根据特征性显微镜下形态分类,包括中央轴空、杆状小体和细胞核中央化等。这些形态反映的是肌纤维组织结构异常,而非某一种共同机制。RYR1相关疾病影响钙释放装置;ACTA1相关疾病影响骨骼肌肌动蛋白;MTM1相关疾病则可导致X连锁肌小管肌病。病情严重程度差异很大,从新生儿期严重无力及呼吸功能障碍,到成年期相对轻微的表现均可见。某些亚型患者在接触特定麻醉药物时易发生恶性高热。
强直性肌营养不良不同于许多结构性肌营养不良,因为它是一种累及多个系统的重复序列扩增性疾病。1型涉及DMPK基因中的CTG重复序列扩增,2型则涉及CNBP基因中的CCTG重复序列扩增。含有重复序列的RNA产生毒性作用,干扰多种组织中正常的RNA加工过程。肌强直和肌无力可与白内障、心脏传导疾病、内分泌异常以及睡眠相关问题并存。在1型中,遗传早现现象,即后续世代发病更早或病情更重的趋势,与不稳定重复序列的扩增有关。
这些例子说明,不能仅凭发病年龄或肌肉活检结果来界定遗传性肌病。分子分型在确定监测方案、判断患者是否适合接受亚型特异性治疗,以及解读家族风险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不过,基因型并不总能准确预测病情的严重程度;修饰基因、变异类型、年龄及其他生物学因素均可影响病程。
代谢性疾病、线粒体病与离子通道病
当肌肉无法充分动员、转运或利用能量底物时,就会发生代谢性肌病。其临床表现往往取决于运动的类型和持续时间。糖原分解障碍通常在短时间、高强度活动中引发症状,因为这类活动需要快速利用碳水化合物。脂肪酸氧化缺陷则更常在长时间运动、禁食、患病或其他更依赖脂肪供能的状态下表现出来。这些表现规律有助于判断病情,但彼此存在重叠,不能仅凭它们确立诊断。
麦卡德尔病,又称Ⅴ型糖原贮积病,由肌糖原磷酸化酶缺乏所致。患者的肌肉无法高效地从自身储存的糖原中释放葡萄糖单位。运动初期可出现疼痛、疲劳或肌肉挛缩;随着血液输送的能量底物供应增加,部分患者会出现“第二次呼吸”现象,即运动耐受性改善。庞贝病是另一种糖原贮积病,其机制有所不同:酸性α-葡萄糖苷酶缺乏导致糖原在溶酶体内积聚。婴儿型可伴有严重心肌病,而晚发型常累及肢带肌和呼吸肌。
脂肪酸氧化缺陷包括肉碱棕榈酰转移酶Ⅱ缺乏症和极长链酰基辅酶A脱氢酶缺乏症。部分患者表现为反复发作的肌肉分解,而发作间期肌力相对正常。疾病的严重程度和起病年龄差异很大,同一生化通路的异常在一名患者身上可能主要表现为肌肉疾病,在另一名患者身上则可能引起累及范围更广的代谢性疾病。发作期间的实验室检查可能发现发作间期并不存在的异常。
线粒体病会损害氧化供能,其病因可以是线粒体DNA变异,也可以是核基因变异。由于全身各处的线粒体都在发挥作用,肌肉症状可与听力损失、糖尿病、癫痫发作或心脏病并存。已知的肌肉表现包括进行性眼外肌麻痹、运动不耐受和近端肌无力。在线粒体DNA变异所致的疾病中,异质性——即细胞内同时存在不同的线粒体基因组——有助于解释不同组织之间以及亲属之间的表现差异。血液中的线粒体变异检测结果正常,并不能排除所有具有组织特异性的线粒体疾病。
肌肉离子通道病会改变肌肉的电兴奋性,但不一定破坏肌纤维。影响钠、氯、钙或钾通道的变异可导致肌强直或发作性无力。在低钾型和高钾型周期性麻痹中,发作伴有特征性的肌肉兴奋性异常,并且常伴有血钾变化。仅凭钾浓度无法确定其潜在机制。甲状腺毒症性周期性麻痹是与之相应的一种获得性疾病,与甲状腺激素过多及钾向细胞内转移有关。
这些疾病体现了一个重要区别:肌肉组织丧失,与原本仍有活性的肌纤维在特定条件下无法正常发挥功能,并不是一回事。有些疾病会导致持续进展的固定性肌无力,另一些则表现为一次次独立发作,发作间期肌肉功能接近正常。反复发生的代谢性损伤最终可造成持续性损害,因此,发作性肌病和慢性肌病并非互斥的类别。
免疫介导的炎症性肌病
特发性炎症性肌病是一组异质性自身免疫性疾病,其肌肉损伤有免疫机制参与。现代分类将其分为皮肌炎、抗合成酶综合征、免疫介导的坏死性肌病、包涵体肌炎及若干重叠类型。“多发性肌炎”这一旧称仍在使用,但过去归入这一类别的许多病例,如今已有更具体的分类。仅凭肌肉组织中存在炎症细胞,不足以确诊自身免疫性肌病,因为遗传性和感染性疾病也可产生类似表现。
皮肌炎兼有特征性皮肤表现和程度不一的肌肉受累。公认的皮肤特征包括关节伸侧的戈特隆丘疹,以及眼睑周围的紫红色向阳性皮疹。肌肉病理检查可见肌束周围萎缩,以及免疫介导的微血管和组织损伤证据。有些患者虽有典型皮肤病变,却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临床可见的肌无力。临床表型与肌炎特异性自身抗体存在一定关联,但抗体检测结果必须结合症状和其他检查发现进行解读。
抗合成酶综合征与针对氨酰转运RNA合成酶的抗体有关,其中包括抗Jo-1抗体。其表现可包括肌炎、间质性肺病、炎性关节炎、雷诺现象,以及手指侧面皮肤粗糙的“技工手”。这些表现不一定在起病时全部出现。肺部病变可能先于肌肉症状出现,也可能成为主要病变。其他重叠性肌炎综合征可伴随系统性结缔组织病出现,例如系统性硬化症或系统性红斑狼疮。
免疫介导的坏死性肌病常引起明显的近端肌无力和肌酶显著升高。活检通常可见坏死与再生的肌纤维,而炎性细胞浸润相对稀少。重要的血清学分组包括抗信号识别颗粒抗体阳性和抗HMG-CoA还原酶抗体阳性。后者可在使用他汀类药物后出现,也可见于从未使用过此类药物的人。与通常可自行缓解的他汀类药物相关肌肉毒性不同,这种自身免疫过程在停药后仍可能持续。
包涵体肌炎通常在50岁以后发病,进展缓慢。肌无力常累及股四头肌和指深屈肌,部分病例可出现不对称性受累及吞咽障碍。组织学表现可包括肌内膜炎症、镶边空泡和异常蛋白质积聚。其生物学机制同时涉及免疫相关过程和退行性过程。与许多其他炎症性肌病不同,包涵体肌炎对常规免疫抑制治疗通常没有显著且持久的反应。
不同亚型的全身性相关病变有所不同。某些成人炎症性肌病表型,尤其是部分皮肌炎类型,与癌症有关,而另一些则以显著的肺部受累为特点。这些是群体层面的关联,并不意味着每位患者都存在潜在的恶性肿瘤或肺部疾病。年龄、临床特征、抗体谱和病程均有助于明确每个病例的疾病特征。
内分泌、毒性、感染性因素与急性肌肉损伤
获得性肌病可由肌肉本身以外的异常引起,甲状腺疾病就是一个已得到充分证实的例子。甲状腺功能减退症可引起近端肌无力、痛性痉挛、僵硬和肌酶升高,而甲状腺功能亢进症则常引起肌无力和肌肉萎缩,肌酸激酶水平正常或仅轻度升高。无论是内源性因素还是用药导致的糖皮质激素活性过强,都可引起以近端肌无力为主的表现,并伴有快肌纤维的选择性萎缩。在慢性糖皮质激素性肌病中,肌酸激酶水平往往正常。
药物可通过多种不同机制损伤肌肉。他汀类药物可引起肌肉症状、中毒性肌病,少数情况下还可引起自身免疫性坏死性肌病综合征。秋水仙碱可引起空泡性肌病,尤其是在清除能力下降或药物相互作用导致药物暴露量增加时。氯喹和羟氯喹可破坏溶酶体功能。某些抗逆转录病毒药物与线粒体毒性有关,而癌症治疗可直接或通过免疫介导机制造成肌肉损伤。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可引起肌炎,并可同时伴有心肌炎或神经肌肉接头功能障碍。
酒精相关性肌肉疾病可呈急性或慢性。大量饮酒后可发生急性损伤,尤其是在同时存在长时间制动或代谢紊乱的情况下;长期饮酒则可伴有近端肌肉萎缩和无力。电解质紊乱,包括钾或磷酸盐水平的显著异常,可损害肌肉功能或促使肌肉分解。这些例子说明,“药物性”肌病和“代谢性”肌病是高度重叠的机制分类,而非彼此独立的诊断。
感染可直接累及肌肉,也可间接造成肌肉损伤。流感及其他病毒性疾病可引起肌炎,包括儿童中一种以小腿肌肉受累为主的一过性综合征。细菌性化脓性肌炎是一种局灶性感染,常由金黄色葡萄球菌引起,可形成脓肿,而非表现为弥漫性、对称性肌无力。旋毛虫病是一种寄生虫感染,其幼虫可侵入骨骼肌。临床背景、发热、局部肿胀、实验室检查结果和微生物学证据有助于将这些疾病与自身免疫性或遗传性疾病区分开来。
横纹肌溶解症是一种骨骼肌分解并将细胞内物质释放到血液循环中的急性综合征。其病因包括创伤、极度剧烈的运动、热相关疾病、癫痫发作、长时间受压、药物、毒素以及遗传性代谢病。肌酸激酶可显著升高,释放的肌红蛋白可促成急性肾脏损伤。钾的释放可能引起危险的心脏电活动紊乱。深色尿和肌肉疼痛是公认的表现,但并非所有病例都会出现疼痛、无力和深色尿这一典型组合。
部分重症全身性疾病患者会发生重症疾病性肌病,且常与重症疾病性多发性神经病并存。其变化包括肌肉兴奋性改变、收缩蛋白丢失,以及其他代谢和结构改变。脓毒症、器官衰竭、长期卧床不动以及重症监护中的各种暴露因素均可参与其中,形成多种无力病因并存的复杂情况。恢复情况因基础疾病以及肌肉和神经损伤程度而异。
诊断性检查与结果解读
肌病的诊断始于对其临床表现模式的分析。起病年龄、进展速度、肌无力的分布、运动诱发因素、用药史及家族史,有助于缩小可能病因的范围。体格检查可区分肌力下降与疼痛导致的活动受限,并评估肌肉体积、反射、感觉、挛缩、面部受累情况及步态。心脏、呼吸系统、皮肤及全身性表现,有时比单看肢体无力的程度更有鉴别价值。没有任何单项检查能够可靠地识别所有肌病。
肌酸激酶是广泛用于反映肌纤维损伤的血液标志物。在肌营养不良蛋白病、坏死性肌病或横纹肌溶解症中,其浓度可能极高;但在某些先天性、线粒体性、内分泌性及进展缓慢的肌肉疾病中,其浓度也可能正常。运动、肌肉创伤、癫痫发作及其他非肌病因素也可使其升高。参考区间还会因人口学因素和实验室因素而异。因此,结果升高意味着需要结合具体情况加以解读,并不代表某个特定诊断,也不能直接衡量功能障碍的程度。
其他生化检查针对特定的致病机制。在适当的临床情境下,甲状腺功能、电解质、肝脏相关酶、乳酸、酰基肉碱或特定代谢检测可提供有用信息。天冬氨酸氨基转移酶和丙氨酸氨基转移酶既可来自肝脏,也可来自受损肌肉,解读结果时必须注意这一区别。肌炎特异性抗体有助于明确某些自身免疫综合征的特征,但阴性结果并不能排除所有炎性肌病;如果临床表现不相符,也不能仅凭孤立的阳性结果作出判断。
肌电图用于检查肌肉内的电活动。肌源性改变常表现为运动单位电位时限缩短、波幅降低,并伴有早期募集,反映出单个运动单位内具有功能的肌纤维数量减少。自发电活动可提示肌膜易激惹性增高,但并非炎症所特有。神经传导检查有助于识别伴随存在的周围神经疾病,或判断症状是否由周围神经疾病而非肌病所致。专门的运动试验和电生理检查方案可辅助离子通道病的诊查,而运动生化试验则选择性地用于代谢性疾病的检查。
磁共振成像可显示肌肉水肿、萎缩及脂肪替代。病变的分布模式有时可为某种遗传性疾病的诊断提供支持,也有助于选择合适的活组织检查部位。液体敏感序列上的信号增高并不等同于自身免疫性炎症:失神经支配、运动、感染及其他损伤均可产生类似影像表现。肌肉活组织检查可评估肌纤维结构、坏死、再生、炎症细胞、蛋白表达,以及代谢或线粒体异常。取样误差和疾病阶段会影响其诊断价值。
基因检测改变了诊查流程,尤其是在疑似遗传性疾病的情况下。靶向检测、多基因检测组合及更广泛的测序,在许多病例中无需活组织检查即可确立分子诊断。然而,常规测序无法检出所有的重复序列扩增、结构变异或线粒体异常。意义未明的变异并不等于已确认的病因。结果解读需综合遗传方式、表型、实验室检查结果,有时还需结合RNA或蛋白质研究;遗传咨询则帮助患者及其亲属了解这些结果对自身的影响。
治疗、康复与长期照护
治疗取决于病因,而不仅仅取决于肌无力本身。纠正内分泌或电解质紊乱可能改善肌肉功能,停止接触致病因素可使某些中毒性肌病得到恢复。恢复情况取决于损伤机制、持续时间以及已经形成的损伤程度。急性横纹肌溶解症需要处理体液和电解质紊乱及相关器官并发症,而局灶性细菌性肌肉感染可能需要抗菌治疗和引流。尽管这些疾病都以肌肉损伤为共同特征,但它们是不同的临床问题。
许多免疫介导性肌病采用皮质类固醇及其他降低免疫活性的药物治疗。甲氨蝶呤、硫唑嘌呤、吗替麦考酚酯、静脉用免疫球蛋白及某些生物制剂在特定疾病情况下具有治疗作用。治疗方案的选择取决于疾病亚型、严重程度、器官受累情况以及疗效证据。肌酶指标的改善未必与肌力恢复同步,尤其是在存在不可逆的组织丢失或治疗相关肌无力时。包涵体肌炎仍是一个重要的例外,因为常规免疫抑制治疗通常无法显著改变其进展。
已有越来越多的遗传性和代谢性疾病具备疾病特异性疗法,但数量仍然有限。酶替代治疗可针对庞贝病的根本性酶缺乏发挥作用,不过疗效会随年龄、疾病阶段及其他因素而异。对于杜氏肌营养不良症,以皮质类固醇为基础的治疗和多学科照护早已应用,而分子治疗则针对特定的遗传机制。外显子跳跃疗法仅适用于特定的基因变异。基因治疗及其他分子治疗方法各有针对特定疾病的适用条件、安全性考量,以及疗效持久性方面的不确定性;它们并非可用于所有肌病、彼此通用的治疗方法。
康复旨在应对进行性疾病和可能逆转的疾病对功能造成的影响。物理治疗可着重改善移动能力、关节活动范围和体位,并维持可用于实际活动的肌力,其强度需根据疾病机制和个人能力调整。作业治疗着重处理日常活动、设备使用和环境要求方面的问题。矫形器、移动辅助器具及其他辅助技术无需以受损肌肉组织恢复为前提,即可代偿肌无力造成的功能障碍。挛缩处理及某些骨科手术针对的是继发性力学问题,而非原发性分子缺陷。
对于累及呼吸和心脏系统的亚型,呼吸与心脏照护至关重要。肺功能检查、睡眠相关通气评估、辅助咳嗽及无创机械通气,都是成熟的神经肌肉疾病照护中的组成部分。心脏监测可在明显症状出现前发现传导异常或心肌病。吞咽评估和营养管理用于应对摄食受限和误吸风险。是否需要这些干预措施,取决于疾病及其表现,而不只是患者是否仍能行走。
长期照护还需评估患者的活动参与情况和日常功能。步行距离、手功能、呼吸能力、吞咽功能及患者报告结局可能以不同的速度发生变化。在慢性进行性疾病中,一种治疗的价值可能在于减缓功能下降,而不是增强肌力。因此,评估治疗获益时,必须区分稳定病情、改善症状、预防并发症和改变基础疾病进程这几种情况。
流行病学、历史发展与研究
对于肌病这一大类疾病,无法用单一的患病率数值作出有意义的概括。这一术语涵盖众多罕见的遗传性疾病,以及发生频率受年龄、接触因素、健康状况和病例定义影响的获得性疾病。部分遗传性疾病因采用X连锁遗传方式而表现出明显的性别差异,而创始者变异可使特定疾病在某些人群中更为常见。与内分泌异常或用药有关的获得性肌肉症状,远比许多单独命名的遗传综合征常见,但仅有肌肉症状并不足以确诊肌病。
疾病分类和检测方法的变化,使不同研究之间的比较变得复杂。历史上归为“多发性肌炎”的病例系列,可能包含如今会被诊断为包涵体肌炎、免疫介导性坏死性肌病或遗传性肌营养不良的患者。同样,基因测序也使一些过去仅按肢带无力等表现描述的病例被重新归类。因此,患病率和发病率的估计值取决于诊断标准、获得专科评估的机会、人群结构,以及是否要求分子确诊。
现代肌病学起源于19世纪对一些具有鲜明临床特征的综合征的描述。纪尧姆-本杰明-阿芒·杜兴帮助明确了如今以其姓氏命名的儿童期肌营养不良的特征,而威廉·理查德·高尔斯则描述了神经肌肉性无力的临床体征和表现模式。20世纪,肌酶检测、肌电图、组织化学和电子显微镜技术,使人们得以区分那些仅凭临床观察看似相似的疾病。特定酶缺乏的发现,证实了某些肌肉疾病源于特定的生化缺陷,而非非特异性退行性变化。
20世纪80年代,肌病研究在分子层面迎来了一次重大转变。研究人员于1986年鉴定出杜兴肌营养不良的致病基因,并于1987年鉴定出其蛋白产物——抗肌萎缩蛋白,从而将一种临床综合征与明确的结构性机制联系起来。此后的发现揭示了膜修复、肌节蛋白、核膜组分、RNA加工及线粒体维持等方面的缺陷。从描述性病理学向分子分类的拓展,也揭示了一条重要原则:同一个基因可能导致多种临床综合征,而同一种临床综合征也可能由多个不同基因引起。
当前的研究包括基因替代、RNA加工纠正、免疫通路调节、蛋白功能增强,以及限制继发性组织损伤的策略。由于许多亚型十分罕见,且病情进展不一,设计临床试验面临困难。肌力测量结果会随受试者的用力程度和测量技术而波动,功能量表则可能存在地板效应或天花板效应。研究人员正在探索将MRI测量指标、血液生物标志物、可穿戴设备采集的运动数据及患者报告指标作为补充结局指标,但替代指标的变化并不必然意味着具有实质意义的临床获益。
自然史研究和疾病登记有助于明确疾病的进展规律,并确定适合参加试验的人群。随机对照试验对于区分治疗效果与自然变异仍然十分重要,不过,患者人数少以及针对特定基因型的治疗会给试验设计带来挑战。分子治疗领域仍在持续研究如何将治疗成分递送至组织、免疫反应、脱靶效应及疗效的持久性。诊断研究也在关注尚未明确病因的病例:这些病例的表型强烈提示遗传性肌肉疾病,但常规检测未能查明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