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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 / 生物 / microglia

小胶质细胞

小胶质细胞是脑和脊髓中的常驻免疫细胞,参与神经发育、组织维护、免疫防御及损伤和疾病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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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胶质细胞是中枢神经系统中特化的组织常驻巨噬细胞,中枢神经系统由大脑和脊髓组成。它们既发挥固有免疫功能,也持续监测和维护神经组织。它们的分支状突起与神经细胞、血管及其他支持细胞接触,而其分子机制则能识别感染、损伤、细胞活动的变化以及需要清除的物质。因此,小胶质细胞并非只在紧急情况下发挥作用,还参与神经环路的发育、组织构建和长期维护。

与大多数其他神经胶质细胞不同,小胶质细胞主要起源于胚胎期的血细胞前体,而非产生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和少突胶质细胞的神经组织。它们在发育早期便形成了主要依靠自我更新来维持的细胞群。其行为深受年龄、解剖位置和局部环境的影响,因此,传统上将小胶质细胞分为“静息态”和“活化态”的做法不足以概括其复杂性。对其起源、信号通路和多样状态的研究表明,小胶质细胞与正常神经发育、感染及损伤应答,以及多种神经系统疾病的生物学机制均有联系。

鉴定、分布与发现历史

小胶质细胞广泛分布于脑和脊髓,包括灰质、白质以及视网膜等特化区域。通常估计,小胶质细胞约占脑细胞总数的5%–15%,但这一比例会因物种、区域、年龄和计数方法而异。它们通常各自占据部分独立的区域,而不是形成均匀重叠的网络。其胞体相对较小,但分支状突起可伸展至周围大得多的组织空间。

在健康成年个体的组织中,许多小胶质细胞呈分枝状:较小的胞体伸出纤细且反复分支的突起。在发育过程中或损伤后,它们可能变得更为圆钝,胞体增大,突起增粗,或呈现与迁移和吞噬活动相关的阿米巴样形态。这些形态有助于描述细胞,但不能作为判定其功能类别的确切依据。分支繁多的细胞也可能正在积极响应局部信号,而圆形细胞也不一定正在引发炎症。

西班牙神经科学家皮奥·德尔里奥-奥尔特加(Pío del Río-Hortega)在1919年发表的研究中,确立了小胶质细胞作为独立细胞群的地位。他采用碳酸银染色法,显示出此前技术难以清晰辨认的细胞。他的观察将小胶质细胞与其他非神经元成分区分开来,并支持小胶质细胞起源于中胚层而非神经外胚层的观点。这一区分具有重要意义,因为早期分类将多种尚未充分认识的支持细胞归为一类。此后,电子显微镜技术、免疫学和发育谱系示踪进一步阐明了小胶质细胞的结构及其来源。

现代鉴定方法通常将解剖学特征与分子标志物相结合。由 AIF1 编码的IBA1广泛用于显示小胶质细胞的胞体和突起,但它也会标记其他巨噬细胞。同样,CD11b和CX3CR1识别的是彼此有所重叠的髓系细胞群,而不只是小胶质细胞。TMEM119和P2RY12是许多成熟小胶质细胞的实用标志物,尤其适用于相对未受扰动的状态,但它们的表达量会在发育或疾病过程中发生变化。因此,没有任何单一标志物能够在识别所有状态的小胶质细胞的同时,排除所有相关细胞。

脑实质内的小胶质细胞与脑膜、血管周围间隙及脉络丛相关巨噬细胞之间存在重要区别。这些相邻细胞群具有一些共同的免疫功能和标志物,但在解剖位置、发育历程及基因调控方面有所不同。疾病期间,血源性单核细胞也可能进入神经系统并转变为巨噬细胞。在分析炎症组织时,必须将常驻小胶质细胞与这些细胞区分开来,因为外观相似并不意味着来源或功能相同。

胚胎起源与终生的细胞群维持

大多数小胶质细胞起源于与卵黄囊相关的早期胚胎祖细胞;卵黄囊是一种胚外结构,支持早期发育和血细胞生成。在小鼠中,谱系追踪实验表明,小胶质细胞的祖先来自早期的一波造血,这一过程早于产生成体骨髓血细胞的定型造血系统。这些前体细胞在胚胎发育期间进入正在形成的神经系统,并随着组织生长而扩增。人类发育研究也支持小胶质细胞在类似的早期阶段定居,但其确切时间和细胞转变过程,尚无法用小鼠中可用的实验性谱系追踪方法进行研究。

2010 年,遗传命运示踪实验取得了一项重大进展,证明成年小鼠的小胶质细胞源自胚胎期的原始髓系祖细胞。这类实验在一个限定的发育时间窗口内,对某一前体细胞群进行永久标记,然后追踪其后代。随后,采用互补方法的研究证实,在通常情况下,成体小胶质细胞主要依靠局部细胞的存活和细胞分裂来维持,而不是由循环中的单核细胞不断补充替换。

多条信号通路共同维持这一细胞群。集落刺激因子 1 受体(CSF1R)对小胶质细胞的发育和存活尤为重要。其配体包括 CSF1 和白细胞介素-34,两者在神经系统不同区域及不同发育阶段的分布各不相同。PU.1 和 IRF8 等转录因子有助于确立髓系细胞身份,而来自神经组织环境的信号则推动形成更为特化的小胶质细胞程序。因此,小胶质细胞群的密度既反映其发育历程,也取决于能否持续获得局部的存活信号。

大量清除小胶质细胞的实验表明,残存的常驻细胞能够增殖,使组织中的小胶质细胞群得以重建。但这种能力并不意味着补充总能完全恢复原有细胞群,也不意味着这一过程不会带来生物学影响。重建过程中细胞增殖与补充的动态及其特性,取决于清除方法、清除持续时间、动物年龄以及神经系统的状态。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包括采用特定移植或预处理程序时,血液来源的细胞可以在脑内长期定居。这些植入的巨噬细胞可能与小胶质细胞相似,却未必能完全获得小胶质细胞的分子身份。

不同物种和实验条件下,小胶质细胞的更新情况也有所差异。在人类中,通过测定掺入细胞脱氧核糖核酸的大气碳-14,回溯推定细胞诞生时间的研究表明,小胶质细胞在成年期仍会持续更新。然而,部分细胞发生更新,并不意味着所有细胞的寿命都相同。局部增殖、细胞丢失和克隆扩增可使较新与较老的细胞混合存在。因此,小胶质细胞是一个持续存在、但成员随时间变化的常驻细胞群,而不是一组自胚胎发育以来便始终保持不变的细胞。

监视、运动及与神经组织的交流

过去使用的“静息小胶质细胞”一词,反映的是它们在固定标本中相对不显眼的形态,而非生理活动处于静止状态。2005 年,采用双光子显微镜的活体成像研究表明,在活体小鼠皮层中,小胶质细胞的突起不断伸展和回缩。它们的胞体通常保持相对静止,而突起则探查周围组织。这种动态行为使其能够在局部进行监视,无须整个细胞在结构致密的神经组织中迁移。

细胞外核苷酸提供了重要的信号。在正常信号传递、机械扰动或损伤过程中,三磷酸腺苷(ATP)及其分解产物可出现在细胞外。小胶质细胞上的 P2RY12 受体主要对 ADP 作出响应,并参与引导突起向组织损伤部位定向伸展。其他嘌呤能受体具有不同的特性;例如,P2X7 是一种由 ATP 门控的离子通道,在适当条件下可参与炎症反应。这些受体使小胶质细胞能够辨别化学环境的变化并作出响应,但仅凭核苷酸信号本身并不能确定其产生的原因。

小胶质细胞也接收周围细胞发出的抑制性和调节性信号。神经元产生的 CX3CL1 又称分形趋化因子,可与小胶质细胞上的 CX3CR1 相互作用。神经细胞上的 CD200 可通过小胶质细胞上的 CD200 受体传递信号。这些相互作用会影响小胶质细胞对局部环境的应答,而不是充当简单、通用的关闭开关。它们的作用取决于发育阶段、脑区以及所受刺激的类型。神经递质传递、细胞外离子和局部代谢条件也会进一步影响小胶质细胞的行为。

与神经元接触并不一定意味着吞噬。小胶质细胞的突起可短暂贴近突触、树突、轴突及神经元胞体。研究发现,这类接触与监测神经元状态及响应神经活动变化有关。小鼠实验发现,神经元胞体上存在特化的接触位点,小胶质细胞突起在这些位点与神经元代谢相关部位相互作用。各类接触的功能及其普遍程度仍是活跃的研究课题,尤其是在将实验动物中的观察结果推广至人体组织时。

细胞骨架为突起运动、细胞迁移和吞噬提供了执行机制。肌动蛋白重塑改变细胞形态,细胞内信号传递则协调这些活动的方向和时机。这些活动对代谢的需求随功能而变化:监视完整组织的细胞,与正在增殖或消化大量受损物质的细胞,需求并不相同。因此,小胶质细胞的监视是一项整合了受体、能量供应、膜运输和物理运动的细胞活动,而非对细胞外空间的被动巡视。

分子身份与情境依赖性状态

小胶质细胞的身份由发育过程中传承下来的程序与神经系统环境信号之间的相互作用维持。转化生长因子β是这一环境中的重要组分,可支持许多小胶质细胞特征基因的表达。转录因子SALL1有助于维持小胶质细胞特有的程序,并抑制不适当的巨噬细胞样反应。这些调控系统通过基因表达网络和染色质组织发挥作用,而非依赖某个决定细胞身份的单一开关。

许多成年小胶质细胞表达一组可辨识的基因,包括 P2RY12、TMEM119、SALL1 和 CX3CR1。不过,这些转录本的丰度因解剖位置而异,也可能在疾病期间下降。小胶质细胞失去某种常规稳态标志物,并不一定意味着它已不再是小胶质细胞。反过来,其他巨噬细胞群体表达少数这类标志物,也不能证明它们与小胶质细胞完全等同。细胞身份、当前状态、发育起源和解剖位置是相互关联但又各不相同的特征。

现代分子谱分析揭示了与增殖、干扰素应答、脂质处理、抗原呈递及其他活动相关的细胞群体。单细胞RNA测序测量单个细胞中的转录本,能够识别具有共同表达模式的细胞群。这些群体通常被称为状态或细胞簇。它们的边界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分析方法的选择;关系密切的细胞可能分布在一个连续谱上,而非归属于界限分明的天然类型。在某次实验中富集的细胞簇,也可能包含执行多种不同任务的细胞。

2017年的一项研究在神经退行性疾病小鼠模型中识别出一种特征性的转录程序,此后,“疾病相关小胶质细胞”这一名称受到广泛关注。该程序包括参与脂质代谢、溶酶体活性和免疫信号传导的基因发生变化,其中部分状态转变依赖于TREM2。此后,研究人员在其他情境下也发现了相关的分子特征,但这些特征在不同疾病或物种之间并不完全相同。疾病相关、激活应答型或脂质相关小胶质细胞等术语,描述的是实验观察到的模式;任何一个名称本身都无法确定这些细胞发挥的是保护作用还是有害作用。

较早的M1/M2分类借鉴自简化的巨噬细胞刺激实验体系,无法充分反映这种多样性。活体神经组织中的细胞可同时表达被归入这两类的基因,而且其反应会随时间变化。更有信息价值的描述应明确刺激因素、位置、时间、分子特征以及实际测得的活动。性别、年龄、遗传背景和组织制备方法也会影响观察到的分子谱。分子分类只有与功能的直接证据相结合时才最有用,而不能被视为功能证据的替代品。

发育、细胞清除与突触重塑

在发育过程中,神经系统产生的细胞和连接数量超过成熟神经环路最终保留的数量。小胶质细胞帮助清除正在发生细胞凋亡(一种受调控的细胞死亡形式)的细胞,并清理细胞碎片。这种清除作用可减少受损物质的滞留,并影响局部的信号环境。濒死细胞的分子变化为吞噬提供引导,其中包括磷脂酰丝氨酸暴露于细胞膜外表面;能够识别这些变化的受体和桥接分子也参与这一过程。

小胶质细胞也会与发育中的突触相互作用。突触修剪是神经环路精细化过程中对连接的选择性清除或重塑。在发育中的小鼠视觉系统中,实验表明小胶质细胞会吞噬突触前成分,而补体系统也参与这一过程。补体蛋白C1q和C3可参与标记神经结构,小胶质细胞上的补体受体3则帮助识别带有补体的靶标。干扰这条通路可能改变视网膜至丘脑输入连接的正常精细化过程。

这些发现并不能确立一条普遍规律,即补体会标记每一个较弱的突触,使其被清除。不同脑区、发育时期和连接类型的修剪机制各不相同。活动依赖性竞争、神经元信号传递、星形胶质细胞的功能以及细胞外因素均参与其中。此外,仅在小胶质细胞内部检测到突触蛋白,并不足以说明被清除的是一个完整的功能性突触、被摄取的只是神经末梢的一部分,还是这些物质在被摄取前就已脱落。

在某些实验条件下,小胶质细胞会移除轴突或突触结构的一小部分,而不吞噬与之接触的整个结构,这一过程被称为部分吞噬或胞啃作用。这些观察表明,小胶质细胞的相互作用方式并不限于清除整个突触。小胶质细胞还可能通过分泌因子和直接接触来影响连接的形成与稳定。这些作用可能取决于动物的感觉经验和神经环路的成熟程度,将小胶质细胞的活动与神经可塑性联系起来,但并不意味着小胶质细胞是可塑性变化的唯一调控者。

小胶质细胞在发育中的功能并不限于突触。它们可以影响神经前体细胞的存活和定位,支持少突胶质细胞发育的某些环节,并在白质纤维束形成过程中帮助清除物质。这些作用具有很强的阶段依赖性。在发育早期去除小胶质细胞,可能同时改变多个相互影响的过程,使后续的行为或解剖学变化难以归因于某一种机制。因此,解读发育研究的发现时,需要注意时间、脑区,以及小胶质细胞的直接作用与组织其他部位继发变化之间的区别。

免疫识别与炎症信号传导

小胶质细胞通过与其他先天免疫细胞共有的受体来检测微生物和组织损伤。Toll样受体可识别特定的微生物成分及与损伤相关的内源性分子。其他感受器则检测核酸、发生改变的细胞膜或细胞内应激。受体与相应分子结合后,会激活信号网络,进而改变细胞形态、迁移、代谢以及免疫介质的产生。最终结果取决于多种信号的组合,而非某一种受体的单独识别。

小胶质细胞产生的介质包括肿瘤坏死因子、白细胞介素-1β和白细胞介素-6等细胞因子,以及影响细胞运动的趋化因子。在病毒感染期间,小胶质细胞也可启动干扰素应答。这些物质可作用于小胶质细胞自身、神经元、其他胶质细胞及血管细胞。其作用取决于浓度和持续时间:有助于控制感染或协调修复的信号,如果过强、持续过久或出现在不恰当的部位,也可能扰乱神经功能。

一些炎症通路涉及炎症小体的组装。炎症小体是一种可促进炎症相关酶活化的多蛋白复合物。其中,小胶质细胞中的NLRP3炎症小体研究得尤为充分。在适当条件下,它会激活半胱天冬酶-1,后者可加工白细胞介素-1β和白细胞介素-18的前体。炎症小体的活性也可与炎症性细胞死亡机制相联系。不过,检测到炎症小体的组成成分,并不能证明整条通路已被激活;还需要有组装、酶促加工或功能性后果方面的证据。

小胶质细胞可提高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分子及其他参与抗原加工的相关组分的表达。这使它们在某些条件下具备与T细胞相互作用的能力。然而,它们对适应性免疫的贡献不同于淋巴组织中的专职抗原呈递细胞。在免疫应答的某些特定阶段,边界相关巨噬细胞、树突状细胞及浸润的免疫细胞可能更为重要。各类细胞的相对贡献取决于具体疾病和解剖区室。

神经炎症一词涵盖神经组织内上述及其他与免疫相关的过程,包括星形胶质细胞、血管和被募集的白细胞所发生的变化。它并不等同于小胶质细胞活化,也不能说明整体应答究竟有益还是有害。在感染期间,小胶质细胞限制感染扩散和清除病原体的功能可能保护组织,但伴随产生的炎症产物也可能损伤邻近细胞。要理解这一应答,需要明确其起始事件、参与的细胞以及随时间推移发生的变化顺序。

对损伤的应答、碎片清除与修复

局灶性组织损伤发生后,邻近小胶质细胞的突起可迅速向损伤部位汇聚。在许多实验模型中,这种早期反应发生在血源性免疫细胞大量募集之前。损伤较严重时,小胶质细胞可发生迁移、增殖及形态变化。它们聚集在受损神经元、受损轴突、血管病变以及含有细胞碎片的区域附近。这种应答会在数小时至数周内持续演变,因此,单一时间点的观察只能反映其中一个阶段。

小胶质细胞的一项核心功能是吞噬作用,即将物质包入细胞内的区室中进行处理。小胶质细胞摄取濒死细胞、细胞膜碎片、蛋白质聚集体以及受损的髓鞘。吞入的物质被运送至溶酶体,由其中的酶分解蛋白质、脂质及其他成分。TREM2 等受体以及 TAM 受体家族成员有助于协调识别和摄取过程。有效清除这些物质可减少其持续存在,否则它们可能使炎症延续或阻碍修复。

吞噬的后果取决于吞噬对象。清除死细胞与清除处于应激状态但仍存活的神经元并不相同。在实验系统中,炎症环境可使活细胞暴露出促进其被吞噬的信号,这一过程有时称为吞噬性细胞死亡。要证实这一机制,必须证明阻止吞噬能够保全原本可以存活的细胞,而不只是延迟清除那些已不可逆地进入死亡进程的细胞。在解读小胶质细胞内含有神经元物质的图像时,这一区别十分重要。

在白质中,髓鞘分解会释放大量脂质,包括胆固醇,因而带来巨大的代谢挑战。小胶质细胞必须对这些物质进行处理、储存、外排或重新分配。脂质处理功能缺陷可导致脂质在细胞内积聚,并改变炎症反应。高效清除碎片可为少突胶质细胞前体细胞分化并生成新髓鞘创造条件,从而促进髓鞘再生。不过,小胶质细胞本身并不形成起绝缘作用的髓鞘。

修复还依赖于小胶质细胞与星形胶质细胞、血管细胞、少突胶质细胞谱系细胞以及募集而来的巨噬细胞之间的相互作用。小胶质细胞可影响损伤周围组织的结构,以及存活细胞能够接收到的信号。在缺血性卒中和创伤性损伤模型中,保护性活动与损伤性活动往往同时发生,或出现在不同阶段。因此,降低反映小胶质细胞总体活化程度的指标,并不一定能改善修复:这可能在抑制有害炎症的同时,也削弱碎片清除、损伤局限化或对存活组织的支持。要从机制上作出解释,就必须区分这些活动,而不能将整个应答视为单一过程。

遗传学证据与神经系统疾病

人类遗传学提供了有力证据,表明小胶质细胞相关通路参与神经系统疾病的发生发展。在阿尔茨海默病中,多个与患病风险相关的位点涉及在小胶质细胞或相关髓系细胞中表达的基因,包括 TREM2、CD33、INPP5D 和 PLCG2。这些关联将疾病易感性与免疫信号传导、脂质处理以及细胞对损伤的应答联系起来。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种风险变异都仅在小胶质细胞中发挥作用,也不意味着所有受影响的通路在疾病进展的各个阶段都具有相同的效应。

2013 年发表的研究发现,TREM2 的罕见编码区变异(包括 R47H)与阿尔茨海默病风险升高有关。TREM2 是一种细胞表面受体,通过含有 TYROBP(又称 DAP12)的衔接复合物传递信号。它参与维持小胶质细胞的存活、介导其对脂质的应答,并影响其在淀粉样蛋白沉积物周围的行为。在小鼠模型中,TREM2 功能受损可妨碍小胶质细胞在斑块周围有序聚集,并改变斑块结构及相关的神经元损伤。其对淀粉样蛋白总体负荷的影响则因模型和疾病阶段而异。

小胶质细胞聚集在淀粉样斑块周围,并对 tau 蛋白相关病理变化作出应答,但其作用并非仅仅是清除有毒沉积物。它们还可影响斑块的致密化、炎症信号传导、突触变化,以及组织对受损神经元的应答。人类疾病的演变历时数十年,其间血管、代谢和遗传因素相互作用。因此,通过工程改造使动物出现某些特定病理特征所获得的研究结果,揭示的是特定条件下的机制,而非完整再现人类疾病。

其他遗传性疾病更直接地显示了特定通路的重要性。CSF1R 的致病变异可引起一种遗传性白质脑病,通常称为 CSF1R 相关白质脑病,或伴轴索球样体和色素性胶质细胞的成人起病白质脑病。其特征性异常包括脑白质退变和脑内髓系细胞系统紊乱。累及 TREM2 或 TYROBP 的双等位基因致病变异可引起 Nasu–Hakola 病,这是一种以骨囊肿和早发性痴呆为表现的罕见疾病。这些疾病表明,小胶质细胞信号传导受损可与严重的神经功能障碍相关。

在多发性硬化中,小胶质细胞与浸润的免疫细胞共同参与炎症性脱髓鞘,也参与可能有助于髓鞘修复的应答。帕金森病和肌萎缩侧索硬化中也会出现小胶质细胞变化,但其作用因遗传类型、模型和疾病阶段而异。在这些疾病中,仅凭反应性小胶质细胞的存在,并不能证明疾病由它们启动。要区分疾病的启动机制与对持续组织损伤的应答,需要结合遗传学证据、纵向观察,以及改变特定通路的实验。

衰老、区域差异及脑外因素的影响

小胶质细胞在整个生命过程中不断变化。发育早期常见的增殖和吞噬状态,与健康成年期的典型状态有所不同。随着衰老,一些细胞群中与炎症、脂质处理或应激反应有关的基因表达增加,另一些细胞群则保留了年轻细胞的许多特征。形态变化可包括突起缩短或断裂,但具体表现因区域和个体而异。因此,实际年龄并不能界定一种普遍适用的小胶质细胞状态。

“预激”一词描述的是先前的状况使小胶质细胞对后续刺激产生不同反应的情形。在衰老动物模型中,与年轻动物相比,外周炎症刺激可引发更强或更持久的中枢反应。这并不意味着每个衰老的小胶质细胞都持续处于炎症状态,而是表明其反应阈值或调控环境发生了改变。长期变化可能涉及染色质调控、细胞物质的积累、代谢改变,以及来自衰老神经元、胶质细胞和血管的持续信号。

区域差异也相当显著。白质中的小胶质细胞处于富含髓鞘的环境中,而灰质中的小胶质细胞则与密集的突触网络相互作用。小脑、海马、大脑皮质和脊髓在发育历程、局部细胞组成及疾病易感性方面各不相同。这些差异影响着小胶质细胞的密度、更新和基因表达。在某一区域发现的分子特征,不应被直接视为整个中枢神经系统的代表。

血脑屏障限制并调节血液与神经组织之间的物质交换,但并未使小胶质细胞与身体其他部分隔绝。循环中的炎症信号可作用于血管细胞及屏障相关细胞,再由这些细胞将信号传递到脑内。屏障受损可使更多血浆成分和免疫细胞进入脑内。因此,外周感染、代谢紊乱和血管损伤可通过多种途径改变小胶质细胞的行为,而无须微生物直接进入脑组织。

肠道微生物群是另一种影响因素,其作用在实验动物中得到了尤为明确的证实。无菌小鼠的小胶质细胞成熟过程和反应均会发生改变,微生物代谢产物也可参与肠道与神经系统之间的信息交流。这些发现并不能确定某一种微生物群组成就能使人类小胶质细胞保持健康。饮食、饲养环境、微生物暴露、年龄和物种都会影响研究结果。性别相关差异同样取决于发育阶段、脑区和实验条件;不能假定某一种动物模型中的发现适用于所有人群。

实验方法与治疗研究

小胶质细胞研究需要结合能够回答不同问题的多种方法。免疫组织化学和常规显微镜技术可显示固定组织中细胞的位置、形态及特定蛋白质。电子显微镜能够分辨细胞内的细胞器和膜结构之间的关系,包括被吞噬的物质。活体双光子成像则可记录细胞突起随时间的运动及其相互作用。每种方法都有局限:固定组织无法直接呈现事件发生的先后过程,而活体成像通常只能观察有限区域,且观察条件会受到手术、麻醉或光学观察通路的影响。

遗传学工具使研究者能够在动物中开展更具选择性的实验。可诱导的谱系追踪系统能够标记小胶质细胞并追踪其后代细胞,而条件性基因敲除则可用于检验特定通路的作用。每种工具的选择性都必须单独验证,因为常用的启动子也可能靶向外周髓系细胞或边界相关巨噬细胞。通过药物抑制 CSF1R 来耗竭小胶质细胞,被广泛用于研究这一细胞群的功能,但这种方法可能影响其他细胞,并同时扰乱小胶质细胞的多种活动。耗竭后出现的表型并不能说明究竟是哪一种功能的丧失导致了该表型。

单细胞和单细胞核测序、染色质可及性测定以及空间分子分析方法,拓展了研究者描绘小胶质细胞多样性的能力。空间分析方法尤其有用,因为同一标本中,靠近淀粉样斑块、受损血管或脱髓鞘轴突的细胞,可能与其他位置的细胞有所不同。组织解离本身就可能诱导应激相关转录本的表达,而死后取材的延迟和 RNA 质量也会影响人类样本的数据。因此,在将表面上的差异解释为生物学差异之前,分析时必须仔细考虑取样和制备过程。

人类诱导多能干细胞可被诱导分化为小胶质细胞样细胞,用于研究患者相关变异,或在受控遗传背景下开展实验。这些细胞可以单独培养研究,也可以与神经元及其他胶质细胞共同培养、置于三维神经组织培养体系中,或移植到动物脑内后加以研究。每种实验体系提供的环境各不相同。培养的小胶质细胞往往会丧失其在完整组织中具有的部分细胞特征,而更复杂的模型又会引入额外变量。与原代人类细胞进行比较,有助于确定模型再现了哪些特征。

分子影像学可在人活体内提供间接测量指标。靶向转位蛋白 TSPO 的正电子发射断层成像配体已被用于研究与神经系统疾病相关的变化。然而,TSPO 并非小胶质细胞特异性标志物,而且配体结合会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其中包括人类中一种常见的遗传多态性。治疗研究正在探索 TREM2 信号传导、炎症通路、细胞代谢,以及小胶质细胞的存活或替代。这些策略必须考虑到保护性功能与损伤性功能并存的情况,也要考虑同一通路在损伤发生前、疾病活动期和修复期可能产生不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