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涵盖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水系及其周边地区发展起来的社会与文明,主要位于今天的伊拉克以及毗邻的叙利亚和土耳其部分地区。其名称源自希腊语,意为“两河之间”。它并非单一的国家或文明,而是由不断变迁的城市、王国和帝国构成,包括苏美尔、阿卡德、巴比伦尼亚和亚述。这一地区的农业聚落逐渐发展为人类最早的一批城市,使美索不达米亚成为城市文明兴起的重要地区。(britishmuseum.org)
美索不达米亚的重要性在于它较早在城市化、政府组织、行政管理、文字和专业化生产等方面取得了发展。其聚落遗址与大量楔形文字文献,保存了数千年间经济交易、政治权力、宗教实践及知识生活的证据。这些发展既依赖当地资源,也依赖与周边社会的联系,并非一连串孤立发明的结果。(metmuseum.org)
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历史始于史前农业社群,历经城邦与疆域帝国的兴起。公元前539年,波斯征服巴比伦,标志着一次重要的政治转折,但并不意味着美索不达米亚的文化传统就此骤然消失。理解这段历史,需要关注各地的环境、制度、日常生活、艺术与学术活动,以及据以重建这些历史面貌的考古证据。(metmuseum.org)
地理范围与自然环境
美索不达米亚是一个历史地理区域,而非具有固定政治边界的领土。其希腊语名称意为“两河之间的土地”,所指的两河是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按现代地理划分,其核心区域涵盖伊拉克大部、叙利亚东北部和土耳其东南部。在历史学与考古学的用法中,这一区域还包括底格里斯河以东的邻近地区;较宽泛的定义则将向伊朗西南部延伸的低地也纳入其中。这些地理概念应与美索不达米亚各国实际统治的领土相区分:例如,公元前8世纪和前7世纪,亚述帝国从伊拉克北部的本土扩张至地中海,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征服的所有地区在地理上都属于美索不达米亚。(britishmuseum.org)
两条河流将这一区域划分为环境迥异的地带。上美索不达米亚包括贾齐拉地区,即叙利亚东部和伊拉克北部两河之间的高原与平原,以及邻近的山麓平原。下美索不达米亚主要由地势平缓的冲积平原构成,从今巴格达附近向波斯湾延伸。苏美尔位于这片平原的南部,拥有乌鲁克和乌尔等城市;阿卡德则位于同一低地系统中较偏北的地方。后来,巴比伦尼亚涵盖了下美索不达米亚的大部分地区,其名称源自巴格达以南约90公里处的巴比伦城。亚述的本土位于更北面的底格里斯河沿岸,亚述城坐落于河流西岸,尼尼微则位于上游、今摩苏尔附近。这些名称指的是历史上的文化与政治区域,而非一成不变的四省划分。(metmuseum.org)
降雨造成了南北之间根本性的环境差异,不过这种差异并不均匀。北部山麓地带的部分地区年降雨量超过约250毫米,无须补充灌溉便足以种植谷物。越往南,降雨量越急剧减少:巴比伦尼亚平原的年降雨量约为115至135毫米,要保障稳定的农业生产,就必须依赖河水。北部社群可以利用雨养农田和周围的牧地,而南部聚落则必须能够获得河道或人工运河的水源。这种区别并非绝对:北部也存在灌溉系统,其中包括辛那赫里布在位期间为尼尼微及其周边地区供水而修建的运河;他的统治时间为公元前704年至前681年。(penn.museum)
河流泛滥既提供水源,也威胁耕地。高地降雨及其后的融雪使春季河流流量大增,洪峰于4月和5月抵达平原,恰逢谷物收获期,而不是更有利于耕作的播种前。洪水可能损毁作物,水中悬浮的泥沙则会在运河内淤积,需要清除。在南部洪泛平原,运河利用重力将水引入田地,使耕作范围扩展到并不紧邻河岸的地方。因此,灌溉不仅取决于土壤是否肥沃,还依赖于河渠维护和排水管理。河道改道可能使聚落失去水源,而盐分积累则可能降低农业生产力,并促使聚落被废弃。(isac.uchicago.edu)
南部景观中还分布着广阔的湿地,与耕地和草原交错分布。约公元前6000年,早期低地定居者所面对的环境既有栖息着鱼类和候鸟的沼泽,也有可供冬季放牧的土地。芦苇为建筑和船只提供材料,冲积淤泥则可用于制作泥砖。因此,即使在南部,聚落的环境也各不相同:乌尔和欧贝德在与沼泽密切相关的环境中发展起来,而尼普尔则位于较干燥的地带。拉加什同样处于一个混合生态地带,兼有高产的冲积农田和资源丰富的沼泽。因此,不能将南部聚落简单理解为坐落在一片同样干燥的平原上的农业社群。(penn.museum)
美索不达米亚在更大范围内的地理位置,将这些地方环境与周边地区联系起来。安纳托利亚位于北方和西北方;扎格罗斯山脉将东部低地与伊朗高原分隔开来;向西的道路通往叙利亚和黎凡特;波斯湾则向东南方向开辟了海上交通。幼发拉底河中游的马里城体现了这一位置的重要性:它坐落在交通枢纽上,将美索不达米亚南北部与通往地中海及伊朗的路线连接起来,一条运输运河又将城市与河流相连。南部低地的石材、金属和木材供应有限,因此,通往周边高地和波斯湾航线的交通,也对获取物资具有重要意义。(arch.cam.ac.uk)
证据、年代测定与历史重建
聚落遗迹、墓葬、陶器、工具和印章提供了独立于文字记载的证据。建筑及其历次改建揭示了居住与使用的模式;墓葬中的器物组合记录了丧葬习俗,以及不同人群获取物品的差异。陶器尤其有用,因为它们大量留存,而器形、制作工艺和装饰的变化有助于区分不同的考古阶段。滚筒印章及其印痕既可作为年代指标,也能提供有关所有权或身份识别的证据。这些类别的物质文化与楔形文字行政泥板、契约、书信、王室铭文和文学抄本相互补充;各类文献用途不同,因而能够证实的事项也有所不同。(penn.museum)
地层学通过居住层、地面、墙体和堆积之间的关系建立相对年代序列;伴随出土的陶器和印章则有助于将不同遗址的序列联系起来。特佩高拉的发掘主要开展于1931—1938年,其层层叠压的聚落为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公元前五千纪和四千纪的考古研究提供了重要序列。放射性测年,尤其是放射性碳分析,为确定有机材料的历年年代提供了一条独立途径。测量结果需要校准,而且样本测定的是所取材料的年代,并不能自动代表整座建筑或整个考古阶段的年代。将放射性碳测量与树木年轮序列结合,可以大幅缩小可能的年代范围;不过,校准偏差,以及木材与其考古背景之间的关系,仍然十分重要。(penn.museum)
在连续记录得以保存的情况下,文字纪年体系能够提供更精细的年代划分。王表列出君王的先后顺序和在位年数;同时代统治者留下的文献,可以确立原本彼此独立的王朝之间的年代对应关系。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的年名以纪念性事件来标识年份,而不是采用连续编号的纪元;留存下来的纪年表有助于将这些纪年表述按顺序排列。文献有时还会注明月份和日期:一块乌玛的配给泥板记载,在伊比辛元年的第二个月第二十日,向信使发放了给养;按通行纪年,这一年约为公元前2028年。亚述的岁官表则以一位具名官员,即 limmu(岁官),来标识每一年。布尔萨加莱任岁官之年记录的一次日食,被认定为公元前763年6月15日的日食,由此将亚述的年代序列锚定于绝对历年。(researchgate.net)
对于公元前二千纪前期,即使能够建立相互衔接的统治者与事件序列,也不能仅凭这一点就将每个事件确定在一个毫无争议的历年上。相互竞争的绝对年代体系,部分源于对金星观测记录的不同解释;这些观测被归于阿米萨杜卡统治时期,却保存在年代晚得多的抄本中。高年代体系将汉谟拉比的在位时间定为公元前1848—1806年,中年代体系定为公元前1792—1750年,低年代体系则定为公元前1728—1686年。本文在需要使用此类日期时采用中年代体系;因此,赫梯人洗劫巴比伦的时间按通行纪年定为公元前1595年。结合树木年轮序列与放射性碳测量的研究,加强了对接近中年代体系的年代判断的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更早时期的每个年代都同样可靠。(catalogimages.wiley.com)
历史重建还须区分文献的制作年代与其内容所述时代及内容的可靠性。阿什莫林博物馆收藏的一件约公元前1800年的棱柱体泥制文物,是《苏美尔王表》的存世载体之一;这部王表将历史上的统治者与传说人物混列,并为早期君王记载了长得难以置信的在位年数。它将王权描述为在不同城市之间依次转移,旨在支持合法继承的主张,而不是中立地记录所有同时存在的政权。王室铭文同样会选择性地记述事件,以彰显君王的功业:西拿基立对其公元前701年战役的记述,描述了希西家被困于耶路撒冷并缴纳贡赋,却不能据此认定耶路撒冷曾被攻占。公元前7世纪的《吉尔伽美什史诗》抄本,证明的是更古老传统的传抄与接受情况,而不是关于史诗主人公的同时代见证。(ashmolean.org)
保存状况还造成了其他不均衡。机构的账目记录使物资分配、人员情况和正式记录的交易格外清晰可见;一块乌尔第三王朝的配给泥板,描述的是某个行政机构发放的物资,而不是整个经济体系或每一位领取者的处境。发掘出土的家庭档案提供了重要的补充与校正:屈尔特佩的建筑遭火灾毁坏时,数千块古亚述商人的泥板却得以保存,记录了宫廷档案之外的商业活动与家庭事务。由于未经扰动的泥板储藏室十分罕见,不能将现存的泥板收藏视为古代社会的代表性样本。对它们的解读取决于考古背景、文献用途,以及单块泥板是否仍可归入来源明确的档案。(metmuseum.org)
农业社区与城市的兴起
美索不达米亚的农业村落比城市早出现数千年。在东北部山麓的耶尔莫,年代约为公元前8000—前7000年的遗存包括驯化的小麦和大麦,以及绵羊、山羊等家畜。北方社区可以依靠季节性降雨种植谷物,而南部低地的聚落则将灌溉农业与捕鱼以及河流、沼泽资源的利用结合起来。这些是不同的经济环境,而非同一发展过程中的先后阶段:北方村落与南方农业社区沿着部分相互独立的路径发展为更大的聚落。(metmuseum.org)
公元前第七和第六千纪的哈苏纳与萨马拉文化传统,主要依据陶器和聚落遗存加以区分。哈苏纳陶器包括以较低温度烧制、饰有刻划线纹的器皿;萨马拉陶器则呈现出更为精细的彩绘几何纹样。村落中有长方形泥砖房屋,有些由多个房间组成;一些与哈苏纳、萨马拉文化有关的遗址中发现的大型储藏建筑,则表明当时存在超出单个住户范围的协作。这类设施可以用于集体储藏和再分配,却未必意味着已有王权统治或中央集权的国家。这两种文化传统在地理分布和年代上也存在重叠,并非在所有地区都按固定顺序相互取代。(metmuseum.org)
哈拉夫社区通常被定年为约公元前6500—前5500年,分布于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及邻近的叙利亚和安纳托利亚部分地区。阿尔帕奇亚、亚里姆丘和萨比阿比亚德丘等遗址中,有一些小型农业聚落,既有被称为 tholoi 的圆形建筑,也有长方形建筑;部分圆形建筑还设有长方形前室。这些社区制作的精美彩陶流传甚广,但陶土分析也显示,各地存在本地生产和仿制:风格相似并不一定意味着人口迁徙或政治统一。印章及黏土封印提供了早期标识或管控容器的手段;萨比阿比亚德的实例表明,早在城市和文字出现之前,就已存在行政协调。(metmuseum.org)
约至公元前6200年,欧贝德文化传统已在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形成,并于约公元前5500—前4000年广泛传播。其独特的彩陶最终遍布美索不达米亚大部分地区及波斯湾西岸。在埃里都,历次重建形成了规模日益宏大的泥砖建筑,通常被解释为神庙;与此同时,埃里都和乌鲁克也从村落发展为以大型建筑营建为中心的较大社区。反复开展的营建活动意味着,人们能够调动超出日常家庭需求的劳动力和物资。黏土筹码可能用于代表商品,印章则为货物管理提供了另一种工具。这些发展表明协作程度不断提高,但仅凭欧贝德器物的分布,还不能认定当时存在统一的政治权力。(metmuseum.org)
北方的城市化并非简单地从南方传入。2003—2006年间,一支包括杰森·乌尔和菲利普·卡斯加德在内的团队在布拉克丘开展地表调查,发现公元前4200—前3800年间,当地有一处中心聚落及若干卫星社区,合计占地约55公顷。公元前3800—前3400年间,这些社区逐渐连成一片,形成占地约130公顷的聚落,其维系并不依赖灌溉农业。发掘显示,早在公元前4200—前4000年,当地就已出现大型建筑;约公元前4000—前3900年,生产活动进一步加强,相关遗存包括大型烤炉、石器制造废料、纺轮和镶嵌用材料。因此,对于那些将南方灌溉农业或一次中央规划下的建城行动视为城市起源必要条件的模型,布拉克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替代范例。(jasonur.scholars.harvard.edu)
在南部低地,公元前第四千纪的乌鲁克时期出现了聚落集中、陶器批量生产以及公共建筑规模扩大等变化。约至公元前3200年,乌鲁克已成为一座大城市,拥有宏大的泥砖建筑,其表面装饰着由彩色陶锥组成的镶嵌图案。使用快轮或模具进行生产,增加了标准化器皿的供应;行政记号则用于管理货物和工人的口粮。绘有象形符号的泥板是楔形文字的前身,能够将数量和商品类别记录下来,为会计工作留下持久的记录。大型建筑、专业化生产与文字记录的结合,显示出当时的机构已能协调远超早期村落规模的资源。(metmuseum.org)
苏美尔早王朝时期与城邦体系
早王朝时期约为公元前2900—2350年,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由相互竞争的城邦分据,而非由一个统一的苏美尔王国统治。基什位于南部冲积平原的北部;乌鲁克和乌尔位于更南方,乌玛和拉伽什则处于平原东部。这些政体的疆域包括农田、运河、村庄,有时还包括数座规模可观的城镇:拉伽什邦便涵盖拉伽什城本身、吉尔苏和尼金。各政体都有自己的统治者和制度,但征服战争可能使一方暂时臣服于另一方。它们在政治上彼此独立,同时又共享苏美尔语传统、楔形文字记录方式、宗教习俗和艺术惯例。尼普尔是恩利尔的主要圣地,为各邦提供了一个超越政治疆界的共同宗教中心。(metmuseum.org)
到了公元前三千纪后期,王室铭文和行政文书所提供的信息显著增多。例如,拉伽什王朝留下了具名统治者的记载及相关纪念物:乌尔南舍的形象是提着一篮用于修建神庙的泥土,而埃安纳图姆则以纪念物颂扬军事胜利。这类当时的史料必须与后世编纂的苏美尔王表区分开来。王表现存最完整的版本是韦尔德—布伦德尔棱柱,年代约为公元前1800年。这部文献将传说中的统治者与历史上的王朝合在一起,把王权描述为从一座城市依次转移到另一座城市。这种编排原则表达的是一种意识形态:至高统治权由神授予,且具有排他性;它并不能如实呈现早王朝时期各城市政权同时并存的格局。(isac.uchicago.edu)
拉伽什与乌玛之间的冲突,展示了领土竞争如何被记录下来,又如何被赋予正当性。双方统治者争夺农田,并为边界问题发生争执,纠纷延续数代、反复出现。埃安纳图姆的《秃鹫碑》通常被断代为公元前三千纪中叶,颂扬了拉伽什战胜乌玛的功绩。碑的一面描绘了戴着头盔的士兵,他们在大盾后方前进,长矛从盾后伸出;画面中还出现了尸体、秃鹫和丧葬仪式。另一面则将胜利与神的行动联系起来。随附的铭文宣称埃安纳图姆击杀了3,600名敌人,但这只是王室的宣称,而非经过独立核实的伤亡统计。后来,约作于公元前2420—2400年的恩美铁纳泥锥又追述了边界划定的历史。这些纪念物保存了有关城邦间冲突的罕见详尽史料,但二者表达的都是拉伽什的立场,而非中立或双方共同认可的历史。(panoramadelart.com)
乌尔王陵揭示了这一政治环境中财富的集中程度。在两千多座墓葬中,伦纳德·伍利依据墓葬结构、丰厚的随葬品以及伴随的人殉,将十六座归为王室墓葬。这片墓地并非专供王室使用,其中的精英墓葬也无法确切归属于某个历史上可辨识的王朝。普阿比的墓葬大体保存完好,其中有贵金属器皿、珠宝、石制品和乐器配件;一枚圆筒印章记载了她的名字及头衔 nin,意为“夫人”或“女王”。“大死亡坑”中有七十四具陪葬者遗骸。这类集体埋葬反映了涉及侍从的特殊丧葬习俗,而非普通民众通常的葬法:已发掘的墓葬大多只是简单的墓坑,随葬品相对较少。(penn.museum)
随葬品还展示了专业化生产,以及美索不达米亚南部与外部地区的联系。金制器皿、精巧的头饰、铸造的金属配件,以及由贝壳和青金石拼成的镶嵌作品,需要运用多种不同的工艺。青金石很可能从阿富汗运抵乌尔;带有蚀刻纹样的红玉髓珠所采用的工艺,是同时期印度河流域制品的典型特征,表明这些珠子是输入品。这些材料证明了广泛交换网络的存在,却不能据此认定乌尔的统治者直接控制着那些遥远的原料产地。与此同时,政治竞争越来越多地催生了争取更大范围统治权的尝试。早王朝时期末期,乌玛和乌鲁克的卢伽尔扎吉西曾在苏美尔建立短暂的霸权,随后被萨尔贡击败。因此,阿卡德对这片区域的统一,是在南方统治者此前已尝试将权力扩展到自身城邦之外的基础上实现的。(penn.museum)
阿卡德帝国与乌尔第三王朝
公元前24世纪,阿卡德的萨尔贡将相互竞争的南部城市统一于一个王朝之下,建立了阿卡德帝国。他向北方及伊朗发动征战,使征服范围超出了美索不达米亚南部。首都阿加德,又称阿卡德,其确切位置至今尚未确定。王室铭文以统治天下的措辞描述这一扩张,宣称王权遍及上、下两海之间——即地中海与波斯湾之间——但这种表述并不能证明王朝对其间所有地区都实行了持续的行政管辖。征服、纳贡与直接统治必须加以区分。萨尔贡还将自己的王朝与既有宗教机构联系起来:他的女儿恩赫杜安娜在乌尔担任南纳神的女祭司,当地出土的一件带铭文的雪花石膏圆盘记载了她的王室出身,并描绘了她主持仪式的场景。(metmuseum.org)
萨尔贡的儿子里穆什和玛尼什图舒巩固了王朝的地位,而他的孙子纳拉姆辛则以格外鲜明有力的视觉形象表现了帝国王权。纳拉姆辛的在位年代通常定为约公元前2254—2218年。他的胜利碑纪念了在扎格罗斯山脉击败卢卢比人的战绩。浮雕没有将场景安排在彼此分隔的横向层带中,而是把士兵和战败的敌人置于向上延伸的山坡上,并以体形更大的国王形象统领整个画面。纳拉姆辛戴着象征神性的角盔:这一形象不仅将他表现为受诸神眷顾的统治者,更将他塑造成具有神性的君王。因此,他在军事上的至高地位与抬升后的宗教地位,成为王权形象中相互强化的两个要素。(metmuseum.org)
阿卡德的统治并非在一次崩溃中骤然消失。沙尔卡利沙里仍保有帝国权力,但王位继承斗争,以及南部城市统治者重新独立,使后继国王控制的领土不断缩小。杜杜和舒图鲁尔统治的疆域已大为收缩,仅限于阿加德周边。地方宫廷再次成为建筑工程和宗教机构的重要资助者。拉加什的古地亚活跃于公元前第三千纪末前后,曾下令修建神庙,并制作了大量带铭文的雕像。一尊现存的闪长岩雕像在铭文中称他为一座神庙的建造者,并祈求延长他的寿命;这尊雕像被安置在圣所中,象征着统治者持续向神灵礼拜。这类纪念物记录了阿卡德统治瓦解期间及其后地方政治仍然活跃的状况。(metmuseum.org)
乌尔第三王朝在美索不达米亚南部重建了一个幅员辽阔的王国。按照中年表,其年代通常定为公元前2112—2004年。在位于公元前2112—2095年的乌尔纳姆,以及他的儿子、在位于公元前2094—2047年的舒尔吉,是巩固王国的核心人物。神庙建设将王权融入更为古老的城市宗教传统:埋藏于尼普尔建筑基址中的奠基像,表现了舒尔吉背负一篮建筑材料的形象。称为 ensi(恩西)的行省总督,在庞大的行政等级体系中奉王命行使职权。然而,王国在各地的政治影响力并不均一;它与核心区域之外地区的关系,包含外交往来和纳贡安排,而非一概将其纳入行省体系。(jstor.org)
乌尔第三王朝的行政活动留下了极其详尽的楔形文字记录,内容涵盖收入、调拨、支出以及各机构应履行的义务。在普兹里什达干,即今德雷海姆,一项已发表的研究通过考察超过13,500块泥板,重建了当地中央牲畜管理机构的运作。官员记录牲畜的接收与拨出,高级行政官则监督各项往来和结账。牲畜用于宗教祭献、接待外交来宾,以及部分军需供应。这些记录中还出现了 bala(巴拉)贡赋制度:一块纪年为阿马尔辛在位第一年的小泥板,记载了供奉恩利尔和宁利尔的羔羊,并将这笔往来标明为 bala。这些文献揭示了王室调动资源的具体机制,而不只是证明官僚机构的存在。(cdli.earth)
在末代国王伊比辛统治时期,各行省的分离在乌尔城陷落之前就已削弱了王国。后世抄本保存的王室书信描绘了粮食短缺、忠诚归属之争,以及伊什比埃拉在伊辛的崛起;由于这些书信是经文学传承保存下来的,在据其重建具体事件时须持谨慎态度。不过,它们仍保留了日益孤立的乌尔与北方一个竞争性权力中心之间的政治冲突。王朝的终结通常定于公元前2004年,当时与埃兰和西马什基有关的军队攻陷乌尔,使这个领土凝聚力早已减弱的王国最终解体。(websites.umich.edu)
公元前第二千纪的诸王国
乌尔第三王朝于公元前2004年左右崩溃后,相互竞争的诸王国瓜分了其原有领土。伊辛的统治者控制了乌尔和尼普尔,并沿用了“苏美尔与阿卡德之王”的称号;此后,拉尔萨不断蚕食伊辛的领土,并于公元前1793年在里姆辛统治下攻占伊辛。在更北方,埃什努纳和马里成为这一政治体系中的主要参与者,该体系依靠军事联盟、外交书信以及不断变化的同盟关系维系。包括巴比伦王朝在内的许多王室都出自阿摩利人。这一身份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王国处于美索不达米亚城市文化之外:阿摩利统治者依托既有的城市和制度施政,不过同时代的文献也将阿摩利人与部落及游牧人群联系起来。本文所用年代遵循中年表。(metmuseum.org)
巴比伦的汉谟拉比在位于公元前1792年至前1750年,最初统治的是美索不达米亚中部一个相对较小的王国。他在统治后期才实现了决定性的扩张。他与马里的齐姆里·利姆结盟,于公元前1764年击退埃兰的进攻,随后在前1763年吞并里姆辛统治的拉尔萨王国,前1762年征服埃什努纳,又于前1761年转而进攻马里。前1759年,巴比伦军队焚毁了马里王宫。这些胜利使巴比伦成为一个幅员辽阔的王国的主要政治中心,但这个王国的统一并未维持多久。在汉谟拉比之子萨姆苏伊鲁纳统治期间,巴比伦失去了美索不达米亚南部;此后,海国第一王朝控制了南部诸城,这些城市一直不受巴比伦管辖,直到公元前1475年左右被加喜特人征服。因此,汉谟拉比王朝的延续,并不意味着他所建立的王国始终保有鼎盛时期的疆域。(shs.cairn.info)
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古亚述时期的亚述城尤为重要,因为这里是一些商人家族的故乡,他们在公元前第二千纪早期与安纳托利亚开展长途贸易。他们建立的聚落,尤其是卡涅什,即今屈尔泰佩,是商业社群,而不是后来亚述领土帝国的行省。驴队运输锡和纺织品,主要用以换取贵金属;商人也参与安纳托利亚的铜贸易。家族档案记录了借贷、纠纷、货物运输,以及与亚述城亲属和商业伙伴之间的通信。当地统治者征收进口税、过境费及其他费用,亚述城则征收出口税。一封留存至今的书信由普祖尔·亚述写给包括伊姆迪·伊卢姆在内的兄弟,既谈及家族生意上的纠纷,也表达了对被扣留的同行旅伴的担忧,说明私人通信如何维系这一跨越广大地域的商业体系。(metmuseum.org)
公元前1595年,穆尔西里一世率领的赫梯远征军洗劫了巴比伦,这一事件通常被视为古巴比伦时期结束的标志;但赫梯人并未在那里建立持久的统治。此后的过渡进程并不平顺,加喜特人的势力是逐步发展起来的,而非立即取代前一王朝;现有可靠文献也不足以证实存在这样的直接继承关系。加喜特王朝最终重新统一了巴比伦尼亚的大部分地区,并采用了巴比伦传统的王权表现形式和铭文惯例。约在公元前15世纪末或前14世纪初,库里加尔祖一世兴建了杜尔·库里加尔祖,将其打造为一座拥有宫殿和神庙的新王都。出土于尼普尔的数千块行政泥板记录了王国的资源管理情况,不过巴比伦相应的加喜特时期地层尚未得到同样广泛的考古研究。(whc.unesco.org)
在公元前第二千纪后期,米坦尼控制了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大部分地区,亚述则经历了一段受其支配的时期,直到公元前14世纪在亚述乌巴利特一世统治下重新崛起。加喜特统治下的巴比伦尼亚、米坦尼以及正在兴起的中亚述王国,与安纳托利亚的赫梯、埃兰和古埃及开展外交往来。阿玛尔纳书信表明,各国君主通过互赠礼物、联姻,以及彼此以兄弟相称的方式,协商各自的地位。亚述乌巴利特向埃及赠送了一辆战车、两匹马和一件青金石雕刻品,同时请求准许其使者入境。此类交往与战争并存:图库尔蒂·尼努尔塔一世于公元前13世纪征服巴比伦,而埃兰人的进攻则在公元前1155年终结了加喜特人的统治。此后,南部王权转归伊辛第二王朝,该王朝的尼布甲尼撒一世后来从埃兰夺回了巴比伦的马尔杜克神像。(metmuseum.org)
新亚述的扩张与帝国统治
新亚述帝国于公元前9世纪从伊拉克北部重新向外扩张,并在公元前8世纪和7世纪大规模兼并领土,逐步发展壮大。其历代王都集中在底格里斯河沿岸:亚述城位于卡尔胡,即今尼姆鲁德的下游;尼尼微位于更北面,与今摩苏尔隔河相望;杜尔沙鲁金,即今豪尔萨巴德,则位于尼尼微东北。亚述纳西尔帕二世(公元前883—859年在位)将王室驻地从亚述城迁至卡尔胡,同时通过远达地中海的征战,迫使西方统治者进贡。尽管王室驻地发生变迁,亚述城仍保有重要的宗教地位。萨尔贡二世随后修建了杜尔沙鲁金,但他于公元前705年战死后,辛那赫里布将宫廷设在尼尼微。宫廷的迁移并未立即使旧有城市丧失行政职能。(resources.metmuseum.org)
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大幅扩大了亚述直接统治的范围。经过三年的征战,亚述于公元前740年征服阿尔帕德,并将其领土划分为行省;公元前732年,大马士革与以色列王国北部地区一同被兼并。这些措施以向亚述国王负责的官员取代了原先纳贡的统治者。萨尔贡二世巩固了对西方的统治,并出兵攻打北方的主要对手乌拉尔图,同时帝国势力向波斯湾方向延伸。辛那赫里布于公元前701年进行的西征包括攻陷拉吉,以及迫使犹大王希西家进贡,但并未征服耶路撒冷。以撒哈顿于公元前671年成功入侵埃及;此后埃及再次反抗,迫使亚述继续派兵远征,亚述军队又于公元前663年在亚述巴尼拔统治时期进攻埃及。因此,与对邻近叙利亚地区的兼并相比,亚述对埃及的控制并不持久。(oracc.museum.upenn.edu)
帝国的统治体制结合了行省与附庸王国,而非推行统一的领土管理制度。行省总督管理辖区、征调资源与军队,并与宫廷保持通信;附庸统治者则保留王位,同时承认亚述的最高权威并缴纳贡品。山区和岛屿等在战略上难以控制的地区,可以继续接受间接统治。贡品将珍贵材料和制成品带入王都,而行省的税收则为日常行政运作提供支持。军事物流需要兵营、马厩、仓库和运输牲畜。总督还负责维护“王道”沿线的驿站;王道是供公务旅行者和国家通信专用的交通网络。接力传递机制使消息的传送不再受单个信使体力的限制,将边疆官员与王室宫廷联系起来。(oracc2.museum.upenn.edu)
强制迁徙人口伴随着征服活动,并从公元前8世纪后期起变得尤为普遍。这种迁徙打散了原有社区,同时按照国家需要重新配置农业劳动者、士兵、工匠和专业人员。部分被选定的群体被迁往亚述腹地;其他人则被用来补充行省聚落的人口,或开发农业用地。这是一种有组织的行政行动,而不只是将俘虏从战场上带走。一封致提格拉特帕拉沙尔三世的信件,现存编号为 SAA 19 17,描述了为一支阿拉米人迁徙队伍所做的准备:需要供应食物、衣物、水囊、鞋子和油,而队伍须等驴只到位后才能出发。这类文献表明,国家为运输其意图利用劳力的人口投入了相当的资源;但这并不改变人口迁徙的强制性质。(oracc.museum.upenn.edu)
巴比伦尼亚始终是一个棘手问题,因为亚述虽在政治上居于支配地位,当地的城市、神庙和王权传统却仍享有崇高威望。亚述诸王时而通过巴比伦统治者实行统治,时而直接干预。辛那赫里布于公元前689年摧毁巴比伦,而以撒哈顿则进行了大规模重建,并安排两地分别继位:亚述巴尼拔将统治亚述,其兄弟沙马什舒姆乌金则统治巴比伦尼亚。公元前652年,沙马什舒姆乌金在外部势力支持下发动叛乱,这一安排遂告失败。公元前648年,巴比伦被亚述巴尼拔攻陷,随后亚述又出兵攻打埃兰,后者是反抗亚述势力的主要支持者。(oracc2.museum.upenn.edu)
在亚述巴尼拔的继任者统治期间,巴比伦再次兴起的反抗逐渐演变为针对亚述腹地的战争。公元前616年,那波帕拉萨尔的军队沿幼发拉底河向上游进军。米底人于公元前614年攻陷亚述城,随后巴比伦与米底的军队合兵进攻尼尼微。《巴比伦编年史》记载,围城发生于公元前612年6月至8月,之后该城被攻占并遭劫掠。尼尼微的陷落摧毁了亚述最主要的王都,但亚述此后仍继续抵抗,并非所有地区的抵抗都在这一年结束。(artsandculture.google.com)
新巴比伦的崛起与波斯征服
那波帕拉萨尔(公元前626—605年在位)通过反抗亚述统治的叛乱,确立了独立的巴比伦王权,并于公元前626年11月在巴比伦加冕。独立是长期战争的结果,而非一次决定性起义的产物。与米底人的联盟改变了力量对比:米底军队于公元前614年攻占亚述城,巴比伦与米底联军于公元前612年攻占尼尼微。此后,亚述的抵抗力量集中于哈兰,该城于公元前610年陷落。这些胜利使巴比伦尼亚从一个反叛的附属国发展为拥有广阔疆域的帝国,但要控制西部各行省,仍须对当地诸王国和埃及军队发动战役。(iranicaonline.org)
那波帕拉萨尔之子尼布甲尼撒二世(公元前605—562年在位)巩固了帝国在西部的优势地位。公元前605年,他尚为王储时,便在幼发拉底河畔的卡尔凯米什击败埃及军队;同年父亲去世后,他返回巴比伦继承王位。此后的征战通过征收贡赋、扶植附属统治者和直接军事干预,使巴比伦的统治覆盖叙利亚大部及黎凡特南部。《巴比伦编年史》记载,他于公元前597年攻占耶路撒冷,废黜其国王,并另立新王。当地再次反叛后,巴比伦军队于公元前587/586年摧毁耶路撒冷及其圣殿,并将部分居民迁往外地。这一连串干预表明,巴比伦的处置方式逐步升级,从维持附属王权发展到摧毁持续抵抗的政治中心。(iranicaonline.org)
帝国扩张为尼布甲尼撒重建巴比伦提供了资源和劳动力。人口迁徙沿袭了亚述的做法,既削弱了潜在的反抗力量,也提供了工人。王室营建工程包括宫殿、防御城墙、神庙、伊什塔尔门和游行大道,大道上的釉砖装饰描绘了与伊什塔尔相关的狮子。因此,巴比伦宏伟的建筑既依赖于对帝国人力与物力的动员,也体现了国王对诸神应尽的义务。尼布甲尼撒的铭文更着重于神庙修复,而非战场上的胜利;例如,一件留存至今的泥制圆柱记载了他重建埃巴巴尔神庙的事迹,这是位于西帕尔的太阳神沙玛什圣所。(metmuseum.org)
新巴比伦最后一位国王那波尼德(公元前556—539年在位)尤其重视月神辛。他的奠基铭文记述了修复哈兰的辛神圣所以及修缮西帕尔其他神祇神庙的工程,将这些活动呈现为国王虔诚事神的功业。他曾在阿拉伯半岛西北部的绿洲泰马居住约十年,其间由儿子伯沙撒在巴比伦尼亚行使统治权。《那波尼德编年史》多次提及国王不在巴比伦,以及由此导致的新年节庆无法举行,因为这一节庆必须有国王参与。这为王室仪式受到干扰提供了具体证据,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断定全体民众都反对他的统治。(britishmuseum.org)
公元前539年,居鲁士二世的军队在底格里斯河畔的奥皮斯击败巴比伦军队。据《那波尼德编年史》记载,西帕尔随后未经战斗便陷落;接着,乌格巴鲁率领的部队于塔什里图月十六日进入巴比伦。那波尼德被俘,居鲁士则于稍后的阿拉赫萨姆努月三日入城。编年史记载,占领期间神庙仪式照常举行。因此,这一记载区分了巴比伦城外的暴力征战与首都似乎未遭抵抗的占领过程;将整个征服过程描述为兵不血刃,会掩盖这一先后经过。独立的巴比伦王权就此终结,其领土并入波斯帝国。(livius.org)
居鲁士圆柱对这次政权更替给出了另一种解释。它在波斯征服者的授意下,以巴比伦语和楔形文字写成,谴责那波尼德,并将居鲁士塑造成马尔杜克选定的统治者,肩负恢复正确神祇崇拜的使命。铭文宣称,居鲁士和平入城,减轻强制劳役,并使被迁走的神像与民众群体返回原处。因此,这种差异并非简单的“巴比伦”叙事与“波斯”叙事之别:波斯王室借助巴比伦的书吏传统和神学观念来确立统治的合法性。那波尼德的铭文同样以神明认可为其行为辩护,而编年史的部分内容写于居鲁士统治时期,对这位战败国王持敌视态度。这些文本记录的是彼此竞争的统治合法性表述,而非对征服为何成功所作的中立解释。(britishmuseum.org)
后世帝国统治下的美索不达米亚
公元前539年巴比伦被征服,独立的新巴比伦王国随之终结,但巴比伦的城市生活及其制度并未就此消失。在阿契美尼德帝国境内,巴比伦尼亚由帝国的行省行政体系治理,而巴比伦仍是重要的王室驻地和行政中心。神庙继续管理财产并维持祭祀活动,私人家庭则在泥板上记录借贷、租赁和交易。埃吉比家族的商业记录跨越了巴比伦统治向波斯统治过渡的时期;年代稍晚的尼普尔穆拉舒档案记录了阿契美尼德政府统治下的地产管理,并在阿卡德语中引入了伊朗的行政术语。这些档案表明,地方文书惯例适应了新的统治者,而非随本土王朝的覆灭而消失。(iranicaonline.org)
公元前331年10月1日,亚历山大大帝在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高加米拉击败大流士三世,随后进入巴比伦。公元前323年,他在巴比伦去世,使这座城市成为其继业者争夺权力的中心。塞琉古一世于公元前312年返回巴比伦尼亚,后来这一年被定为塞琉古纪年的起点;这套连续纪年体系在塞琉古政权终结后仍沿用不衰。在塞琉古帝国统治下,底格里斯河畔塞琉西亚的建立,使政治和经济活动逐渐转向这一新的王室中心。这是城市重要性逐步重新分配的过程,并不意味着巴比伦立即遭到废弃:神庙和私人档案证实,这座古老城市中的活动仍在继续。(iranicaonline.org)
塞琉古诸王也采用了巴比伦王权表述中的一些要素,并资助既有的圣所。安条克一世于公元前268年埋藏在博尔西帕的一件奠基圆筒,纪念了对纳布神的埃齐达神庙所进行的修建工程,并以传统的巴比伦王室头衔称述这位马其顿统治者。这类资助将王朝与当地宗教机构联系起来,而不要求统治者长期居住在巴比伦尼亚。巴比伦的埃萨吉拉圣所在希腊化统治时期同样得到了支持。因此,希腊式的政治与文化形式,与传承下来的神庙组织、阿卡德语文书以及巴比伦学术传统并存。(discovery.ucl.ac.uk)
米特里达梯一世于公元前141年夺取巴比伦尼亚,将南部低地纳入安息帝国版图。塞琉西亚—泰西封地区成为帝国权力最集中的区域:塞琉西亚仍是一座重要城市,而邻近的底格里斯河畔城市泰西封则发展为王室驻地和首都。不过,巴比伦仍有人居住,也继续开展建设;考古证据包括一座重建的剧场和一条柱廊街道。美索不达米亚还成为安息与罗马争夺的地带。罗马皇帝图拉真于公元116年攻占泰西封,表明沿河谷推进的军事行动足以威胁帝国的统治中心。(iranicaonline.org)
公元224年,阿尔达希尔一世推翻阿尔萨息王朝,开创了萨珊王朝。泰西封继续作为首都和行政中心,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则组成了阿索里斯坦行省。约公元230年,阿尔达希尔在不断扩展的城市群中建立了韦赫—阿尔达希尔城;这一城市群最终由底格里斯河两岸的多座城市及郊区组成。灌溉农业支撑着这片人口稠密的帝国腹地。除信奉琐罗亚斯德教的统治集团外,当地人口中还有规模可观、使用阿拉米语的基督徒和犹太人社群;公元410年,一次基督教教会会议在塞琉西亚—泰西封召开。(iranicaonline.org)
语言、宗教崇拜和学术活动的变化,与王朝征服并不同步。阿拉米语和希腊语在日常交流中日益取代阿卡德语,但神庙学者仍继续用楔形文字抄写苏美尔语和阿卡德语文献。一块年代约为公元前2至前1世纪的泥板,保存了一首苏美尔语的伊南娜哀歌及其阿卡德语译文,表明在塞琉古或安息统治时期,古老的仪式文学仍得以传承。学术领域对楔形文字的使用一直延续到公元最初几个世纪。因此,公元前539年标志着政治上的转折,而巴比伦书吏传统的衰退,则是一个漫长得多的制度与语言变迁过程的一部分。(metmuseum.org)
王权、行政管理与政治制度
美索不达米亚的各种政治形态,区别主要在于权力的规模与组织方式,而非沿着城邦、王国、帝国的统一路径逐步演进。城邦由城市中心、附属聚落及农业腹地组成;领土王国则将多个这样的中心置于同一王朝统治之下。帝国统治可以兼容直接管理的行省与保留自身统治者的附属王国。地方官职在主权更迭后仍可延续:乌尔第三王朝时期,行省总督管理既有的神庙地产;新亚述诸王则通过任命的官员和纳贡的统治者共同实施统治。这些安排以不同方式分配权力,并非只是将一种始终不变的制度扩大规模。(metmuseum.org)
王室称号体现了地方传统、政治等级以及对最高统治权的主张。公元前第三千纪中叶,麦西里姆的权杖头铭文称他为基什的 lugal,即“国王”,同时将卢加尔沙恩古尔称为拉加什的 ensi。后一个称号可以指一座城市的统治者,但在乌尔第三王朝时期,它指的是隶属于国王的行省总督。亚述王室的称号超越了特定疆域:阿萨尔哈东的王位继承条约称他为“世界之王”和“亚述之王”,同时列明其父王辛那赫里布。这类普世称号表达的是对统治权的主张,而非精确的地理描述。神授权力也伴随着实际义务:汉谟拉比宣称,他的王权来自神明的委任,旨在确立公正,防止强者伤害弱者;修建和修复神庙同样体现了统治者履行对诸神的职责。(cdli.ox.ac.uk)
王朝血统能够加强统治的合法性,但王位继承并非始终由有效的长子继承规则决定。指定继承人、宫廷结盟、军事支持以及宣誓效忠,都可能决定哪位王子登上王位。公元前672年,阿萨尔哈东指定亚述巴尼拔为亚述王位继承人,并指定亚述巴尼拔的兄长沙马什舒姆乌金为未来的巴比伦国王。书面的王位继承条约要求臣民和附属统治者维护这一安排,举报敌对言论,并拒绝支持其他王位争夺者;违抗者则受到神明诅咒的威慑。在此之前,辛那赫里布于公元前681年遇害,阿萨尔哈东本人也经历了有争议的即位过程。因此,王位继承涉及预先采取的行政与仪式措施,而不只是家族头衔的传递。(oracc.museum.upenn.edu)
王宫与神庙是彼此有别、职能又有所交叠的行政机构。王宫供养王室成员与官员,支持军事活动和生产;神庙则在维持祭祀的同时,管理地产与依附人员。乌尔第三王朝时期,王室的综合生产机构与各行省的神庙领地并行运作,后者由总督监督,而总督通常出身于地方精英。王宫与神庙都未能涵盖全部经济活动:以家庭为单位的生产、借贷和商人经营,仍与这些机构的经济运作并存。在亚述统治下的巴比伦尼亚,行省总督与城市长官、驻军指挥官协同工作,地方告密者则提供情报。家庭仍是生产和承担义务的重要单位,并未被一套无所不包的中央集权官僚体系所取代。(cambridge.org)
统治者通过税收、机构所属地产、强制服役以及附带条件的土地权属来调集资源。乌尔第三王朝的 bala 制度征调包括牲畜在内的行省资源,并依赖自由民承担大量徭役。为机构承担强制服役并不等同于奴隶制:从事行政工作的人员可以获得口粮和家庭福利,但若逃离,仍会受到强制追究。在古巴比伦时期的制度安排中,分配给士兵及其他服役人员的田地、园圃和房屋,为他们履行对王室的义务提供了保障。《汉谟拉比法典》涉及如何替补被俘的服役人员,以及其子在何种情况下可以通过履行规定的役务,保留这份配给。(cambridge.org)
书面账目使物资的交付与支出能够明确记在具名官员账下。普兹里什达干出土的一块乌尔第三王朝泥板记载,阿马尔辛在位第三年九月八日,有两头母牛拨给一处厨房,并记入因塔埃亚的账下。其中的数量、接收方、经办官员和日期,记录了一笔具体的行政交易。在帝国层面,亚述总督通过大量书信与王廷保持联系;持有王室印章的代表获准以国王的名义行事。因此,文书记录与印章将地方物资调拨与受委托行使的政治权力联系起来。(cdli.earth)
法律、财产与司法
美索不达米亚的法律汇编产生于不同的政治环境和文献背景。与乌尔纳姆有关的苏美尔法律汇编属于约公元前2100年的乌尔第三王朝,但其编纂者究竟是乌尔纳姆,还是他的儿子舒尔吉,仍有争议。伊辛的里皮特伊什塔尔在位时间约为公元前1934—1924年,他延续了将伸张正义视为王室职责的传统。巴比伦的汉谟拉比在统治末期、约公元前1750年,下令编纂了刻于纪念碑上的法律汇编。中亚述法律保存在阿舒尔出土的泥板上;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块涉及妇女,其年代被定为公元前12世纪尼努尔塔阿皮尔埃库尔在位时期。这些汇编并不是同一地区法律体系的历次修订版本。(worldhistory.org)
汉谟拉比石碑将法律推理与王权的公开展示结合在一起。碑文上方,国王站在太阳神兼正义守护神沙马什面前;碑文则将国王的权威表述为神所授予。其条款按惯例编号为282条,通常先提出一个假设情形,再列出相应的法律后果。这类汇编不应等同于全面完备的现代成文法典:它们对问题进行了选择和编排,而不是记载所有适用的规则。要评估其与实际法律实践的关系,必须结合契约、行政记录和纠纷记载加以考察。它们也属于书吏的学术传统,在这一传统中,具体案例可以被转化为关于正义的一般性论述。(louvre.fr)
书面协议为产权和商业义务提供了更直接的证据。大英博物馆藏编号33251的泥板,出自萨姆苏伊鲁纳统治下的古巴比伦时期库塔拉,记载了一宗房屋地块买卖。另一块内容更为详尽的古亚述借贷泥板,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品66.245.17a,年代为公元前20—19世纪,记载了两名男子欠阿舒尔伊迪六米那、约合三千克白银的债务。其中三分之一须在下一次收获时偿还,其余部分则在稍后到期;逾期还款须按月计息。列明姓名的见证人还在包裹泥板的黏土封套上压印了各自的印章。因此,这份文书不只是记下一笔金额,而是将债务与身份明确的当事人、还款期限及经过认证的证言联系起来。(britishmuseum.org)
继承同样取决于家庭关系和书面安排。汉谟拉比法律汇编第170—171条区分了妻子所生的子女与女奴所生的子女:父亲承认后者的身份,可以使他们参与遗产分配;若父亲未予承认,他们便不能参与分配,但必须获释成为自由人。第171条还保护寡妇的嫁妆,以及丈夫以文书形式赠予她的财产。一份来自巴比伦、编号为BM 31791的真实遗产分配协议属于冈比西斯在位时期,记载了一项安排:内尔伽尔埃提尔似乎获得了一名奴隶和半米那白银,以代替他应得的四分之一份额。尽管文书有残损,其结尾条款仍明确说明,各方各执一份副本,以防日后更改分配结果。(avalon.law.yale.edu)
司法程序既涉及人的证言,也借助宗教担保。汉谟拉比法律汇编第9条规定,当买方对物品的占有受到质疑时,买方必须带来卖方和见证人,而提出权利主张的一方则须通过见证人证明所有权。第23条规定,在抢劫案未能侦破的情况下,受害者须在神前宣誓,以证实其损失。王权也可以将裁判权交由其他机构行使:一份苏美尔文献记述了伊辛国王乌尔尼努尔塔在位期间的一起杀人案,案件被交由尼普尔的议事会审理。议事会听取了关于三名被指控的凶手及受害者之妻宁达达的辩论;宁达达得知谋杀发生后一直保持沉默。记载中的判决认定三名男子有罪,却释放了妻子,从而区分了参与杀人与知情不报。(avalon.law.yale.edu)
处罚因违法行为和涉案者的法律身份而异。乌尔纳姆法律汇编规定,多种身体伤害须以白银赔偿,其中毁伤他人一只眼睛须赔偿半米那白银。相比之下,汉谟拉比法律汇编第196—199条作出了区别:伤害一名 awilum 须施以同态报复,伤害一名 mushkenum 须予以赔偿,而伤害一名奴隶则须向其主人支付该奴隶价值的一半。这些身份类别不应被视为与现代社会阶级完全对应。法律汇编同时采用赔偿、肉刑和死刑,而不是遵循单一的惩罚原则;法律身份以及奴隶制下的受奴役状态,直接影响了伤害案件所规定的补救方式。(worldhistory.org)
社会组织、家庭与日常生活
家庭集居住、生产、财产以及代际义务于一体。亲属关系通过婚姻联盟和对继承财产的权利主张,将人们联系在一起,其范围超出了共同居住的家庭。公元前二千纪初的古巴比伦文献中,婚姻安排明确区分了新娘的嫁妆与新郎家庭支付的财物;富裕家庭的嫁妆可能包括珠宝、衣物、牲畜和被奴役的仆人。这类财物转移不仅是为婚礼提供资金,也有助于确定财产如何在代际之间传承。收养同样确立了照料与继承的义务,被收养者也可能是成年人,而非儿童。在西帕尔,奉献于沙玛什神、被称为 nadītu 的女性,有时会收养成年女子为女儿,以便在年老时得到照料。收养协议可以将生前的赡养与死后的祭奠供奉联系起来。(tile.loc.gov)
社会地位取决于财富、职业、所依附的机构以及法律身份,而这些因素并不总是相互一致。王室和高级宗教人员的家庭享有特权地位,商人和熟练工匠则可以通过各自的家族网络开展经营。其他劳动者依赖机构配给的食物,或靠完成特定任务获得报酬。开凿运河的记录列出了工队、监工和报酬;至迟到约公元前1800年,已有明确的雇佣劳动记载。不应自动将经济上的依附等同于奴役:买卖文书才更明确地证明了人被当作可转让的财产。一块可能出土于西帕尔、年代约为公元前1637年的泥板,留有三枚滚筒印章的印痕,记载了一笔奴隶买卖。这些不同类型的记录,并不足以支持一种适用于美索不达米亚整个历史、始终不变的单一等级体系。(penn.museum)
女性的活动并不限于养育子女和料理家务,不过,不同身份的女性所能获得的机会差别很大。公元前二千纪初的亚述商业书信显示,家庭能够跨越相当遥远的距离开展经营。拉玛西留居亚述城,她与家中成员在那里制作纺织品,供丈夫普舒肯在安纳托利亚中部经营的生意使用。家人的书信将她与儿子布扎祖、女儿阿哈哈及其他子女联系起来,使商业活动成为既通过亲属关系、也通过合伙关系组织的事业。她的工作不仅包括生产,还包括代表家族处理业务和管理家族生意。宗教职位提供了另一种权威来源:伊辛国王伊什梅达甘的女儿恩安娜图玛,在公元前20世纪担任乌尔月神南纳的大祭司。因此,这些证据涵盖了商业管理和重要的宗教祭祀职责,而非一种整齐划一的女性生活经历。(babylonian-collection.yale.edu)
发掘出的房屋揭示了家庭关系与邻里关系如何体现于实体空间。在乌尔,被标为AH区的古巴比伦住宅区包含五十多座建筑,由狭窄曲折的街道连接,住宅之间还分布着邻里祠堂。庭院构成了住宅内部的空间,家庭活动围绕这些空间展开。在通常被称为“面包师广场1号”的房屋中,印章上刻有吉米尔宁吉齐达和宁加尔拉玛齐的名字,表明一对夫妇曾在此居住。不过,发掘所得的布局叠合了约两个世纪间的改建痕迹,并非保存了某一时刻整个街区的面貌。附近出土的砝码和经济文书泥板表明,住宅区内也有商业活动。(penn.museum)
日常劳动包括磨谷制面包、纺纱、织布、营建和手工制作。绵羊毛用于制作布料和成衣;女性和儿童也是纺织劳动力的一部分,而出土的纺轮则保留了纺线活动的实物证据。日常物品也留下了休闲活动的痕迹:砖上刻划的棋盘图案,与乌尔出土的制作更精细的棋盘相似;陶制小船和带轮模型可能曾用作玩具。家庭空间也容纳死者。古巴比伦时期的乌尔居民将死者埋葬在房屋地板之下,通常靠近家中祠堂。2015年,对面包师广场1号重新开展的发掘发现了至少十一处此前未被记录的墓葬。其祠堂房间下方的一座拱顶墓附近有供奉用的器皿和一条内衬沥青的沟槽,后者可能用于供奉液体祭品。(penn.museum)
农业、生产与交换
在美索不达米亚南部,灌溉网络通过主干渠、支渠和田间沟渠输送河水;要维持其运转,就必须清理淤泥、修补渠岸并调节水流。许多农田呈狭长条状,从渠道向外延伸,使耕作者能够通过较窄的临渠地段获得灌溉用水。排水和休耕有助于控制涝渍和盐分积累。北部农业以大面积的雨养耕作为特色,不过河谷地区也实行灌溉。在马里,公元前18世纪的记录描述了渠道进水口、用芦苇加固的拦水设施以及维护工作:水利管理需要持续投入劳力,而不是把渠道修好就一劳永逸。(en.wikipedia.org)
一年中的农事安排需要统筹用水、役畜、种子和季节性劳工。根据米格尔·西维尔对苏美尔文献的复原研究,南部谷物种植中的大麦播种期大致在10月中旬至12月中旬之间,收获期则在4月至5月初之间。牛拉的播种犁通过漏斗将种子播入犁沟;后续工序包括多次浇灌、除草、收割、捆扎、脱粒和扬场。大麦比小麦更耐盐碱,因此占据主要地位。保存在公元前第二千纪抄本中的《农夫指南》,将这些工序描述为一套理想的操作流程,而非对每个农场实际做法的记录。除谷物外,人们还种植椰枣树、豆类、芝麻和园圃蔬菜;牛提供牵引力,绵羊和山羊则提供羊毛、奶和肉。(penn.museum)
农业土地的占有形式包括家庭所有的土地、租佃地块以及神庙或王宫庄园;不能因为留存了机构档案,就认定所有耕作都归国家所有。大型庄园组织犁耕队和收割队,向人员分配土地或供给物资,并记录粮食入仓情况。粮食配给维持着依附于这些机构的劳动者及其家庭的生活,配给量因年龄和身份而异。一块来自吉尔苏的泥板,年代为公元前24世纪拉格什统治者乌鲁伊宁吉纳在位第四年,记载了巴乌神庙向约200名劳动者和儿童分发大麦的情况:成年人每月领取30或40西拉,儿童领取20西拉。统治者的妻子莎莎也参与神庙管理。这类记录将庄园生产、储存和劳工供给纳入同一套核算体系。(en.wikipedia.org)
当地的黏土用于制陶,芦苇则用于制作篮子、席子和其他用具。纺织品制造将牲畜饲养与羊毛清洗、纺纱、织造和织物整理等工序联系起来。生产既在家庭内部进行,也在神庙和王宫的作坊中开展;在有文献记录的织工中,女性占了很大比例。机构账目记录羊毛投入、劳动力和成衣产出。金属加工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原料:铜和锡用于制造青铜工具、武器和器皿,金、银及半宝石则用于专门的首饰和装饰品制作。伊朗高原及邻近高地供应金属和加工过的石材;青金石则经由中间商网络从阿富汗运抵美索不达米亚。(penn.museum)
船只将大宗粮食运往仓库,也承担区域间的货物交换,而驴队商旅则连接各内陆市场。海湾贸易将美索不达米亚与以巴林为中心的迪尔蒙、位于阿拉伯半岛东南部的马干,以及通常被认为位于印度河流域的梅鲁哈联系起来;公元前第三千纪后期至第二千纪初期的文献和印章为这些联系提供了证据。古亚述商人在安纳托利亚发展了以家族为基础的商号和贸易聚落,用锡和纺织品换取白银与黄金。一份与伊姆迪伊卢姆有关的商队账目,除商品外,还列出了向导的工资、驴用装备、饲料和各种费用;他的活动年代为公元前1888—1876年。因此,家庭档案记录了王宫主导的交换活动之外的商业组织形式。(penn.museum)
账目用粮食数量和按重量计的白银表示应付义务,既不需要使用铸币,也不要求以标价所用的商品实际支付。计量学标准提供了共同的衡量尺度:南部的一舍客勒约重8.4克,60舍客勒为一米那。粮食计量单位同样使各机构能够比较交付量、配给量和债务。白银既是支付手段,也是估价尺度,但普通劳动者往往领取实物。贷款为农业需求和商人的货物运输提供资金;还款可以在收获后到期,契约则规定本金、利息和各项义务。理解文献中记载的粮食与白银折算关系,必须结合具体文书背景:这些比例可能只是核算惯例,而非适用于所有地点和季节的价格。(penn.museum)
语言、文字与书吏教育
苏美尔语和阿卡德语是语言,而楔形文字是用来记录这些语言的书写系统。目前尚未证实苏美尔语与任何其他语言存在亲缘关系;阿卡德语则属于闪米特语系,并发展出巴比伦和亚述两种变体。语言上的差异并不妨碍它们共用一套文字:楔形文字既有表示整个词的符号,也有表示音节的符号。同一个符号可能有多种读法,具体如何解读取决于所用语言和上下文。楔形文字经过改造后,也被用于记录美索不达米亚以外的语言,包括安纳托利亚的赫梯语;因此,楔形文字在地理上的传播不能等同于某一种语言的传播。(oracc2.museum.upenn.edu)
公元前四千纪末,约公元前3300—3200年,美索不达米亚南部出现了早期的行政记录符号。乌鲁克出土的泥板以数字符号及象形或抽象符号记录物资、数量和分配情况,其中还包含按一定方式编排的词表:一份早期词表列举了约120种官职和职业。最初,书吏在湿润的黏土上描画符号;后来,他们用削切过的芦苇笔尖压印,形成独特的楔形笔画。符号被赋予语音值后,便能够记录人名和语法成分,而不再仅仅用于标识货物。约公元前2600年以后,已有明确证据表明表音书写得到系统运用,表词符号与音节符号相结合,可以书写经济、政治、宗教、文学和学术文本。不过,与后来的文字相比,最早的记录符号并不能同样清楚地显示其所记录的语言。(metmuseum.org)
这些语言的功能发生了变化,但各自的书面传统并未同时消失。到公元前二千纪初,苏美尔语日益成为一种学术语言,而不再是日常口语,主要保留在宗教祭祀、学术研究和书吏训练之中。因此,以阿卡德语为母语的学生必须通过学习来掌握苏美尔语。巴比伦和亚述的阿卡德语变体都用于通信和行政事务;现存约公元前750—610年的书信中,两种变体均有大量文献。在公元前一千纪,阿拉姆语与阿卡德语并用,在交流中的地位日益重要。以字母书写的阿拉姆语文书常用墨水写在皮革或纸草上,这些材料远不如黏土容易保存。因此,尽管楔形文字泥板数量丰富,它们所呈现的同时代多语现象仍不完整。(oracc2.museum.upenn.edu)
有关书吏教育的证据,在公元前二千纪初的古巴比伦时期聚落中尤为丰富,包括尼普尔和乌尔。苏美尔语术语 edubba 通常译为“泥板屋”,指书吏学习的场所,但教学也可能在住宅内进行,而非设在专门建造的学校建筑中。初学者先练习符号、音节组合、人名和词汇,然后再学习较长的篇章。泥板的版式揭示了教学过程:尼普尔常见的练习泥板在左栏放置教师的范本,右栏则是学生反复书写、擦除的摹本,背面另有一篇较长的练习。另一些练习使用小型圆泥板,而高年级学生则把篇幅较长的词表抄写在大型泥板或多面棱柱体上。这些形式因遗址而异,不应将其视为普遍通行的课程体系。(oracc.museum.upenn.edu)
词汇表将词语分为树木、木制品、动物和职业等类别,符号表则探讨不同的读法和含义。后来的双语版本为苏美尔语条目配上对应的阿卡德语词语,使翻译成为保存古老知识的一环。这类词表并不只是词典:它们还用于教授拼写、分类,以及书写符号与口语词汇之间的关系。训练内容也包括乘法表、契约范本、谚语和文学作品。因此,抄写既为实际行政工作做准备,也使学习者参与到学术文本传统之中,但两者所占的比重因学校和时期而异。(oracc.museum.upenn.edu)
文书档案保存交易记录与往来书信,学术藏集则汇集文本,供查阅和抄写之用;这两种功能也可能有所重叠。公元前668—631年在位的亚述国王亚述巴尼拔,利用亚述和巴比伦两方面的文献来源,在尼尼微建立了规模庞大的藏集。当地出土的三万余块泥板及残片分属多个藏集,并不一定来自同一座图书馆,也不意味着存在同等数量的完整作品。题记,即书吏附在文本末尾的说明,会标明所有者,有时也会注明抄本所依据的底本。这些题记与文献征集记录一起,揭示了文本如何被收集、忠实抄录或编辑。亚述巴尼拔及其首席书吏按照帝国的需要组织这批学术资源,将传承下来的学问与王权治理的需求联系起来。(britishmuseum.org)
神祇、神庙与宗教实践
美索不达米亚的宗教属于多神论,其神祇等级体系相互交叠,而非单一、固定不变的众神体系。公元前第三千纪,安神(阿卡德语称阿努)和伊南娜/伊什塔尔与乌鲁克相关联,恩利尔与尼普尔相关联,恩基/埃阿则与埃利都相关联。他们分别掌管天界权威、性爱与战争、统治权以及地下淡水。神祇作为某座城市的守护神,并不意味着对其崇拜仅限于该城。公元前第二千纪,随着巴比伦的重要性日益上升,马尔杜克的地位也随之提高;巴比伦的创世史诗《埃努玛·埃利什》将他描绘为众神之首。这种地位的提升并未使更古老的神祇传统消失。(metmuseum.org)
神权与王权相互强化,但两者的关系因国家而异。即使统治者以其他城市为统治中心,尼普尔的恩利尔圣所仍是王权合法性的重要来源。在亚述,阿舒尔既代表阿舒尔城,也代表更广泛的亚述国家。国王的名字体现了对他的依赖:阿舒尔纳西尔帕尔意为“阿舒尔是继承人的保护者”,而阿舒尔巴尼拔意为“阿舒尔是继承人的创造者”。修建、修复神庙以及向神庙捐赠财产,都是统治者侍奉守护神的表现。宗教人员也直接参与王室事务:萨尔贡二世的首席学者纳布沙利姆舒努撰写了国王于公元前714年远征穆萨西尔的记述,并于同年在阿舒尔主持王室仪式。(oracc.museum.upenn.edu)
神庙是神祇的居所,而不只是信众聚集礼拜的场所。庙中的祭祀神像体现了神祇的临在,人们为其洗濯、穿衣、佩戴饰物,并供奉食物与饮料。维持这座神祇居所的运转,既需要仪式专家,也需要负责日常事务的工作人员。出自卡尔胡纳布神埃齐达神庙的公元前7世纪末文献,列有管事、厨师、薪柴供应者、守门人和首席乐师。kalû,即哀歌祭司,主持旨在平息神怒的赎罪仪式;āšipu则负责念诵咒语和举行护佑仪式。供品也会进入人类的分配体系:献给神祇的食物随后可以分配给神庙人员,其中特定部分则留给国王。(metmuseum.org)
节庆通过互访、巡游和仪式宴饮,使各神祇的居所相互联系起来。在公元前第一千纪的巴比伦尼亚,春季的阿基图节有国王、马尔杜克、纳布及其他神祇参与;祭祀神像在圣所与节庆建筑之间往来。其他地区的相关庆典并不完全相同:亚述的庆典包括纳布及其配偶塔什梅图的节日。乌鲁克较晚时期的一份仪式手稿记述了众神、神圣徽号和战车离开国王捐赠的巡游船,在阿努面前集结的场景。这些往来活动使神祇之间的关系得以具象呈现,同时也赋予统治者特定的仪式职责。(build-oracc.museum.upenn.edu)
个人的敬神与护佑活动,与制度化的崇拜并行。来自胡齐里纳的一篇新亚述祷文提到巴尼图特雷什,他祈求埃阿消除家中的不祥状况。公元前第一千纪的护佑实践结合了口诵咒语、规定使用的材料以及各种形象:人们将小型塑像埋置于地板之下,并使用刻有帕祖祖形象的护身符,抵御与拉玛什图相关的危险。占卜是与神灵沟通的另一种方式。专门人员检查祭祀所用绵羊的肝脏,并查阅成文的征兆文献;留存至今的泥板将特定的解剖特征与预示的结果一一对应。这些清单既包含可能观察到的特征,也包含假设性或不太可能出现的特征,说明占卜不仅涉及观察,也涉及系统性的解释。(oracc.museum.upenn.edu)
关于死亡的叙述通常将死者置于埃列什基伽勒统治的地下世界,后期传统中则出现了作为其伴侣的内尔伽勒。文学描写着重表现那里的黑暗与匮乏,但在细节和所涉神祇上各不相同。现存的《伊什塔尔下冥界》楔形文字手稿描绘了一个有守卫把守的冥界:当入口关闭时,伊什塔尔威胁要打破大门,放出死者去对付生者。愤怒的亡魂同样可能成为护佑仪式所应对的力量之一。这些文本将死者的世界与生者家庭遭遇的危险联系起来,却并未构成统一的来世教义。(metmuseum.org)
文学、叙事与知识传承
美索不达米亚的文学涵盖献给神灵的赞美诗与祷文、颂扬君王的诗歌、城市哀歌、谚语集、智慧对话、神话以及长篇叙事。这些类别相互交融:赞美诗可以阐述王权的正当性,叙事则可以解释神灵的职责,或探讨人类的苦难。苏美尔颂诗赞颂乌尔的舒尔吉等统治者;城市哀歌则通过神灵的离去或悲痛,描绘遭到毁坏的圣所与社群。谚语涉及劳动、家庭关系、社会行为和书吏的专业能力。阿卡德语智慧文学包括讲述义人受苦的《我要赞美智慧之主》(Ludlul bēl nēmeqi),以及以苦难与神的公正为主题的对话作品《巴比伦神义论》。这些作品对相关问题各自作出了文学上的回应,并未构成一套统一、系统的哲学。(etcsl.orinst.ox.ac.uk)
作品的作者归属必须与现存抄本的年代区分开来。恩赫杜安娜是萨尔贡的女儿,也是公元前23世纪乌尔的一位女祭司;在巴比伦书吏的传承中,她被视为《伊南娜颂》和《神庙赞美诗》等作品的作者。主要抄本来自公元前18世纪的古巴比伦学校,比她生活的年代晚了约五百年。在《伊南娜颂》中,作为叙述者的恩赫杜安娜描述自己被逐出祭司职位,并向伊南娜祈求复职;但这一文学叙述声音并不能使现存泥板成为与她同时代的自传性文献。她生活的年代与这些抄本之间的时间跨度,为作品的修订与重塑留下了空间;究竟有多少内容出自她本人,至今仍有争议。(enheduana.org)
《吉尔伽美什史诗》经历了数种可以区分的文本传统,逐步发展而成。有五首相互独立的苏美尔诗歌以乌鲁克国王吉尔伽美什为主题,内容包括与胡瓦瓦的遭遇、与基什的阿伽的冲突,以及与冥界有关的事件。这些诗歌主要保存于古巴比伦时期的抄本中,最初并非一部连贯史诗的各个章节。公元前第二千纪早期已有文献见证的一部阿卡德语叙事,以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为中心重新组织了这些素材。较晚出现的标准巴比伦修订本,传统上归于学者辛-列基-乌宁尼名下,由十二块泥板组成。恩奇都之死促使吉尔伽美什寻求摆脱死亡的方法,最终使他遇见洪水的幸存者乌特纳皮什提姆。第十二块泥板是一个附篇,翻译了某首苏美尔冥界诗歌的部分内容,而不是前面叙事的直接续篇。(eprints.soas.ac.uk)
《阿特拉哈西斯》将人类的创造、神灵间的冲突与洪水结合在一起。人类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承担神灵的劳作;人类数量的增长及其喧闹,促使恩利尔试图通过瘟疫、饥荒,最终通过洪水来减少人口。恩基一次又一次帮助阿特拉哈西斯幸存下来,而故事的结尾则确立了对人类繁衍的限制。一份与见习书吏伊皮克-阿亚有关的古巴比伦抄本由三块泥板组成,其中一块注明的年代为公元前1635年。这些泥板并非按叙事顺序抄写,因此它们见证的是一次具体的抄写活动,而非作品最初创作的时刻。后世抄本表明该作品持续流传,其中的洪水情节也经过改编,融入了《吉尔伽美什史诗》。(artsandculture.google.com)
由七块泥板组成的《埃努玛·埃利什》则以马尔杜克升为众神的至高君王为中心。他击败提亚马特后,用她的身体构造宇宙;人类由金古的血创造而成,负责为神灵劳作,巴比伦则成为众神享有特殊地位的居所。该作品的确切创作年代尚不确定,不过学者常将其置于公元前第二千纪晚期。作品对巴比伦的颂扬,不应被视为美索不达米亚普遍接受的教义:《恩基与宁玛赫》和《恩基与世界秩序》等苏美尔作品,对人类的创造和宇宙秩序的建立提出了不同的叙述。亚述抄本也证实,这首诗在巴比伦尼亚以外的地区同样流传。(metmuseum.org)
文学传承包含抄写、改编与翻译,而不只是保存固定不变的原作。抄本中的异文使校订者能够依据多个传本重建文本,而经过翻译和改写的情节则揭示了作品在不同语言之间的流转。书面文学也与表演相交汇:一份亚述文本提到,人们在尼散月于贝尔神前吟诵并歌唱《埃努玛·埃利什》。一首保存在公元前2至1世纪泥板上的巴拉格(balag)哀歌,描绘伊南娜为遭到毁坏的城市与圣所哀悼,保留了早期苏美尔作品中早已出现的主题。这类证据记录了特定的吟诵与神庙传统,却不足以证明每一首现存诗歌都具有始终不变的表演历史。(eprints.soas.ac.uk)
建筑、视觉艺术与表演
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大部分地区,晒干的泥砖是主要建筑材料;南部地区缺乏适宜的建筑石材,因此当地建造者主要使用冲积黏土。烧制砖和沥青则为路面、排水沟及大型建筑的饰面提供了更耐用的表层。住宅的房间通常围绕内部庭院布置,而神庙和宫殿则以更大的规模,将庭院、大厅、储藏室及出入受控的入口组合在一起。内凹的立面与外凸的扶壁,使原本厚重的砖墙呈现出层次变化。塔庙是阶梯式的宗教平台,而非王室陵墓:约公元前2100年,乌尔纳姆下令在乌尔修建的塔庙以泥砖为内核,外覆用沥青砌筑的烧制砖,并设有宏伟的阶梯通往上层。现存砖石结构使我们能够较为可靠地了解其下部构造,但已消失的顶层圣所究竟是什么样貌,则难以确定。(oi.uchicago.edu)
早王朝时期的雕塑包括供奉于神庙的石像,常呈双手交握的姿态,眼睛刻画得格外醒目;铭文有时会注明奉献者及受供奉神祇的身份。这些物品代表身处神圣空间中的礼拜者,而不只是肖像。在乌尔,精英阶层的墓葬保存了另一批工艺精品,包括黄金饰品、金属器皿、乐器及精美的镶嵌制品。普阿比墓的随葬品包括金花冠、耳环和装饰梳。通常定年为约公元前2600至前2400年的《乌尔军旗》,以木框为基底,用沥青将贝壳、红色石灰岩和青金石拼嵌其上。其战斗与宴饮场景分布于横向分层的画面中,主要人物被放大,以彰显地位。它的现代名称并不能说明其最初用途,而这一用途至今仍不确定。(metmuseum.org)
小型器物将图像带入行政管理和家庭生活之中。滚筒印章出现于公元前四千纪,是刻有图案的石质圆筒,在湿黏土上滚动即可印出连续的纹样。印痕用于在泥板以及封固容器和门口的黏土上标明所有者或确认交易获得授权;印章上的场景也可以表达宗教归属和护佑寓意。陶制容器用于储存物品和饮食,而乌尔建筑下方的排水系统则由烧制陶管构成。王室纪念碑采用了不同的视觉表现策略。在制作于公元前三千纪后期的纳拉姆辛胜利碑上,体形放大的国王走向山上,位于士兵和战败敌人之上。他佩戴的角盔表明其神性身份,而向上延伸的构图则以统一的山地场景,取代了彼此分隔的横向叙事画面。(metmuseum.org)
新亚述时期的宫殿将建筑、铭文与浮雕统合起来,构成相互配合的王权展示。阿淑尔纳西尔帕二世在公元前883至前859年统治期间,于卡尔胡修建的西北宫采用泥砖墙体,重要房间的墙面衬以雕刻石膏板。浮雕描绘国王、具有护佑作用的超自然形象、战争及狩猎;留存的彩绘灰泥表明,石雕只是当时更为多彩的装饰体系的一部分。巨型人首翼牛和人首翼狮守卫着门户。它们的五条腿使其从正面看仿佛静立,从侧面看则如同行走。房间屋顶由雪松梁、芦苇席和泥灰层构成;王座厅长约47米、宽约10米,体现出为大型礼仪空间搭建屋顶所面临的技术要求。(metmuseum.org)
在公元前六世纪的巴比伦,尼布甲尼撒二世的营建计划以多彩砖饰将宫殿、神庙、城墙与宏伟的城门联系起来。伊什塔尔门和仪仗大道将黏土化为大型动物浮雕:每块砖分别经模制、烧制、施釉,再拼装成较大的动物形象。与伊什塔尔相关的狮子排列在仪仗大道两侧,而公牛与龙形神兽则装饰着城门。这些装饰置于城市礼仪活动的环境之中,不只是立面上的点缀:新年节庆期间,神像会沿这条道路行进。这些图像将国王的营建工程与诸神的庇护及临在联系起来。(metmuseum.org)
有关音乐与表演的证据,包括乐器、图像及书面的技术说明。乌尔王陵出土了里拉琴和竖琴,其中包括以黄金和青金石装饰的牛首里拉琴,年代约为公元前2550至前2450年。木质部件腐朽后,耐久的金属和石质配件仍保存着乐器的轮廓,使人们得以复原其尺寸。图像中可见里拉琴演奏者、拍板演奏者、舞者和宴饮者;较晚的楔形文字文献则记述琴弦及调音程序。可供演奏的复制品能够检验制作和调音的各种可能性,但其声音取决于复原时所用的材料及所作的选择。无论是留存的乐器还是技术文献,都无法确切说明古代歌者和器乐演奏者如何处理乐句、运用装饰音,或彼此配合演出。(penn.museum)
数学、天文学与学术实践
到公元前第三千纪晚期,书吏已发展出用于计算的六十进制位值制记数法。表示一和十的楔形符号通过重复组合,构成从1到59的数;各个数位依次表示60的不同次幂。古巴比伦记数法既没有统一使用的零符号,也没有区分整数与分数的标记,因此数值的大小需根据上下文确定。乘法表和倒数表为计算提供了帮助:除法可以通过乘以除数的倒数来完成。度量衡表将这些计算与长度、面积、体积和重量单位联系起来;按照古巴比伦学校泥板所体现的惯例,一 ninda(宁达)等于十二肘尺,一米那等于六十舍客勒。(archive.nyu.edu)
练习将算术与田地、土方开挖、劳力和白银支付等问题结合起来,但不一定是实际工作的记录。泥板YBC 7164要求根据给定的尺寸、每日工作量和工资,求出一条运河的面积、体积、所需劳力及费用。YBC 4663则要求根据一条沟渠的开挖费用及其长宽之差,反推出沟渠的尺寸。其解题步骤是先将长宽之差减半,再取平方,加上面积后求平方根,最后通过加减运算得出长和宽。这类指令没有使用现代符号代数,却表达了如今可用二次方程描述的关系。另一块古巴比伦泥板YBC 7289将正方形的对角线与 联系起来,该数约为 ,是 的一个相当精确的近似值。(isaw.nyu.edu)
巴比伦历法以十二个太阴月组成一年,并通过增设闰月来维持太阴历与季节之间的对应关系;文献记载的月份名称中就包括第二个阿达鲁月。天象也被解读为影响农业、战争和王权的神意征兆。预兆文献系列《埃努玛·阿努·恩利尔》(Enūma Anu Enlil)将观测结果整理成条件式陈述,而非对自然现象的解释:第56号泥板将某颗行星在尼萨努月出现与大麦和芝麻的繁茂联系起来,将其在塔什里图月日出或日落时出现与战斗联系起来。因此,天文学与占星术在古代学术中所指的是相互交叠的活动,而非始终截然分开的两种职业。(livius.org)
天文日记保存了公元前652年至公元前61年间的系统观测记录,不过各时期记录的留存情况并不均衡。其内容除天象和天气外,还包括商品价格、河流状况和历史事件。这类记录有助于识别反复出现的天文规律,并发展预测性计算。(arxiv.org) 巴比伦晚期学者使用的方法也超出了对以往观测的简单重复。年代约在公元前350年至公元前50年之间的泥板,将木星逐日递减的运动量视为梯形面积,据此计算木星作为晨星出现后最初六十天内的位移。这一方法处理的是时间与位移之间的关系,而不是对行星轨道的几何描绘。(epigraph.topoi.org)
历史上的医学研究同样融合了观察、分类与宗教解释。诊断文献系列《萨基库》(Sakikkû)的一份现存目录提到了埃萨吉尔-金-阿普利和国王阿达德-阿普拉-伊迪纳;该系列在公元前第一千纪成为标准参考文献。诊断条目将身体体征与疾病辨识及预后联系起来。专门从事身体治疗的 asû,以及擅长诊断、咒语和仪式的 āšipu,可以密切合作,而非代表两种互不相容的治疗方式。(britishmuseum.org)
亚述巴尼拔公元前七世纪藏书中的医学写本保存了一部治疗汇编,按身体部位从头到脚编为十二篇。各条目将症状描述与处方、药物制备和施用说明、咒语以及简要的仪式步骤结合起来。这种编排方式将实际治疗纳入了学术性的文本传统,而非将其置于宗教实践之外。来自尼尼微、年代为公元前七世纪的K.90号泥板也体现了类似的结合:一张有关月球可见性的数值表以两条预兆结尾。表中的计算错误和附加的预兆内容表明,这可能是一份学校练习,其中数值训练与占卜学习出现在同一块泥板上。(britishmuseum.org)
发掘、文字释读与亚述学的发展
19世纪的考古发掘使美索不达米亚的古迹进入了欧洲学术界与博物馆的收藏和研究体系。1843年,保罗-埃米尔·博塔开始发掘位于霍尔萨巴德(古代的杜尔沙鲁金)的亚述宫殿;欧仁·弗朗丹则记录了宫殿的浮雕和建筑。运往法国的出土文物成为卢浮宫亚述博物馆的核心藏品,该馆于1847年5月1日开放。1845至1851年间,奥斯汀·亨利·莱亚德发掘了多处亚述遗址,协助他的是来自摩苏尔的亚述基督徒霍尔木兹德·拉萨姆,后者随后继续开展这项工作。这些考察依赖外交渠道提供的资金、奥斯曼当局的许可,以及当地劳动力。英国大使斯特拉特福德·坎宁获得了将莱亚德部分发现运往伦敦的授权,另一些遗存则留在原址。(archeologie.culture.gouv.fr)
文字释读与考古发掘同步发展,但释读工作首先需要区分不同的语言与文字系统。伊朗的贝希斯敦铭文奉大流士一世之命刻制,以古波斯语、埃兰语和巴比伦语记载了内容相互对应的叙事。亨利·克雷斯威克·罗林森于1836至1837年间抄录了其中的古波斯语文本,并于1847年取得巴比伦语主体文本的摹本;他既使用望远镜观察,也在当地人的协助下制作纸质拓印。各语言版本之间的比较帮助学者辨认人名和词语,但要理解美索不达米亚楔形文字,还必须分析其音节符号与表词符号的功能。到1847年底,爱德华·欣克斯已认识到亚述语和巴比伦语文本具备完整的音节书写体系;到1849年,他已能证明单个符号具有多种读法。这些进展使铭文能够作为语言学证据加以研究,而不再仅仅被视为带有图像的古物。(cabinet.ox.ac.uk)
不同遗址的发掘推动了亚述学不同分支的发展。尼尼微出土了三万余块与亚述巴尼拔藏书有关的泥板及残片,为研究美索不达米亚的学术与文学提供了重要基础。1889至1900年间,宾夕法尼亚大学的考察队在尼普尔发现了神庙建筑、墓葬以及大量泥板。这些苏美尔语文学抄本、学校习作和行政记录,使研究范围突破了亚述王室历史的局限。1922至1934年间,伦纳德·伍利在大英博物馆与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的共同资助下发掘乌尔,包括王室墓地在内的诸多发现,为研究建筑、丧葬习俗、工艺技术和精英阶层的财富提供了证据。(britishmuseum.org)
藏品的形成受不断变化的政治与行政安排影响。出土文物分配制(partage)将发掘所得分配给文物来源国与外国考察队;因此,乌尔出土的器物分别进入了巴格达、伦敦和费城的收藏。要重建这些馆藏原有的关联,就必须结合发掘登记册、平面图和档案通信加以研究。伊拉克学者与机构也逐渐成为考古知识的生产者。20世纪40至60年代,塔哈·巴基尔与伊拉克团队调查了泰尔哈尔迈勒,即古代的沙杜普姆。从前后相继的两个地层中的房屋内出土的数学泥板,使研究者能够在具体的居住环境和年代背景下研究书吏教育,而非仅凭孤立的文本展开研究。(britishmuseum.org)
研究日益关注聚落体系与环境变迁,不再仅集中于大型建筑遗迹所在的中心。罗伯特·麦科米克·亚当斯的《城市腹地》(1981年)结合区域调查与文字证据,重建了幼发拉底河泛滥平原上聚落、土地利用和河道变迁之间的关系。较近的研究则整合了遥感、考古发掘、沉积物分析与放射性测年。在乌尔附近的阿布特贝拉,研究者综合运用卫星影像、无人机测绘、钻孔、粒度与矿物学分析,以及放射性碳测年,调查一条古河道及其废弃过程。遥感分析在周边地区识别出36处考古遗址土丘,从而将已发掘的聚落置于更广阔的景观背景中。(isac.uchicago.edu)
数字语料库改变了分散于各地的文本收藏的比较方式。“楔形文字数字图书馆计划”将文物记录与图像、转写文本及考古元数据关联起来,使研究者能够跨机构检索藏品。“开放式丰富标注楔形文字语料库”(简称Oracc)提供采用开放许可的标注文本语料库。这些资源有助于比较词汇、人名和文本异文,而博物馆的数字化项目——包括亚述巴尼拔图书馆的相关工作——则将整理出版的文本与实物泥板的照片和修订后的目录相联系。(iaassyriology.com)
文化传播与考古遗产
美索不达米亚的各种实践通过商人、宫廷和书吏所构成的、可辨识的网络向外传播。公元前二千纪早期,在安纳托利亚活动的亚述商人将楔形文字泥板、泥封套和滚筒印章带入他们的商业聚落。公元前14世纪的阿玛尔纳书信则展示了另一种传播机制:埃及和东地中海地区的统治者使用阿卡德语和楔形文字开展国际外交,尽管二者都并非起源于埃及。这些例子记录的是特定记录技术和外交惯例的采用,而不是当地文化被全盘取代。(metmuseum.org) 文学传播同样伴随着改编:哈图沙出土的抄本保存了《吉尔伽美什史诗》的巴比伦版本,以及赫梯语和胡里安语译本,表明这一故事跨越了语言界限而流传。(isac.uchicago.edu)
艺术与学术的传播往往借助中间媒介。公元前8世纪和7世纪,腓尼基人的海上网络将近东的奢侈品、图像和技艺向西传播;由此产生的地中海艺术交流,不能简单归结为单一的美索不达米亚源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于2014至2015年举办的“古典时代黎明时分:从亚述到伊比利亚”展览,展出了约260件文物,以探讨这些相互关联的传统。(metmuseum.org) 天文计算方法的传播则有更具体的证据:埃及出土的希腊语纸草表格保存了巴比伦的行星计算方法,并根据埃及历法和当地观测结果作了调整。这是可以证实的技术知识传播,而不只是两个传统之间的相似之处。声称文明的一切主要制度都起源于美索不达米亚,超出了这类证据所能支持的范围。(berlpap.smb.museum)
后世对这段历史的接受,着重于不同的方面。圣经将巴比伦描绘为施行压迫的帝国都城,这促使它后来成为基督教末世意象的一部分;古典时代的记述,尤其是希罗多德的记述,则提供了对巴比伦建筑遗迹和风俗的描述,但这些描述需要与考古证据和楔形文字资料相互参照。(metmuseum.org) 1872年,乔治·史密斯发表了对美索不达米亚洪水故事的介绍;由于这一故事与圣经中的叙事存在相似之处,《吉尔伽美什史诗》由此进入公众讨论。(isac.uchicago.edu) 现代博物馆的叙事也改变了关注重点:围绕帝国扩张、交流或城市生活组织的展览,呈现了比单纯与圣经作比较更为广阔的历史背景。伊拉克国家博物馆成立于1926年,将本国的考古藏品置于记录和阐释其历史的核心位置。(metmuseum.org)
考古遗产既遭受了蓄意破坏,也蒙受了军事占领所造成的损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报告称,根据博物馆管理方的估计,2003年4月伊拉克国家博物馆遭劫掠时,约有15,000件文物流失,其中包括约5,000枚滚筒印章。(unesco.org) 在巴比伦,2003至2004年间建立“阿尔法营地”的过程中,考古堆积遭到挖掘,考古遗存被用作防御屏障的材料,重型车辆则在古代铺砌路面上行驶。这些扰动既破坏了建筑遗迹,也损害了周边的考古证据。(whc.unesco.org) 在尼姆鲁德,对2015年3月7日与4月18日卫星图像的比较,记录了“伊斯兰国”(ISIS/Daesh)对亚述纳西尔帕二世宫殿造成的破坏,在难以实地查验的情况下提供了针对这一遗址的具体证据。(unesco.org)
开发与重建带来了额外风险。2003年,拟建的马库尔大坝可能导致阿淑尔遗址部分区域被淹,因此阿淑尔同时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和《濒危世界遗产名录》。遗址中的神庙、宫殿、住宅和墓葬,保存了一个亚述城市中心在宗教、政治与家庭组织方面不断变化的证据。(whc.unesco.org) 巴比伦于2019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其考古遗存和卓越的文化遗产由此得到认可;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指出,20世纪80年代进行的大规模重建和结构改动造成了负面影响。因此,保护工作的对象是现存的古代建筑本体和地下堆积,而不只是再现宏伟的建筑形态。(whc.unesco.org)
文物保护与来源研究着眼于遗产保存的不同层面。考古背景记录了一件器物与建筑、堆积及其他出土物之间的关系;器物一旦未经记录便被移走,所有权文件也无法重建这些关系。大英博物馆的吉尔苏项目将新的发掘工作与文物资料整理相结合,对1877至1933年间考察发掘后流散到世界各地的文物进行记录,力求重新建立这些器物与其发掘史、收藏史之间的联系。(britishmuseum.org) “吉尔伽美什梦境泥板”说明了审查所有权记录的重要性:这块泥板被非法进口后,美国一家法院于2021年7月下令将其没收;美国司法部指出,一封虚假的来源证明信声称,该泥板购于1981年的一场拍卖。此类调查能够区分有据可查的收藏史,与伴随古物在多次转售中流传、却缺乏证据支持的说法。(justice.g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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