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链脂肪酸(SCFAs)是碳链较短的脂肪酸,在营养学和微生物学研究中通常指含有二至六个碳原子的脂肪酸。肠道微生物发酵未被小肠消化的碳水化合物时,产生的短链脂肪酸主要是乙酸、丙酸和丁酸。这些化合物将微生物活动与宿主的代谢联系起来:它们提供可利用的碳源和能量,影响肠道环境,并激活参与分泌、屏障维持和免疫调节的细胞通路。
短链脂肪酸在人类肠道之外也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们为反刍动物提供其所吸收能量的很大一部分,存在于发酵食品中,也是有机物分解过程中的中间产物。其生物学效应取决于具体的酸、浓度、产生部位,以及接触它们的生物体或组织。因此,仅凭粪便或血液中测得的含量,无法判断短链脂肪酸的产生是有益还是有害,也无法确定其产生是否因疾病而发生变化。
化学特征与物理性质
短链脂肪酸是一类小分子羧酸,其羧基连接在较短的碳骨架上。这一类别的界定依惯例而定,并无统一标准。有些化学分类将仅含一个碳原子的甲酸也纳入其中,而许多肠道研究则重点关注含2至6个碳原子的化合物。肠道中含量占主导的三种短链脂肪酸分别是含两个碳原子的乙酸(俗称醋酸)、含三个碳原子的丙酸,以及含四个碳原子的丁酸。戊酸(俗称缬草酸)和己酸(俗称羊油酸)的含量通常较低。在不同学科中,含六个碳原子的酸处于短链与中链类别的分界地带。
肠道中主要的短链脂肪酸大多为直链结构,但也存在支链形式。异丁酸根、异戊酸根和2-甲基丁酸根尤其与微生物对支链氨基酸的分解有关。支链的形成会改变分子结构,却不一定改变碳原子总数:丁酸根和异丁酸根都含有四个碳原子,但二者互为构造异构体。乳酸根和琥珀酸根参与相同的微生物代谢网络,因此常与短链脂肪酸一同测定;不过,乳酸属于羟基酸,琥珀酸属于二羧酸。它们通常不被纳入传统的乙酸—丙酸—丁酸这一组别。
区分酸及其共轭碱至关重要。例如,乙酸与乙酸根之间存在酸碱平衡:
主要短链脂肪酸的 值接近4.8。因此,根据亨德森–哈塞尔巴尔赫关系式,它们的电离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酸碱度:
在pH为6.0时, 为4.8的酸约有94%以带负电的羧酸根形式存在。在血液的pH条件下,电离形式占绝对优势。尽管如此,生物学文献在指代这些物质的总量时,仍常将“乙酸”与“乙酸根”,或“丁酸”与“丁酸根”交替使用,不作严格区分。
与长链脂肪酸相比,短链脂肪酸的水溶性较高,无需形成胶束即可被肠道吸收。其游离酸形式具有足以进行气相色谱分析的挥发性,并可能带有强烈气味,丁酸和戊酸尤其如此。“挥发性脂肪酸”这一名称正是由此而来,在动物营养学和环境工程领域仍然常用。挥发性、酸性、溶解度和膜通透性都会随碳链长度和电离状态而变化;因此,钠盐在具有缓冲作用的生物溶液中的行为,并不等同于相应的高浓度游离酸。
微生物生成途径
在大肠中,短链脂肪酸主要由厌氧细菌通过发酵产生。发酵使微生物无需以氧作为末端电子受体,就能从有机底物中获取能量。复杂碳水化合物首先由胞外酶或细胞相关酶分解为较小的糖分子。这些糖进入糖酵解及相关途径,生成丙酮酸和其他中间产物。随后的反应在生成短链脂肪酸的同时,维持还原当量的平衡并保存能量,这一过程通常通过底物水平磷酸化生成三磷酸腺苷来实现。
乙酸的生成广泛存在于各类肠道细菌中。一种常见途径是将丙酮酸转化为乙酰辅酶A,再依次转化为乙酰磷酸和乙酸。最后一步反应由乙酸激酶催化,可生成ATP。有些微生物则通过伍德–隆达尔途径生成乙酸,该途径可利用氢提供的还原力,将来自二氧化碳的碳固定并合成为乙酸。因此,乙酸并不只来自糖的直接分解。它既是发酵终产物,也是其他微生物可以利用的底物。
丙酸可通过几种不同的途径生成。在琥珀酸途径中,碳依次经过与草酰乙酸、延胡索酸、琥珀酸和甲基丙二酰辅酶A相关的中间产物,最终形成丙酸。这一途径广泛存在于拟杆菌门成员中,也见于其他细菌谱系。丙烯酸途径可在猫粪球菌(Coprococcus catus)等微生物中将乳酸转化为丙酸。丙二醇途径利用的底物包括岩藻糖和鼠李糖,这些脱氧糖存在于膳食成分和宿主聚糖中。这些底物的可利用性,以及携带相应基因的微生物的存在情况,都会影响微生物群落的丙酸产量。
丁酸通常由两个乙酰辅酶A分子缩合,再经过一系列还原反应生成丁酰辅酶A而形成。许多在肠道中数量丰富的产丁酸菌在最后一步使用丁酰辅酶A:乙酸辅酶A转移酶。这种酶将辅酶A转移给乙酸,同时释放丁酸,因此胞外乙酸是该途径中的重要参与物。其他微生物则使用磷酸丁酰转移酶和丁酸激酶。普拉梭菌(Faecalibacterium prausnitzii)、直肠真杆菌(Eubacterium rectale)以及罗氏菌属(Roseburia)的若干物种,是与丁酸生成有关的典型肠道细菌,不过,不同物种及菌株的代谢能力各不相同。
蛋白质发酵还提供了其他生成途径。微生物可将氨基酸转化为直链短链脂肪酸、支链脂肪酸及其他产物。缬氨酸与异丁酸的生成有关,亮氨酸与异戊酸的生成有关,异亮氨酸则与2-甲基丁酸的生成有关。根据所存在的底物和微生物不同,这些反应还会生成氨、酚类和含硫代谢物等化合物。因此,支链脂肪酸是氨基酸发酵的有用指标,但无法全面定量反映所有蛋白质的分解情况。
膳食底物与微生物生态
短链脂肪酸的生成取决于可用底物与肠道菌群代谢能力之间的相互作用。主要的碳水化合物来源包括膳食纤维、抗性淀粉、某些寡糖,以及宿主黏液中的碳水化合物。人体消化酶无法高效切断这些物质中的许多化学键,但微生物的碳水化合物活性酶可以。不同底物有利于不同微生物的生长:抗性淀粉、菊粉型果聚糖、阿拉伯木聚糖和果胶所形成的发酵模式,以及各种酸的生成比例,并不一定相同。
食物的物理结构也很重要。包裹在完整植物细胞内的淀粉可能难以被消化,而精细加工食品中化学性质相似的淀粉则可能很容易被消化酶作用。烹调可使淀粉糊化,提高其可消化性;冷却则可促进淀粉回生,形成消化酶较难作用的结构。颗粒大小、食物基质和肠道转运时间会影响到达结肠的底物量及其发酵部位。因此,食品标示的“膳食纤维”含量并不能唯一确定其短链脂肪酸产量。
短链脂肪酸的生成是一个群落协作过程,而非各类细菌独立活动的简单叠加。在微生物的交叉喂养过程中,一种微生物利用另一种微生物释放的产物。初级降解者先将复杂的多糖结构分解,其他微生物再发酵由此释放的糖,还有一些微生物则利用乳酸、乙酸或琥珀酸。例如,布氏瘤胃球菌(Ruminococcus bromii)虽然本身并非主要的丁酸产生菌,却能在抗性淀粉降解中发挥重要作用。它的活动可为产丁酸的伙伴微生物提供底物。同样,双歧杆菌释放的乙酸和乳酸,也可供能够将其转化为丁酸的其他微生物利用。
环境条件又会反过来影响这些相互作用网络。发酵会降低肠腔内的 pH,进而改变微生物的生长和酶活性。产甲烷古菌或其他耗氢微生物对氢的清除,可改变发酵反应在能量上的可行性。肠道转运决定了底物分解和吸收可利用的时间,而黏液分泌即使在膳食碳水化合物不足时,也能提供内源性碳源。随着可发酵碳水化合物在沿结肠向远端移动的过程中逐渐耗尽,蛋白质发酵的相对贡献可能增加。
这些相互作用解释了为什么不同个体对同一种膳食底物的反应可能不同。益生元是指可被宿主微生物选择性利用,并由此带来健康益处的底物;仅能生成某种特定的短链脂肪酸,并不足以满足这一定义。群落组成、菌株水平的差异、相互竞争的代谢途径以及宿主吸收,都会影响观察到的反应。因此,某个特定细菌类群的丰度增加,并不等同于实测丁酸产量增加;微生物基因组中存在某条代谢途径,也不能证明该途径在所研究的条件下处于活跃状态。
肠道吸收与代谢去向
结肠中存在相当数量的短链脂肪酸,但这些物质始终处于不断周转之中。人体结肠内容物中的短链脂肪酸总浓度通常为每升数十至超过100毫摩尔,不同部位、个体和采样条件下的数值差异很大。其中,乙酸通常占比最高。文献中常引用的乙酸、丙酸和丁酸的近似摩尔比为60:20:20,但这只是描述性的平均值,而非固定的生物学规律。底物类型、微生物群落、肠道转运以及吸收情况均可改变这一比例。
短链脂肪酸的吸收既涉及被动过程,也涉及载体介导的过程。其中占比较小的未解离部分可通过扩散穿过细胞膜,而离子化形式则由单羧酸转运蛋白转运。由 SLC16A1 编码的MCT1将单羧酸的转运与质子转运相耦联;由 SLC5A8 编码的SMCT1则将其与钠离子转运相耦联。这些转运蛋白的作用大小取决于其在膜上的位置、表达水平、底物浓度及电化学条件。短链脂肪酸的吸收还与结肠对钠、碳酸氢根和水的转运密切相关,因此,发酵产物也参与了体液与电解质回收的生理过程。
结肠细胞是结肠中具有吸收功能的上皮细胞,能够代谢其接触到的大部分丁酸。丁酸经活化形成丁酰辅酶A后,通过氧化生成乙酰辅酶A,后者可进入柠檬酸循环。线粒体氧化过程产生还原当量,为氧化磷酸化提供支持。在已分化的结肠细胞中,这一代谢过程消耗氧气,有助于维持肠组织与基本处于厌氧状态的肠腔之间的陡峭氧梯度。用作燃料的丁酸比例会随营养状态、细胞分化程度和组织状况而变化。
离开肠壁的短链脂肪酸进入门静脉血,在到达体循环前先流经肝脏。肝脏摄取其中的大部分丙酸,丙酸的碳可经由丙酰辅酶A、甲基丙二酰辅酶A和琥珀酰辅酶A进入代谢过程。这为其参与糖异生提供了一条途径,但具体贡献量取决于物种和生理状态。丁酸大部分会被肠道和肝脏摄取。乙酸则更容易到达外周组织,在那里可转化为乙酰辅酶A,随后被氧化或进入生物合成途径。
这些依次发生的摄取过程,使肠腔、门静脉循环和外周血中的短链脂肪酸暴露水平差异显著。外周血中的短链脂肪酸浓度通常远低于结肠内的浓度,其中乙酸的含量一般远高于丙酸或丁酸。结肠产生的大部分短链脂肪酸会被吸收,而非随粪便排出。因此,粪便测定值反映的是生成、微生物消耗、宿主吸收及水分转移后剩余的少量净余量,而非一段时间内合成的总量。
受体、细胞内信号传导与基因调控
短链脂肪酸既是信号分子,也是代谢底物。多种G蛋白偶联受体能够识别它们,其中尤为重要的是游离脂肪酸受体2(FFAR2,旧称GPR43)和游离脂肪酸受体3(FFAR3,旧称GPR41)。2003年,这两种受体被确认为可响应短链脂肪酸的受体,为研究发酵产物如何与宿主组织传递信息建立了分子层面的研究框架。它们的配体偏好有所重叠,但并不完全相同:FFAR2通常对乙酸和丙酸的响应较强,而FFAR3对丙酸和丁酸的响应强于对乙酸的响应。具体的响应强弱排序取决于物种、检测方法及受体所处的环境。
FFAR2既能与蛋白偶联,也能与蛋白偶联,因此可影响环磷酸腺苷、细胞内钙离子以及下游激酶通路。FFAR3则主要与蛋白偶联。这些受体在多种细胞群中表达,包括肠道内分泌细胞和免疫细胞,但其表达模式因物种和实验系统而异。HCAR2又称GPR109A,可对相对高浓度的丁酸产生响应,也能识别烟酸等其他配体。因此,不能将这些受体视为可相互替代、用于感知同一种均一短链脂肪酸信号的传感器。
肠道中的肠内分泌细胞将肠腔内的信息和代谢信息转化为激素分泌信号。离体组织、培养细胞和动物实验表明,激活短链脂肪酸受体可影响肽YY和胰高血糖素样肽-1的释放。这些激素参与胃肠运动、食欲调节和葡萄糖依赖性胰岛素分泌。在完整机体中,这类作用的强度与方向取决于短链脂肪酸被递送至何处、吸收速度、哪些受体被激活,以及当时的营养状态。仅凭细胞实验中观察到的受体活性,并不能认定其具有临床意义上的内分泌效应。
短链脂肪酸也可通过不依赖细胞表面受体的方式发挥作用。在实验所涉及的浓度下,丁酸能够抑制某些组蛋白去乙酰化酶,丙酸也具有这种作用,但程度较弱。这些酶可去除组蛋白及其他蛋白质上的乙酰基。抑制这些酶可改变染色质的可及性及基因表达,从而将微生物代谢产物与表观遗传学调控联系起来。在大多数条件下,乙酸的直接抑制作用弱得多,但它转化为乙酰辅酶A后,可影响乙酰化反应所需乙酰基的供应。因此,代谢底物效应与酶抑制是两种不同的机制,即使两者都能改变蛋白质的乙酰化状态。
浓度和细胞代谢具有决定性作用。能够高效氧化丁酸的细胞,其细胞核接触到的丁酸水平可能与丁酸在细胞内积累的细胞不同。实验中的丁酸钠处理常采用毫摩尔级浓度,这更接近肠道而非外周组织的暴露水平。解释实验结果时,还必须控制pH、钠离子浓度和渗透压。否则,被归因于短链脂肪酸受体或组蛋白去乙酰化酶抑制的反应,也可能包含酸化、盐负荷或细胞应激造成的非特异性效应。
上皮屏障与免疫调节
肠上皮将密集的微生物群落与下方组织隔开,同时允许营养物质和水分被吸收。短链脂肪酸通过多种机制参与维持这一系统。丁酸氧化为上皮细胞的能量代谢提供支持,实验研究也表明,丁酸会影响紧密连接的组织结构、黏液相关过程及保护性基因的表达。已分化结肠上皮细胞在代谢过程中消耗氧气,也有助于维持适合专性厌氧微生物生存的条件。这些过程将上皮的生理功能与肠腔微生物群落的组成联系起来。
短链脂肪酸的作用因上皮区域而异。表面成熟的结肠上皮细胞直接接触肠腔中的丁酸,而干细胞和祖细胞通常位于隐窝深处。组织结构和代谢活动限制了隐窝底部细胞与丁酸的接触。当这种组织结构遭到破坏时,丁酸在实验系统中可抑制细胞增殖。因此,同一种分子既能支持已分化细胞的代谢,也能抑制另一类细胞群体的生长。简单地将丁酸描述为始终具有保护作用或始终促进生长,都不足以准确概括其作用。
短链脂肪酸既影响固有免疫应答,也影响适应性免疫应答。FFAR2信号传导可影响中性粒细胞的行为,而丁酸可改变巨噬细胞和树突状细胞的转录程序。2013年发表的小鼠研究发现,微生物发酵产物与结肠中调节性T细胞的数量或分化有关。研究提出的机制包括受体信号传导和组蛋白去乙酰化酶抑制,这些机制会影响叉头框蛋白P3的表达;该转录因子对维持调节性T细胞的细胞特性至关重要。这些发现有助于从机制层面确立微生物代谢与免疫调节之间的联系。
不过,短链脂肪酸对免疫的影响取决于具体情境。它们可影响细胞增殖、分化、迁移以及细胞因子的产生,但这些过程又取决于细胞的活化状态和所处的营养环境。在一种实验条件下能够限制组织损伤性炎症的反应,在另一种条件下可能对抗微生物防御产生不同的影响。采用无菌条件、基因敲除或高浓度补充的动物实验有助于识别作用机制,但每种做法所改变的、与正常人体生理有关的变量都不止一个。
人类炎症性疾病的研究结果还面临更多解读上的困难。肠道炎症可改变食物摄入量、肠道转运、上皮摄取、肠腔氧可用性以及厌氧发酵微生物的丰度。因此,粪便中丁酸浓度偏低可能是微生态或吸收发生变化的结果,而非疾病的起始原因。局部给予丁酸的临床研究在不同疾病和方案中得出了不一致的结果。关于屏障和免疫作用的机制证据,并不能证明丁酸具有普遍的治疗效果,也不意味着所有炎症性疾病患者都存在相同的短链脂肪酸相关异常。
全身代谢与疾病研究
短链脂肪酸的研究还涉及血糖调节、脂质代谢、食欲、心血管生理,以及肠道与神经系统之间的信息交流。提出的作用途径包括肠道激素分泌、免疫细胞介导的信号传导、对自主神经通路的影响,以及在肝脏或外周组织中的直接代谢。这些机制未必需要大量丁酸在全身循环:肠道局部产生的信号,可以通过激素或神经引发全身反应。
动物实验表明,改变可发酵底物、微生物群落或个别短链脂肪酸的暴露水平,可以改变体重、胰岛素反应和炎症标志物。在人体中,对这些结果的解读则更为困难。短链脂肪酸能够提供可供代谢利用的能量,但也可能促进与饱腹感或底物利用方式改变有关的信号传导。这些作用并不相互排斥。最终的能量平衡取决于发酵的程度、发酵底物替代了哪些膳食成分、随粪便排出的微生物生物量,以及宿主的能量消耗和摄入如何响应。
人体观察性研究发现,短链脂肪酸的测量值与代谢状况存在关联,但关联的方向并不一致。粪便中浓度较高,可能伴随着生成量增加、吸收减少、肠道转运加快或粪便含水量变化。浓度较低既可能伴随着高效吸收,也可能伴随着生成量较低。因此,粪便中某种短链脂肪酸与体重或血糖之间的关联,并不能揭示其背后的机制。要确立因果关系,研究设计就需要区分微生物的生成过程与宿主的利用过程,并控制饮食和生理方面的差异。
丁酸与结直肠癌症的关系也受到研究。在许多体外培养的癌细胞模型中,丁酸能够抑制增殖、促进分化或诱导细胞凋亡。一种解释认为,高度依赖糖酵解的细胞氧化利用的丁酸较少,使丁酸得以积累并抑制组蛋白去乙酰化酶。相比之下,已分化的结肠上皮细胞能够高效地将丁酸用作燃料。然而,肿瘤基因型、组织环境、剂量和代谢表型都会改变这种反应。细胞培养研究的结果并不能证明补充丁酸可以预防或治疗人类癌症。
干预研究采用的方法包括可发酵纤维、改性淀粉、靶向递送系统,以及短链脂肪酸的盐或酯。每种方法所改变的暴露因素各不相同。纤维干预可以同时改变多种微生物代谢产物,而口服乙酸制剂可能尚未到达结肠就已被吸收。随机对照试验可以确定所测试干预的效果,但要将该效果具体归因于某种短链脂肪酸,还需要额外证据。测量生成通量、组织暴露水平、受体作用情况及相关临床结局,对于区分合理推测的机制与已经证实的治疗效果仍然十分重要。
测量方法与领域发展
短链脂肪酸研究源于多个研究传统。发酵化学确立了微生物能将有机底物转化为酸和气体这一事实。农业生理学揭示了挥发性脂肪酸在反刍动物营养中的重要性,尤其是在二十世纪。此后,人类结肠研究强调了它们在从未被消化的物质中回收能量方面的作用。1980年,威廉·罗迪格(William Roediger)报告了一系列实验,支持丁酸是离体人结肠上皮细胞的重要氧化底物这一观点,推动研究者将注意力转向结肠上皮本身的代谢。
后续研究进一步将代谢与细胞信号传导联系起来。研究者先认识到丁酸对组蛋白乙酰化的影响,之后才鉴定出专门的短链脂肪酸受体。2003年,FFAR2和FFAR3被确认为短链羧酸盐受体,为区分受体介导的作用与代谢效应及细胞内效应提供了工具。随后,2013年有关调节性T细胞的研究,使短链脂肪酸成为微生物调控免疫研究的重要关注对象。这些研究方向的发展,与微生物基因组测序和代谢物分析技术的进步相伴而行。
色谱法是定量测量的核心技术。配备火焰离子化检测器的气相色谱法广泛用于粪便、肠道和发酵样本的分析。气相色谱与质谱法联用,可以提高化学物质鉴定的准确性,并支持同位素示踪研究。液相色谱法适用于复杂生物样本的分析,通常结合化学衍生化处理,以改善保留或检测效果。核磁共振只需较少的样本前处理即可同时测量多种代谢物,但其灵敏度通常低于靶向质谱方法。
分析前的样本处理尤为重要。样本采集后,活微生物仍可能继续产生或消耗酸。冷却不及时、储存条件不当、反复冻融以及提取操作不一致,都可能改变测得的浓度。酸化会促使羧酸盐转变为具有挥发性的游离酸形式,这有利于某些分析操作,但处理不当时也会增加损失风险。此外,还必须考虑粪便含水量:以每克湿粪表示的浓度,并不直接等同于以每克干物质表示的浓度。
稳定同位素示踪有助于区分浓度与代谢通量。使用标记底物或标记的短链脂肪酸,可以揭示其吸收、氧化以及掺入下游代谢物的过程。这类实验需要考虑未标记物质库的稀释效应,以及肠道和肝脏的摄取清除作用。门静脉采血能够提供外周血无法提供的信息,但属于侵入性操作,通常仅限于特殊临床或实验条件。粪便采样要容易得多,却无法直接测量整个结肠内的短链脂肪酸生成情况。
多组学方法将代谢物测量与微生物DNA、RNA或蛋白质数据相结合。通过DNA测序检出某条通路,表明存在相应的代谢潜能;转录水平或蛋白质丰度提供的证据更接近通路的实际活性;直接测量代谢物通量则能反映实际转化速率。这些测量结果不能相互替代。当同一种酸可由多种生物产生和消耗,即使周转迅速、浓度却仍相对稳定时,结合这些方法尤其有价值。
反刍动物营养、食品发酵与环境应用
对于反刍动物而言,短链脂肪酸是核心营养物质,而不只是对糖类和脂肪所提供能量的少量补充。牛、羊及其他反刍动物的瘤胃中栖居着密集的微生物群落,植物性物料在到达主要分泌胃酸的胃室之前,便先在此发酵。微生物分解纤维素及其他植物碳水化合物,产生乙酸、丙酸和丁酸。这些酸经前胃壁吸收,在许多饲养条件下可提供动物所需的大部分代谢能。
这三种主要短链脂肪酸具有不同的代谢作用。乙酸是脂肪合成的重要底物,也参与乳脂合成。丙酸是肝脏生成葡萄糖的主要前体;由于饲料中的大量碳水化合物在肠道吸收前就已被发酵,这一作用尤为重要。吸收的丁酸中,有相当一部分由瘤胃上皮转化为酮体,尤其是β-羟丁酸。瘤胃中各种短链脂肪酸的比例随日粮而变化:以粗饲料为主和以精饲料为主的日粮会形成不同的发酵模式。酸的快速积累可能促使瘤胃酸中毒发生,但乳酸以及发酵过程的其他特征也会产生影响。
马、兔等后肠发酵动物也能从微生物产生的短链脂肪酸中获取能量,但其发酵发生在小肠之后,而不是前胃中。这种解剖结构上的差异,影响了宿主利用微生物生物量和发酵产物的方式。对于不同动物物种,不能仅凭某一种短链脂肪酸的化学性质来推断其重要性。消化道的解剖结构、吸收部位、上皮代谢,以及膳食来源与微生物来源营养物质的相对占比,共同决定了它的生理贡献。
食品生产中有许多常见实例体现了短链脂肪酸的化学特性。乙酸是赋予醋典型酸味的主要酸类,由微生物在有氧条件下氧化乙醇而产生。在某些奶酪的成熟过程中,丙酸菌会生成丙酸和乙酸,同时产生二氧化碳,后者有助于形成奶酪特有的孔洞。丁酸及相关化合物是某些奶酪和发酵食品香气的来源之一,但生成过量会造成不良风味。乙酸、丙酸及其盐类也用于食品保藏,因为这些酸的未解离形式能够进入微生物细胞,扰乱细胞内的酸碱平衡。
在厌氧消化过程中,短链脂肪酸是复杂有机物转化为甲烷和二氧化碳等最终产物的中间产物。水解微生物和发酵微生物产生有机酸,随后互营微生物将丙酸、丁酸等化合物转化为产甲烷微生物能够利用的底物。短链脂肪酸过度积累可能表明产酸与耗酸之间失衡,进而导致pH下降、甲烷生成受阻。因此,环境工程师既要监测各种酸的含量,也要监测系统的缓冲能力。
另一些生物技术工艺则有意保留这些酸,而不是将其完全转化为甲烷。混合菌群发酵可将食物废弃物或其他有机残余物转化为富含羧酸盐的物流,供进一步转化为燃料、化学品或可生物降解聚合物。产物回收颇具挑战性,因为这些酸通常以低浓度盐类的形式存在于成分复杂的水性混合物中。分离方法利用酸碱化学、膜转运、吸附或电化学梯度,因此,决定肠道吸收行为的那些分子特性,同样与工业工艺设计密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