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理查德·希克斯(1904年4月8日—1989年5月20日)是英国经济学家,他的贡献奠定了二十世纪微观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分析框架的重要基础。他的研究涵盖工资、消费者选择、一般均衡、福利衡量、资本理论和货币史等领域。1972年,他与肯尼思·阿罗共同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奖理由是“他们对一般经济均衡理论和福利理论作出的开创性贡献”。
希克斯的影响既源于具体的分析工具,也源于他对经济理论更广泛的重构。他的补偿需求分析阐明了消费者如何应对价格变化;《价值与资本》(1939年)将消费者选择、生产和预期纳入一般均衡框架;他于1937年对约翰·梅纳德·凯恩斯理论所作的阐释,则推动了IS–LM模型的形成。在后期著述中,他重新审视了这些成果所依据的若干假设,尤其是其中对时间、不确定性、资本和货币的处理。因此,他的学术生涯既包括构建影响深远的均衡模型,也包括持续考察这些模型的局限。
生平、教育与学术生涯
希克斯出生于英格兰沃里克郡的利明顿斯帕。他曾就读于克利夫顿公学,1922年凭数学奖学金进入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随后转修哲学、政治学与经济学,并于1925年毕业。数学始终是他开展理论研究的重要工具,但他所接受的经济学教育也培养了他对制度、历史变迁以及早期经济学家思想阐释的兴趣。
1926年,希克斯进入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任教,并在那里工作至1935年。他早期的教学和研究集中于劳动经济学,为《工资理论》(1932年)奠定了基础。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他还接触到莱昂内尔·罗宾斯和弗里德里希·哈耶克等人参与的论争,以及欧洲大陆的数理经济学。在此期间,他逐渐超越以阿尔弗雷德·马歇尔为代表、以局部均衡为主的分析方法,转而考察不同市场中的决策如何相互协调。
他与R. G. D. 艾伦的合作尤为重要。两人合著的《价值理论的再思考》于1934年分两部分发表于《经济学》期刊,推动了消费者理论的重新构建,使其不再将效用视为可以直接计量的量。这项研究成为希克斯后来分析需求的基础。1935年,他与经济学家厄休拉·韦布结婚,后者主要研究公共财政与经济发展。两人在学术上的合作相伴终生。
希克斯于1935年转赴剑桥,1938年又前往曼彻斯特大学,担任教授直至1946年。在这两处任职期间,他发表了早期最著名的研究成果:1937年论述凯恩斯的论文,以及1939年出版的《价值与资本》。他这一时期的研究横跨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与福利经济学,超越了后来成为惯例的学科划分。
1946年,希克斯重返牛津,出任德拉蒙德政治经济学教授。他担任该讲席教授至1952年,随后成为纳菲尔德学院研究员,直至1965年退休。1964年,他获授爵士称号。退休并未使他停止研究:此后出版的重要著作涉及资本、经济史、货币理论和因果关系。1989年,他在格洛斯特郡的布洛克利去世。
1972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表彰的是一系列研究成果,而非某个单一模型。希克斯与阿罗分别代表了一般均衡与福利分析发展过程中的不同阶段:希克斯帮助提出了后来成为该领域核心的问题与方法,而阿罗则推动了这些问题与方法更为形式化的重构。希克斯本人后期的研究则常常重新探讨经济学日益公理化的处理方式未能解决的问题,尤其是经济调整如何在历史时间中展开。
工资、替代与技术变迁
希克斯的第一部重要著作《工资理论》(1932年)从生产、要素替代与劳动力市场制度的相互作用出发,考察工资的决定机制。该书以边际生产力分析为起点,但并未将工资视为技术所机械决定的结果。劳动者的流动性、企业的组织形式、谈判安排以及调整速度,都会影响劳动力市场的运行。
该书最具持久影响的贡献之一是替代弹性。这一概念衡量的是,当两种生产投入的相对价格发生变化时,一种投入替代另一种投入的难易程度。对于光滑的双投入生产函数,它可以表示为资本—劳动比率的相对变化与技术边际替代率的相对变化之比。在竞争条件下的成本最小化过程中,要素相对价格提供了相应的市场衡量指标:
其中, 为资本, 为劳动, 为工资, 为资本的租赁价格,产出保持不变。
这一概念将替代的可能程度与仅仅存在不同投入要素的事实区分开来。在替代弹性较低的生产过程中,工资上涨时用机器替代劳动的空间很小;替代弹性较高的生产过程则允许更大幅度的调整。这一区别对劳动与资本之间的收入分配十分重要。在竞争性的两要素模型中,劳动相对价格上涨究竟会提高还是降低劳动收入份额,部分取决于替代弹性小于还是大于一。这一结论将技术与分配联系起来,同时不必假定要素收入份额一定保持不变。
希克斯还提出了一套影响深远的技术变迁分类。在后来被称为希克斯中性技术变迁的情形下,技术进步使给定资本—劳动比率下的技术边际替代率保持不变。其标准表达式为
其中, 按相同比例提高两种要素的生产率。这不同于劳动增进型或资本增进型技术变迁。因此,中性是生产函数的一项严格性质,并不是说创新在现实经济中不会影响收入分配。
另一个经常被引用的论点涉及诱致性发明。希克斯认为,要素相对价格的变化可能会鼓励节约使用变得更昂贵的要素的发明。例如,工资上涨可能会促进人们寻找节约劳动的技术。这一命题超出了现有方法之间的替代问题,关注的是新方法的发展方向。后来关于定向创新的研究,对研发激励与技术机会作出了更为明确的阐释。
该书还考察了集体谈判以及工资决定的制度环境。其持久贡献不在于对工资作出普遍适用的预测,而在于提出了一系列区分:沿既有生产前沿的移动与生产前沿本身的移动、替代可能性与谈判能力,以及即时反应与较长期调整。这些区分后来成为劳动经济学和增长理论的标准组成部分。
消费者选择与补偿需求
希克斯与艾伦的合作研究帮助确立了消费者选择的序数分析方法。早期的经济分析有时将效用视为可以用数值衡量的量。序数方法只要求消费者能够对不同选项作出一致的偏好排序。效用数值表示的是这种排序,而具体数值本身并不具有独立的心理学意义。
这一方法使无差异曲线成为核心分析工具。无差异曲线连接着消费者认为同样可取的各种商品组合。其斜率描述了边际替代率,即消费者在保持同等满足程度的前提下,愿意用一种商品交换另一种商品的比率。在预算约束和适当的正则性假设下,无须衡量满足程度的强弱,就能确定消费者在负担得起的商品组合中最偏好的组合。
希克斯的独特贡献在于考察效用保持不变时价格变化的影响。普通需求,即马歇尔需求,描述的是在给定价格和货币收入下消费者选择的商品组合。希克斯需求则考察在给定价格下,哪种商品组合能够以最低支出达到指定的效用水平。若 为价格向量, 为目标效用水平,则支出函数为
使支出最小化的商品组合通常记为 ,即补偿需求。当支出函数可微时,它对某种商品价格的导数,就是该商品的补偿需求。
这一区分阐明了为什么实际观察到的价格反应包含两种效应。一种商品涨价,会使它相对于其他商品变得更贵,从而促使消费者转向其他商品。同时,涨价也会削弱固定货币收入的购买力。斯勒茨基方程表达了这一关系:
其中,补偿需求按价格变化前达到的效用水平计算。第一项单独反映替代效应,第二项则反映收入效应。欧根·斯勒茨基早在1915年就确立了这种分解,而希克斯和艾伦则使与之密切相关的思想成为英语学界需求理论的核心内容。
这一框架解释了为什么普通需求曲线并非总是向下倾斜。对于吉芬商品,足够强的收入效应可以压过替代效应。相比之下,在标准假设下,补偿需求不会随商品自身价格的上升而增加。因此,希克斯的分析将通常所见的价格上涨、需求下降的反应归因于替代效应,而不是对实际观察到的需求作出不加限制的断言。
希克斯在《需求理论的修正》(1956年)中重新探讨了这些问题,反思了消费者分析的逻辑基础和表述方式。他的方法也为精确地用货币衡量福利变化提供了支撑,包括补偿变差和等价变差。这些概念拓展了消费者剩余背后的直观思想,同时避免了货币边际效用保持不变的假设。将其用于实证研究,需要掌握有关偏好、收入效应和相关价格变化的信息,但普通需求与补偿需求之间的概念区分始终具有根本意义。
《价值与资本》与一般均衡分析
《价值与资本》于1939年首次出版,将消费者理论与一般均衡理论联系起来。希克斯并未在假定经济其余部分不变的情况下研究单个市场,而是考察各个市场中的决策如何相互制约。一种商品的需求取决于其他商品的价格和收入;生产决策影响要素需求;资产价值的变化则影响支出。
这本书借鉴了莱昂·瓦尔拉斯和维尔弗雷多·帕累托的研究,同时将他们的部分分析纲领转化为更广泛的英语读者易于理解的形式。希克斯将这一传统与奥地利学派对生产在时间中展开的强调,以及在大萧条期间变得迫切的货币问题结合起来。由此形成的综合并不是对均衡存在性的完整数学证明,而是试图让相互依存、预期和调整成为经济分析的核心。
均衡的稳定性是书中关注的一个主要问题。一组价格即使满足所有市场出清条件,也未必构成市场调整过程会趋向的状态。希克斯利用超额需求关系以及价格变化对各个市场的影响,考察扰动在什么条件下会趋于自行消除。这些条件取决于对调整过程的假设,并不能普遍保证收敛。不过,它们有助于确立均衡存在性与均衡稳定性之间的区别。
本书的动态分析部分提出了一种影响深远的暂时均衡分析方法。希克斯设想,经济活动在接连不断的短时期内展开,这些时期通常被称为“周”。每期开始时,市场在既有资源和对未来的预期所限定的条件下达到均衡。随后,生产和消费发生,实际经历带来新的信息,而在下一个市场交易期到来之前,预期可能发生变化。
这一构造允许当前决策取决于对未来价格的预期,而不必假定未来的每一笔交易都已通过契约确定。企业可能因为预期未来售价有利而进行投资;家庭可能因为预期收入将发生变化而调整当前消费。因此,当前均衡可以与事后证明有误的计划并存。一连串暂时均衡未必会形成一条所有人的预期都能实现的路径。
希克斯还考察了预期弹性,即当前价格的变化在多大程度上改变预期的未来价格。如果一次涨价被视为暂时现象,人们的行为可能与将其视为长期趋势开端时的反应截然不同。因此,预期既可能平抑当前的变动,也可能将其放大。
后来,形式化的一般均衡理论对不确定性和按日期区分的商品作出了更明确的处理。希克斯的贡献则处于不同的分析层面。他提供了一套实用的分析语言,将当前市场的协调与尚未完全知晓的未来联系起来,同时也揭示了完全用一连串均衡来描述不断变化的经济所面临的困难。
凯恩斯、IS–LM模型及其局限
希克斯于1937年在《计量经济学》上发表《凯恩斯先生与“古典学派”:一种解释的尝试》,以简洁的方式呈现了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年)的理论。这篇文章成为IS–LM模型的主要源头,不过,原文图示将货币均衡曲线标记为“LL”。
这一模型将商品市场均衡与货币市场均衡结合起来。在后来一种常见的表述中,商品市场均衡写作:
其中, 为收入, 为消费, 为税收, 为投资, 为利率, 为政府支出。如果利率上升会使投资减少,那么满足这一条件的收入与利率组合就构成一条向下倾斜的IS曲线。货币市场均衡可表示为:
即实际货币余额等于人们意愿持有的货币量。如果货币需求随收入增加而增加、随利率上升而减少,LM曲线便向上倾斜。这套符号是后来教科书中形成的惯常表达,并非对希克斯原始方程的照录。
在给定价格水平及其他假设的条件下,两条曲线的交点共同决定收入与利率。由此,人们得以在同一张图中比较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效果。政府支出增加会使商品市场均衡曲线移动;货币存量增加则会使货币市场均衡曲线移动。由此引起的收入变化幅度,取决于消费、投资和货币需求如何作出反应。
这一框架也清楚地呈现了流动性陷阱。如果人们愿意在大致维持现有低利率的情况下持有新增货币,那么货币扩张对利率的影响可能很小,因而通过利率敏感型投资产生的影响也可能很小。反过来,当财政扩张不会引起利率大幅上升时,它对收入的促进作用可能更大。这些都是有条件的模型结论,而不是不受制度与具体情境影响的预测。
这幅图成为战后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的核心教学工具,阿尔文·汉森等人后来的拓展尤其推动了这一过程。它的吸引力在于,将复杂的相互作用浓缩为两种关系。它的局限也源于同样的简化:预期、金融结构、价格调整以及资产的多样性,要么被简化处理,要么被排除在模型之外。
希克斯后来着重指出了这些限制,尤其是在1980—1981年间发表的《IS–LM:一种解释》中。他质疑,这一模型是否适合分析那些预期会在调整过程中发生变化的过程。当政策或事件改变人们对未来的看法时,不能想当然地把流动性偏好曲线视为稳定不变。他后来的批评并未否定该模型作为一种条件性分析工具的用途,但将这种用途与一个更强的主张区分开来:不能据此认为,两条固定的曲线就足以描述不断演变的货币经济。
福利经济学与补偿原则
希克斯的福利经济学研究探讨了一个在效用被视为序数之后变得尤为突出的问题。经济安排的变化可能使一些人受益,同时使另一些人受损。如果无法用共同的尺度衡量个人效用,就没有直接的方法将收益相加、再减去损失。帕累托效率避免了人际间的效用比较,但与之相应的改进标准只适用于有人受益而无人受损的情形。
在《福利经济学的基础》(1939年)中,希克斯推动了与尼古拉斯·卡尔多相关的补偿方法的发展。由此形成的卡尔多—希克斯效率标准,按一种常见表述,是要判断某项变化的受益者能否在补偿受损者之后,境况仍优于变化之前。这一检验关注的是补偿的可能性,而不一定要求实际支付补偿。
这一区别既决定了该标准的适用范围,也决定了它的局限性。一条新的交通线路可能降低出行成本、拓展商业机会,同时也给附近居民带来噪声或其他损失。如果受益者获得的货币收益超过弥补这些损失所需的补偿额,该项目就能通过潜在补偿检验。然而,如果没有实际的转移支付,一些居民的境况仍会变差。因此,这一标准不能等同于实际的帕累托改进。
这一方法为评价利弊并存的变化提供了途径,推动了成本收益分析的形成。其中使用的货币衡量指标,可以与希克斯消费者理论中的补偿变差和等价变差联系起来。然而,支付意愿不仅取决于偏好,也取决于收入和财富。对于同一种实际利益,富裕家庭和贫困家庭可能给出不同的货币估值,因此,汇总货币金额的检验并不能解决分配问题。
另一个困难是蒂博尔·西托夫斯基指出的逆转问题。在某些情况下,从一种配置转向另一种配置可能通过补偿检验,而反向变动也能通过相应的检验。相对价格和购买力分配的变化,可能改变人们对收益和损失的估值。因此,单次潜在补偿比较未必能对所有可能的经济状态给出一致的排序。
希克斯还研究了社会收入的估值问题,尤其是在《社会收入的估值》(1940年)一文中。其根本问题是:能否根据生产和价格的变化,判定社会的境况有所改善。仅凭货币总量上升并不足以得出这一结论:价格不同会改变对产出的估值,而总量增长也可能与特定人群遭受损失同时发生。他的研究将福利衡量与指数问题及实际收入的解释联系起来。
这些贡献帮助界定了效率分析与分配判断之间的界限。补偿检验可以系统整理有关各种权衡的信息,但无法提供完整的社会福利函数。要就收益分配、获得补偿的权利或可接受的损失作出决定,还需要额外的标准,而这些标准无法仅从市场需求中推导出来。
收入、经济周期与跨期资本
希克斯对收入的分析始于一个实际问题:一个人最多可以消费多少,而不使自己的境况变差?在《价值与资本》中,他将收入描述为:在某一时期内,一个人所能消费的最大数额,同时保证期末的境况不逊于期初。这样,收入便与财富的维持联系起来,而不只是与实际观察到的现金进账挂钩。
这一定义的应用比乍看之下更为困难。财富取决于预期未来收入的现值,而预期或利率的变化都会改变这一价值。一项资产即使没有带来当期现金支付,也可能升值;反过来,一笔进账也可能部分来自资本的消耗,而非收入。因此,区分预期收益与意外的价值重估至关重要。希克斯探讨了不同的收入概念,而没有声称某一个可直接观察到的数值就能满足所有会计用途。
这些问题使他的研究与会计和国民经济核算联系起来,尤其涉及总进账与维持资本后的收入之间的区别。但这并不意味着现代统计中的收入指标只是照搬某一条希克斯公式。统计体系需要可操作的惯例,而希克斯的分析则揭示了可持续消费这一概念背后的预期与估值假设。
在《经济周期理论研究》(1950年)中,希克斯考察了需求与投资的相互作用如何引发波动。财政乘数将支出变化与收入联系起来,而加速原理则将投资与产出变化联系起来。两者共同作用,可以造成累积性的扩张或收缩。需求上升会诱发投资,投资又进一步提高需求;而增长一旦放缓,投资随后就可能急剧下降。
希克斯为这一过程设定了上限和下限:上限与生产能力有关,下限则与资本缩减的限度以及持续存在的自主性支出有关。上下限使爆炸性的变化轨迹无法无限延续,并有助于形成转折点。这一框架是对经济周期的分析性解释,并不是说所有实际观察到的周期都有相同的成因或固定的持续时间。
他后期关于资本的著述将注意力转向了生产的时间结构。《资本与增长》(1965年)考察了增长路径,以及暂时均衡与较长期均衡之间的关系。《资本与时间:一种新奥地利学派理论》(1973年)则将生产描述为一系列过程:在特定时点投入要素,在之后的时点获得产出。这凸显了一些在仅用单一总量表示资本时可能被忽略的影响。
核心困难在于,现有设备、在制品和新启动的项目通常无法瞬间重新配置。技术变革会改变成本支出与收入流入的时间次序,而工资、融资条件和需求则影响转型能否实现。因此,希克斯的资本理论区分了已经形成的增长路径所具有的性质,以及到达这一路径所需的调整。即使新技术有望在未来带来更高的产出,一个经济体过去形成的既定投入与承诺仍会制约这种调整。
货币史、经济学方法与学术影响
希克斯后期的研究日益注重将经济理论与历史分析相结合。《经济史理论》(1969年)考察了市场组织、商业活动以及支撑交换的制度的发展。这部著作并非一部全面叙述经济史的作品,而是试图从理论上解释:当交易超出惯例和地方性安排的范围时,经济协调方式会如何变化。
在货币研究中,希克斯强调,不能仅仅把货币理解为加入一个原本已完备的易货模型中的变量。支付安排、信用关系和金融机构会影响哪些交易能够发生,以及生产如何获得融资。《货币理论批判文集》(1967年)重新探讨了流动性、货币均衡,以及货币分析与现实金融安排之间的关系。
他后期货币思想中的一个重要区分,是企业高度依赖银行信贷的体系与企业持有较多易于在市场上变现的金融资产的体系之间的区别。这些安排改变了货币状况影响支出的渠道。限制信贷获取,并不等同于改变持有证券的吸引力。因此,金融中介的制度结构对于货币变化的传导至关重要。
1989年出版的《货币的市场理论》延续了将货币与交换的组织方式联系起来的探索。希克斯关注的不仅是某种货币总量的规模,更是使支付能够被接受、并将当前偿付义务与未来收入相衔接的各项安排。这一视角补充了他早期对流动性的研究,同时也逐渐摆脱了以单一且不随制度变化的货币需求关系为基础的解释。
他在《经济学中的因果关系》(1979年)中明确阐述了自己对方法论问题的思考。经济学解释所涉及的事件,往往无法在受控条件下重现。希克斯考察了如何借助理论、历史事件的先后顺序,以及实际事件与合理的其他可能情形之间的比较,来提出因果判断。问题不在于经济学是否应该放弃模型,而在于模型的假设与所要解释的具体过程有何联系。
因此,希克斯的影响体现为几个不同的方面。消费者理论沿用了补偿需求和基于支出的福利衡量方法;一般均衡分析延续了他参与提出的有关相互依存与预期的问题;宏观经济学教学保留了IS–LM分析框架;资本理论则承继了他对生产在时间中展开这一点的强调。这些贡献并不构成一套始终不变的学说。在后期著述中,他经常对一些分析工具的适用范围作出限定,而这些工具的确立恰恰得益于他早期的研究。
这种思想演变,在作为条件性描述的均衡与作为历史过程的调整之间的对照中尤为明显。模型可以在既定假设下确定彼此相容的计划,却未必能够解释信息、预期和制度如何演变。当经济从一个这样的条件性状态转向另一个状态时,还需要进行哪些额外分析,是希克斯在研究中反复探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