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感受是神经系统感知、解读并整合来自身体内部信号的过程。这些信号传递着有关心血管活动、呼吸、胃肠道扩张、体温以及水分和营养物质供应状况等信息。内感受既包括能够被有意识地体验到的感觉,如饥饿、口渴、恶心和心脏怦怦跳动,也包括大量从未进入意识层面的加工过程。因此,内感受的范围比有意识地观察身体感觉更广。
内感受有助于生物体维持稳态、协调生理反应,并根据不断变化的需求选择适当的行动。它也参与情绪、动机以及自身拥有身体的体验。相关研究横跨感觉生理学、神经科学、心理学和临床医学。这些研究始终强调一个核心区分:身体信号本身、神经系统对该信号的加工,以及个体对该信号的体验或报告,三者彼此相关,却不能混为一谈。
历史发展与概念边界
“内感受”这一现代术语源于查尔斯·斯科特·谢灵顿在1906年出版的《神经系统的整合作用》中对感觉系统的分类。谢灵顿将感知身体内部环境的感受器,与对外部世界作出反应的感受器,以及提供姿势和运动信息的感受器区分开来。他的理论框架将内感受置于反射活动与身体协调的组织机制之中,而非仅仅将其视为一种有意识的知觉。
内感受的生理学背景还包括克洛德·贝尔纳在19世纪对内环境的论述,以及沃尔特·布拉德福德·坎农随后对稳态概念的发展。这些研究传统关注的是:面对内外部的扰动,生物体如何维持适于生存的条件。内感受涉及这一问题的信息层面,即如何检测变化、形成对变化的表征,并利用这些信息引导调节。不过,检测到变化并不一定会产生感觉,调节反应也可以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生。
早期研究往往将内感受狭义地用于指内脏感觉,即来自心脏、肺、胃肠道、膀胱及其他内脏器官的信号。当代较宽泛的定义则涵盖了更广义的身体生理状态信息。按照这种用法,温度、瘙痒、某些形式的疼痛、肌肉疲劳,以及与免疫相关的身体变化,都可能被纳入内感受。A. D. 克雷格提出的理论,尤其是2002年起发表的论述,具有重要影响,推动了人们将这些身体信号与参与主观感受的中枢通路联系起来。
内感受的边界在一定程度上仍取决于具体的研究问题。本体感觉主要涉及身体的位置和运动,而外感受则涉及身体之外发生的事件。然而,日常体验往往融合了这些不同来源的信息。呼吸困难可能涉及气道和血气信号、呼吸肌的用力程度,以及对环境的预期。人们感知心跳时,依据的可能是胸壁压力的变化,而非某条可以明确辨识的内脏感觉通道。这些情况使得仅凭感受器的解剖位置来划分感觉类别变得复杂。
当代的各种定义还存在一个分歧:内感受是否应在感觉输入之外,也涵盖调节性输出。狭义定义将这一术语限定为对内部状态的感知;较宽泛的系统层面定义则包括身体信息与预测、行动及生理调节的整合。两种观点都将内感受与内省区分开来,后者更广泛地指对心理体验的反思。思考某种情绪,或回忆某种身体感觉,并不一定能证明一个人准确感知了当前的内部状态。
外周信号与上行通路
内感受信息源于多种感受器和信号传递机制,而非某个单一的专门感觉器官。机械感受器对牵张或压力作出反应,化学感受器对化学环境作出反应,温度敏感末梢和伤害感受末梢则对可能具有重要意义的温度或组织变化作出反应。相关信号的时间尺度差异很大:动脉压在每次心搏过程中都会变化,胃肠道扩张的变化可跨越数秒至数小时,而血液循环中的代谢或炎症信号则可能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改变神经活动。
心血管信息包括来自颈动脉窦和主动脉弓内压力感受器的信号,这些感受器会对动脉壁的牵张作出反应。它们的活动有助于快速调节心率和血管张力。呼吸调节既依赖外周化学感受器的信号(包括来自颈动脉体的信号),也依赖中枢对二氧化碳相关酸度变化的敏感性。这些机制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不能简单地把呼吸不适归结为氧浓度过低:二氧化碳、酸度、呼吸用力程度以及通气是否充分,都有影响。
迷走神经将来自胸腹部器官的大量感觉信息传至脑干。其感觉神经元的胞体主要位于结状神经节和颈静脉神经节。许多迷走神经传入纤维终止于孤束核,这是延髓内一个重要的信息整合部位。舌咽神经也传递重要的内脏信息,包括来自颈动脉窦和颈动脉体的信号。因此,迷走神经虽很重要,却不是人体唯一的内感受通路。
其他信号经由脊髓感觉神经元传递,这些神经元的胞体位于背根神经节。这些通路将来自内脏、皮肤、肌肉及其他组织的信息传入脊髓。上行投射涉及多条通路,包括脊髓丘脑通路和脊髓臂旁通路。一些内脏信息也经后索通路上行。各通路的相对贡献因器官、感受器类别和刺激类型而异;没有任何一条传导束能够承载身体内部的全部信息。
并非所有从身体到大脑的信息传递,都需要由外周感觉神经对最初的变化进行编码。血液循环中的激素、营养物质和免疫介质,可以通过转运机制、特化的血管界面,或血脑屏障性质特殊的脑区影响神经系统。例如,最后区参与检测血液中与恶心和呕吐有关的信号。在胃肠道内,肠神经系统既组织局部活动,也与外源性神经通路相互作用。因此,内感受产生于相互交织的神经、内分泌、免疫及局部组织过程。
中枢组织与身体表征
内感受加工分布于整个中枢神经系统。脑干和脊髓回路支持快速整合与反射性控制,前脑网络则参与动机、学习、注意和意识体验。这种组织方式并非一条简单的传送带,让信号原封不动地从器官传至某个单一的皮质终点。在逐级加工的过程中,信息会与其他身体信号、正在发出的运动指令、既往经验及环境背景相结合。
孤束核接收主要的内脏传入信号,并与自主神经核团、臂旁区及前脑结构相互传递信息。位于脑桥的臂旁核复合体参与处理与呼吸、体温、味觉、体液平衡以及身体完整性所受威胁有关的信号。下丘脑整合与能量平衡、口渴、体温、内分泌活动和防御反应有关的信息。这些结构将感觉信息与行为和生理上的协调变化联系起来,无须经过有意识的思考。
在大脑皮质层面,岛叶尤其受到关注。岛叶后部和中部区域参与身体信息的加工,前部区域则参与将身体状态与注意、情感意义及体验的其他方面相整合。这种由后向前的区分有一定价值,但并不全面:岛叶包含多个相互作用的分区,其功能也并非仅限于内感受。味觉、疼痛、显著性、语言相关加工及社会认知也会涉及这一区域的部分结构。
前扣带皮质参与动作选择、努力分配以及自主神经反应的组织。躯体感觉皮质、杏仁核、丘脑、眶额区域及其他结构也参与涉及身体内部状态的任务。神经影像学研究发现,心跳感知能力与岛叶活动及其某些解剖特征存在关联,其中包括雨果·克里奇利及其同事于2004年发表的一项被广泛引用的研究。这些发现支持岛叶系统在内感受中发挥作用,但并不能证明存在单一的皮质“内感受中枢”。
不同技术揭示了这种组织方式的不同侧面。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测量的是与血氧水平有关的变化,而非直接测量神经元放电。损伤研究可以确定哪些功能因损伤而受影响,但损伤往往不仅影响受损组织本身,也会波及与之相连的网络。电刺激可以诱发身体感觉,但人为激活某个区域并不能完全再现其正常作用。综合这些研究方法,最有力的总体结论是:身体内部状态的表征依赖于相互作用的神经回路,而这些回路在信号类型、调节功能和意识水平方面具有一定的功能分化。
稳态调节与预测性解释
内感受为生理调控提供必要的信息,但身体调节并不只是对已经发生的偏离作出反应。有些反应会预先应对未来的需求。心率和通气量可在运动开始前或刚开始时发生变化,而经学习形成的环境线索也会影响消化和内分泌反应。这些预期性调整将内感受与异稳态调节联系起来;后者通过适应当前或预期需求的一系列协调变化来调节身体状况。
从反馈的角度描述调节过程,需要先确定一个受调控的变量、有关其当前状态的信息,以及能够改变该变量的机制。体温升高可引发散热反应;循环血容量减少可激活心血管调节机制和保水机制。然而,生物体的调节很少像只有一个固定设定值的恒温器那样运作。多个变量相互影响,可接受的范围随情境而变,而且有利于一个变量的反应可能使另一个变量付出代价。例如,运动时,血液循环既要支持正在做功的肌肉,又要参与热量传递。
预测性解释认为,大脑在解读身体传入信息时,会在一定程度上依据对这些信息成因的预期。在预测加工中,知觉取决于传入证据与先验预期之间的相互作用。将这一观点应用于内感受,意味着相同的身体活动模式可能因情境、学习和注意的不同而带来不同的体验。剧烈活动时的心跳加快,与在陌生环境中静息时的心跳加快,并不一定具有相同的意义。
有些模型使用贝叶斯推断将这种关系形式化。其示意形式为:
其中, 是推断出的身体状态, 是可获得的感觉证据。先验概率 表示对身体状况的预期,而似然 表示观测结果与这些状况之间的关系。这一方程描述的是一种推断框架,并不意味着神经系统会明确地进行符号化的概率计算。
一个相关概念是精度,即对信号或预期可靠性的估计。如果微弱的身体信号被赋予过高的权重,或强烈的信号被赋予过低的权重,知觉和调节就可能失准。主动推断理论进一步提出,行动和生理调整可以缩小预期身体状态与感知身体状态之间的差异。这些理论已提出可供实验检验的预测,但其具体内容仍存在争议。它们是有助于组织和理解研究结果的模型,而不是对所有内感受过程都已得到确证的完整解释。
有意识的身体感受、情绪与认知
大多数生理调节都在无意识中进行。人们通常不会觉察到血压、胃肠道分泌或血气调控的每一次变化。有意识的身体感受是选择性产生的,往往出现在信号强烈、与即时需求相关、出乎意料或成为注意焦点时。饥饿和口渴可以引导持续的行为,而恶心或空气饥饿感则可能迅速占据意识。不过,信号强度与主观感受强度之间的关系仍会受到情境和既往经验的影响。
内感受与情绪理论密切相关。19世纪,威廉·詹姆斯和卡尔·朗格分别在解释情绪体验时强调了身体变化的作用。后来的理论则质疑,仅凭某种特定的外周生理模式就能解释每一种情绪。当代研究通常将身体信息视为诸多影响因素之一,其他因素还包括评价、记忆、环境线索和概念知识。内感受可以影响人们如何体验唤醒状态,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种情绪都有独特且易于测量的身体特征。
区分身体中发生的事件与人们对它的解释尤为重要。心脏活动增强可能伴随体力活动、兴奋、恐惧、发热或药物作用出现。准确感知到这种活动,本身并不能确定其原因。反过来,一个人即使心率并未异常升高,也可能体验到强烈的心悸。人们所感知到的心跳力度、时序、位置、不规则性及其意义,都会影响这种体验。
身体信号还会与认知加工相互作用。实验室研究考察了心动周期如何影响知觉、记忆以及对威胁相关刺激的反应。与舒张期的某些阶段相比,动脉压力感受器在收缩期受到的刺激更强,因此可以借此检验心动周期的不同阶段是否影响任务表现。研究报告的效应取决于刺激类型、实验设计和参与者特征;这些结果并不能证明所有认知活动都会随每一次心跳以同样的方式波动。
也有观点提出,内感受有助于形成最低限度的具身自我感,即持续体验到各种感觉和行动都属于同一个活着的机体。将视觉、触觉和心脏信息相结合的实验正在研究这种关系,其中包括呈现与心跳同步的虚拟身体。这些发现表明,来自身体内部和外部的线索之间存在相互作用,但自我感的范围比内感受本身更广。同样,识别情绪的困难通常称为述情障碍,它可能与某些内感受指标相关,但并不等同于普遍缺乏察觉身体信号的能力。
内感受能力的测量与解释
仅凭一个问题或一项任务,无法充分测量内感受。研究区分了多个维度:能否检测到信号、能多准确地区分信号、对信号投入多少注意、感觉有多强烈,以及信心与实际表现的吻合程度。有些人可能经常注意到身体感觉,却不能准确解释这些感觉;另一些人可能在任务中表现良好,却自述在日常生活中很少觉察身体状态。不同研究团队使用的术语并不一致,因此明确操作性定义至关重要。
莎拉·加芬克尔及其同事于2015年提出的一个常被引用的框架,将内感受区分为客观的内感受准确性、自我报告的内感受敏感性,以及元认知层面的内感受觉察。在这一用法中,“觉察”指的是信心与实际表现之间的对应关系,而不只是意识到某种身体感觉。其他框架则使用不同的名称,或进一步细分这些维度。因此,两项都声称测量“内感受觉察”的研究,实际上可能评估的是不同构念。
心脏相关任务历来在这一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在与赖纳·尚德里1981年研究相关的心跳计数任务中,参与者需要在不摸脉搏的情况下,数出指定时间段内感知到的心跳次数。一种常用的评分方法是
其中, 为记录到的心跳次数, 为参与者报告的次数, 为测量时段的数量。高分表示两者在数值上较为一致,但这种一致可能部分源于对一般心率的了解、时间估计、任务指令或猜测。因此,这一分数并非对感觉检测能力的纯粹测量。
心跳辨别任务要求参与者判断外部声音或闪光是否与心跳同步。这类任务减少了一些与计数有关的混淆因素,却也引入了其他因素,包括对心跳应在何时被有意识地感知到的假设。从心脏电活动、机械收缩、外周脉搏到达,到产生有意识的感觉,各环节之间的时间延迟因人和身体部位而异。心电图提供了有用的时间参照,但其中的R波本身并不是被感知到的感觉事件。
呼吸任务可以测试对额外施加的呼吸阻力的检测或辨别能力,而胃肠道实验则可能采用受控扩张或标准化摄入。温度感觉和膀胱相关任务用于探查其他领域。问卷则评估参与者自述的倾向,例如注意身体感觉、调节注意力以及信任身体体验;这类问卷包括2012年推出的《内感受觉察多维评估量表》。它们不能替代生理表现任务。因此,良好的测量需要使测量工具与研究问题相匹配,记录相关生理指标,评估信度,并避免将某一器官系统中的任务表现视为普遍的身体感知能力。
发展、学习与个体差异
内感受加工的发展发生在一个体型、生理状况及调节需求都不断变化的身体之中。早在能够描述感觉之前,婴儿就已具备能够运作的机制,用于检测并应对身体内部的紊乱。他们的哭泣、进食、安静下来以及生理反应,都能提供有关调节过程的证据,但这些行为并不能直接揭示其意识体验的内容。区分早期的感觉加工与后来形成的概念性理解,是发展研究面临的一大挑战。
照护有助于将内部信号与行动及意义联系起来。反复经历喂养、安抚、睡眠和社会互动中的回应,为学习身体变化与其后果之间的关联提供了机会。在儿童期,语言提供了饥饿、饱足、疲倦、害怕或不舒服等类别。这些标签可以改善沟通,但也会影响人们如何对模糊的感觉进行分类。学会为某种身体状态命名,与学会察觉其生理基础,是相互关联却又可以区分的两项能力。
发展研究中的测量颇为困难,因为标准的成人任务依赖计数、持续注意、理解指令和报告自身确信程度等能力。因此,心跳任务表现中看似存在的年龄差异,可能反映的是认知发展或对任务的理解,而非感知内部信号的能力发生了变化。婴儿研究有时会采用注视行为、脑反应,或对心跳相关刺激出现时机的敏感性等指标。这些方法针对的是身体相关加工的特定组成部分,并不能提供适用于各个方面的婴儿内感受测量。
成人之间的差异同样有多种来源。身体成分、心血管系统的力学特性、呼吸模式、身体活动、药物以及当前的唤醒水平,都可能改变信号的强度或其被感知的难易程度。注意、预期和经验则可能影响对这些信号的解读。某项人口统计学特征与某一任务之间的关联,不能直接推广到所有感觉模态。有关年龄或性别差异的证据因任务和样本而异,而且生理变化往往难以与报告方式或策略上的差异区分开来。
学习和专门训练可能改变某些特定能力,却不一定带来整体提升。正因如此,研究者对音乐家、运动员、冥想练习者以及接受过大量身体训练的人群开展了研究,但客观测量与自我报告测量所得的结果并不一致。受过训练的人可能更善于关注呼吸或识别身体用力程度,但在心跳辨别能力上并无改善。文化惯例也会影响哪些身体体验受到注意、被人谈论,或与情绪联系起来。因此,在跨语言比较问卷时,翻译与验证十分重要:措辞相同,并不意味着人们的理解或问卷的测量特性也相同。
临床意义与诊断解读的局限
内感受具有临床意义,因为症状往往是对身体状态变化的体验。呼吸困难、恶心、腹痛、疲劳和头晕,都涉及外周生理活动、神经加工、注意与解读之间的相互作用。从内感受的角度解释这些症状,并不意味着它们是想象出来的,也不意味着其病因是心理性的。相似的主观体验可能源于不同的生理机制,而相似的生理变化也可能使人报告不同的体验。
有关焦虑障碍的研究体现了感知与解读之间的区别。在惊恐障碍中,心率加快、呼吸不适或头晕等身体变化可能与迫在眉睫的威胁联系起来。研究考察的内容包括对身体感觉的过度关注、对这些感觉所带来后果的预期,以及对实验性身体扰动的反应。在不同焦虑障碍中,客观测得的心跳检测表现并非都高于通常水平。因此,不能简单地将焦虑描述为“内感受过多”,因为注意、准确性、信心和对威胁的解读可能各自独立变化。
在抑郁症和进食障碍研究中,研究者关注与食欲、能量、用力、饱足感和情感体验有关的身体过程。这些疾病具有异质性,并不存在一种能够概括所有患者的内感受受损模式。例如,在进食障碍中,对饥饿和饱胀的解读可能与营养状态、胃肠功能、学习以及有关进食的信念相互作用。观察到的群体差异并不能确定某种内感受特征是先于疾病出现、由疾病导致,还是反映了伴随疾病发生的生理变化。
有关自闭症谱系障碍的研究也得出了不尽一致的结果。一些研究发现,自我报告的身体觉察或特定实验任务的表现存在差异,另一些研究则几乎未发现存在普遍缺陷的证据。伴随出现的述情障碍、焦虑、任务对注意力的要求,以及测量方法的选择,都可能影响结果。将整个群体描述为对内部信号一概不敏感或过度敏感,会掩盖这种异质性。
躯体疾病可能改变大脑能够获得的感觉信息。在糖尿病中,反复发生的低血糖可能减弱警示症状和反调节反应,使患者对后续低血糖发作的觉察能力下降。神经病变可能改变内脏信号传递,而心肺疾病既可能改变生理需求,也可能改变由此产生的感觉。这些例子都不足以使内感受测试成为通用的诊断工具。目前,没有任何单一的问卷、心跳检测评分或脑激活模式被确立为可跨疾病诊断内感受功能障碍的生物标志物;对结果的解读取决于具体的临床状况和所评估的特定功能。
实验操纵与治疗研究
实验研究日益超越仅仅询问人们能否报告自己的心跳。通过受控扰动,研究人员可以改变某种身体信号,同时观察生理、知觉和神经反应。例如,增加呼吸阻力、进行二氧化碳激发试验、使胃扩张、改变温度,以及通过药物调节心血管活动。与单一的总体准确性评分相比,这些方法能更清楚地区分检测阈值、感知强度、不愉快程度和判断信心。
药理学研究使用过异丙肾上腺素,这是一种可引起明显心血管和呼吸感觉的β肾上腺素能受体激动剂。此类实验考察外周生理唤醒的变化如何进入意识,以及预期如何影响人们对这些变化的解读。实验按照研究方案开展,并进行生理监测。其局限在于,药物很少只改变一种信号:心血管力学、呼吸、唤醒水平以及与情境相关的预期都可能同时发生变化。因此,实验中的因果推断有赖于精心设置的对照条件和明确的生理测量。
神经生理学方法包括心跳诱发电位,其获取方式是以心脏事件为时间参照,对脑电图检查记录的信号进行平均。研究人员可以在注意、情绪或知觉任务中考察这些反应。然而,心脏电场和与心跳相关的运动可能干扰记录,分析方法的选择也会影响最终得到的波形。与心跳时间锁定的脑反应,并不必然是有意识感知心跳准确性的直接指标。同样,将脑成像与呼吸或心脏活动记录相结合时,也必须注意那些可能呈现出类似神经效应的生理伪迹。
在治疗研究中,内感受暴露已成为某些针对惊恐障碍的认知行为治疗的既定组成部分。这种方法通过有计划地让患者接触其恐惧的身体感觉,改变习得的恐惧以及对这些感觉的解读。其原理并非只是让内部信号更容易被察觉。其他方法,包括正念干预和生物反馈,可能改变注意、评价、呼吸或生理调节。仅凭自我报告的身体觉察发生变化,既不能证明客观感觉准确性有所提高,也不能解释症状变化的机制。
一个重要的研究难题是:当干预产生效果时,究竟是哪个成分发生了变化。更严谨的研究设计会将感觉任务表现与判断信心、预期、痛苦程度和一般注意力区分开来,设置适当的比较条件,并考察变化能否迁移到训练任务之外。在适用的情况下,随机对照试验可用于检验临床结局,而重复的生理扰动则可用于考察机制。多系统评估尤为重要,因为对呼吸信号的感知表现有所改善,并不意味着对心脏或胃肠道信号的感知表现也会改善。作出这些区分后,干预研究便能检验具体主张,而不是将内感受视为一种不加区分的单一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