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体力学是物理学的一个分支,研究流体的静止与运动状态,以及流体对周围环境施加的力。流体包括液体和气体,也包括在特定条件下表现出流体特性的材料。流体在力学上的本质特征是不能无限期地承受静态剪切应力:在持续剪切力的作用下,普通流体会不断变形。流体力学涵盖流体静力学、流体动力学和空气动力学,将物质的分子性质与微观通道中的流动、大气环流等不同尺度的现象联系起来。
这门学科为理解供水、飞机飞行、洋流、血液循环、燃烧以及许多工业过程提供了统一的框架。其核心原理是质量守恒、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并辅以描述材料行为的关系式。这些原理虽然简明,却能产生极其丰富多样的结果。平稳的蠕动流、破碎的波浪、激波和湍流尾迹,都可能由形式密切相关的控制方程描述。
现代流体力学综合运用数学分析、受控实验、实地观测和数值模拟。所采用的模型取决于涉及的尺度和物理过程:低速流动的气体可以视为不可压缩流体;黏性液体在远离边界的区域可能表现得近似无黏;而当连续介质近似失效时,则可能需要采用分子层面的描述。
历史发展
早在通用数学理论出现之前,人们就在灌溉、航海、提水和修建引水渠的实践中积累了有关流体行为的知识。公元前3世纪,阿基米德通过关于平衡的几何推理,确立了浮体与浮力的基本原理。这些成果至今仍是流体静力学的核心。更早的水利实践体现出丰富的经验知识,但尚未统一说明压力、速度与力之间的关系。
17世纪,实验日益将流体行为与定量的物理定律联系起来。埃万杰利斯塔·托里拆利于1643年进行的水银气压计实验证明了大气压力的作用。布莱兹·帕斯卡研究了压力在受限流体中的传递,以及大气压力随海拔高度的变化。艾萨克·牛顿在1687年出版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纳入了流体阻力的讨论,并提出剪切应力与速度梯度成正比的关系,为现代牛顿黏性理论奠定了基础。
18世纪,理想流体理论的大部分数学框架得以确立。丹尼尔·伯努利于1738年出版《流体动力学》,通过机械能将压力与运动联系起来。莱昂哈德·欧拉在18世纪50年代建立了无黏流体的运动方程,将速度和压力表示为空间中分布的场。约瑟夫-路易·拉格朗日则发展了跟随运动流体质点进行描述的互补方法。这些方法使流体力学成为经典力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揭示了理想化计算与实际观测到的阻力之间的差异。
黏性流动理论经由克洛德-路易·纳维在19世纪20年代和乔治·加布里埃尔·斯托克斯在19世纪40年代的研究逐渐成形。赫尔曼·冯·亥姆霍兹于1858年的研究阐明了涡旋动力学。奥斯本·雷诺于1883年发表的实验结果表明,管内流动从有序状态向不规则状态的转变,与速度、尺度、密度和黏度构成的一个无量纲组合有关。随后,路德维希·普朗特于1904年提出边界层理论,解释了为何即使流场的大部分区域都近乎无黏,微小的黏性仍能在固体表面附近产生决定性影响。
20世纪的发展使湍流理论、高速空气动力学、流体动力稳定性和地球物理流体动力学与工程的联系日益紧密。安德烈·柯尔莫哥洛夫于1941年提出的湍流理论,对小尺度统计行为作出了影响深远的预测。此后,电子计算机使求解控制方程日益复杂的近似形式成为可能。解析理论、实验和计算始终相辅相成:方程揭示机制,实验检验假设,而模拟则呈现出那些难以通过实验室测量或闭式数学求解单独辨识的结构。
流体、物质性质与连续介质近似
流体与弹性固体在力学上的区别,主要体现在对剪切作用的响应上。固体可以在保持固定形变的同时承受持续的剪应力;而普通流体只要仍受剪应力作用,就会不断改变形状。这一区别并不意味着流体不能阻碍运动。流体对运动的阻力部分由黏度来描述,黏度衡量的是与速度梯度相关的动量输运。某些材料,如膏体和聚合物溶液,兼具流体和固体的响应特征,因此其分类可能取决于应力大小和观测时间。
流体力学大多采用连续介质描述。这种描述不追踪单个分子,而是用局部场量来表征流体,例如密度 、压强 、温度 和速度 。这些量是对一定体积内的物理量取平均得到的:该体积包含大量分子,但相对于宏观流动发生变化的尺度又足够小。因此,这种描述中的流体质点是一个运动着的物质微元,而不是单个分子。
这一近似是否成立,通常用克努森数来判断:
其中, 是分子平均自由程, 是相关的宏观长度。当 远小于 1 时,连续介质方程通常适用。随着它增大,速度滑移、温度跳跃逐渐变得不可忽略,最终需要采用动理学描述。这里的相关长度可以是通道宽度或局部梯度的特征尺度,而不一定是装置的整体尺寸。高层大气中的稀薄气体和微小气体通道就是重要的实例。
物质性质决定了连续介质如何响应。动力黏度 的国际单位制单位是帕斯卡秒,而运动黏度为 ,单位是平方米每秒。水在 附近的动力黏度约为 ;室温附近空气的动力黏度小得多,约为 ,但其密度也小得多。因此,在相近的环境条件下,空气的运动黏度大于水的运动黏度。
可压缩性描述密度对压强和温度变化的响应。状态方程为模型的这一部分提供闭合关系;对于理想气体,其形式为 ,其中 为比气体常数。热导率和热容分别支配热量的输运和储存。液体的黏度通常随温度升高而降低,而稀薄气体的黏度通常随温度升高而增大。这些差异源于不同的分子机制,因此,单凭“内摩擦”这一种直观图景,无法准确描述所有流体。
流体运动的描述
描述流体运动,既可以跟踪物质微团,也可以观察固定位置。拉格朗日描述为初始时以 标记的物质微团指定一条轨迹 。欧拉描述则给出空间各位置处的场,如 。大多数实际使用的场方程采用欧拉变量,而粒子追踪、泥沙输运以及许多数值方法则适合采用拉格朗日描述。这两种描述通过各条轨迹上的速度联系起来。
一个核心算子是物质导数:
对于速度而言, 就是运动流体微团的加速度。第一项表示固定位置处随时间发生的变化;第二项表示流体穿过非均匀场时因位置改变而产生的变化。因此,定常流动中仍然可以存在加速度。水流经逐渐收窄的管道时,即使每个固定点处的速度都不随时间变化,水流仍会加速。
流线是处处与瞬时速度场相切的曲线。迹线描绘单个物质微团的运动轨迹,而脉线则由所有曾经过某一指定点的物质组成,连续注入的染料形成的线就是一个例子。在定常流动中,这些曲线彼此重合,但在非定常运动中,它们可能相差很大。侧面由流线构成的流管,有助于建立横截面积变化与流速变化之间的关系。在某一瞬间,流体不会穿过流管的侧边界,但在非定常流动中,某一时刻定义的流管未必会一直是物质管。
局部速度梯度可以分解为形变部分和旋转部分。其对称部分是应变率张量,
它的迹 衡量体积膨胀率。其反对称部分描述局部刚体旋转。涡量定义为
其大小等于该旋转部分所对应的局部角速度的两倍,方向与之相同。轨迹弯曲并不一定意味着涡量非零:流体可以绕过障碍物,同时在局部保持无旋。
流体运动的几种分类分别描述不同方面,不应混为一谈。定常与非定常指是否随时间变化;均匀与非均匀指是否随空间位置变化;层流与湍流则描述运动的组织形态。不可压缩流动满足 ,但其密度不一定处处相同。例如,不同物质微团的密度可以不同,而各微团沿自身轨迹运动时,密度仍保持不变。这些区别决定了建立模型时哪些简化是合理的。
流体静力学、浮力与平衡
在静止流体中,通常的黏性剪应力为零,应力具有各向同性:单位面积上的作用力垂直于任意假想的内部表面。平衡方程为
其中, 为重力加速度。在均匀重力场中,若高度 向上为正,则有
因此,对于密度恒定的液体,压强随深度线性增大。两点之间的压强差取决于它们的竖直高度差,而与连通这两点的容器的形状或总体积无关。
帕斯卡原理描述的是密闭流体中压强变化的传递。在适当的静态条件下,外加的压强增量会传遍整个流体。液压机正是利用了这一性质:若忽略高度差及运动过程中的损失,面积分别为 和 的活塞所受的力满足 。输出力增大的同时,输出端的位移按相同比例减小,这与能量守恒相符。压强的传递并不意味着不同高度处的绝对压强相同。
对浸入流体中的物体表面所受压强进行积分,即可求得浮力。在密度均匀的流体中,合力竖直向上,其大小等于物体所排开流体的重量:
其中, 为排开流体的体积, 为流体密度。漂浮物体会调整其浸入深度,直至浮力与重力平衡。其稳定性还取决于质心和浮心的位置。对于部分浸入水中的船舶,在小角度倾斜时,稳心是衡量初始稳定性的一个实用几何指标;仅有竖直方向上的力平衡,并不能保证稳定漂浮。
对于可压缩流体,必须考虑密度随压强和温度的变化。理想化的等温大气满足
在约 的代表性温度下,干空气的标高约为 。真实的地球大气层并非等温,进行定量预测时必须考虑其温度结构。不过,对于许多大尺度大气和海洋运动,流体静力平衡仍是非常准确的首阶近似,因为竖直加速度相对于重力加速度很小。
也可以在加速或旋转的参考系中考察平衡。匀速旋转的液体会形成弯曲的自由表面,因为在旋转参考系中,其压强梯度需要同时平衡重力与离心效应。在柱坐标系中,自由表面的高度满足 。这些例子表明,自由表面水平并不是液体的普遍性质,而是作用于静止流体的特定有效力所产生的结果。
守恒定律与控制方程
控制方程表达了质量、动量和能量的局部平衡关系。由质量守恒可得连续性方程:
其等价形式为 。对于密度不变的流体微团,该式简化为 。在固定控制体内,同一定律表明,质量的积累速率等于流入速率减去流出速率。积分形式的平衡方程尤其适用于管道、喷嘴、泵和射流。
动量守恒可由牛顿运动定律导出:
其中, 为应力张量, 为单位质量所受的体积力。应力可分解为各向同性的压力项和偏应力项:
对于各向同性的牛顿流体,黏性应力与变形速率呈线性关系。这一本构关系将普遍适用的动量平衡与特定材料的行为联系起来。
对于黏度恒定的不可压缩牛顿流体,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可写为
非线性平流项使不同尺度的运动能够相互作用。在这一方程组中,压力的作用是保证不可压缩性约束成立,而不是由独立的密度—压力关系求得。忽略黏性应力便得到欧拉方程,但这种近似可能改变所允许采用的边界条件。
能量守恒涉及内能、动能、应力做功、热传导以及相关的源项。对于简单可压缩流体,一种实用的内能方程为
其中, 为比内能, 为导热热通量, 为单位质量的加热率。傅里叶定律将 与温度梯度联系起来。黏性耗散将有序的机械运动转化为内能,这与热力学相一致。
仅有方程还不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问题。初始条件规定起始状态,边界条件则描述壁面、入口、出口和界面处的情况。对于静止且不可穿透的壁面,通常要求法向速度为零;在无滑移条件下,切向速度也为零。可压缩流动模型还需要状态方程和热边界条件。化学反应、多相、电磁力或可变形边界会引入额外的平衡方程和耦合关系,而不会取代基本的守恒原理。
量纲分析与动力相似
量纲分析用于找出支配某一问题、且不依赖所用单位的物理变量组合。如果一个问题包含 个有量纲变量,涉及 个相互独立的基本量纲,那么根据白金汉 定理,通常可以用 个相互独立的无量纲数组合来表述该问题。这并不能给出完整的解,但可以减少独立参数的数量,并揭示表面上不同的流动在何种条件下遵循相同的无量纲化方程。
其中最重要的无量纲数是雷诺数:
它以特征速度 和特征长度 为基础,比较惯性效应与黏性效应的相对大小。雷诺数很低时,黏性应力在动量平衡中占主导地位;雷诺数很高时,除薄剪切区外,通常是惯性占主导地位。雷诺数并非流体的固有性质:它还取决于流速和所选的长度尺度。因此,对于不同的几何构型,其数值大小的含义也需作不同解读。
其他无量纲数则分别反映不同机制。马赫数 比较流速与当地声速。弗劳德数 比较自由表面流动中的惯性与重力。韦伯数 比较惯性与表面张力 。普朗特数 比较动量扩散率与热扩散率,而佩克莱数比较平流与扩散的相对作用。任何无量纲数的意义,都取决于推导它时采用的假设。
动力相似要求几何相似的系统具有相同的相关无量纲参数,并满足相似的边界条件。如果雷诺数、马赫数及其他控制参数得到恰当匹配,风洞模型就能再现飞机绕流的重要特征。实际上,所有相关无量纲数未必都能独立调节。例如,在水中试验的小型船模通常无法同时匹配实船的雷诺数和弗劳德数。因此,模型试验需要综合运用部分相似、理论修正以及经过审慎评估的经验资料。
尺度分析还可以在不求解完整方程的情况下,识别起主导作用的平衡关系。比较平流时间 与黏性扩散时间 等特征时间,就能直接得到雷诺数。这类比较为润滑薄膜、蠕动流、边界层和浅水流动的近似处理提供了依据。它们也能揭示直觉的误导之处:即使流体和名义速度保持不变,缩小装置尺寸也可能使黏性或表面张力变得更加重要。因此,量纲推理不仅是表述实验结果的工具,也是一种系统判断模型必须包含哪些物理过程的方法。
黏性层流与低雷诺数运动
层流是一种有序运动,其中速度的变化保持有序,而不会出现湍流所特有的广泛而不规则的脉动。层流并不意味着无黏、均匀,也不一定是定常的。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中一些最有用的精确解描述的就是层流运动,因为对称性使非线性项消失。这些解为实验、工程计算和数值方法的验证提供了基准算例。
在平面库埃特流中,牛顿流体位于两块平行板之间,其中一块板相对于另一块运动。在无压力梯度且边缘效应可忽略的条件下,速度沿间隙方向呈线性变化:
剪切应力为常量,。相比之下,压力驱动的平面流动具有抛物线形的速度分布。这些情形体现了边界剪切驱动与压力梯度驱动两种运动的区别,不过这两种机制也可以同时起作用。
对于直圆管内定常、充分发展的流动,哈根–泊肃叶解给出
其中, 为管道半径, 为管道长度, 为体积流量。流量与半径的四次方成正比,这解释了黏性阻力为何对管径极为敏感。该结果假定流体为牛顿流体,管道为刚性圆管,满足无滑移条件,且流动为充分发展的层流。对于管内湍流、可变形管道内的脉动流,或黏度强烈依赖剪切速率的流体,都不能原封不动地套用这一结果。
当雷诺数非常小时,可以忽略惯性项;在没有其他体积力的情况下,得到斯托克斯方程:
对于在无界流体中缓慢平移、半径为 的刚性球体,斯托克斯阻力定律为
其适用假设排除了显著惯性、邻近壁面以及与其他颗粒的相互作用。将这一阻力与浮力和重力结合,即可求得孤立球体在低雷诺数下的沉降速度。
蠕动流在运动学上近似可逆:当惯性及其他记忆效应不存在时,将边界速度反向,速度场也随之反向。这一性质限制了微观尺度的推进方式。在零雷诺数下,若牛顿流体原本处于静止状态,游动体仅靠往复的形状变化便无法产生净位移。细菌则采用非往复运动,例如旋转螺旋状鞭毛。在同样微小的尺度上,布朗运动的影响可能与确定性输运相当,因此除了黏性流体动力学,还需要考虑扩散和热涨落。
无黏运动、环量与涡动力学
无黏近似是指相对于主导力忽略黏性应力。这一近似常适用于高雷诺数流动中速度梯度不太大的外部区域。它并不意味着实际流体的黏度为零,也不意味着所有黏性效应都可以忽略。尤其是壁面和界面附近的薄层区域,可能产生影响整个流场的力和涡量。
对于重力作用下密度恒定的定常无黏流动,沿流线积分动量方程可得伯努利方程:
在有旋流动中,不同流线上的常数可以不同。如果流动同时也是无旋的,那么在相应假设下,这一常数在整个连通区域内都相同。该方程描述了单位体积流体的压力能、动能和重力势能之间的相互转化。当泵、涡轮机、显著的黏性损失、非定常性或可压缩性起重要作用时,就必须对该方程加以修正。
无旋不可压缩流动可用速度势表示,即 ,其满足拉普拉斯方程:
将代表均匀来流、源、汇和涡的基本解叠加,可以模拟更复杂的几何构型。势流理论能够高效地预测外部流场中速度和压力分布的许多特征。然而,在经典假设下,物体周围的理想定常势流给出的阻力为零,这一结果称为达朗贝尔佯谬。实际阻力的产生有赖于这一理想化模型所排除的机制,尤其是黏性剪切、流动分离和尾流。
环量度量的是沿闭合曲线的切向速度积分:
对于满足相应条件的二维定常升力流动,库塔—茹科夫斯基关系给出单位翼展的升力为 ,其正负号取决于所采用的约定。翼型周围的环量由流动的建立过程、翼面及后缘附近的黏性效应,以及由此形成的尾流共同确定。升力并不是因为流经机翼上下两侧的流体微团必须同时重新会合而产生的。
涡量提供了另一种互补的描述方式。在黏度恒定的不可压缩流体中,
右侧第一项表示涡的拉伸与倾斜,第二项表示黏性扩散。在三维流动中,随着涡管被拉长、变细,拉伸作用可以增强涡量。在变密度流动中,压力梯度与密度梯度方向不一致,还会产生额外的斜压涡量源。涡环、飞机尾流、旋转射流和大气气旋表明,旋转结构能够在跨度极大的不同尺度上组织流体运动。
边界层、分离与气动力
边界层是黏性效应引起显著速度梯度的较薄区域,通常紧邻固体表面。在高雷诺数下,这一区域之外的流体可近似视为无黏流体,而壁面处仍须满足无滑移条件。普朗特边界层理论在近壁区和外部区域采用不同的主阶平衡关系,从而协调了这两种描述。在薄而未分离的边界层中,沿厚度方向的压力近似均匀,主要由外部流动决定。
对于光滑平板上零压力梯度的定常层流,布拉休斯解给出的边界层厚度满足如下标度关系:
在该解的假设条件下,局部表面摩擦系数为
这些结果表明,边界层沿下游方向逐渐增厚,而其速度梯度和局部壁面剪切应力逐渐减小。加热或冷却会产生热边界层,其相对厚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普朗特数。
当压力沿外部流动方向升高时,就会出现逆压梯度。近壁流体的流向动量较小,可能先减速至零,随后发生倒流。由此发生的边界层分离会形成脱离壁面的剪切层,并且往往伴有较大的尾流区。分离的位置和范围取决于几何形状、雷诺数、表面状况及上游扰动。湍流边界层沿厚度方向的动量交换通常比层流边界层更有效,因此能更强地抵抗逆压梯度,但也会产生更大的表面摩擦。
阻力和升力分别是物体所受表面合力沿参考来流方向和垂直于该方向的分量。它们由物体表面上的压力和黏性应力积分得到。钝体往往具有较大的压差阻力,这与分离尾流有关;而对于流线型物体,表面摩擦阻力所占的比例可能大得多。在三维升力流动中,尾涡和下洗会产生诱导阻力。这些机制彼此不同,但在实际构型中可能相互影响。
流动控制通过外形设计、吸气、吹气、运动表面或被动装置来改变边界层和分离状况。高尔夫球表面的凹坑就是一个常见例子:在适当条件下,凹坑会促进边界层转捩并推迟分离,使压差阻力的减小足以抵消摩擦阻力的增加。但这种处理并非对所有几何形状或速度都有益。同样,飞机失速涉及流动分离和升力的变化,并不存在普遍适用的单一失速角度或机制;其具体过程取决于翼型、三维几何形状、雷诺数以及非定常流动的历史。
失稳、转捩与湍流
湍流是一种不规则的流体运动,其特征是在一系列空间和时间尺度上存在相互作用的脉动。湍流通常会引起强烈混合,并增强动量、热量和溶解物质的输运。湍流运动受确定性方程支配,但由于其对扰动十分敏感,且参与动力学过程的尺度数量极其庞大,难以对其进行长期、细致的预测。因此,统计描述发挥着核心作用。
层流向湍流的转捩往往始于流体动力学失稳,在此过程中,扰动从基本流中获取能量。不同情形下起作用的机制各不相同:剪切层中可能出现开尔文–亥姆霍兹不稳定性,受热流体可能发生浮力驱动的对流,弯曲的流线则可能引发离心不稳定性。有些流动通过小振幅波的增长发生转捩;另一些流动即使在线性理论预测为稳定的条件下,也需要有限幅度的扰动才能发生转捩。在圆管中,以平均流速和管径为依据计算的雷诺数约为 时,是工程上常用的参考值,而非一个不受扰动和入口条件影响的普适、明确的临界值。
雷诺分解将速度写为平均值与脉动值之和:
对动量方程取平均会引入相关项 ,这些相关项乘以密度并取适当符号后,通常表示为雷诺应力。这些项表征脉动运动所引起的动量输运。平均后的方程无法独立确定所有新增的相关项,由此产生了封闭问题。湍流模型通过附加假设和方程来近似计算这些相关项,其适用性因流动而异。
在许多三维湍流中,从大尺度输入的能量经过中间尺度传递,最终在小尺度上由黏性耗散。柯尔莫哥洛夫于1941年提出的理论预言,惯性区的能谱具有如下形式:
其中, 为波数, 为单位质量的平均耗散率。最小尺度的特征值为
这些预测以雷诺数足够高以及小尺度统计行为满足一定假设为前提。间歇性会导致对简单相似性的重要偏离。
湍流既不等同于随机性,也不意味着在任何情况下都能高效地实现均匀混合。旋转、稳定的密度分层、磁场以及几何约束,都可能显著改变湍流的结构与输运特性。近似二维的湍流可能将动能向更大的尺度传递,而不是遵循常见的三维正向级联。在近壁区域,有组织的条带结构和涡旋运动与不规则脉动共存。解释这些结构、预测转捩,以及从数学上普遍把握三维纳维–斯托克斯方程解的性质,仍是重大的研究课题。
可压缩流动、声音与激波
可压缩流体力学研究密度变化对运动产生显著影响的情形。这些变化可能由压力变化、加热、冷却、化学反应或相变引起。计算气体流动时,并非总要考虑其可压缩性:对于温度和压力变化不大的低速气流,采用不可压缩模型往往就能得到准确的结果。反过来,在声传播、水锤及其他快速瞬变过程中,液体也可能需要按可压缩流体处理。
微小的压力扰动以声音的形式传播。热力学声速为
其中,偏导数在比熵恒定的条件下求取。对于定比热理想气体,
其中 为比热容比。空气在接近 时的声速约为 。马赫数表征流体速度与这一传播速度的比值。常用的可忽略可压缩性判据 ,是在适当温度和压力条件下的实用近似,而非普遍定律。
亚声速流动和超声速流动对流道几何形状的响应不同,因为在前者中,扰动可以向上游传播,而在后者中,扰动无法穿过整个流动均为超声速的区域向上游传播。对于定常、准一维、等熵流动,
渐缩管道使亚声速流动加速,而渐扩管道使超声速流动加速。因此,当压力比和运行条件允许时,缩放喷管可以产生超声速流动。当控制截面的流速达到声速时,就会发生壅塞;此时,在上游滞止条件和喉部面积固定的情况下,质量流量受到限制。
激波是一个薄层区域,压力、密度、温度和速度在穿过该区域时发生急剧变化。在宏观尺度上,激波被建模为满足兰金–雨贡纽守恒关系的间断面。在普通气体中,流动穿过正激波后,上游的超声速流动变为亚声速流动,静压和静温升高,熵增大。对于无外界做功的绝热定常激波,总焓保持不变,但滞止压力降低。流动穿过斜激波后,下游仍可能保持超声速,具体取决于激波强度。
可压缩流动分析对于喷气发动机、火箭喷管、高速飞行器、爆炸及天体物理中的气体研究至关重要。液体管道中的阀门快速关闭会产生水锤,其传播速度同时取决于液体的可压缩性和管壁的弹性。在足够高的温度下,分子振动、解离和电离会使定物性理想气体模型失效。因此,除了基本的可压缩流动守恒方程外,高超声速流动还可能需要对化学动力学、分子各运动模式之间的能量交换、辐射和表面受热进行耦合描述。
自由表面、界面与多相流
自由表面将液体与气体分隔开来,而更一般意义上的界面则分隔不同的流体相。这些边界随周围流体的运动而移动,并满足各自的力学条件。表面张力 的单位为牛顿每米,它使弯曲界面两侧的法向应力发生跃变。对于被气体包围的静止球形液滴,
肥皂泡有两个界面,在通常采用的薄膜近似下,其内外压差为 。
表面张力在小尺度下尤为重要。毛细长度
衡量毛细作用与重力作用的相对大小;对于接近室温的洁净空气—水界面,毛细长度约为 。远小于这一尺度的液滴,其形状往往主要由表面张力而非重力决定。润湿性还取决于液、气、固三相交会处的接触角。表面化学性质、粗糙度以及接触线的运动,使测得的接触角与其背后的界面能之间的关系变得复杂。
表面波体现了不同恢复力之间的竞争。对于深水、无黏液体上的小振幅波,若上方气体的动力学影响可忽略不计,则重力—毛细波的色散关系为
较长波的恢复力主要来自重力,而足够短的波,其恢复力则主要来自表面张力。水深有限时,需要用一个含有 的因子修正这一表达式。波浪破碎超出了小振幅理论的适用范围,涉及波面翻卷、空气卷入、湍流和强烈的能量耗散。
多相流包括气体中的液滴、液体中的气泡、液—液分散体系,以及由流体输运的固体颗粒。模型必须考虑各相之间的动量、热量,有时还有质量的交换。分散相可能紧随载流相运动,也可能因惯性、浮力或随尺寸变化的阻力而与载流相产生显著的相对运动。在浓悬浮液和密集气泡群中,分散单元之间的相互作用使得将孤立颗粒的行为简单叠加的方法不再适用。
当局部条件允许液体中形成蒸气空穴时,就会发生空化,这种现象通常出现在压力降至足够低的位置。这些空穴随后在较高压力区域中溃灭,可能产生强烈的局部压力脉冲、噪声和材料损伤。溶解气体和可用的空化核会影响空化的初生,因此单一的压力判据无法涵盖所有实际情况。蒸发、沸腾和凝结还会引入潜热传递和界面运动。因此,喷雾、燃料雾化、云滴及沸腾换热器的研究都需要对界面动力学、相变与湍流输运进行耦合描述。
非牛顿流体与耦合输运
牛顿流体模型假定,黏性应力与变形速率之间存在瞬时的线性关系。许多重要流体在其全部工况范围内并不都遵循这一关系。非牛顿流体包括聚合物溶液、浓悬浮液、乳状液、泡沫、膏体以及许多生物流体。它们的行为可能取决于剪切速率、变形历史、微观结构或应力阈值。因此,实用的本构关系必须兼顾材料本身的特性以及过程的时间尺度和长度尺度。
剪切变稀材料的表观黏度随剪切速率增大而降低;剪切增稠材料则在一定范围内呈现相反的趋势。一种简单的经验表达式为
其中, 为剪切速率。 表示剪切变稀, 则表示剪切增稠。这一幂律模型在有限范围内适用,但在极端剪切速率下通常会失效。屈服应力模型描述的是这样一类材料:应力低于某一阈值时,材料实际上表现得像固体;超过该阈值后,材料便发生流动。不过,对屈服的确切解释可能取决于测量时间和材料历史。
黏弹性流体兼具黏性耗散和以弹性方式储存变形能的特性。聚合物链能够伸展和松弛,产生简单牛顿流体模型中不存在的法向应力和记忆效应。这些特性会导致挤出胀大,以及流体沿旋转杆向上攀爬等现象。德博拉数用于比较材料的松弛时间与观测时间或过程时间;魏森贝格数通常用于比较松弛时间与特征变形速率。较大的数值表明,弹性记忆可能显著影响流动。
流体运动也会输运热量和化学组分。当分子扩散系数 和源项 均为常数时,溶解物质的浓度 可满足
平流使物质随流体运动,而扩散则使浓度梯度趋于平缓。两者共同作用所产生的有效弥散,可能远强于单独的分子扩散,层流管道中的泰勒弥散就是一例。热输运具有与之密切相关的数学结构,但温度还会改变密度,进而对速度场产生反馈作用。
流体还会与化学过程、电场和磁场发生耦合。燃烧将反应速率、热量释放、组分输运和流体膨胀联系起来。微小通道内的电动流动取决于带电表面附近的离子分布和电场力。导电流体会受到洛伦兹力作用,由此形成了研究液态金属和许多等离子体中这类现象的磁流体力学。每一种耦合都会引入特征时间尺度和额外的无量纲数,因此,本构关系的选择与守恒方程的形式同样重要。
环境、生物与工程系统
大尺度环境流动同时受到旋转、密度变化、边界和外部驱动的影响。在地球物理流体力学中,罗斯贝数 用于比较惯性效应与旋转效应,其中 为科里奥利参数。当罗斯贝数很小时,水平压强梯度可与科里奥利加速度近似平衡,形成地转流。竖直方向的静水平衡与水平方向的地转平衡,共同解释了大尺度大气环流和海洋环流的重要特征;不过,锋面、对流、边界区域及赤道动力学还需要考虑其他平衡关系。
自然水系统涉及多种相互关联的流动状态。河流可用明渠水力学建模,其水位和流速受流量、河道几何形态、河床糙率以及下游条件控制。泥沙输运将水流与侵蚀及河床演变联系起来,使边界本身随时间变化。在多孔地层中,地下水运动通常用达西定律描述:
其中, 为比流量, 为固有渗透率。这一关系是对流动的平均化描述,在孔隙尺度惯性较强时并不普遍适用,也并非适用于所有复杂介质。
生物流体力学的研究范围从微生物推进延伸到循环与呼吸。血液在可变形的分支血管中呈脉动流动,并可能因其细胞组成而表现出非牛顿特性。在大动脉中,流体惯性和管壁弹性都很重要。在微血管中,单个红细胞、其变形能力及其在血管横截面上的分布,都可能起关键作用。同样,分支气道中的气流特征也随气道尺寸、呼吸频率和局部几何形态而变化。
工程应用根据需要求取的物理量和可接受的近似来选择模型。泵和涡轮机的设计关注流体与旋转机械之间的角动量交换。通风涉及压强损失、浮力羽流、污染物输运和混合。换热器需要综合考虑压降与传热性能,而化学反应器则涉及停留时间分布、湍流混合和反应动力学。在润滑问题中,相邻表面之间的薄流体膜承受载荷;由于膜的几何厚度很小,即使压强梯度很大,也可以采用简化方程。
这些系统往往存在流动与结构之间的反馈。流固耦合包括风引起的桥梁运动、换热管振动、可变形血管以及柔性游动生物等情形。结构的运动改变流动,而流体应力又改变结构的运动。共振、阻尼和失稳取决于流体与结构双方。因此,不能总是先计算固定物体周围的流动,再将所得流体力施加到独立建立的结构模型上,以此求解这类问题。
实验、计算与预测的局限
流体力学实验在受控条件或自然条件下测量速度、压力、力、温度和相分布。测压孔和压力传感器用于测定压力场;测力天平用于测量总作用力;热线风速测量法根据传热情况推算气体速度。激光多普勒测速法利用光学频移测量速度,而粒子图像测速法则根据受光照的示踪粒子在不同图像之间的位移重建速度场。示踪粒子必须足够紧密地跟随所研究的流体运动,其测得的位移才能代表流体速度。
每次测量都涉及空间平均、时间响应、校准和测量不确定度。探针可能扰动被测流动,光学观测所需的通路可能限制实验装置的设计,而有限的分辨率可能使小尺度脉动无法显现。若要将结果用于不同实验设施或不同尺度,就必须记录相似参数和入口条件。当本构行为、转捩、粗糙度效应或多相相互作用尚未得到足够准确的认识,因而无法进行完全基于预测的计算时,实验尤其有价值。
计算流体力学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自由度上对控制方程进行近似求解。有限体积法强调离散单元上的守恒;有限元法采用变分形式;有限差分法和谱方法则提供了适合特定几何形状与光滑性条件的其他途径。网格设计、时间积分、压力与速度的耦合、边界条件以及间断的处理都会影响精度。数值稳定本身并不能证明结果在物理上正确。
湍流模拟通常按其解析流体运动的程度来区分。直接数值模拟不采用湍流封闭模型,而是解析所有动力学上相关的湍流尺度,但其计算成本会随雷诺数的增大而急剧上升。大涡模拟解析较大尺度的运动,同时对较小尺度的效应进行建模。雷诺平均方法对脉动如何影响平均场进行建模,在工程中得到广泛应用。混合方法则结合这些策略的部分要素。没有一种方法在所有情况下都是最优的:近壁区域的分辨率、流动分离、可压缩性以及可用的计算资源,都会显著影响方法的选择。
数值验证关注的是方程是否得到了正确求解;物理确认关注的是方程及其假设能否充分表征实际物理系统。网格加密、时间步长研究、精确解以及守恒性检查有助于数值验证。与独立测量结果的比较则有助于物理确认。几何形状、材料物性、边界条件和模型形式的不确定性,可能比离散化误差的影响更大。数据同化和机器学习方法可以补充已有方法,但其可靠性取决于现有数据所涵盖的流动工况,以及方法是否符合物理约束。对于混沌流动,即使能够对平均量和统计分布作出有用的估计,长期、细致的预测仍然受到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