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牛顿流体是指流动行为无法完全用牛顿黏性定律描述的物质。该定律指出,在给定温度、压力和组成下,剪切应力与剪切速率成正比,其比例系数即为恒定的黏度。非牛顿流体对形变的阻力则可能取决于形变的快慢、形变持续的时间,或此前的力学作用历史。有些非牛顿流体还会储存弹性能,并产生理想牛顿液体中不存在的应力。
非牛顿行为既见于牙膏、涂料、酸奶、洗发水和高浓度玉米淀粉悬浮液等日常材料,也见于聚合物熔体、钻井液、新拌混凝土和血液。凡是涉及材料的泵送、混合、涂布、挤出、吞咽或通过狭窄通道输送的过程,都需要考虑这种行为。这一课题属于研究形变与流动的流变学,将微观结构与宏观运动联系起来。
“非牛顿”描述的是一大类响应,而非单一机制或某一类物质。一种材料可能同时表现出多种响应,其分类也可能随实验时间尺度或所施加应力的范围而改变。因此,要理解这些流体,既需要定义严谨的测量方法,也需要能够区分速率依赖性、屈服、结构演化和弹性记忆的模型。
力学定义与本构描述
设有一种液体被限制在两块平行板之间。当一块板运动而另一块保持静止时,相邻液层便会相互滑动。对于理想化的速度场 ,剪切速率为
剪切应力 是这些液层之间传递的单位面积上的切向力。对于处于简单剪切状态的牛顿液体,
其中, 为动力黏度。在国际单位制中,应力的单位为帕斯卡,剪切速率的单位为每秒,动力黏度的单位为帕斯卡秒。在约 时,纯水的黏度接近 ,这体现了低黏度牛顿液体的黏度量级。
“在给定条件下”这一限定至关重要。牛顿流体的黏度可以随温度、压强或组成发生显著变化,但并不因此变成非牛顿流体。非牛顿行为的区别在于,它还依赖于形变速率、形变历史或流动的其他特征。同样,运动看起来不规则,也不一定意味着存在非牛顿行为:牛顿液体可以产生湍流,而非牛顿特征很强的材料也可以平稳流动。
对于稳态简单剪切,可以将表观黏度定义为
这一量很有用,但不一定是材料常数。它的数值可能取决于所施加的剪切速率、测量持续时间以及样品的制备方式。因此,如果只报告一个黏度数值而不说明这些条件,就可能掩盖材料之间的重要差异。
完整的描述通常需要建立应力张量与材料形变之间的关系。对于不可压缩牛顿流体,
其中, 为压强, 为单位张量, 为速度梯度张量的对称部分。非牛顿流体的本构方程则取代或扩展了这一简单关系。它可以规定黏度如何随形变速率变化,引入内部结构变量,或描述附加弹性应力的演化。
在简单剪切以外的流动中,这一区别尤为重要。两种流体即使具有几乎相同的剪切黏度曲线,在受到拉伸、挤压或被驱动流经弯曲通道时,也可能表现得截然不同。仅凭剪切黏度,无法确定复杂流动所产生的全部应力;任何单一的标量测量也都无法完整表征所有非牛顿材料。
剪切变稀与剪切增稠
最常见的非牛顿行为是稳态黏度随剪切速率变化。在剪切变稀中,表观黏度随剪切速率增大而降低。聚合物溶液、许多涂料以及多种食品分散体系,在相当宽的操作范围内都会表现出这种响应。因此,酱汁可以在盘中缓慢流动时表现出较大的阻力,却在搅拌或被挤过喷嘴时容易流动。
一种常用的经验近似是幂律模型:
其中, 为稠度系数, 为流动指数。 表示剪切变稀, 表示牛顿行为, 表示剪切增稠。 的单位为 ,因此,对于流动指数不同的流体,不能像比较普通黏度那样比较其稠度系数。该模型通常只在局部范围内成立:将剪切变稀的幂律关系外推至零剪切速率,会预测出无穷大的黏度,即使实际材料在低剪切速率下具有有限的黏度平台值。
在许多聚合物液体中,剪切变稀反映了变形与分子松弛之间的竞争。在低剪切速率下,分子构型仍接近平衡分布。在较高剪切速率下,分子链发生取向,其构象和所受约束也随之改变,使相对于所施加剪切速率的流动阻力降低。在具有内部结构的分散体系中,剪切变稀则可能源于颗粒聚集体的破坏或细长物体的定向排列。因此,相似的流动曲线可能由不同的微观过程产生。
剪切增稠是指表观黏度随剪切速率或剪切应力增大而升高的现象。这一现象在高浓度颗粒悬浮液中尤为重要。增稠可以逐渐发生,也可以在很窄的应力区间内突然出现。高浓度的玉米淀粉水悬浮液是一个常见例子,但其响应强烈依赖于浓度、制备方式和受限条件;并非所有玉米淀粉混合物都会表现出相同的效应。
对于许多高浓度悬浮液,一种主要机制是应力诱导的转变:颗粒间相互作用由润滑作用主导,转变为存在更多摩擦接触的状态。当浓度足够高时,由此形成的接触网络会使流动阻力急剧增大,或引发堵塞转变。颗粒堆积体在剪切时具有膨胀的倾向,称为剪胀;当膨胀受到约束时,剪胀会进一步增强这种阻力。剪切增稠与剪胀相互关联,但并不是可以互换的概念。冲击实验还会引入瞬态效应,包括堵塞区域的快速扩展及其与边界的相互作用,这些效应无法仅凭稳态流动曲线推断出来。
屈服应力与类液态行为和类固态行为的分界
有些材料能够抵抗较小的外加应力,但当应力超过某一特征水平后,就会持续流动。这种行为可用屈服应力来描述。牙膏、浓乳液、矿物浆膏以及许多钻井液在自身重力作用下可以保持近乎静止,却能在挤压或泵送时流动。它们承受应力的能力源于内部网络、紧密堆积的排列或其他具有力学连接的结构,而不只是因为牛顿黏度很大。
宾汉模型用阈值 表示屈服条件;超过阈值后,超出部分的应力与剪切速率呈线性关系。在理想简单剪切条件下,
而在已屈服区域内,
其中, 为塑性黏度。更为灵活的赫歇尔–巴尔克利模型将屈服后的线性项替换为幂律项:
这样便可同时描述屈服与剪切变稀现象。这两个方程都无法涵盖流动前的弹性变形、结构重建或开始运动时过渡过程的所有细节。
屈服会产生独特的速度场。在压力驱动的管流中,剪切应力在管道中心线上为零,并向管壁方向逐渐增大。因此,屈服应力材料中可能存在一个未屈服的中心塞状区,它随周围受到剪切的材料一起运动。未屈服区域不一定静止:它可以发生平移或转动,而内部并不持续变形。反过来,如果局部应力始终不足以使材料屈服,搅拌器中的某些区域实际上可能一直停滞不动。
测得的屈服应力取决于测试规程。材料静置规定时间后测得的静态屈服应力,可能高于根据已处于流动状态的材料推得的动态屈服应力。静置使相互吸引的颗粒、液滴或其他结构单元得以重新建立承载连接。对于结构随时间变化的材料,这一区别尤为重要。
还必须将表观阈值与极其缓慢的流动区分开来。持续时间有限的实验,可能检测不到在数小时乃至数天内发生的蠕变。壁面滑移则可能带来相反的困难:即使样品内部基本未发生变形,它仍可能相对于光滑边界运动。因此,要可靠地解读结果,就必须关注观测时间、仪器灵敏度、表面粗糙度和局部变形。对于某些控制良好的材料,屈服应力描述具有可重复性,也具有实用价值;对于另一些材料,推得的阈值则与老化过程和测量历史密不可分。
时间依赖性、触变性与结构恢复
速率依赖性与时间依赖性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理想化描述中,纯粹的剪切变稀液体在每个剪切速率下都可达到唯一确定的应力,而不涉及内部结构的演变。具有触变性的材料则会在持续形变下表现出随时间降低的流动阻力,并在形变减弱或停止后发生结构恢复。许多黏土分散体系、涂料和具有内部结构的食品会同时表现出触变性、剪切变稀和屈服行为。
一种简单的概念模型引入了结构变量 ,通常将其归一化,用以表示从结构破坏较严重到结构较完整的不同状态。其演化可示意性地写为
第一项表示结构重建,第二项表示形变引起的结构破坏。参数 、 和 概括了特定材料的动力学特征,并非普适常数。随后,将应力或黏度设为同时取决于 和瞬时形变速率的量。这类模型描述了结构恢复与破坏之间的竞争,不过,对于包含多种演变中结构的材料,单一变量可能不足以描述其行为。
一种常见实验是先增大剪切速率,再将其减小。如果样品在扫描过程中发生了变化,降速时的应力曲线就可能不同于升速时的曲线,从而形成滞后环。然而,滞后环的大小和形状取决于扫描持续时间、静置历史以及仪器响应。弹性瞬态响应、颗粒迁移和温度变化也可能产生滞后。因此,滞后环只能说明材料具有历史依赖性,仅凭这一点并不能明确判定其具有触变性。
与此相反的时间依赖趋势,即在持续剪切过程中阻力增加的现象,通常称为流变增稠性或反触变性,较为少见。相关术语的用法并不统一,尤其是在剪切促进有序结构或聚集结构形成的情况下。这类行为必须与瞬时剪切增稠区分开来:在固定剪切速率下,黏度可以随时间增大,但其机制未必与稳态黏度随剪切速率增大的机制相同。
一些材料在静置时还会发生物理老化。其松弛过程逐渐变慢,重新启动流动所需的应力也可能增加。施加形变可以部分消除这种历史影响,这一过程常称为年轻化。恢复不一定是完全的,也不一定可逆:不可逆聚集、蒸发、化学反应以及损伤都可能使样品发生永久变化。在解读重复测试结果时,必须考虑这些可能性。可复现的实验方案必须明确装样方式、预剪切条件、静置时长和测量顺序,否则,表面上相同的样品在实验开始时可能处于不同的结构状态。
黏弹性、法向应力与拉伸流动
黏弹性兼具黏性流动和以弹性形式储存机械能量的特性。黏弹性液体在持续载荷作用下可以不断变形,而在卸载后又能恢复部分变形。这种行为不同于黏度仅取决于变形速率的情形,因为应力保留了先前变形的信息。聚合物溶液和熔体是典型例子,但胶束溶液和具有结构的悬浮液也可能表现出显著的弹性效应。
线性麦克斯韦模型将理想弹簧与理想黏性元件串联。在简单剪切条件下,其本构方程为
其中, 为松弛时间。突然施加一个小应变并随后保持不变,应力便会按指数规律衰减,其松弛模量为
真实材料通常具有一系列松弛时间,而非单一的松弛时间。线性麦克斯韦方程描述的是小变形行为;对于一般的大变形,则需要更复杂且不依赖于参考系的方程。
比较不同时间尺度有助于梳理这些响应。德博拉数比较材料的松弛时间与观测时间或过程时间,
而魏森贝格数通常将松弛时间与变形速率相联系,例如在剪切流动中,。数值较小通常意味着材料有充足的时间松弛;数值较大则表明,显著的微观结构畸变或弹性记忆可能持续存在。这两个数彼此相关,但所回答的问题不同,在某一具体流动中不一定相等。
黏弹性流体还会产生法向应力差。在简单剪切条件下,第一法向应力差为
许多聚合物液体会产生正的 ,促成爬杆现象:液体沿旋转轴向上爬升,而不只是像惯性主导的牛顿流动中常见的那样向外移动。弹性应力的松弛也会促成挤出胀大,即挤出的流体离开喷嘴后发生膨胀。这些现象取决于流动的几何条件和完整的应力状态,而不只是剪切黏度。
拉伸流动体现了另一种差异。对于处于均匀单轴拉伸中的不可压缩牛顿液体,拉伸黏度是剪切黏度的三倍。聚合物液体可能大幅偏离这一比值,表现出对拉伸速率的依赖性,并随着分子链被拉伸而出现应变硬化。这会影响液丝断裂、喷雾、纤维纺丝和液滴形成。因此,两种在旋转剪切测量中表现相近的配方,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液丝、喷雾或挤出缺陷。
产生复杂流动的微观结构
当形变改变了对总应力有显著贡献的结构时,就会出现非牛顿行为。这些结构涵盖单个大分子、颗粒间的接触以及相互连通的网络。它们的特征尺寸、相互作用强度和松弛时间,决定了材料在特定实验条件下会呈现哪些响应。因此,仅凭化学组成不足以确定流变性质:即使成分相同,浓度、粒径分布或制备历史不同,也会导致不同的流变行为。
在长链聚合物液体中,分子运动受到相邻分子链的约束。当浓度超过某个转变阈值时,分子链便会发生缠结。其应力松弛既涉及分子链在这些约束中的运动及最终摆脱约束的过程,也涉及更快的局部运动。在存在缠结的聚合物熔体中,增大分子量可以使黏度和松弛时间大幅增加。支化程度、分子量分布和链刚性还会进一步改变其响应,在拉伸过程中尤其如此。因此,即使形变速率已经改变,材料仍可能在很长时间内保留对先前形变的分子层面记忆。
在胶体分散体系中,热运动与粒子间相互作用及外加流动相互竞争。布朗运动倾向于使粒子排列随机化,而吸引力则可能促使粒子形成团簇,或形成贯穿整个体系的网络。排斥相互作用可以使分散体系保持稳定,但高浓度下的拥挤仍会限制粒子的重排。流动会使粒子分布发生畸变、打散聚集体,或形成接触网络。较大的非布朗粒子受热运动的影响小得多,因此流体动力、摩擦和直接接触对它们尤为重要。
界面结构是产生复杂流动的另一种途径。乳状液由分散在另一种液体中的液滴组成;在高浓度下,液滴会发生形变并相互挤压。泡沫的行为与之类似,但其中包含的是由液膜隔开的气泡。当液滴或气泡变形时,表面张力会提供使其恢复原状的力。液滴或气泡的尺寸、堆积方式、界面化学性质以及发生聚并的倾向,都会影响体系的弹性和屈服行为。因此,两种牛顿液体混合后,也可能形成具有显著非牛顿特性的乳状液。
其他体系则通过可逆的分子缔合形成持久的结构。表面活性剂分子可能形成细长的蠕虫状胶束;这些胶束既能相互缠结,也能断裂和重新结合。缔合聚合物会形成暂时性的连接点,而蛋白质和多糖则可通过多种相互作用构建网络。根据材料的不同,氢键、静电力和疏水缔合都可能参与其中。
温度、离子条件和溶剂对溶质的溶解能力,既会改变这些结构,也会改变周围液体的黏度。例如,改变酸碱度可以改变分散粒子或大分子的电荷及其相互作用。因此,流变性质的变化不一定意味着某一种单独的力学机制在起作用,也可能反映了连续相、粒子间相互作用和网络连通性同时发生的变化。
测量方法与实验局限
流变测量用于测定施加的形变与材料响应之间的关系。旋转流变仪通常采用平行板、锥板或同轴圆筒结构。根据仪器设计的不同,仪器控制旋转运动或施加的转矩,并测量另一项响应。通过与测量几何结构相应的计算,可将这些测量值换算为应力和形变速率。在适当条件下,锥板结构可产生近似均匀的剪切速率,而平行板结构中的剪切速率则随半径变化。
稳态流动测试可确定应力—速率曲线,而时间分辨测量能揭示更多行为。在启动实验中,对样品施加恒定剪切速率,并在样品逐渐适应的过程中跟踪应力变化。应力过冲可能反映了暂时的加载过程,以及随后发生的分子取向或结构破坏。在停止实验中,停止施加形变,并监测应力松弛。蠕变测试通过施加应力来测量形变;随后进行的恢复测试有助于区分可恢复形变与累积流动。
小振幅振荡剪切通过施加如下形变来探测线性黏弹性:
应力响应可表示为
储能模量 表征同相的弹性贡献,损耗模量 则表征异相的耗散贡献。通过在多个振幅下测量,可确定线性响应范围;随后通过频率扫描探测不同的时间尺度。两个模量的交叉可能指示某个特征松弛尺度,但若要将其归因于某一种分子机制,还需要更多证据。
毛细管流变仪适用于高流量条件及聚合物加工研究。解读其压力—流量数据时,可能需要对入口损失、剪切速率不均匀以及壁面滑移进行修正。拉伸流变仪和丝状液柱变细法用于研究拉伸行为,但维持均匀拉伸可能较为困难。成像和局部测速技术,包括超声、光学方法及磁共振成像,可以揭示整体测量无法反映的流动剖面。
主要的测量伪差来源包括壁面滑移、蒸发、沉降、颗粒迁移、黏性发热,以及样品破裂或边缘失稳。粗糙化的边界可以减小滑移,但不合适的间隙或粗糙度尺度会引入其他误差。在高速率下,惯性可能影响测得的响应;在低应力下,转矩分辨率和机械漂移则成为关键因素。温度控制尤其重要,因为耗散可能使样品升温,从而在测量过程中改变其黏度。
使用合适的标准物质进行校准,并明确报告测量不确定度,有助于开展可靠的比较。然而,对于具有历史依赖性的材料,仪器准确度只是保证结果可重复性的一个方面。样品组成、样龄、处理方式、预剪切、静置时间和测试时长,也都是必不可少的实验信息。
历史发展、数学模型与计算
牛顿流体的基准定律源于艾萨克·牛顿在1687年出版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对流体阻力的论述。这一定律很有用,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液体在任何条件下都遵循它。随着工业化学和材料加工的发展,对悬浮液、橡胶、膏体及聚合物液体的测量表明,需要采用超越恒定黏度的描述方式。这一领域在实际加工问题与日益精细的物质理论相互推动下逐步发展起来。
19世纪的弹性和黏性模型为描述记忆效应奠定了基础。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于19世纪60年代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松弛模型,将瞬态应力与弹性和黏性行为联系起来。20世纪初,尤金·C. 宾汉推动建立了对塑性流动和屈服应力材料的定量描述。1929年,流变学会成立,标志着一门涵盖液体、软固体以及介于传统类别之间的材料的学科有了正式的组织基础。
20世纪中叶的本构理论致力于建立适用于三维大变形的方程。詹姆斯·G. 奥尔德罗伊德于1950年发表的流变状态方程研究,对建立具有客观性的应力演化方程产生了重要影响:预测结果不应仅因观察者改变参考系而发生变化。Oldroyd-B等模型将牛顿溶剂的应力贡献与理想化的聚合物应力相结合。这些模型能够捕捉重要的弹性效应,但在强流动中,其定量预测可能失准,其中就包括分子有限伸长性起作用的情形。
在更微观的层面上,皮埃尔-吉勒·德热纳、土井正男和萨姆·爱德华兹等人发展的理论,将聚合物松弛与链所受的约束及缠结联系起来。另一些研究则将悬浮液中的应力与流体动力学相互作用、颗粒间作用力以及不断演变的微观结构联系起来。这些研究方法说明了为何单凭一条经验流动曲线无法确定唯一的内部机制,也为预测分子结构或颗粒相互作用如何影响可测量的性质提供了途径。
在计算中,本构模型需要与表达质量守恒和动量平衡的方程耦合。广义牛顿模型采用依赖于变形速率不变量的黏度,在记忆效应和法向应力处于次要地位时,往往具有实用价值。黏弹性模拟需要求解额外的应力场或构象场随时间的演化,而结构模型则引入描述聚集、老化或接触网络的变量。屈服应力流动的计算可能需要显式处理未屈服区域,或对理想屈服阈值进行正则化处理。
主要的数值难题包括陡峭的应力梯度、移动的屈服边界,以及高魏森伯格数下的不稳定性。包括分子动力学和基于颗粒的模拟在内的微观尺度方法可以用于探究机制,但通常无法直接再现工业过程中涉及的全部长度尺度和时间尺度。因此,模型选择需要进行审慎的权衡:方程既要体现与应用相关的物理效应,又要在数学和数值上易于处理,还必须用最初拟合参数时所用数据之外的测量结果加以检验。
生物学、地质学与工业意义
血液是一种典型的生物非牛顿流体。其行为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红细胞的浓度、聚集状态和变形能力。在低剪切速率下,可逆的细胞聚集会使表观黏度升高;在较高剪切速率下,聚集体的解体和细胞变形则会促成剪切稀化。在足够细小的血管中,细胞尺寸与流动通道的几何尺度相近,此时将血液视为均匀连续介质的描述便不再那么适用。因此,血液黏度并不是一个与血管尺寸和流动条件无关的固定数值。
黏液是另一个例子:水合大分子网络赋予其黏弹性,并与颗粒和表面相互作用。生物凝胶和细胞外基质同样表现出随时间变化的力学行为,这些行为源于聚合物网络、可逆连接以及流体的重新分布。这些响应并不能全部归结为同一种流体模型。在所考察的时间尺度内,一些生物材料主要表现为弹性固体,另一些则会发生显著的流动或重塑。
在自然环境中,高浓度泥沙悬浮液、泥流以及某些泥石流会表现出屈服行为和随变形速率变化的阻力。它们的流动性取决于含水量、颗粒浓度、粒径分布,以及细颗粒内聚作用与粗颗粒接触作用之间的平衡。泥石流可包含流体、泥沙和大型碎屑,需要采用多相描述才能刻画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将所有这类流动都表示为均匀的宾汉流体,可能会掩盖组分分离、孔隙压力演化和颗粒摩擦等现象。
非牛顿行为在制造业中同样重要。涂料配方通常需要兼顾静置时的抗流挂性与涂布时的易铺展性。钻井液必须能够输送钻屑,并在作业中断时限制钻屑沉降,因此其低剪切速率下的结构特性必须与高剪切速率下的可泵送性相协调。新拌混凝土需要在屈服应力、塑性黏度和抗离析性之间取得平衡。在食品加工中,流变性质影响混合、灌装、质构以及悬浮配料的稳定性,同时还必须将温度和组成的影响与变形历史的影响区分开来。
聚合物挤出、薄膜制造和纤维纺丝在很大程度上受弹性应力和拉伸应力支配。这些应力可以支撑被拉伸的细丝,但也可能引发失稳和表面缺陷。在适宜的流动条件下,溶解少量高分子量聚合物便可降低湍流阻力,这表明,即使溶液的剪切黏度变化不大,具有弹性的微观结构也能改变宏观尺度的运动。
材料设计正越来越多地利用这些耦合响应。可通过配方设计,使打印墨水能够流经喷嘴,并在挤出后恢复足够的结构以保持形状。高浓度剪切增稠悬浮液已被用于冲击响应型复合材料的研究,但其性能取决于约束条件、加载速率和周围结构。在这些应用中,有用的性能指标涉及一系列应力、变形速率和恢复时间,而不是“稠”“有弹性”或“非牛顿”这样的单一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