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弹性是材料变形兼具弹性与黏度特征的力学行为。理想弹性固体在受载时储存可恢复的机械能,而理想黏性流体则以由所施加应力决定的速率流动,并耗散能量。黏弹性材料既储存能量,也耗散能量,两者的相对比重取决于加载持续时间、变形速率、温度和材料结构。因此,同一种材料在快速实验中可能表现得像固体,而在足够长的时间尺度上则可能表现得像液体。
黏弹性对聚合物、橡胶、黏合剂、沥青、生物组织、食品以及许多玻璃和地质材料的行为至关重要。它解释了密封件为何在受压时缓慢改变形状、压敏胶为何既能在表面铺展又能抵抗剥离,以及软组织为何对快速加载和持续加载作出不同响应。黏弹性的研究主要属于流变学和连续介质力学范畴,将分子运动和结构重排与可测量的力、位移及能量损耗联系起来。
典型响应与材料分类
黏弹性行为的本质特征是,应力取决于变形历史,而不仅仅取决于瞬时变形或变形速率。因此,两个试样即使当前应变相同,如果达到这一应变所经历的加载历史不同,其承受的应力也可能不同。反过来,给定的力所引起的变形,取决于施力的快慢、作用时间的长短,以及试样此前是否受过载荷。
在蠕变实验中,对试样施加恒定应力,并记录由此产生的应变。在理想极限下,弹性固体会瞬间完成变形,而牛顿流体则会以恒定速率持续变形。黏弹性材料的应变通常随时间演变,其中可能包含瞬时弹性变形、延迟的可恢复变形以及持续流动。卸除应力后,可能出现瞬时恢复和延迟恢复。对于任何残余变形,都必须谨慎解释:它可能反映黏性流动、塑性变形、损伤,也可能源于持续时间超出观测时段的恢复过程。
在应力松弛实验中,先施加应变,再将其保持不变。随着内部自由度的重排,维持该应变所需的应力会逐渐降低。例如,受到拉伸的聚合物链可以逐步改变构象,重新分配外加变形。在足够长的时间后,应力完全衰减至零是理想黏弹性液体的特征。对于黏弹性固体,只要其承载网络保持完整,在持续维持小应变时,就会保留非零的平衡应力。
循环加载会揭示另一项特征:应力与应变之间存在相位差,从而在应力—应变图上形成滞回环。环所包围的面积表示每个循环中单位体积耗散的机械能。然而,仅凭滞回现象并不能判定材料具有黏弹性。摩擦、塑性、损伤和结构转变也会产生滞回环。要识别黏弹性,还需考察响应如何随时间、频率、振幅及加载历史而变化。
材料表现为固体还是液体,部分取决于观测时间。一个有用的衡量指标是德博拉数,通常写作 ,其中 为材料的特征松弛时间, 为实验时间尺度。当 时,相关结构有足够的时间发生松弛;当 时,该结构在测量期间实际上受到约束,来不及松弛。实际材料通常具有多个松弛时间,因此单一的德博拉数只能描述其响应的一部分。这种分类也不同于线性行为与非线性行为的区分:材料即使具有很强的时间依赖性,在变形足够小时仍可保持线性。
线性本构理论与动态模量
当施加的变形按比例增大或减小时,应力也按相同比例变化,且各个独立变形历程引起的响应可以相加,此时便适用线性黏弹性理论。对于性质不随自身龄期变化的材料,玻尔兹曼叠加原理将剪切应力表示为
其中, 为剪切应变, 为剪切速率, 为剪切松弛模量。该方程表明,过去的每一个应变增量都对当前应力有所贡献,其影响按所经历的时间加权。上述积分下限以恰当定义的历史为前提;若实验从平衡态开始,也可以采用有限的初始时刻,并配以相应的初始条件。
与之对应的蠕变描述为
其中, 为蠕变柔量。应力和模量的单位为帕斯卡,柔量的单位则为帕斯卡的倒数。虽然弹性柔量是弹性模量的倒数,但 通常并不等于 。松弛函数与蠕变函数通过积分变换相联系。在初始历史为零的条件下,两者的拉普拉斯变换满足
这一关系使两者原则上可以相互转换,但实验噪声和时间范围覆盖不全会使数值反演变得复杂。
对于正弦剪切应变 ,稳态线性应力响应为
储能模量 表征与应变同相的分量,损耗模量 则表征与应变速率同相的分量。采用相应的复指数约定时,复模量为 。相位角满足 。这些量描述的是特定频率下的响应,而非固定不变的材料常数。
在一个正弦周期内,单位体积耗散的能量为
对于零剪切黏度有限的黏弹性液体,在低频终端区极限下通常有 ,而 下降得更快;当相关的松弛矩为有限值时,后者通常按 下降。相比之下,平衡态固体在低频下仍保持非零的储能模量。
完整的三维各向同性描述需要分别采用剪切响应函数和体积响应函数。拉伸模量、剪切模量和体积模量通常不能通过一个不随时间变化的泊松比相互换算。因果性也对频率响应施加约束:储能分量与损耗分量在数学上相互关联,而非可以独立调节的函数。因此,线性黏弹性与线性时不变系统理论密切相关,其中松弛核承载了材料的力学记忆。
力学类比模型与松弛谱
弹簧与黏壶组成的模型可以简洁地表示黏弹性本构关系。弹簧遵循 ,而线性黏壶遵循 。其中, 为剪切模量, 为黏度。这些元件都是数学上的理想化表示:拟合得到的弹簧不一定对应某个特定的分子键,每个黏壶也不代表一个可单独辨识的物理流动过程。它们的价值在于,能够用具有明确含义的参数再现所测行为的特定特征。
麦克斯韦模型将弹簧与黏壶串联。两者承受相同的应力,应变率则相加:
施加阶跃应变后,应力按指数规律松弛,松弛时间为 :
其蠕变柔量为 ,兼具瞬时弹性变形与长时间下不受限的流动。其动态模量为
该模型描述的是黏弹性液体:其平衡剪切模量为零。
开尔文–沃伊特模型将弹簧与黏壶并联,得到 。在阶跃应力作用下,其柔量按下式增加:
它能够描述延迟弹性,以及卸载后最终完全恢复的行为。然而,在有限应力下,该模型不允许出现瞬时应变;若施加理想的阶跃应变,黏壶就会产生冲击应力。这说明,任何一种简单模型都无法再现所有实验特征。
标准线性固体在麦克斯韦元件之外并联一个弹簧。它同时具有瞬时刚度和平衡刚度,能够表现出应力松弛,却不会出现无限持续的稳态蠕变。更一般地,广义麦克斯韦表示采用多个并联的松弛支路:
其中, 为平衡模量,每个支路分别贡献模量 和松弛时间 。对于满足 的液体,该模型给出 。将各支路的模量和黏度取为正值,是构建不产生机械能的被动模型的一种便捷方法。
对于跨越宽广时间尺度的材料响应,采用连续松弛谱往往比采用一两个特征时间更有助于理解。松弛谱表示分布在各个对数时间尺度区间上的贡献。从实测模量反演松弛谱是一个病态逆问题:不同的谱可能对同一组有限数据给出几乎同样好的拟合。因此,多指数拟合可以是一种有效的计算表示,却不能据此证明材料中存在相应数量的不同微观机制。
分子与结构起源
当材料内部存在需要一定时间才能重排的构型时,就会产生黏弹性。这些内部构型可能是聚合物链的构象、颗粒的排列、暂时性的分子缔合、晶体缺陷,或可变形网络中的流体分布。外加变形使这些结构偏离平衡状态。部分机械功暂时储存在改变后的构型中,而随后的重排则耗散能量。观测到的松弛时间既取决于运动所受的阻力,也取决于驱动结构恢复的回复力。
在柔性聚合物中,链构象是弹性的一个重要来源。拉伸分子链会减少其可采取的构象数,从而产生熵回复力。局部键旋转和链段运动的松弛相对较快,而整条链的重排通常需要更长时间。劳斯模型将分子链描述为一串相连的珠子,各珠子受到摩擦作用并做热运动,同时忽略流体动力学相互作用和缠结约束。该模型中不同层级的运动模式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化学组成均一的聚合物也会表现出多种松弛时间,而非只有一种。
在浓溶液和熔体中,长链不易相互穿越。这些聚合物缠结会约束运动,并可在中等频率范围内产生橡胶态平台。蛇行运动图像将分子链视为在周围链形成的有效管道内运动;当分子链摆脱原有约束时,便发生长时间尺度上的松弛。根据最简单的标度论证,终端松弛时间大致随分子质量的三次方增长。许多充分缠结的聚合物熔体在相当宽的分子质量范围内,其零剪切黏度对分子质量的依赖更接近于约 3.4 次幂;约束释放等效应使最简单预测所描述的情况变得更为复杂。
永久交联从根本上改变了材料在长时间尺度上的响应。完整的共价交联网络无法通过整链流动消除全部剪切应力,因此具有非零的平衡剪切模量。氢键、离子团簇和可逆配位键等暂时性缔合,在短时间尺度上可起到交联点的作用,但在较长时间后会解离。因此,这类网络可能在某一频率范围内表现得像弹性固体,而在另一频率范围内表现得像液体。交联密度、键寿命、溶剂含量和网络缺陷都会影响测得的谱。
并非所有随时间变化的变形都源于聚合物链。胶体悬浮液可通过颗粒扩散和集体重排发生松弛,而浓集体系中的颗粒则可能长期被周围颗粒形成的笼状结构困住。水凝胶由聚合物网络和溶剂共同构成,因此其响应既可能包含网络本身的黏弹性,也可能包含孔隙弹性力学效应,即流体迁移引起的应力重新分布。后者通常强烈依赖于试样尺寸,因为流体必须迁移一段特征距离。在金属和晶体固体中,热激活的缺陷运动可产生延迟发生的可恢复应变,这种现象通常称为滞弹性。因此,外观相似的松弛曲线可能源于不同的物理机制。
温度、时间尺度与物理老化
温度对黏弹性有显著影响,因为分子和结构的重排需要热激活或协同运动。升高温度通常会缩短松弛时间,使材料在给定实验频率下表现得更像流体。降低温度通常会抑制重排,提高表观刚度。这些效应在玻璃化转变附近尤其显著,因为链段运动能力会在相对狭窄的温度区间内迅速变化。通过力学测量确定的玻璃化转变取决于所用的时间尺度和定义,并不是一个与实验无关的普适温度。
时温叠加原理利用不同温度下的测量结果,扩展可探测的有效时间或频率范围。如果温度使所有相关松弛时间都以近似相同的倍数变化,而不显著改变松弛谱的形状,则称材料在该范围内具有热流变简单性。定义
则可利用折合频率 ,将随频率变化的模量曲线沿水平方向平移。有时还需要进行竖直方向的修正,例如考虑密度以及模量标度随温度的变化。合并后的数据构成一条主曲线。
在许多无定形聚合物的玻璃化转变附近,移位因子通常用威廉斯–兰德尔–费里方程表示:
马尔科姆·L.·威廉斯、罗伯特·F.·兰德尔和约翰·D.·费里于1955年提出了这一关系式。其中的常数取决于参考温度和材料。常被引用的数值 和 对应于许多聚合物以玻璃化转变温度为参考温度的情形,但它们并不是普适常数。对于由近似恒定的活化能主导的过程,采用阿伦尼乌斯方程的形式可能更合适:
这里的温度均为绝对温度, 为活化能, 为气体常数。
当不同机制对温度的依赖关系不同时,叠加原理可能失效。例如,材料具有多个相,链段松弛与缔合松弛过程彼此独立,或晶体结构发生变化。加热还可能引起溶剂流失、化学反应、氧化或降解。跨越这些变化进行曲线平移,可能得到一条看似平滑、却并不代表同一种未发生变化的材料的主曲线。因此,远超测量范围的外推依赖于物理假设,而不仅仅取决于曲线平移在数学上的拟合效果。
物理老化引入了另一个时间尺度。在玻璃化转变温度以下,无定形材料可能逐渐向能量更低的结构演化,即使温度恒定,其柔量和松弛时间也会发生变化。此时,材料的响应既取决于制备后的等待时间,也取决于加载持续时间。除非试验期间的老化可以忽略不计,否则通常具有时间平移不变性的线性理论不足以描述这种响应。吸收水分和溶剂还会使材料增塑,从而进一步改变松弛行为;而干燥或进一步交联则可能使松弛谱向相反方向移动。
实验方法与结果解读
动态力学分析测量试样在振荡变形下的力与位移响应。根据试样几何形状和夹具配置,仪器可采用拉伸、压缩、弯曲或扭转模式。频率扫描用于表征时间尺度的分布,温度扫描用于揭示转变,振幅扫描则用于确定模量不随变形振幅变化的范围。只有明确注明加载模式、试样尺寸、温度、频率和振幅,所报告的数值才有意义。
旋转流变测量广泛用于液体、熔体、凝胶和软固体。常见的测量几何构型包括平行板、锥板夹具和同轴圆筒。仪器施加扭矩或角位移,并根据几何关系推算应力和应变。小振幅振荡剪切可测得 和 ,而稳态旋转可测得流动曲线。蠕变和应力松弛实验则提供互补的时域信息。由于仪器的加速度有限,实际加载阶跃呈斜坡形式,因此解读瞬态响应的最初阶段时必须考虑这一点。
测量伪象可能表现得像材料本身的行为。壁面滑移使材料相对于夹具运动,从而减小试样内部的表观变形。夹具柔度可能引入表观松弛,而在高频或快速瞬态过程中,仪器惯性可能占主导地位。蒸发会改变浓度,边缘破裂和试样甩出则会改变受剪切区域。在低频下,漂移和持续老化的影响可能超过名义上的振荡。尤其是在模量随温度急剧变化的转变附近,温度梯度的影响更为显著。
关联振荡测量与稳态流动测量时需要谨慎。复黏度的模为
对于某些聚合物体系,经验性的 Cox–Merz 规则认为,当 与剪切速率的数值相同时,该量与稳态剪切黏度近似相等。这并非普遍成立的本构恒等关系,对于结构性流体、凝胶、悬浮液以及结构会在持续流动下发生变化的材料,往往并不适用。两者是否吻合,本身就能揭示近平衡涨落与流动诱导结构变化之间的差异。
其他方法可拓展可探测的尺度范围。微流变学通过微小示踪粒子的运动推断响应;其中,被动方法需要满足平衡态涨落—耗散关系,并对探针耦合和局部均匀性作出假设。压痕法适用于尺寸较小或空间上不均匀的试样,但需要借助接触力学模型。声学测量可探测短得多的时间尺度,而且通常对压缩行为比对剪切行为更敏感。对于这些技术,校准、可重复的试样制备,以及对测量不确定度的明确处理都至关重要。在尚未建立相关本构联系的情况下,不能直接用某一种几何构型或频率范围下获得的模量替代另一种条件下的模量。
非线性黏弹性与复杂加载
当变形改变了决定松弛行为的结构时,线性理论便不再适用。聚合物链可能发生强烈取向或拉伸;颗粒网络可能破坏后重新形成;软固体可能发生大幅转动和形状变化。此时,应力以非线性方式依赖于变形历史。不过,大变形并不一定造成永久损伤:橡胶可以在表现出非线性黏弹性的同时,承受相当大的可逆应变。反过来,有些材料在应变很小时就会偏离线性区,因为其内部薄弱的结构连接很容易被破坏。
魏森贝格数在稳态剪切中通常写作 ,用于比较松弛时间与变形速率所对应的时间尺度。当 较小时,相关结构的松弛几乎能跟上其变形。当 较大时,松弛尚未完成,变形就已不断累积,使取向、拉伸和弹性应力变得重要。德博拉数比较的是松弛时间与观测或过程的持续时间,而魏森贝格数则专门表征一个松弛时间内累积的变形。其定义可能随流动几何形态及所选松弛模式而异。
即使在稳态剪切中,黏弹性液体也可能产生法向应力差。若将流动方向、速度梯度方向和涡量方向分别记为 、 和 ,则第一法向应力差为
聚合物溶液和熔体中常见的正 会促成爬杆效应和挤出胀大。弹性应力还可能使低惯性雷诺数下的流动失稳,尤其是在流线弯曲的区域。拉伸流动对分子链的拉伸尤为敏感,可能产生显著的应变硬化、持久存在的液丝,以及仅凭剪切黏度无法可靠推断的响应。
非线性本构方程必须区分变形与刚体转动。仅发生刚体转动的材料,不应因观察者所采用的坐标系而产生人为的应力。因此,满足标架无关性要求的模型采用适当的张量度量和客观应力导数。上随体麦克斯韦模型和奥尔德罗伊德-B模型是重要的理想化模型;后者将黏弹性聚合物的贡献与牛顿溶剂相结合。更复杂的模型还引入了分子链的有限伸展性、各向异性阻力或缠结动力学。没有任何单一模型能够再现所有聚合物体系在剪切、拉伸、瞬态过程和大应变下的全部响应。
大振幅振荡剪切为研究非线性行为提供了一种可控的方法。应力波形中会出现高次谐波,其形状可用于区分单个振荡周期内的硬化、软化、增稠和变稀行为。解释这些现象时,必须将黏弹性记忆与触变性区分开来;后者涉及随时间发生的结构破坏与重建。此外,还必须将其与塑性或损伤区分开来。具有屈服应力的材料可能兼具上述所有效应。耗散引起的温升还会在实验过程中进一步改变黏度和松弛行为。因此,一个有效的非线性模型不仅要能描述单条应力曲线,还必须能够解释恢复、重复加载以及外加流动历史改变时的响应。
工程、加工与生物材料
黏弹性既赋予材料实用功能,也带来设计上的约束。在隔振与阻尼应用中,弹性组分承担载荷,耗散组分则减弱共振运动。约束层阻尼结构将黏弹性层夹在刚度较高的薄板之间,使弯曲在阻尼层内引起剪切变形。其性能取决于频率和温度:某种材料在一个工作范围内具有较高的损耗因子,在另一个范围内却可能几乎无法提供阻尼。能量耗散还会产生热量,可能在持续运行过程中改变材料的性能。
在充气轮胎中,橡胶的周期性变形会耗散能量,成为滚动阻力的来源之一;而由路面不同尺度的粗糙起伏引起的变形,则有助于形成抓地力。填料和聚合物网络使其表现出超出简单线性响应的行为。密封件和垫片面临的则是另一类问题:在持续压缩下,应力松弛会降低可用于维持密封的接触力。因此,长期设计需要松弛与恢复数据,而不能仅依据初始硬度或弹性模量。沥青混合料同样兼具胶结料的速率敏感性和集料结构的影响,因此,交通荷载的作用时长与温度是决定路面响应的关键因素。
压敏胶在施用时必须发生足够的变形,以便与表面紧密接触,同时又要保持足够的内聚力,以抵抗流动和分离。其性能取决于涵盖粘接、持粘和移除各阶段时间尺度的松弛行为。剥离过程中,能量可通过体相变形、拉丝以及局部分离过程耗散。单一的低频模量无法完整表征这种行为。聚合物加工又提出了另一组要求:挤出和注塑涉及很高的剪切速率与拉伸速率,而挤出胀大则反映了材料流出模头后的弹性恢复。在3D打印中,沉积材料可能既需要容易流经喷嘴,又需要迅速恢复足够的刚度以保持形状。
长期结构计算通常采用有限元法,并结合广义麦克斯韦模型或相关本构关系。这类模拟可预测应力重分布、蠕变变形以及随时间变化的接触力。对于增强聚合物和层状结构,基体可能发生松弛,而纤维仍保持相对较高的刚度,从而改变载荷的分担方式。要使计算可靠,就必须区分可逆的黏弹性响应与开裂、疲劳、氧化或界面脱粘等不可逆过程。仅拟合短期数据并不能证实长期耐久性。
生物组织的黏弹性源于蛋白质、细胞与流体相互作用形成的网络。肌腱、软骨、皮肤和大脑具有不同的组织架构,因此在方向性、速率依赖性和松弛响应方面也各不相同。胶原纤维能够转动并伸直,富含蛋白聚糖的基质能够抵抗变形,流体则可在多孔结构中重新分布。活细胞还会主动重塑结构并产生力,因此其力学响应并不总是符合被动材料的行为。实验必须区分固体网络本身的松弛、流体流动效应,以及组织制备后发生的变化。工程水凝胶和组织支架利用这些原理,同时调控刚度与应力松弛的时间尺度。
历史发展与当前的建模问题
黏弹性的数学基础源于十九世纪对弹性、流体流动和延迟变形的研究。威廉·韦伯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开展的蚕丝实验记录了弹性后效:变形与恢复并非瞬时完成,而是随时间持续进行。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于1867年发表的《气体动力学理论》引入了与弹簧和黏壶串联模型相关的松弛概念。威廉·汤姆孙(后来的开尔文勋爵)和沃尔德玛·福格特推动了以弹簧和黏壶并联模型为代表的研究传统,而路德维希·玻尔兹曼则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提出了描述力学响应的遗传性方法。
二十世纪的高分子科学将这些数学描述与分子结构联系起来。人们认识到,分子质量、链柔性、交联和缠结决定了力学行为的时间尺度,因此黏弹性测量不再仅仅是拟合工程曲线的手段,也成为了探测结构的工具。约翰·D. 费里于1961年首次出版的《聚合物的黏弹性质》,成为实验和理论研究的重要参考著作。皮埃尔-吉勒·德热纳于1971年提出了蛇行运动概念,随后土井正男和萨姆·爱德华兹的工作发展出了一套以管模型为基础、系统描述缠结聚合物动力学的理论。
模型可辨识性仍是一个重要问题。由有限频率范围内的数据推断出的松弛谱并不唯一,而能够拟合剪切数据的参数,在预测拉伸行为时可能表现不佳。物理约束有助于缩小可能的范围:本构定律应满足因果性、材料对称性,以及无源材料不能产生净机械功这一热力学要求。独立开展蠕变、松弛、振荡剪切和拉伸实验,可以区分在单一数据集中看似等效的模型。在向长期服役条件外推时,区分拟合与预测尤为重要。
分数阶微积分能够简洁地描述跨越宽广时间尺度、近似遵循幂律的记忆效应。理想化的分数阶元件可遵循
其中, 是一种明确定义的分数阶时间导数, 的单位为 。这一元件在数学上介于弹簧与黏壶之间,能够表示原本需要许多指数模态才能描述的行为。这类模型需要明确导数的定义、历史条件,以及物理上合理的短时和长时极限。在有限范围内拟合得到幂律,并不能证明这一规律会无限持续。
当前研究还关注那些松弛行为会因变形本身而改变的材料,包括可逆聚合物网络、密集悬浮体系、活体组织和主动驱动的细胞系统。耦合模型可能需要纳入溶剂输运、键交换、损伤、产热和结构老化等过程。数据驱动方法可以加快参数估计,但拟合误差低并不保证模型满足标架无关性、稳定性或热力学一致性。确定哪些内部变量不可或缺,以及哪些内部变量能够从现有实验中推断出来,仍是将分子机制与复杂载荷下的可靠预测联系起来的核心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