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均衡调整(GIA)是固体地球、地球引力场及海洋对冰盖重量变化及其伴随的水体重新分布所作出的响应。冰的积累使下方陆地下陷,并使地球内部的物质发生迁移;冰的消融则使先前承受负荷的地区抬升,而周边地区可能下沉。由于地幔响应缓慢,调整过程在冰融化后仍可持续数千年。尽管常被称为冰后回弹,冰川均衡调整所涵盖的过程远不止抬升,还包括地壳的水平运动、海盆形状变化、引力对海平面的影响以及地球自转的变化。
物理基础
冰负荷与地壳均衡
冰川均衡调整是地壳均衡随时间演变的一种表现;地壳均衡指地球相对刚性的外层与可变形的内部之间的引力平衡。厚达数千米的冰盖会在地表施加巨大的负荷。岩石圈在负荷作用下弯曲,而地幔物质则从负荷区向外流动。
地球的响应并非纯弹性的。负荷变化时,弹性响应几乎立即发生,而较慢的响应则随着地幔岩石在漫长时期内变形而逐渐显现。地幔主要呈固态,但在地质时间尺度上,可以通过其组成矿物的变形而流动。这并不是地壳下方存在一层遍布全球的液态岩浆在运动。
可恢复的弹性变形与随时间发展的流动相结合,称为黏弹性。一种简单的表述是麦克斯韦材料,其特征材料时间尺度为
其中, 为黏度, 为剪切模量。实际的冰川均衡调整涉及一系列弛豫时间,而非单一的通用时间尺度。这些时间取决于负荷的空间尺度、岩石圈厚度、地幔结构,以及加载和卸载的历史。
抬升与外围沉降
冰川作用期间,形变范围会超出冰盖边缘。岩石圈的挠曲和被排挤的地幔物质通常会在外围形成一个隆起区,称为前隆。冰盖消失后,原先承受负荷的地区抬升,而前隆则随着形变逐渐松弛而沉降。
这一模式解释了为何冰川均衡调整会使一个地区抬升,却使另一个地区发生地面沉降。其影响并不限于曾被冰覆盖的地方:大型冰盖引起的形变可延伸至大陆乃至全球尺度。
因此,“回弹”可以方便地概括响应中向上抬升的部分,却不能完整描述整个过程。
冰期历史与持续调整
当今的冰川均衡调整,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晚更新世冰盖的扩张与消退,尤其是约26,500至19,000年前末次盛冰期前后达到最大范围的那些冰盖。当时,巨大的冰盖覆盖了如今加拿大的大部分地区、欧洲北部以及其他高纬度地区。
随着气候变暖,融化使水从陆地冰体转移到海洋,并减轻了大陆承受的重量。由此引起的调整并未随着冰盖退缩而结束。在地幔黏度相对较高的地区,显著形变在数千年后仍持续发生。更早的冰期旋回也可能影响当前状况,因此模型并不总能将最近一次冰消期视为孤立事件。
当今格陵兰和南极洲的冰损失又产生了额外的形变。研究通常会将其即时弹性响应与早期冰量变化引起的、持续更久的黏性响应区分开来。然而,在地幔黏度较低的地区,对相对近期冰损失的黏性调整也可能很快。因此,“当代响应”与“冰川均衡调整”之间的划分,部分取决于研究采用的时间尺度和术语。
对海平面的影响
冰川均衡调整对于解读海平面上升等变化至关重要,因为测量海平面所参照的表面本身也在运动。
相对海平面与地心海平面
相对海平面是海面相对于邻近陆地的高度。地心海平面则描述以地球中心为原点的参考框架中的海面高度。两者的关系可示意性地表示为
其中,上方的点表示变化率,陆地运动以向上为正。因此,即使海面在地心参考框架中正在上升,抬升的陆地仍可能经历相对海平面下降。反之,下沉地区的相对海平面上升速度可能快于地心海平面的上升速度。
冰川均衡调整还会改变海面本身。冰、海水和发生形变的固体地球都会产生引力。这些物质的重新分布会改变大地水准面,即大致对应于平均海平面的等位面。
引力与自转效应
巨大的冰盖会吸引海水向其靠拢。冰盖质量减少时,这种吸引力随之减弱。吸引力减弱与附近陆地抬升共同作用,可能使正在缩小的冰盖附近的相对海平面下降,尽管融水正在流入海洋。更远的地区则可能出现超过全球平均值的海平面上升。
这些因地而异的空间格局通常称为海平面指纹。它们取决于冰损失发生的位置、地球形变、海水重新分布以及自转效应。
冰和水分布的变化也会改变地球的惯量和自转。自转变化会改变离心势,并影响海平面变化的地理格局。因此,完整的冰川均衡调整计算需要将固体地球形变、引力、海洋负荷和自转相耦合,而不能把融冰仅仅视为在刚性行星表面均匀增加一层水。
地理实例
芬诺斯坎迪亚
芬诺斯坎迪亚包括瑞典、芬兰和挪威的大部分地区,至今仍是冰后抬升的主要中心之一。在波的尼亚湾周边抬升最强的地区附近,目前的抬升速率约为每年一厘米。
抬升的古海岸线和不断出露的沿海陆地,记录了该地区对昔日芬诺斯坎迪亚冰盖的持续响应。波罗的海部分沿岸地区的抬升速度超过了当地海面的上升速度,因此相对海平面正在下降。
北美洲
在北美洲,哈得孙湾周围、接近昔日劳伦泰德冰盖中心的地区仍在强烈抬升。更往南,冰盖外围前隆的消退促使美国大西洋沿岸部分地区发生沉降。
观测到的沿海陆地运动还可能包含沉积物压实、地下水开采和构造运动的影响。因此,冰川均衡调整只是局地相对海平面变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并不足以解释所有海岸沉降现象。
不列颠与爱尔兰
对昔日不列颠—爱尔兰冰盖及邻近冰体负荷的响应,形成了不列颠北部部分地区抬升、较南地区沉降的总体格局。具体分布既取决于区域冰盖历史,也受昔日欧洲更大冰盖的影响。
南极洲
由于冰盖历史和地幔性质不同,南极洲各地区的冰川均衡调整差异显著。西南极洲某些地区的地幔黏度相对较低,其响应速度可远快于那些下伏岩石圈更厚、更冷的典型冰后调整地区。这种空间差异增加了估算整个大陆调整量和冰质量变化的难度。
证据与测量
冰川均衡调整可通过地质证据重建,并用现代大地测量仪器进行测量。
- 古海岸线与海平面标志: 抬升海滩、海相沉积物、被淹没的陆相沉积物,以及淡水环境与海洋环境之间的转变,都可用于约束过去的相对海平面。解读这些证据需要可靠的年代测定,并了解各类标志形成时的环境。
- 连续卫星定位: 全球卫星导航系统台站测量陆地的垂直和水平运动。水平运动有助于约束昔日冰盖边缘周围的形变。
- 验潮仪: 长期记录可测量海平面相对于陆地的变化。要区分验潮仪自身的运动与海面的运动,需要独立的陆地运动观测。
- 卫星观测: 卫星测高测量海面和冰面高度。卫星重力测量(包括GRACE及其后续任务GRACE Follow-On)测量地球引力场的变化。
- 陆地重力测量: 重复测量有助于约束高程及地下质量分布的变化。
没有任何单一技术能够完全确定冰川均衡调整。地质记录涵盖的时间尺度长,但地理覆盖不均;仪器测量更精确,却只覆盖典型调整历程中很短的一段时间。
建模与不确定性
冰川均衡调整模型通常结合三个主要组成部分:
- 冰负荷历史: 冰积累与损失过程中,冰体范围、厚度及发生时间的变化。
- 地球结构: 岩石圈厚度、弹性性质、密度和地幔黏度。
- 海洋响应计算: 在满足质量守恒、引力和形变条件下计算水体重新分布。
耦合的海洋响应计算通常通过海平面方程来表述。更先进的实现方法还会考虑海岸线迁移、海洋冰盖边界变化以及自转反馈。
许多模型将地球表示为性质仅随深度变化的同心层状结构。这使全球计算变得可行,却无法充分表现地幔温度和成分的横向差异。三维模型能够处理这些差异,但需要更多参数和计算资源。
一个核心难题在于,不同的冰盖历史与地幔黏度组合可能重现相似的观测结果。因此,模型与数据不符,可能源于不正确的冰盖重建、不充分的地球模型,或其他陆地运动来源。将多种独立观测资料联合拟合,并明确考虑测量不确定度,可以使结果更加稳健。
科学与实际意义
冰质量估算
卫星重力任务既能探测冰质量变化,也能探测固体地球内部的质量重新分布。估算冰损失时,必须从观测到的重力信号中分离出冰川均衡调整的贡献。这项校正在南极洲尤其重要,因为过去冰负荷和地幔结构的不确定性,可能显著影响推算出的冰损失速率。
在解读高程变化时,也会用到冰川均衡调整模型,因为抬升会改变冰盖基底的高度,并对测得的表面运动有所贡献。
海岸变化与海洋观测
冰川均衡调整校正有助于在验潮记录中区分海洋变化与陆地垂直运动。由于形变会改变海盆的形状和容量,这类校正也与利用卫星测高解读全球平均海平面有关。
区域估算可为沿海洪涝、海岸线迁移以及基础设施长期暴露于相关风险的研究提供支持。不过,在沉积物压实或流体开采引起的沉降较为显著的地区,全球冰川均衡调整模型不能替代当地测量。
地球结构与冰盖行为
调整的地理格局和时间进程可约束地幔黏度与岩石圈强度,为地幔对流研究所用的证据提供补充。
抬升还会改变海基冰盖下方的基底。它通过减小局地水深,能够影响接地线的位置,有时会抑制退缩。这种反馈的强度和时序取决于基底几何形态、地幔性质以及冰损失速率;冰盖稳定性并不由抬升单独决定。
历史发展
早在人们理解其成因之前,欧洲北部抬升的古海岸线就已有记录。早期解释争论的是海面究竟在下降,还是陆地在上升。19世纪,随着人们认识到大陆冰盖曾经存在,冰川负荷、地壳下陷与随后抬升之间的联系逐渐确立。
20世纪的研究发展出日益定量化的黏弹性地球模型,并纳入自引力和海洋负荷效应。现代卫星大地测量已使冰川均衡调整成为可以直接测量的全球过程,而地质海平面记录对于重建其更长时段的历史仍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