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语言学中,语域是与特定情境、活动、交际目的或参与者关系相关的语言变体或反复出现的语言使用模式。例如,日常闲谈、法律文书起草、科研写作和体育解说都属于不同的语域。语域的特征体现为多种语言特征的组合,而不一定在于独有的词汇或一套固定规则。不同理论传统对这一术语的用法有所不同:一些研究取向侧重与情境相关的语言使用模式,另一些则侧重社会所认可的说话或写作方式。因此,语域的涵盖范围并不限于正式程度。
范围与界定特征
语域关注语言如何随用途而变化。一个人在与朋友闲聊、向同事解释操作步骤、在公众集会上发言或填写官方表格时,可能使用不同的语域。这种变异构成说话者语言资源库的一部分,并不一定涉及语言或地域变体的转换。
语域可能与下列因素相关:
- **活动或领域:**法庭问询、课堂教学、游戏或宗教礼拜。
- **交际目的:**说服、报告、娱乐、指导或维持社会关系。
- **参与者关系:**熟悉程度、权威地位、专业知识或机构角色方面的差异。
- **渠道与话语生成情境:**面对面互动、事先准备的演讲、印刷文档或线上交谈。
- **共享知识:**对参与者已经知道什么、哪些内容需要解释的假定。
这些因素相互作用。科学讲座和研究论文可能涉及相近的主题,但在组织方式、词汇以及对即时互动的依赖程度上有所不同。反过来,线上交谈可能在某些方面类似面对面交谈,同时保留书面交流特有的特征。
语域通常是概率性的范畴,而非绝对的范畴。某种语法结构可能在一种语域中常见,在另一种语域中罕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在前者中不可或缺,或在后者中不可能出现。不同语域之间也会重叠,同一次交际事件中可能包含多种语域变异。
历史发展与理论取向
语域作为专门术语的使用,通常可追溯至 T. B. W. 里德在20世纪50年代的研究。20世纪60年代,这一概念在英国语言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尤其得益于韩礼德及其同事的相关研究。此后的研究发展出了几种部分重叠的理论取向。
系统功能取向
在系统功能语言学中,语域将语言选择与情境语境联系起来。一种广泛使用的框架区分了三个语境变量:
- **语场:**正在进行的社会活动以及参与者所从事的事情。它包括话题内容,但不限于此。
- **语旨:**参与者的角色和关系,包括权威地位、社会距离和投入程度。
- **语式:**语言在活动中发挥的作用以及交际的组织方式,包括交际渠道、互动程度和事先准备程度。
例如,一通紧急求助电话涉及一项正在展开的实际活动、具有不同机构角色的参与者,以及双方无法共享视觉信息的口语交流。这些语境条件有助于解释反复出现的语言选择。
语场、语旨和语式在分析上可以区分,但在实际交际中相互作用。语式不只是口语与书面语的区别,语旨也不能简化为正式程度这一个维度。
基于语料库的取向
在语料库语言学中,通常先依据使用情境识别语域,再考察其中语言特征的典型分布。道格拉斯·比伯等人的研究强调,语域差异往往体现为成组共现的特征,而非孤立的标记。
例如,互动性强的交谈往往包含人称代词、问句、缩约形式,以及与即时情境相关的特征。信息型书面语则往往具有更密集的名词短语,并更明确地说明概念之间的关系。这些都只是倾向,其表现强弱因具体语域和语言而异。
多维度分析利用特征共现的统计模式,识别文本之间变异的主要维度。这样,就可以根据一个语域在多个维度上的位置来描述它,而非仅用“正式”这样的单一标签概括。
社会语言学取向
社会语言学研究还考察语言形式如何与可辨识的社会活动、身份和社会形象联系起来。一种说话方式可能被理解为官僚式的、权威式的、年轻人的、仪式性的,或具有专业特色的。
这些关联并非个别词语或语音所固有的属性,而是在反复使用、社会解读以及对语言的评论中形成的。关于语域化的研究,考察一组语言特征如何在社会上被识别为某种语域,并获得特定的价值意义。
语域的语言特征
语域差异可以出现在语言的多个层面。
词汇与惯用表达
专业语域往往包含专业术语、缩略语和惯用表达,这些也是术语学所关注的内容。不过,仅凭术语并不能界定一种语域。两篇文本可能使用相同的专业名词,但在句子结构、立场以及与受众的关系上存在显著差异。
不同语域在反复出现的词语搭配和更长的程式化语串上也有所不同。例如,“依照……的规定”这类表达与法律和行政写作相关,而“你知道”这类表达则往往在交谈中发挥互动功能。
语法与信息组织
- 人称代词和直接称呼。
- 问句、祈使句和陈述句。
- 被动结构。
- 包含多个修饰成分的名词短语。
- 名词化表达,例如用名词 implementation(实施)代替相应的动词表达。
- 情态动词,以及其他表达确定性、义务或可能性的形式。
这些选择会影响信息的组织方式,以及责任、施事关系和立场的呈现方式。例如,被动结构可以使某一程序或结果持续作为话题,而不必反复点明施事者。被动结构并非正式性的普遍标记,也不局限于正式语域。
发音、互动与呈现方式
口语语域可能在发音方式、语速、节奏和语调方面存在差异。互动方面的差异包括话轮长度、打断模式、称呼形式,以及用于回应另一位说话者的信号。
书面语域可能在版式、标点符号、大小写、标题和惯用文档结构方面有所不同。数字交流可以使用表情符号、字母重复和其他图形资源。手语同样会通过词汇、语法、空间运用及非手部表达方式的选择,呈现语域差异。
正式程度与五种语体模型
在日常用法中,语域往往主要指正式程度。马丁·裘斯提出的一种著名分类区分了五种语体:
| 语体 | 一般特征 |
|---|---|
| 凝固语体 | 措辞相对固定,如某些仪式用语或既定诵词 |
| 正式语体 | 经过事先规划、表达相对明确,对即时反馈的依赖有限 |
| 商议语体 | 参与者交换信息,但并不假定彼此在私人层面十分熟悉 |
| 随意语体 | 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共享知识的非正式互动 |
| 亲密语体 | 关系密切的参与者之间的交流,往往带有高度私密的含义 |
这一框架有助于初步理解语体分化,但并不是普遍适用的语域分类体系。专业词汇、情感投入、互动性和正式程度可以各自独立变化。关系密切的同事之间的技术讨论可以是非正式的,而高度正式的演讲也可能几乎不使用专业语言。
正式程度也不是衡量语言质量的标准。日常闲谈适应的是互动需求和共享语境,而不是正式书面语的不完整版本。
语域与相关概念
方言与社会方言
一种传统区分将方言视为与使用者相关的变异,将语域视为与用途相关的变异。社会方言与某个社会群体相关,而语域则与情境或活动相关。
这一区分有用,但并非绝对。地域变体和社会变体可能与特定情境形成关联,而一种语域也可能吸收多种变体的特征。说话者不必放弃自己的方言,也能使用某种专业语域。
标准语本身并不等同于正式语域。标准变体可以用于随意交谈,非标准变体也可以用于精细复杂的仪式、文学或技术交流。
风格与体裁
风格与语域存在重叠,两者的界限因理论框架而异。风格可以指个人特有的语言选择、某种文学表达方式,或自我呈现和受众取向上的转变。语域则通常更强调语言模式与反复出现的使用情境之间的关系。
体裁通常指社会所认可的一类交际事件或文本,如研究论文、食谱、求职面试或讣告。体裁分析往往强调惯常目的和组织阶段;语域分析则往往强调情境条件及相关语言特征。同一种体裁中可以出现语域转换,而相似的语域特征也可以出现在多种体裁中。
语码转换与双言现象
语域转换不一定涉及不同语言或不同变体之间的语码转换。说话者可以在同一种语言内,通过改变词汇、语法、表达方式或互动行为来转换语域。不过,在多语环境中,语言选择和语域选择可能相互作用。
双言现象涉及不同语言变体在不同功能上的、相对稳定的社会分布。因此,它可能与语域分化相互交织,但两个概念不能互换。
研究方法与应用
语域研究将语境描述与语言证据相结合。研究者可以观察交际事件、访谈参与者、分析机构惯例,或建立代表特定情境的文本语料库。定量研究比较语言特征的频率,定性研究则考察语言选择如何在具体互动中发挥作用。
方法论上的一项核心要求,是区分情境类别与用于描述该类别特征的语言证据。如果仅仅因为文本包含某种被假定为正式性标记的形式就将其选入,随后又据此认定该语域是正式的,就有循环论证的风险。主题、媒介、作者、历史时期和抽样程序也可能影响研究结果。
语域分析有几项重要应用:
边界与社会评价
目前并不存在一份普遍认可的语域清单,也没有公认的单一分类层级。“学术写作”可以被视为一种宽泛的语域,而研究论文、教科书中的讲解和学生作文,则可以被视为更细分的语域,或该领域内的不同体裁。如何分类,部分取决于分析的目的和尺度。
语域标签也可能掩盖内部的多样性。机构和职业内部包含多种活动,参与者也可能为了幽默、便于理解、说服他人或反抗既有预期,而有意混用语域。
对语言得体性的判断由社会机制塑造,而不纯粹取决于语法。在语言意识形态的作用下,一些语域可能被视为具有权威性或声望,另一些则被认为不适合机构场合。描述这些判断并不等于赞同它们。因此,语域分析会区分实际语言使用的模式,与关于哪些形式本质上更优越的规范性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