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张是一种修辞格,通过超出字面上准确或合理的程度来突出某种特征、传达某种态度,或产生特定效果。在“我已经跟你说过一千遍了”这句话中,数字通常表达的是对反复提醒的不耐烦,而非实际次数。夸张既见于日常交谈,也见于文学、广告、公众演讲及其他交流形式。理解夸张的关键,在于意识到这种言过其实的表达并非意在精确陈述事实。
特征与理解
夸张通常将描述推向数量、大小、时长、强度、价值或可能性等尺度上的极端。等候时间长,就成了“等到天荒地老”;袋子沉,就说“重达一吨”;房间拥挤,就说里面挤着“全世界的人”。字面表述超出了实际情况,但其意图表达的含义仍与实际情况相联系:等候让人觉得漫长,袋子提起来很费力,或者房间里格外拥挤。
夸张所描述的事情不一定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队伍里有一万人”也可能是夸张,尽管现实中确实可能出现如此庞大的队伍。关键在于表达、情境与说话者显露出的意图之间的关系,而不只在于所述之事是否不可能发生。
因此,理解夸张既涉及研究语言意义的语义学,也涉及研究语境中意义理解的语用学。听者会利用对情境的了解、对交流的预期以及对说话者的判断,区分旨在强调的夸张与按字面作出的断言。
以下几类线索有助于作出这种判断:
- **程度失衡:**所述程度远远超出实际情形所能支持的范围。
- 惯用措辞:“有一百万件事要做”等熟悉的表达往往是夸张的信号。
- 表达方式:语调、重音、面部表情或手势,都可能表明话语带有强调或戏谑意味。
- **共同知识:**交流双方可能早已知道,按字面理解是不成立的。
- **交际目的:**话语的主要作用可能是表达赞赏、恼怒、喜爱或愉悦,而非提供精确信息。
没有任何一种线索能单独起决定作用。同一种表达,在某个场合是夸张,在另一个场合则可能应按字面理解。
形式与机制
夸张并不限于某种特定的语法结构。它可以体现在一个词、一个短语、一个句子,乃至一整段文字中。
| 形式 | 例子 | 典型效果 |
|---|---|---|
| 数量夸张 | “有一百万条消息等着回复。” | 强调数量之多或负担之重 |
| 时间夸张 | “这会要开到天荒地老。” | 表达不耐烦 |
| 空间夸张 | “队伍长得绕了半个地球。” | 强调延伸的范围 |
| 极端评价 | “那是有史以来最难吃的三明治。” | 加强否定评价 |
| 后果夸张 | “我差点尴尬死了。” | 表达情绪的强烈程度 |
| 缩小式夸张 | “那个提议没有一丁点道理。” | 加强负面判断 |
最后一个例子说明了一个重要区别:夸张既可以夸大事物,也可以把事物说得极小或近乎不存在。将一笔可观的钱款说成“沧海一粟”,可能是在夸大它相对于更大需求而言的微不足道。
有些表达已经高度惯用化,例如“无聊得要死”;另一些则是针对特定场合临时创造的。惯用化可能使表达不再那么引人注目,却未必会消除其夸张的力度。新颖的夸张、常见的强调表达,以及通过语义变化而确立了强化义的词语,三者之间并不存在截然分明的界限。
与其他修辞手法的关系
夸张经常与其他修辞手法结合使用,但并不等同于这些手法。
隐喻与明喻
隐喻借一种事物来表现另一种事物,而夸张涉及程度或范围上的言过其实。“办公室是个冰柜”既可以是隐喻,也可以是夸张:它把办公室比作冰柜,以突出办公室冷得令人不适。
明喻同样可以包含夸张。“他跑得像闪电一样快”明确地将奔跑速度与闪电作比较,同时夸大了奔跑者的速度。隐喻和明喻都不一定包含夸张,夸张也不必借助这两种手法。
反讽与挖苦
言语反讽的典型特征,是话语的字面表述与其传达的态度或评价之间存在反差。夸张则是将描述强化到超出合理的字面程度。
一句真诚的“那简直精彩绝伦”,可能是夸张,却不带反讽意味。如果在一次明显的失败之后说出同样的话,则可能兼有反讽与夸张。挖苦可以利用这种组合来嘲弄他人,但夸张也可以表达亲昵、赞赏,或不带明显感情色彩。
低调陈述与曲言法
低调陈述将事物的重要性、强度或范围说得低于实际情形所显示的程度。夸张通常朝相反的方向发挥作用,不过它也可以夸大事物的微小或无足轻重。
曲言法通常通过否定某事物的反面来肯定或评价它,例如“不错”。它常与低调陈述联系在一起,但其标志性的否定结构,与构成夸张核心特征的言过其实有所不同。
不实与欺骗
字面上不准确,并不足以构成夸张。错误的测量结果、缺乏依据的断言和蓄意的谎言,都可能不准确,却并不具有修辞性夸张的作用。
在可辨认的夸张中,通常预期受众能够察觉其言过其实。欺骗则依赖于受众接受具有误导性的表述。不过,当受众掌握的知识不同时,或当宣传用语近似于可检验的事实性断言时,两者的界限仍可能模糊不清。
交际功能
夸张的作用不只是用极端描述替代适度描述。它还可以传达说话者对某段经历的评价,并表明这段经历对其影响有多大。
在交谈中,夸张可以引起同情、增进彼此的亲近感、表达热情,或把一件麻烦事讲成幽默故事。“我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搬来了”既可能突出付出的辛劳,也能逗乐听者。与精确列举物品相比,这类表达往往更能有效传达情感态度。
在修辞学中,夸张可以加强赞扬或谴责,使论点令人难忘,或将某种局面描绘得格外紧迫。它具有说服力,并不意味着其背后的主张就是真实的。
在诗歌及其他文学形式中,夸张可以营造宏大的气势、表现难以抑制的情感、塑造叙述者形象,或通过失衡的比例制造喜剧效果。一篇较长的叙事作品可以不断铺陈不可能完成的壮举或极尽夸饰的描写,使夸张成为贯穿整体风格的特征,而不只是个别语句中的手法。
历史背景
英语术语 hyperbole 最终源于希腊语 hyperbolē,其含义与投掷过远、过度或超越目标有关。作为修辞概念,夸张属于古典传统,亚里士多德和古罗马修辞学家昆体良等人都曾加以讨论。
古典论述认为,夸张是一种将事物说得比实际更大或更小的手段。这些论述也将其效果与是否得体联系起来:极端的表达若契合主题和受众,就能产生强烈效果;若与之不相称,则可能显得牵强或缺乏说服力。
此后,夸张一直是修辞和文学教育的一部分。现代语言学也研究日常交谈中的夸张,包括人们如何理解夸张、夸张的惯用形式及其人际功能。
语言学研究路径与翻译
基于合作原则的解释,可能将明显的夸张视为一种提示,促使听者作出超越字面陈述的理解。听者意识到“我等到天荒地老”不宜按字面接受,便可以推断出,说话者觉得等待时间格外漫长。这使夸张与会话含义联系起来。
包括关联理论在内的其他研究路径,则将夸张视为更广泛的宽松或近似语言使用方式的一部分。对于有多少意义来自约定俗成的语言知识,又有多少意义是根据语境推断出来的,各种分析持有不同看法。
语料库语言学研究可以考察反复出现的夸张表达及其在不同体裁中的分布。一个核心难题在于,“总是”“从不”和“每个人”等词语,在某些语境中可以按字面理解,在另一些语境中则可能具有夸张意味;因此,识别夸张不能仅靠查找特定词语。
在翻译中,保留夸张可能不只是照搬原文措辞。直译到另一种语言后,表达可能显得平淡无奇、过分戏剧化,或令人费解。习惯用语、语域、体裁及文化预期上的差异,都会影响对应表达能否产生相近的强调效果。因此,夸张体现了复现句子表层形式与保留其交际效果之间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