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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原则

合作原则解释了听者如何借助会话预期,推断说话者未明确说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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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原则是哲学家 H. P. 格赖斯提出的一套会话理解理论。该理论认为,参与者在理解会话中的话语时,通常会预期这些话语服务于交谈双方认可的目的或方向。在语用学中,合作原则有助于解释听者如何推导出会话含义,即说话者未明确说出却传达出来的意义。格赖斯通过数量、质量、关系和方式四类会话准则来阐述这一原则,分别涉及信息量、真实性、相关性和清晰度。

起源与适用范围

格赖斯于1967年在哈佛大学的威廉·詹姆斯讲座中提出了这套理论。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正式表述发表于1975年的《逻辑与会话》。这一理论在语言学和语言哲学领域产生了重要影响,因为它系统地解释了话语所说的内容与说话者借此传达的意义之间的差距。

格赖斯将合作原则表述如下:

“在交谈的各个阶段,使你所作的会话贡献符合你所参与的交谈所认可的目的或方向的要求。”

这里的“合作”不一定意味着友好、随和、道德高尚,或一心帮助他人。争论的参与者也可以在较狭义的层面上合作:他们的话语能够被理解,并构成一种可辨识的交流。反过来,一句令人愉快或彬彬有礼的话,可能几乎没有提供与当前问题相关的信息。

合作原则不是语法规则,不是礼仪指南,也不是声称人们总会真实、清楚地说话。它首先是一个解释框架,用来说明哪些预期使会话理解成为可能。

四类会话准则

格赖斯将会话预期分为四类。这些类别各自包含更具体的准则,而不是总共只有四条单独的规则。

类别 主要预期 对理解的意义
数量 提供所需的信息量;不要提供超出所需的信息。 听者会考虑,说话者为什么提供这么多信息,而不是更多或更少。
质量 力求所说的内容真实:不说自己认为是假的话,也不说缺乏充分证据的话。 听者通常会将断言视为真诚且有适当依据的表述。
关系 话语要相关。 听者会寻找话语与当前会话目的之间的联系。
方式 表达要清楚:避免晦涩和歧义,简明扼要,条理清晰。 听者会考虑,表达的形式或组织方式是否带有额外意义。

数量

数量准则关注的是交谈所需的信息量,而不是一概偏好简短回答。详细解释在某种情境下可能是必要的,在另一种情境下则可能多余。

如果有人被问及是否所有申请都已审核,并回答“有些已经审核了”,听者可能会推断,并不是所有申请都已审核。如果有充分依据,而且与问题相关,说话者本可以使用语义更强的“所有”这一表达。

这是等级含意的一个常见例子。这种推断是可撤销的:“有些已经审核了——事实上,全部都审核了”明确排除了通常的“并非全部”解读。能否得出这一推断,还取决于听者是否认为说话者了解全部情况。

质量

质量准则涉及说话者对真实性和证据的承诺。它并不要求说话者无所不知:一个人可能真诚地说出不符合事实的话,同时相信自己的说法有充分依据。

质量准则也有助于解释修辞性表达。如果有人把一件显然糟糕透顶的事描述为“一次辉煌的成功”,话语与已知情形之间的不一致,可能使听者将其理解为言语反讽。这种理解依赖于语境和可辨识的交际意图;不真实的陈述并不自动构成反讽。

关系

关系准则关注话语与交谈目的之间的联系。这种联系不一定需要明确说出。

例如:

甲: 附近有地方可以买面包吗?
乙: 拐角处有家面包店。

乙并未明确说这家面包店正在营业,或目前有面包出售。尽管如此,对相关性的预期仍能支持这样的推断:这家面包店是现在可能买到面包的地方。如果有其他信息,例如这家店已经永久停业,这种理解就不再成立。

方式

方式准则关注如何表达,而不仅仅关注表达包含什么信息。一种异常繁复的描述,可能使听者推断,通常的描述方式在这里并不恰当。

例如,“表演者发出了一连串与这首歌曲相对应的声音”,可能暗示这次演唱并不成功。这种不同寻常的措辞能够传达一种未被明确断言的评价。

方式准则并不要求消除一切歧义或冗长表达。在技术讲解、故事叙述和艺术表达中,复杂或间接的措辞也可能符合交谈的需要。

会话含义如何产生

合作原则将话语与对交际意图的推理联系起来。听者会考虑:

  • 说话者说了什么;
  • 会话目的和周围情境;
  • 相关背景知识;
  • 与各项准则相联系的预期;
  • 说话者可以合理期待听者推断出什么。

随后,听者会寻找一种解读,使这番话在该情境下可以理解。这一推理过程不一定是有意识的,也不一定能用语言明确表述出来。

例如:

甲: 达娜会来参加会议吗?
乙: 达娜要乘的火车取消了。

乙明确说出的内容涉及一班火车。这一内容与问题的相关性支持这样的推断:达娜能否出席尚不确定,或者达娜会迟到。哪一种理解更合适,取决于是否有其他交通方式等具体情况。

这种推断出的内容不同于语言蕴涵。火车取消并不能在逻辑上蕴涵达娜不会出席。这一推断也不同于直接编码在句子语义中的信息。

会话含义通常具有可取消性:后续话语或语境可以消除这一含义,而不与明确说出的内容相矛盾。乙可以接着说:“不过达娜已经安排好搭便车,会准时到。”可取消性是一个重要的判定依据,但没有任何单一测试能够对所有情况作出完整分类。

遵守与不遵守准则

会话含义并不只在说话者看似违背某项准则时产生。它也可以源于听者对说话者正在遵守准则的预期。格赖斯区分了准则未得到满足的几种情况。

暗中违反

暗中违反是指以不易察觉的方式不遵守某项准则,从而可能误导听者。故意将虚假说法当作事实来陈述,是违反质量准则的典型例子。

暗中违反不同于公开让听者注意到某种不一致。如果听者按字面接受了虚假说法,就不需要识别出任何额外的意图意义。

公然违背

说话者以引人注目的方式不遵守某项准则,促使听者进一步解读,这就是公然违背。听者注意到表面上的不遵守,并寻找其中的原因。

在一次明显的失败之后,给予显然夸大其词的赞美,可能就是公然违背质量准则,以此传达批评。这种解读能否成功,取决于听者能否识别其中的不一致。

因此,公然违背某一项准则,仍然可以在更广的层面上符合合作原则:一旦领会了隐含意义,这句话就变得可以理解。

退出合作

说话者明确表示不会提供预期中的话语贡献,就是退出合作。例如,“那些细节属于机密”明确表明了信息披露的限度。

退出合作不同于暗中隐瞒信息,却把回答表现得完整无缺。

准则冲突

当满足一项准则会与另一项准则相抵触时,就发生了准则冲突。说话者可能无法在不作出缺乏依据的断言的情况下,提供对方要求的信息量。此时,给出信息较少的回答,可以牺牲数量准则来维护质量准则。

这些区分使我们不至于把所有不完整、间接或未能奏效的话语都视为欺骗。

与其他语言研究领域的联系

合作原则与言语行为理论相辅相成。言语行为分析考察通过话语实施的行为,如请求、承诺或警告;格赖斯式分析则有助于解释,当某种意图中的行为或意义没有被明确表达时,人们如何识别它。间接言语行为,例如用问句来提出请求,可能同时涉及这两种分析。

理解还依赖于共同基础,即为了互动而被视为双方共享的信息。当参与者对说话者的知识、所处情境或当前目标有不同假定时,同样的话语可能产生不同的会话含义。

语言礼貌有助于解释说话者为什么选择间接或不那么明确的表达。一个回答可能避免直接批评,却仍让听者能够推断出批评之意。礼貌并不属于格赖斯最初提出的四类准则,也不应与会话合作等同起来。

在翻译中,保留句子明确表达的内容,并不一定能保留其会话含义。惯用表达、共享知识和会话预期的差异,都可能改变读者推断出的意义。

局限与后续发展

一个主要难题涉及这些准则的地位。它们描述了有助于理解的预期,但仅凭这些准则,还无法提供一套精确程序,从所有可能的解读中选定某一个意图意义。什么才算信息充分或具有相关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语境。

另一个问题是不同群体和情境之间的差异。人们对直截了当、信息披露、重复、沉默以及证据支持的预期并不一致。社会语言学研究强调了社会关系和特定文化中的互动实践的重要性。这些差异使得将准则视为得体言语的普遍标准变得更加困难。

制度性交流和对抗性交流还带来了进一步的难题。法律询问、访谈、讨价还价和政治辩论,可能涉及信息获取不平等、目标相互冲突以及策略性模糊表达。一场交流能够被理解,并不意味着参与者的所有目标都一致。

后来的语用学理论对准则与推理之间的关系作了修正。新格赖斯学派重新组织了会话预期,并研究反复出现的理解模式。由丹·斯珀伯和迪尔德丽·威尔逊提出的关联理论则提供了另一种解释,以认知关联和明示交际所产生的预期为核心,而不再沿用格赖斯的四类准则作为解释框架。

因此,最好将合作原则与“好好沟通”这类一般性倡议区分开来。合作原则的独特贡献在于说明:人们对有目的交际的预期,如何使话语传达出超越其明确措辞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