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法律原则是法律体系认可的基础性标准,用于解释规则、组织法律论证,以及解决具体规定未能充分回答的问题。在国际法中,这一表述具有特定的技术含义:它指《国际法院规约》第38条第1款(丙)项明确承认的一种法律渊源。在国内和区域法律体系中,一般法律原则可以源自宪法规定、立法、司法裁判,或法律秩序的基本结构。其法律效力取决于它所处的法律体系;它们并非仅仅是决策者认为在道德上可取的主张。
含义与范围
“一般”一词指原则适用范围广泛或具有基础性,并不必然意味着它在所有地方都得到认可。一项原则可以适用于整个法律体系,也可以适用于特定领域或特定的制度环境。
一般法律原则可以发挥多种作用:
- **解释:**帮助确定法律文本的含义。
- **填补空白:**在可适用的规则无法充分解决某一问题时提供标准。
- **维护体系协调:**将具体规则联系起来,并解释它们之间的关系。
- **约束公权力:**在法律体系赋予其相应效力的情况下,为评判公权力行为提供标准。
- **组织诉讼程序:**为公正、有效的裁判提供支持。
法律理论有时区分规则与原则:规则规定相对明确的后果,原则则表达更宽泛的要求,其适用更依赖具体情境。这一区分颇具影响,但并非普遍适用。“原则”一词也可以指具有明确法律效果的、牢固确立的规则。
因此,一般法律原则必须与法律格言、政策目标或伦理愿景相区分。这些主张可以影响法律论证,却未必能够独立构成具有约束力的法律。
国际法中的一般法律原则
《国际法院规约》第38条
第38条第1款要求国际法院适用国际条约、国际习惯,以及“文明各国承认之一般法律原则”。该款还将司法判例和学者著作列为确定法律规则的辅助资料,但须受《规约》相关限制的约束。
“文明各国”这一措辞反映了该条文的历史用语。它并不被理解为允许当今将国家划分为法律地位高低不同的文明类别。现代识别一般法律原则的方法强调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可,并注重不同的法律传统。
该条文沿用了1920年为常设国际法院制定的基本表述。它所回应的关切之一,是条约和习惯可能无法为每一项争端提供完整答案。承认一般法律原则,使法院能够援引这两类渊源以外的法律标准,同时又不至于获得不受限制的立法权。
第38条列举了不同的法律渊源,但并未在条约、习惯和一般法律原则之间确立完整的效力位阶。将一般法律原则列入其中,也不意味着国际法院有权在缺乏必要管辖权的情况下裁决争端。
与条约和习惯的关系
条约通过国际协议创设法律义务。国际习惯法源于被接受为法律的一般实践。一般法律原则的依据则有所不同:识别这类原则,取决于其是否被认可为法律原则,而非仅仅依据条约文本,或采用识别习惯时对实践及其是否被接受为法律的考察。
不过,同一项法律命题仍可能得到不止一种渊源的支持。例如,诚实信用既见于条约法,也作为一般法律原则发挥作用。这种重叠并不意味着各类渊源可以相互替代。
当条约规则和习惯规则未能解决某一问题时,一般法律原则尤为重要。但其作用并非仅限于补缺:即使已有详细规则,它们也可以指导解释、阐明法律关系。称其具有“填补空白”的作用,并不意味着它们可以任意凌驾于可适用的规则之上。
国际法上一般法律原则的识别
源自各国法律体系的原则
传统方法是先识别在足够广泛且具有代表性的各国法律体系中共同存在的原则,再判断其能否在国际法中适当发挥作用。
这涉及两项不同的考察:
- **各国法律体系内的认可。**通过比较分析考察立法、司法裁判及其他相关法律资料。考察应涵盖不同的法律传统,而不应仅依赖少数熟悉的法域。
- **适用于国际法的适当性。**一项国内法上的共同原则,必须与国际法律体系的结构和条件相容,才能移用于国际法。
各国使用的术语不必完全相同。不同法律体系可能通过不同的法理或程序表达相近的法律观念。反之,名称相同也不能证明其背后的法律效果一致。
移用是否适当尤为重要,因为国际法并不照搬国家内部的制度安排。为集中化的立法机关、具有强制管辖权的法院或国内执行机构发展起来的原则,可能需要作出限定,也可能根本无法移用于国际法。
在国际法律体系内部形成的原则
另一种方法承认,一般法律原则可能形成于国际法律体系本身,而不是源自对各国法律体系的比较。这种方法着眼于某项原则是否被认可为该体系所固有。
这类原则的范围及其识别方法仍存在争议。关于国际关系的宽泛表述并不会自动成为一般法律原则,对某项目标的广泛支持本身也不足以确立其具体法律后果。必须格外谨慎,将这类原则与习惯规则、条约义务以及不具约束力的政治承诺区分开来。
实例及其界限
国际法院和法庭曾援引若干与不同法律体系中的法律论证有关的原则。这些原则的确切分类和范围可能有所不同。
诚实信用
诚实信用涉及诚实、行为一致以及忠实履行法律承诺。它与义务的履行和解释有关,其中包括受《维也纳条约法公约》规范的义务。
其涵盖面广,并不意味着它是义务的无限来源。尤其是,援引诚实信用并不能免除确定其所适用的法律关系或义务的必要。
判决的终局性
既判力保护司法裁判的终局性。在该法理的适用范围内,它防止有关当事方之间已经终局裁决的事项被重新审理。
在国际裁判中,既判力如何发挥作用,取决于有关法院或法庭的设立文件,以及所涉当事方、请求或争点是否相同。终局性不同于先例效力:一项判决可以约束当事方,但不一定为后续案件确立具有普遍约束力的规则。
法律行为的一致性
在满足适用的法律要件时,禁反言可以阻止一方提出与其先前陈述或行为不一致的立场。国际法上的表述不尽相同,有些表述强调对先前陈述或行为的信赖及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
禁反言并非一般性地禁止改变政策。适用这一原则,需要关注先前行为的性质及其法律背景。
程序公正
陈述意见的权利、公正无私的裁判以及当事方之间的平等,广泛体现于法律程序之中。它们与正当程序有关,有助于确保裁判既公正又有效。
具体的程序规则并不必然具有普遍性。例如,尽管举证责任通常由主张某项事实的一方承担,但推定、获取证据的条件以及请求的性质,都可能影响这一原则的具体适用。
赔偿
违反国际义务即产生赔偿义务,这一命题在国家责任中居于核心地位。常设国际法院1928年的霍茹夫工厂案判决对这一原则作出了著名表述,即赔偿应尽可能消除不法行为的后果。
其适用取决于违约行为、损害、因果关系以及可采用的赔偿形式。一般性的表述并不能证明每一项所称损失都可获得赔偿。
国内和区域法律体系
在国内法中,一般法律原则可以明确载于宪法,通过司法论证发展形成,或从立法及既有法理中推导出来。例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法律确定性,以及与法治相关的要求。
这些原则的效力各不相同。受宪法保护的原则可以成为宣告立法无效的依据,而从普通立法中推导出来的原则则可能主要用于指导解释。一般法律原则与立法权的关系,并非在所有法域中都相同。
大陆法系和普通法体系都运用一般法律原则,但其用语和方法有所不同。大陆法系可能明确允许在立法存在空白时诉诸一般法律原则。普通法的法律论证则往往通过判例和类比发展出更广泛的原则。两种传统都既不完全依赖原则,也不完全依赖详细规则。
在欧洲联盟,一般法律原则在司法审查和法律解释中具有确立已久的作用。欧洲联盟法院发展出了包括法律确定性和比例原则在内的原则。《欧洲联盟条约》第6条第3款明确承认,由《欧洲人权公约》保障并源自成员国共同宪法传统的基本权利,构成联盟法的一般原则。这些原则在欧盟法的范围内发挥作用,并不赋予欧盟不受限制地审查所有国家措施的权力。
与相关概念的区别
**衡平。**一般法律原则是法律标准,而不是允许裁判者普遍地作出任何看似公平的结果。《国际法院规约》第38条第2款另行规定,经当事方同意,国际法院可以依公允及善良原则裁判案件,即根据公平考量而非严格适用法律作出裁判。这一权限不同于将一般法律原则作为法律加以适用。
强制性规范。强行法规范具有不容减损的特殊地位。“一般原则”指的是一种法律标准或渊源,并不必然意味着其效力位阶更高。一项一般法律原则不会仅因其具有基础性或得到广泛认可,就成为强制性规范。
**司法先例。**判决可以为一般法律原则的存在提供证据,但援引原则并不等同于遵循法律先例。根据《国际法院规约》第59条,法院的裁判仅对当事方具有约束力,且仅限于该特定案件。
**国际法的一般原则。**这一更宽泛的表述可能涵盖基础性的条约规则或习惯规则。不应自动将其理解为指向第38条第1款(丙)项所述的特定法律渊源。
方法论争议与限制
方法论上的主要问题,是如何确定一项主张已被证实为法律,而不是仅因其看似可取而被选中。法律资料获取条件不均、语言障碍,以及过度依赖少数具有影响力的法域,都可能使比较研究产生偏差。
抽象概括也带来另一项困难。原则表述得过于宽泛,可能掩盖法律体系之间的重要分歧;表述得过于狭窄,则可能只是照搬一项不适合在国际法中适用的国内规则。
此外,还存在制度层面的顾虑。一般法律原则有助于保持裁判的一致性,但对其作扩张性运用,可能引发有关司法造法和可预见性的问题。审慎适用这些原则,需要确定其法律依据,解释其范围,并说明其为何适用于裁判者面前的问题。一般法律原则本身并不能弥补管辖权的欠缺、免除应适用的程序要求,也不能成为无视对案件具有支配效力的法律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