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疹

湿疹是一类炎症性皮肤病，表现为皮肤发红、干燥、瘙痒，有时还会出现水疱或增厚。这个词常被当作泛称使用，但在临床和公共卫生领域，它最常指特应性皮炎（特应性湿疹）。特应性皮炎是一种慢性、易复发的疾病，多见于儿童，并与过敏及免疫系统密切相关。其他类型包括接触性皮炎、汗疱性湿疹、脂溢性湿疹和淤积性湿疹。湿疹是皮肤科门诊的常见就诊原因，影响着全球相当大比例的人群，因此其病因、分类和治疗已在医学和公共卫生领域得到广泛研究。

本词条介绍湿疹是什么、主要类型之间有何区别，以及湿疹为何会发生。内容包括皮肤屏障的生物学机制、以Th2为主导的免疫反应、遗传与环境因素，以及湿疹与哮喘和过敏性鼻炎之间的关联。随后介绍该病的诊断方法和严重程度评分，以及治疗方式的演变，从润肤剂和外用抗炎药，到全身免疫抑制剂、生物制剂和JAK抑制剂。词条还涉及感染问题、该病带来的心理和社会负担、预防措施、这一概念的历史沿革，以及尚未解决的问题。

定义与术语

湿疹与其说是一种单一的诊断，不如说是一个描述性的总称。临床医生用这个词指代一组瘙痒、发炎的皮肤反应，这些反应在皮损表面外观和显微镜下的改变上相互重叠。在临床皮肤病学中，皮炎一词用于描述多种不同的皮肤病，它们具有相同的炎症反应模式和相似的临床表现。在显微镜下，常见的发现是一种称为海绵形成（spongiosis）的过程，即液体在表皮细胞之间聚集。淋巴细胞先迁入真皮，再进入表皮，引起细胞间表皮水肿（海绵形成）、过度增殖、增厚和角化过度。这一过程的皮肤病理学术语是海绵形态性皮炎或湿疹样皮炎。因此，这两个词几乎可以互换。湿疹与皮炎同义，但主要由非医疗专业人员用来特指特应性皮炎。

特应性皮炎是最常见的类型，也是大多数人说到"湿疹"时所想到的疾病。它通常由一组特征而非单一检查来界定。特应性皮炎的特点包括剧烈瘙痒、慢性复发性病程、湿疹样皮损有特定的分布部位，以及个人或家族中有特应性疾病史。最后一条标准依赖于"特应性"（atopy）这一概念，该术语描述的是对IgE介导的致敏的遗传易感性。特应性被定义为一种遗传倾向，即在接触微量常见环境蛋白质（如花粉、屋尘螨和食物过敏原）时产生免疫球蛋白E（IgE）抗体。这个词本身较新。"atopy"一词由过敏学家阿瑟·科卡（Arthur Coca）和罗伯特·库克（Robert Cooke）于1923年创造；1933年，弗雷德·怀斯（Fred Wise）和玛丽昂·苏尔茨伯格（Marion Sulzberger）将该病更名为特应性皮炎。命名至今仍未统一，文献中还出现了特应性皮炎、神经性皮炎、特应性湿疹、非特应性湿疹、特应性样皮炎、内源性皮炎、内因性皮炎、外源性皮炎、特应性皮炎/湿疹综合征等多种说法。

早期的分类方法按病因将湿疹分为内源性（内因性）和外源性（外因性）两类。外源性湿疹由外部因素引起，诱因包括过敏原、刺激物或物理性损伤。例如，对镍或香料等物质敏感所致的变应性接触性皮炎，以及反复接触肥皂、洗涤剂或溶剂引起的刺激性接触性皮炎，都属于此类。内源性湿疹则归因于体内因素，常见类型包括特应性皮炎（常与哮喘和花粉症相关）、脂溢性皮炎（由对皮肤上酵母菌的反应引起）、盘状湿疹（四肢出现钱币状皮损）和单纯苔藓（由长期搔抓引起）。在早期的德国和日本分类中，接触型一类被称为"寻常型湿疹"，而特应性一组则被归纳为内源性湿疹。"寻常型湿疹"这一通称基本上被理解为接触性湿疹，即皮肤因直接接触外源性物质而产生的不耐受反应。属于特应性疾病（希腊语 atopos 意为"不在适当位置"）的"湿疹样"疾病复合体被归纳为"内源性湿疹"。这一分类方案难以应用，原因在于湿疹的临床分类并不理想，它部分基于病因、部分基于描述。由于病因有多种，不同命名类型之间存在大量重叠也就不足为奇，而且许多病例无法归类。

希腊语词根指向早期皮损的可见外观。该词通常源自希腊语"ekzein"，意为"沸腾溢出"或"爆发"，皮损一般始于水疱。关于该词何时开始使用，各方说法不一。一部词典将其在英语中的使用时间定在1745至1755年，认为它源自新拉丁语，而新拉丁语又源自希腊语 ékzema。一篇综述指出，"湿疹"一词最终于1817年被创造出来，用以描述一种充满液体、起水疱、类似晒伤的皮疹。而一部特应性皮炎的历史著作则认为，希腊医生米利亚的阿埃提乌斯（Aetius of Amida）在公元6世纪首次使用了这一术语。

用法也因受众而异。临床医生和编码系统倾向于用"皮炎"作为总称。例如，在2023年版ICD-10中，钱币状湿疹（eczema nummulare, nummular eczema）的临床表现被编码在L30"其他皮炎"之下。患者和普通公众更常听到"湿疹"一词，许多消费者健康网站也将两者视为同一种疾病。湿疹是对多种不同类型皮疹的统称。一项针对互联网搜索的欧洲研究指出，所用术语不仅影响专家、日常临床实践和研究，尤其还影响患者和公众对疾病相关信息的理解与获取。

类型与临床亚型

特应性皮炎

特应性皮炎是最常见的湿疹类型，其分布部位随年龄变化。婴儿多在面颊、头皮、躯干、大腿、小腿和四肢外侧出现鳞屑性、结痂性斑块，尿布区和腹股沟通常不受累，这有助于将其与尿布疹区分开。幼儿和年幼儿童的病变逐渐转向屈侧，包括肘窝、腘窝、颈后、腕部和踝部。青少年和成人通常仍以屈侧病变为主，但也可能累及手、足和眼周皮肤。美国一项人群研究将成人的病变形式归纳为五种模式，从轻度、局限性病变到重度、广泛性累及不等。60岁以上人群中，屈侧和面部病变减少，而臀部和生殖器部位的病变则更为常见。

该病的定义也与其他特应性疾病相关。Hanifin–Rajka 标准将个人或家族中的哮喘、变应性鼻炎或特应性皮炎病史列为基本特征之一。临床上，患者本人或亲属有变应性鼻结膜炎或哮喘病史，常被视为诊断的线索。共同的易感性在特应性词条以及过敏、哮喘和变应性鼻炎相关章节中有进一步讨论。

变应性接触性皮炎与刺激性接触性皮炎

接触性皮炎是接触外部致病物质后出现的湿疹样反应，主要分为两种形式。刺激性接触性皮炎（ICD）要常见得多：一项综述显示，它约占接触性皮炎病例的 80%，而变应性接触性皮炎（ACD）约占 20%。当接触强度足以直接损伤表皮角质形成细胞时，就会发生刺激性接触性皮炎，任何人都可能患病。相比之下，变应性接触性皮炎是一种细胞介导的免疫反应，需要先前已对特定变应原致敏。常见致病物包括镍、金、外用糖皮质激素、香料以及甲基异噻唑啉酮等防腐剂。手部是最常受累的部位。两种类型有时很难区分，但区分二者至关重要，因为这决定了治疗与管理的方式。

斑贴试验是区分二者的主要手段。将变应原贴于背部48小时，并在96小时时判读结果，因为反应通常需要48至96小时才会显现。斑贴试验有助于识别变应性接触性皮炎，但对刺激性皮炎并无用处。没有任何斑贴试验能够证明某种特定刺激物是致病原因，因此刺激性接触性皮炎的诊断依赖于排除变应性接触性皮炎，以及有充分接触刺激物的病史。皮肤活检帮助不大，因为在早期阶段，两种类型的组织学改变往往相似。即使刺激物已经避免，刺激性接触性皮炎仍可能转为慢性，并且消退缓慢。

掌跖脓疱型、钱币状和脂溢性湿疹

汗疱疹样湿疹（水疱型手足癣样湿疹）的特征是手掌、足底以及手指侧面出现深在性小水疱，通常双侧对称分布。水疱小而深，因而有"西米布丁样"的典型描述。患者常在水疱出现前感到剧烈瘙痒，随后水疱在一至两周内干燥、脱屑。它在手部湿疹中占相当大的比例，春季和夏季以及气候温暖的地区发作更为频繁。其病因尚不清楚。

钱币状湿疹因其硬币状的斑块而得名，最常见于手臂、背部、臀部和小腿下部，斑块可能结痂、脱屑并伴有剧烈瘙痒。与其他类型相比，它对低效力外用药的反应可能较差。关于其发病年龄，文献描述并不一致：一些面向患者的资料指出，与特应性皮炎不同，它最常见于老年人。

脂溢性湿疹（脂溢性皮炎）好发于皮脂分泌旺盛的部位，包括头皮、鼻周和眉周等面部以及胸部上段中央。它会产生黄色油腻的鳞屑，婴儿期表现为"乳痂"。瘙痒并非总是存在。在某些情况下，该病被认为与马拉色菌（一种酵母菌）有关，但其病因尚未完全明确。

淤积性湿疹与神经性皮炎

淤积性（静脉性）湿疹发生于腿部血液循环受损时，例如静脉曲张和水肿。它会引起发红、脱屑、皮肤色素加深和瘙痒。慢性静脉高压通常被认为是其发生的核心机制，多累及小腿下部，尤其是踝部周围。病程较长的病例可出现棕色的含铁血黄素沉着和皮肤变硬，并可能进展为溃疡，因此压力治疗和治疗潜在的静脉疾病是管理的核心。

神经性皮炎，又称单纯性苔藓，是一种因反复摩擦或抓挠而形成的局限性、增厚、苔藓样化的斑块。常见于颈后、腕部、踝部和肛周生殖器区域。其持续存在依赖于"瘙痒—抓挠"循环，心理压力常被报告为促成因素。在面向消费者的分类中，它是公认的湿疹类型之一。

流行病学与疾病负担

湿疹的患病人数估计值取决于对该病的定义和统计方式。多数大型统计数据指的是最常见的类型——特应性皮炎。一项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纳入了 310 项研究、涵盖超过 2550 万人，估计全球儿童和青少年的时点患病率为 11.1%，成人为 6.3%。该综述中的 310 项研究共涉及超过 2550 万人，合并结果为：儿童和青少年 11.1%（95% 置信区间 9.4–13.1），成人 6.3%（95% 置信区间 5.0–7.8）。其他分析得出的总数则较低。一项范围更广的模型研究纳入了 344 项研究，估计全球患病率为 2.6%（95% 不确定区间 1.9–3.5），其中成人为 2.0%，儿童为 4.0%。教科书式的概括给出的范围更宽，例如约 15%–25% 的儿童和 3%–7% 的成人。这种差异源于研究人群、年龄分段和病例定义的不同，而综述文献本身也指出，由于这种变异性，目前缺乏可靠的患病率估计。严重程度同样因年龄组而异：患病率在儿童和青少年中较高，而成人中重症所占比例更高。

多数病例在生命早期发病。60% 的儿童在出生后第一年内发病。早发型（定义为出生至 2 岁间发病）是最常见的亚型，约 60% 的病例会在 12 岁前缓解。发病常见于最初几个月：患儿通常在 2 至 6 个月大时开始出现症状。较晚发病则较少见。青春期后才出现症状者被归为晚发型，60 岁或以后才发病的情况则很少见。尽管该病常被描述为儿童期疾病，但较新的人群研究表明，儿童期与成人期发病的患病率可能相近。儿童期发病的病例中缓解很常见：在一项德国出生队列研究中，入学前发病的参与者中有 87% 在 30 岁时已无症状。

患病率因地区和时间而异。在全球疾病负担研究中，针对 0 至 14 岁儿童的分析显示，中亚、高收入亚太地区和西欧的发病率最高，撒哈拉以南非洲最低。各国的患病率从卢旺达的 1.50% 到蒙古的 10.67% 不等。同一分析还发现，发病率最高的是 5 至 9 岁儿童，且在所有年龄组中女童的患病率均高于男童。变化趋势并不一致。儿童病例数有所上升，2021 年达到 7240 万例，较 2000 年增长 6.2%；但包括美国和日本在内的 48 个国家患病率明显下降。在工业化国家，上升幅度更为显著：自 20 世纪 70 年代以来，湿疹的发病率已上升至多达三倍。在国家内部，城市地区的上升最为明显。一项关于城乡比较的系统综述发现，26 项研究中有 19 项显示城市地区风险更高，其中 11 项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但作者认为证据仅能表明城市风险较高的某些倾向。中国的趋势则较为复杂：在多数特定城市，3 至 12 岁儿童的患病率呈上升趋势，而 2001 年至 2009 年间，全国 13 至 14 岁青少年的患病率则有所下降。

社会经济层面的情况尚无定论。社会剥夺和压力与特应性湿疹患者症状加重相关，而近几十年的社会变迁带来了“西方化”的生活方式，这与工业化国家的高患病率有关。关于患病率如何随收入或教育水平变化的证据，远不如关于严重程度的证据一致。经济负担则较为明确。湿疹会导致患者本人及其照护者的生产力下降和缺勤，而在婴儿期，该病还会造成相当大的疾病负担，包括睡眠和喂养受扰、父母压力增大、经济成本增加，以及日后出现特应性相关疾病的风险。具体卫生系统中的医疗服务利用和费用详情，见卫生系统与全民健康覆盖一节。

不同生命阶段的临床表现

与年龄相关的分布

特应性皮炎通常在婴儿期出现，最早可在3月龄时发生。早期皮损有一定的典型演变顺序。部分婴儿最先在皮肤褶皱处出现变化，表现为红斑和渗出。在随后的几周内，皮疹更常出现在面颊、前额、头皮以及小腿外侧，通常不累及尿布区和鼻部。面部和伸侧受累是幼儿的诊断性特征，而屈侧红斑和/或苔藓样变则在各个年龄段都较为典型。

在学龄儿童中，皮疹转向屈侧部位，常见于颈部、肘窝和腘窝等屈侧皮肤。青春期和成年期，头部、颈部和屈侧通常受累，皮损以苔藓样变的斑块为主。成人患者的表现更为多样：可能延续学龄期的屈侧分布模式，也可能转为弥漫性分布，还可能出现盘状和丘疹样皮损。长期摩擦可导致睫毛或眉毛脱落（眉睫脱落）、结节性痒疹和苔藓样变。部分童年期病情完全消退的人，之后会在手部复发，这与其职业及家务活动有关。

瘙痒、搔抓与反复发作的病程

瘙痒是本病的核心特征。瘙痒常先于皮损出现，并在空气干燥、出汗、局部刺激、穿着羊毛衣物及情绪压力下加重。瘙痒通常在夜间更为明显，这种夜间加重的规律是造成睡眠减少的主要原因。搔抓随之形成恶性循环：它会进一步破坏表皮屏障，导致皮肤干燥、微生物定植及继发感染。一项调查显示，36%的患者称自己经常或总是抓到皮肤出血。

睡眠障碍很常见，不仅影响患者，也影响其家人。一项试验方案估计，特应性皮炎患者中睡眠障碍的发生率显著升高（儿童为47%–80%，成人为33%–87.1%）。患儿家长的睡眠也可能受到影响：在患儿病情加重期间，家长每晚睡眠时间平均减少0.66至2.6小时。搔抓并非全部原因。一项研究报告称，在特应性皮炎患儿中，搔抓仅导致了15%的觉醒和夜间惊醒，这提示瘙痒、搔抓及其他因素各自都有作用。睡眠受扰反过来又会进一步损害生活质量、心理健康及日间功能。

本病呈反复发作、时缓解时复发的病程。其临床表型以缓解与复发交替为特征，在慢性皮炎的基础上出现急性发作。症状时轻时重，发作可由环境诱因中列出的因素触发。

急性、亚急性与慢性皮损

临床上常根据皮损所处的阶段对其进行描述。急性湿疹表现为丘疱疹和/或大疱、红斑样斑疹和/或斑块、渗液及结痂等多种表现并存。亚急性皮损的特征是有鳞屑的红色丘疹和/或斑块，并伴有圆形糜烂和/或圆形痂皮。慢性病变则为有鳞屑、苔藓样变的斑块，可伴有色素沉着增强和/或减退。苔藓样变指皮肤增厚、皮纹加深，是搔抓和摩擦的继发结果。

这些阶段更应理解为连续谱上的不同位置，而非固定的先后阶段。急性、亚急性和慢性这三个名称在一定程度上是人为划分，因为它们描述的是一个动态变化的连续谱。同一患者身上常同时存在急性和慢性皮损，二者经常相互重叠，临床上有时难以区分。皮损也可能重新转为急性，停留在亚急性，或直接进展为慢性，而不一定按固定顺序发展。外观表现因肤色而异：苔藓样变和色素异常在深色皮肤上更为明显。在深色皮肤上，皮疹可呈紫色、棕色、灰色或灰烬色；在浅色皮肤上，皮疹则呈红色或明显发白干燥。

有助于识别的相关特征

主要斑块之外的若干特征有助于临床医生识别本病。皮肤干燥是最常见的特征之一，皮肤干燥症、瘙痒以及融合成斑块的红斑性丘疹构成了本病的核心表现。反复抓挠可形成痒疹结节。渗液和结痂虽常与感染相关，但它们本身也是特应性皮炎的特征，尤其多见于年幼儿童，即使没有明显感染也可出现。

Hanifin和Rajka标准中的次要特征也提示了更广泛的表现规律。这些特征包括皮肤干燥症、鱼鳞病、掌纹线条增多、毛周角化病、乳头湿疹、唇炎、复发性结膜炎、Dennie-Morgan眼睑下沟，以及非特异性手部或足部皮炎的倾向。皮肤对感染的易感性也已得到公认，尤其是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单纯疱疹病毒，这将在感染一节中进一步讨论。综合来看，皮损分布、瘙痒、反复发作的病史以及个人或家族的特应性病史，是最常促使临床医生怀疑该诊断的特征。

诊断、鉴别诊断与严重程度评估

临床诊断与标准集

特应性皮炎基于临床表现进行诊断，因为该领域目前仍缺乏确定性检验。1980年提出的汉宁-拉伊卡标准旨在同时解决两个问题：缺乏客观的实验室检测方法，以及病名使用不统一。根据该标准，诊断需满足四项主要标准中的至少三项，以及23项次要标准中的至少三项。主要标准包括瘙痒、典型的皮损形态与分布、慢性或反复发作的皮炎，以及个人或家族的特应性病史。皮损形态标准因年龄而异：成人为屈侧苔藓样变或线状皮损，婴幼儿和儿童则以面部及伸侧受累为特征。许多次要标准并非该病所特有，例如皮肤干燥、血清IgE升高和发病年龄较早等。另一套标准是英国工作组标准，它源自最初的汉宁-拉伊卡标准条目。

易与湿疹混淆的疾病

鉴别诊断的大部分工作集中在少数外观相似、但需要不同处理方式的疾病上。在常见的易混淆疾病中，变应性接触性皮炎、银屑病和皮肤T细胞淋巴瘤是临床上最常与成人期发病的特应性皮炎相混淆的疾病。银屑病的相关内容见银屑病词条。皮肤T细胞淋巴瘤则是更为严重的问题。早期蕈样肉芽肿可能与特应性皮炎高度相似。重要线索包括皮损位于受光线保护的"泳装区"、好发于50岁以上人群，以及对标准湿疹治疗无效。与特应性皮炎不同，蕈样肉芽肿的确诊需要活检。在年龄较大的儿童中，蕈样肉芽肿常表现为伴有皮炎的色素减退斑。

第二类需要考虑的是患有严重全身性湿疹的婴儿。若婴儿出现严重瘙痒和全身性皮炎，并伴有反复感染，应检查是否存在免疫缺陷。生长发育迟缓和反复感染有助于将该皮疹与特应性皮炎区分开来。某些疾病中皮疹伴有出血；在威斯科特-奥尔德里奇综合征中，由于伴发血小板减少，皮炎时出血可能较为明显。具有类特应性皮炎特征的遗传性疾病包括内通综合征、严重皮炎-过敏-代谢消耗综合征（SAM综合征）以及原发性免疫缺陷病（高IgE综合征、迪乔治综合征和威斯科特-奥尔德里奇综合征）。有一篇综述还将锌或烟酸缺乏等营养缺乏列为高优先级的鉴别诊断。在成人中，无特应性背景、成年发病以及伴有体重减轻或全身不适的症状，是鉴别诊断的关键。对于感染性疾病和真菌病，则需采用另一种方法排除：对皮肤刮片进行显微镜检查，有助于排除疥疮或真菌感染。

严重程度评估工具

疾病严重程度通过综合医生评估的体征、体表面积，以及部分量表中的症状进行评分。特应性皮炎评分（SCORAD）、研究者整体评估（IGA）和湿疹面积与严重程度指数（EASI）是评估特应性皮炎体征最常用的工具。2016年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综述发现，最常用的严重程度测量指标为SCORAD、瘙痒视觉模拟评分（VAS）、IGA和EASI。SCORAD总分范围为0至103分，其中客观部分为0至83分。EASI改编自银屑病面积与严重程度指数，它对红斑、丘疹/水肿、抓痕和苔藓样变这四项体征按0至3级进行评估。这两种工具关注的特征不同：IGA评估的是病情的强度而非范围，而EASI则同时评估强度和范围，但其评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范围（权重约为50%）。用于评估疾病严重程度的量表多达二十余种，至少存在28种不同的量表。患者自评工具，如以患者为导向的湿疹测量工具和瘙痒峰值数字评分量表，也在使用之中。在一项度普利尤单抗试验的汇总分析中，IGA与体表面积的乘积（IGAxBSA）与客观指标（EASI、SCORAD）的相关性优于患者或照护者自评的主观指标。智能手机照片也已被验证可用于轻度至中度病情的评分：在一项研究中，临床IGA与照片IGA在62%的病例中完全一致。

皮肤活检、斑贴试验与血液检查

实验室检查结果可以支持诊断，但不能确立诊断。相关的实验室异常包括免疫球蛋白E（IgE）和循环嗜酸性粒细胞水平升高，但尚未发现具有特异性的生物标志物，因此IgE升高不能确诊该病。近期一份共识指南建议，所有特应性皮炎患者均可考虑进行斑贴试验，该检查有助于发现常与特应性皮炎同时出现并易被其混淆的变应性接触性皮炎。其局限性在于，斑贴试验阳性并不能排除皮肤T细胞淋巴瘤的诊断，尤其是在临床高度怀疑或接触性皮炎表现不典型的情况下。皮肤活检仅用于表现不典型或难治的病例，而免疫学血液检查则针对疑似免疫缺陷的患者。对于典型病例，通常无需常规检查，因为诊断一般依据病史和体格检查，且鉴于该病发病率高、病程多为良性，通常不需要进一步的诊断性检查。

皮肤屏障功能障碍

表皮最外层的角质层常被比作“砖块加灰浆”的结构。“砖块”是充满角蛋白的角质细胞，“灰浆”则是由神经酰胺、游离脂肪酸和胆固醇组成的脂质基质，按层状结构排列。“砖块”是终末分化的角质形成细胞，主要由角蛋白丝和丝聚蛋白构成；“灰浆”是细胞间脂质，排列成由神经酰胺、游离脂肪酸和胆固醇组成的层状结构。在这一脂质组分中，神经酰胺是主要成分，按质量计约占细胞间脂质的 50%。

在特应性皮炎（AD）中，脂质“灰浆”在数量和结构上都发生了改变。皮损处皮肤的神经酰胺总量减少，并且多类神经酰胺的碳链比健康皮肤更短，这一变化使脂质谱偏向短链成分。在 AD 皮损中，神经酰胺水平降低（包括神经酰胺总量以及 NH 型和 NP 型等特定类型），某些神经酰胺类别的碳链长度也变短。这些脂质指标与功能性指标相关：角质层神经酰胺的含量和链长已被证明与皮肤屏障参数相关，例如角质层水合程度和经表皮水分流失。水分流失明显增加。在一项比较屈侧皮损与健康皮肤的儿科研究中，经表皮水分流失的平均值分别为 27.24 与 13.51 g/h/m²（27.24 g/h/m^2^ 对 13.51 g/h/m^2^，p < 0.001）。

炎症本身似乎也在维持这一缺陷。实验研究提示，IL-4 和 IL-13 作用于构建屏障脂质的酶，因此 2 型免疫反应在侵蚀屏障的同时，自身也部分由此被触发。具体而言，2 型细胞因子（尤其是 IL-4 和 IL-13）通过抑制相关酶直接扰乱脂质代谢，从而形成炎症与屏障功能障碍的恶性循环。皮肤表面的酸度是另一项指标。正常皮肤呈弱酸性，而 AD 皮肤的酸性较弱；在成人中，皮损处 pH 为 5.40，非皮损处为 5.27。皮损区的 pH（5.40 ± 0.13）高于非皮损区（5.27 ± 0.14），P = .01。pH 升高被认为有利于丝氨酸蛋白酶的活性，而这种活性会抑制神经酰胺合成所需的脂质加工酶，并降解使角质细胞相互黏附的蛋白质。皮肤酸性 pH 的降低会增强丝氨酸蛋白酶的活性，从而抑制神经酰胺合成中的关键脂质加工酶；神经酰胺是构成脂质层状基质的主要成分，起着“黏合”角质细胞的作用。此外，活化的丝氨酸蛋白酶还会降解把角质细胞连接在一起的黏附蛋白。使用肥皂是一个提高皮肤表面 pH 并增强内源性蛋白酶活性的外部因素；肥皂会升高皮肤 pH，增强内源性蛋白酶的活性，进而破坏表皮屏障功能。

对屏障减弱影响最大的遗传因素是丝聚蛋白基因。丝聚蛋白前体由位于 1q21 号染色体上的 FLG 基因编码，并被切割成丝聚蛋白单体，这些单体有助于角质细胞成熟并形成屏障。丝聚蛋白前体是一种大型多蛋白，被切割后形成的丝聚蛋白单体在表皮终末分化和皮肤屏障形成中发挥重要作用。功能缺失性变异会使所产生的蛋白无法履行这些功能。FLG 功能缺失（LoF）突变会导致无功能的丝聚蛋白，已知它与许多 AD 患者所见的皮肤屏障缺陷有关。其中两种变异 R510X 和 2282del4 在欧洲裔人群中的携带率约为 9%。丝聚蛋白的降解还影响皮肤保湿，因为丝聚蛋白衍生的天然保湿因子有助于维持角质层的水合状态，而生成这些因子的酶表达减少会加重水分流失。皮肤屏障蛋白及天然保湿因子生成相关酶的表达降低，可能会进一步加剧屏障缺陷，并使皮肤持续失水。

屏障一旦被破坏，皮肤对外界物质的通透性就会增加。角质细胞分离及细胞外基质缺陷会导致表皮屏障被突破，使皮肤易受刺激物、变应原、半抗原和微生物的侵袭。在 AD 中，疾病的起始主要以屏障缺陷为特征，这种缺陷使变应原更容易进入皮肤，进而引发炎症和致敏。微生物产生的酶会加重损伤：来自屋尘螨和金黄色葡萄球菌的外源性蛋白酶可能进一步破坏表皮屏障。皮肤 pH 也影响微生物环境，在特应性皮炎患者中，pH 为 5.7–6.2 的皮肤有利于金黄色葡萄球菌的生长。

免疫机制

2型炎症是特应性皮炎中研究最充分的免疫通路。白细胞介素-4（IL-4）、IL-13和IL-5主要由辅助性T细胞2型（Th2）产生，它们是急性皮损形态的主要成因。IL-4促进Th2细胞的发育，而IL-13作用于角质形成细胞和成纤维细胞等非造血细胞。这两种细胞因子都会抑制丝聚蛋白、兜甲蛋白及脂质相关蛋白，从而削弱皮肤屏障；它们还促进真皮内的胶原沉积，这一过程与苔藓样变有关。它们最具特征性的免疫效应作用于B细胞：促进其发生类别转换，产生IgE，使肥大细胞和嗜碱性粒细胞致敏，从而释放组胺，并将嗜酸性粒细胞招募到皮肤中。表达转录因子GATA3的2型固有淋巴样细胞（ILC2）是IL-5和IL-13的另一来源，在皮损皮肤中可见其与嗜碱性粒细胞相邻分布。

上皮"警报素"启动了这一级联反应。角质形成细胞在接触过敏原、微生物或机械损伤时，会释放胸腺基质淋巴细胞生成素（TSLP）、IL-33和IL-25。TSLP激活树突状细胞，后者进而吸引Th2细胞，并促使初始T细胞向2型反应分化。IL-33和TSLP还会扩增ILC2群体，形成正反馈回路，其中IL-4支持ILC2的进一步发育。据报道，包括来自金黄色葡萄球菌的脂蛋白在内的细菌成分可诱导TSLP表达，从而将微生物暴露与这一起始步骤联系起来。

瘙痒主要由IL-31驱动。IL-31主要由Th2细胞产生，肥大细胞、巨噬细胞、树突状细胞、嗜酸性粒细胞和嗜碱性粒细胞也可产生。IL-31通过感觉神经元上的受体发挥作用，同时还会损害角质形成细胞的分化，其水平与疾病严重程度相关。IL-33可增加IL-31的产生，IL-4和IL-13则可能进一步使感觉通路敏感化。对于部分接受IL-4受体抗体度普利尤单抗治疗后仍有残余瘙痒的患者，有一种提出的解释是：在TSLP刺激下，M2型巨噬细胞也能产生IL-31，同时来自成纤维细胞的骨膜蛋白（periostin）也参与了这一信号传递。

2型信号并不能解释全部情况。急性皮损以Th2细胞为主，而慢性苔藓样变皮损还表现出额外的Th1反应（伴干扰素-γ）、Th17反应（伴IL-17A和IL-17F）以及Th22反应（伴IL-22）。Th22的激活被认为将屏障缺陷与免疫缺陷联系起来，因为IL-22会抑制角质形成细胞分化并促进表皮增生。年龄也有影响：儿童皮损往往表现出更强的Th22和Th17活性，而Th1信号主要见于病程较长的成人患者。目前的模型将急性到慢性的转变描述为多条通路的量变式增强，而非Th1与Th2之间的简单切换。早期生命研究还报告，新生儿血液中较高的Th2与Th1比值与日后发病相关，这使人们提出Th1反应可能具有一定的保护作用。

事件的先后顺序仍有争议。"由内而外"模型认为，细胞因子驱动的免疫活动先发生，并继而导致继发性屏障损伤，IL-4和IL-13阻断以及抗IgE治疗的临床效果支持这一观点。"由外而内"模型认为，原发性屏障缺陷（例如丝聚蛋白基因的功能缺失变异）使过敏原和微生物得以穿透皮肤，从而引发免疫偏移。第三种表述有时被称为"由外到内再到外"（outside-inside-outside），提出屏障缺陷与免疫失衡会相互放大，形成自我强化的循环。许多当代综述将两种经典模型视为互补，二者或许分别适用于不同的患者亚群。

遗传学与表观遗传学

家族研究和双胞胎研究首次提供了定量证据，表明特应性皮炎（AD）具有很强的遗传成分。父母中若有任何一种特应性疾病，子女的患病风险约升高1.5倍；若父母患有AD，子女风险约升高3至5倍。由于家庭成员共享生活环境，这一情况较为复杂，因此研究者利用双胞胎研究来区分遗传效应与共享环境效应。在丹麦一项纳入19,748名儿童和青少年的登记研究中，同卵双胞胎女孩的配对一致率约为0.80，异卵双胞胎女孩约为0.41；男孩分别约为0.74和0.37。一项系统综述估计遗传度约为75%，其他报告给出的范围更宽，约为60%至90%。这些估计大多来自斯堪的纳维亚人群，其中丹麦约82%的估计值被认为是该人群中的最高值。

此后，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大大扩展了相关位点的范围，远超FLG。2011年，一项基于人群队列的荟萃分析报告了位于OVOL1、ACTL9和KIF3A附近的三个新位点，其中前两个位点邻近参与表皮增殖与分化的基因。一项针对欧洲儿童期起病患者的研究发现了四个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性的位点，分别涉及表皮分化复合体、LRRC32附近区域、RAD50/IL13位点以及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这些发现指向两个主要方向：皮肤屏障结构和免疫调节。AD与银屑病之间存在相当大的重叠，而过敏性鼻炎与哮喘之间的共现情况则各不相同。已报告的位点数量增长迅速。早期的GWAS共发现71个相关位点，之后一项多祖源分析报告了101个达到全基因组显著性的位点，其中15个此前未与AD或湿疹相关联。同一研究在不同综述中的统计数字并不一致：对于2015年的EAGLE荟萃分析，一种来源给出25个位点，另一种来源则给出31个。

这些信号大多难以从机制上解释。绝大多数与疾病相关的变异位于非编码区，这提示它们可能通过调控基因表达发挥作用，而非改变蛋白质结构。关联的先导变异往往落在较大的单倍型区块内，因此很难确定真正起作用的基因。细胞类型分析表明，角质形成细胞是与疾病相关的GWAS信号中的关键细胞群体。

为何没有任何单一基因能解释大多数病例，部分原因在于单个基因的效应较小。2015年分析中所鉴定的常见变异仅解释了约15%的方差。遗传相关性只能解释疾病变异性的一小部分，而且在健康个体中也检测到了这些基因的突变。多基因风险评分通过加权汇总遍及基因组的大量变异的效应，用于估计累积的遗传易感性，并检验其与哮喘等疾病的共同风险。然而，它们对个体患者的预测价值仍然有限。

表观遗传学研究则试图解释，为何相同的基因型可能导致不同的疾病表现。表观遗传修饰主要由DNA甲基化、组蛋白乙酰化和非编码RNA介导。已报告的变化包括外周血单个核细胞中FcεRI及IgE相关基因的甲基化水平降低，这会增加其表达，并可能改变对过敏原的敏感性。在皮损皮肤中，先天免疫细胞内的OAS2基因与健康个体相比呈低甲基化状态。这些研究多数规模较小。一项全基因组谱分析研究比较了12名患者与6名健康志愿者。另一项研究则发现，DNA甲基化的差异主要存在于个体内部，而非个体之间，这使得血液难以有效替代皮肤作为研究样本。

表观遗传标记也是基因与环境相互作用的一条可能途径。产前苯暴露被用作吸烟的替代指标，被认为可能是NLRP2启动子高甲基化及其表达降低的诱因之一。其他暴露研究则将柴油尾气和双酚类化合物与免疫及屏障相关基因的甲基化变化联系起来，但这些发现均来自有限的队列。一些作者提出，家族遗传性以及AD发病率的上升，提示该病可能是一种后天获得的表观遗传调控障碍，但这仍只是一种假说。目前尚无专门针对AD表观遗传过程的靶向疗法。

环境诱因与皮肤微生物群

气候、高温与出汗

气候对湿疹主要起加重作用，其影响方向取决于空气是干燥还是潮湿。低湿度（干燥空气）可能导致皮肤干燥、发痒。临床指南还指出，高温可能引起出汗，而出汗是特应性皮炎患儿最常被报告的加重因素之一。一般而言，干燥空气、出汗、局部刺激、穿着羊毛衣物以及情绪压力都可能使瘙痒加剧。

人群数据则呈现出不同的方向。在相对湿度较高、紫外线指数较高、平均气温较高、降水较少且室内供暖较少的地区，湿疹患病率较低。然而，已患病的人对高温耐受较差，而温暖环境产生保护作用的机制尚不明确。因此，某种气候在人群层面可能具有保护作用，但对个体的皮肤仍可能起加重作用。

刺激物、肥皂与织物

刺激物主要作用于本已敏感的皮肤。常见例子包括强效肥皂、洗涤剂、刺激性清洁用品，以及合成纤维织物或羊毛。它们可对敏感皮肤造成机械性或化学性刺激。过度清洗也被列为常见的环境诱因，与刺激性肥皂和出汗并列。

织物的影响主要取决于质地和纤维类型。棉质织物通常被推荐给特应性皮炎患者，因为它柔软且透气。合成纤维和羊毛质地粗糙，可引起瘙痒和皮肤刺激。羊毛还可能导致一种特殊问题，称为羊毛不耐受（皮肤接触羊毛后引发的刺激和瘙痒）。紧密编织的丝绸表面光滑，但织法紧实，会阻碍空气流通。

尘螨与其他过敏原

空气传播的过敏原主要对已对其致敏的人群产生影响。屋尘螨过敏也可能引发特应性皮炎复发。在文莱的一项队列研究中，针对屋尘螨各品种的特异性IgE水平在人群中最高，并与特应性皮炎相关。一项韩国研究发现了更为明显的规律：特应性皮炎患者对屋尘螨中更广泛的次要过敏原组分致敏，而呼吸道过敏则主要与主要过敏原组分相关。

尘螨也可能在不依赖典型IgE反应的情况下发挥作用。即使IgE水平未升高，屋尘螨本身也可能通过非过敏机制引发特应性皮炎患者的复发；在培养的角质形成细胞中，接触螨虫可刺激IL-22Ra和CCL17/TARC的表达。一项较早的小型研究在9名患者中的8名皮肤上发现了螨虫，其作者提出，皮肤上的螨虫可能导致瘙痒，并通过皮肤引发致敏。其他常见的过敏原还包括花粉、宠物皮屑以及某些食物。

皮肤微生物群

特应性皮肤与健康皮肤的主要区别在于其细菌群落。特应性皮炎的特征是明显的菌群失调，微生物多样性急剧下降。在病情发作期间，形成生物膜的金黄色葡萄球菌成为皮损中的主要定植菌，且与疾病严重程度密切相关。在一项儿科队列研究中，金黄色葡萄球菌占优势的情况在病情较重的患者中更为明显，而表皮葡萄球菌占优势则见于病情较轻的患者。

其机制仍在研究之中。一种观点认为，特应性皮炎患者皮肤中慢性产生的炎症细胞因子，有利于金黄色葡萄球菌生物膜的过度生长，并以牺牲其他皮肤共生菌为代价。定植并不仅限于发作期：皮损皮肤比非皮损皮肤更常被金黄色葡萄球菌定植，且微生物多样性显著下降；在发作缓解期，易患特应性皮炎的人群皮肤上金黄色葡萄球菌的定植也会增加。以绝对数量计，在儿童中，特应性皮炎患者与健康对照者皮肤上常见皮肤细菌棒状杆菌属、痤疮丙酸杆菌和链球菌属的绝对丰度并无差异，这表明金黄色葡萄球菌相对比例的上升反映的是其自身的扩增，而非其他细菌的减少。

还有几点值得注意。金黄色葡萄球菌会产生蛋白酶和毒素，进一步削弱本已受损的皮肤屏障功能。不同菌株之间也存在差异：抗生素的处方模式以及兄弟姐妹之间在家庭内的传播，都会影响定植菌株的构成。真菌则呈现相反的模式：特应性皮炎患者皮肤上的真菌群落更丰富、更多样，尽管患者与对照者中最常见菌种的分布相似。动物实验支持特定菌株具有因果作用：表达变异毒力因子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已被证明可在小鼠中诱发类似特应性皮炎的表型。

过敏与“特应性进程”

“特应性进程”是一种描述性框架，用于说明同一个人身上各类特应性疾病通常出现的先后顺序。典型顺序始于婴儿期的湿疹，随后出现 IgE 介导的食物过敏，之后发展为哮喘和过敏性鼻炎。该概念的提出旨在描述儿童期过敏性疾病的发展过程。早期的纵向研究将其视为单一、固定的发展轨迹，但后续研究表明，病程更加多样，而且在个体儿童身上，这一顺序往往并不明显。此后，嗜酸性粒细胞性食管炎被提议作为该谱系的另一成员。

食物过敏是受到最多关注的环节。对食物过敏原的致敏，即体内存在针对特定食物的 IgE 抗体，在湿疹患者中很常见。根据人群和所用检测方法的不同，估计有约 30% 至 80% 的患者存在这种致敏，但具有临床意义的食物过敏要少得多，在病情较轻的患者中尤为如此。在部分研究中，约三分之一的湿疹患儿被报告存在 IgE 介导的食物过敏。目前最主要的解释是“双重过敏原暴露”假说：受损的皮肤屏障使食物蛋白得以穿透皮肤，在婴儿尚未形成口服耐受之前便启动 IgE 的产生。口服耐受通常是通过经肠道摄入同样的食物而建立的。小鼠实验为这一途径提供了支持：反复将花生蛋白涂抹于皮肤可诱导出针对花生的特异性 IgE，而经口喂食相同的蛋白通常则诱导耐受。丝聚蛋白（filaggrin）基因的功能缺失变异也与花生过敏相关，包括在没有湿疹的儿童中，这提示屏障缺陷可通过一条不依赖可见皮肤病的途径促进致敏。

多项大型队列研究支持湿疹与呼吸道过敏之间存在关联，但关联强度各不相同。在一项约 3 万名儿童的队列中，食物过敏与随后发生的哮喘和过敏性鼻炎相关，其中与花生、牛奶和鸡蛋过敏的关联最为显著。另一项大型回顾性分析发现，早发型湿疹与日后的吸入性致敏以及哮喘、鼻炎和食物过敏相关。严重程度似乎也很重要：一项队列报告称，重度湿疹患儿中约 70% 患有哮喘，而轻度湿疹患儿中的比例为 20% 至 30%，普通人群中约为 8%。过敏性鼻炎常被描述为先于哮喘出现，并且是哮喘的独立危险因素；在哮喘儿童中，治疗鼻炎与哮喘相关的就诊次数减少有关。在小鼠实验中，将空气过敏原涂抹于皮肤后会出现气道高反应性，这为“皮肤到气道”的途径提供了实验支持。

阳性检测结果本身并不能证实临床过敏。致敏是 IgE 介导的食物过敏的前提，但两者并不等同。在特异性 IgE 水平升高的湿疹年轻患者中，只有约 30% 至 40% 在双盲、安慰剂对照的食物激发试验中出现反应。对多种过敏原同时致敏本身并不意味着临床过敏，而且不必要的饮食限制可能影响儿童营养。因此，口服食物激发试验被视为诊断食物过敏的参考标准，其结果需结合临床病史加以解读。

过敏是否会引起湿疹，湿疹是否先于并易导致过敏，或者两者是否都反映了共同的易感性，目前仍存在争议。“多病共存”的观点认为，湿疹、哮喘和鼻炎同时出现本身并不意味着存在进行性或因果性的顺序。一项由家长报告症状的队列研究发现，只有约 10% 的儿童符合传统模式，而许多儿童仅有持续性湿疹，或仅有呼吸道症状而无湿疹。一些综述作者认为，现有证据更支持湿疹易导致食物过敏，而非相反，食物过敏原主要起诱发病情发作的作用。在无湿疹儿童中，从食物过敏发展为哮喘的过程尚未明确：它可能具有因果关系，也可能反映了共同的环境或遗传因素。关于“皮肤—肠道轴”的研究提示，皮肤炎症可能通过循环信号和微生物组的变化影响肠道，这或许可以解释湿疹与食物过敏之间超出单纯致敏范畴的关联。

患病率上升与病因理论

卫生假说是解释特应性疾病增多时被引用得最多的理论。该假说于1989年首次提出，此后经过多次修订。1989年提出的卫生假说经历了重大修改和调整。大卫·斯特拉坎（David Strachan）最初的版本认为，儿童从年长兄姐那里感染的疾病，可能对免疫相关疾病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斯特拉坎最初提出，幼儿期兄弟姐妹之间相互传播感染，可能对免疫相关疾病起保护作用。后来的“修订”版本将重点从特定病原体转向一般性的微生物接触，认为肝炎、结核等常见儿童感染的减少增加了过敏性疾病的易感性。“修订”版卫生假说指出，幼儿期接触典型病原体（如肝炎和结核）的机会减少，并由此推及接触任何微生物的机会减少，都会增加过敏性疾病的易感性。

直接证据并不一致。在英国诺福克对1至5岁儿童进行的病例对照研究中，有一个年长兄姐与特应性皮炎的发生几率显著降低相关（比值比0.59）。随出生顺序增加，特应性皮炎的发生几率降低（有一个年长兄姐的比值比为0.59，95%CI：0.42，0.84；有两个及以上年长兄姐的比值比为0.49，95%CI：0.31，0.77）。一项对更广泛文献的综述发现，只有蠕虫（寄生虫）感染与特应性皮炎之间存在令人信服的负相关关系，其他病原体则未表现出一致的保护作用。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蠕虫感染与AD呈负相关，而其他病原体则没有。包括早期日托、内毒素暴露和未经巴氏消毒的农场牛奶在内的多种关联，被认为反映的是接触非致病微生物的整体增加，而非针对特定感染的保护。早期日托、内毒素、未经巴氏消毒的农场牛奶以及接触动物所显示的保护作用，很可能源于接触非致病微生物的整体增加。抗生素使用是最一致的反面证据：它与较高的AD风险相关，综述作者提出这反映了微生物群失调。这也可以解释与使用广谱抗生素相关的风险增加。肠道微生物群研究报告称，日后发生AD的儿童在组成和多样性上与同龄人不同。日后发生特应性皮炎的儿童早期肠道微生物群，在组成和多样性方面都与不发生特应性皮炎的儿童不同。一项在德国高危出生队列中进行的中介分析提示，剖宫产通过微生物变化间接提高了AD风险，而有年长兄姐则与更有利的微生物群相关。中介分析证实，剖宫产经由微生物群扰动（梭菌属I簇增加）对特应性皮炎风险产生了具有统计学意义的间接效应。此外，该研究还表明，年长兄姐对微生物群组成有“有益”影响，而这种组成随后又与较低的特应性皮炎风险相关。

城市生活一直被作为一系列暴露因素的代理指标来研究，而非其本身就是病因。一项对26项研究的系统综述发现，其中19项显示城市地区湿疹风险更高，其中11项具有统计学显著性。作者认为证据仅具提示意义，且未计算合并相对风险（尽管因研究间异质性大，原本可以计算，但未计算）。也有研究未发现差异：印度尼西亚亚齐省的一项调查报告称，城乡学童的患病率几乎相同；另一项对大都市和非大都市地区的分析也未发现显著差异。按居住地分层时，城市和农村地区的ES患病率分别为20.93%和21.05%。解释城市风险偏高的可能因素包括家庭规模、户外空气污染、烟草烟雾、家养动物、母亲年龄以及更多室内化的生活方式。与城市或农村居住相关的风险，其可能解释包括：家庭规模差异；接触户外空气污染、烟草烟雾和家养动物；母亲年龄；以及室内与户外生活方式的差异。

更大规模的队列研究已开始将这些因素区分开来。在英国生物银行（UK Biobank）超过30万名成年人的队列中，空气污染、噪声、交通负荷和城市居住均与新发AD相关，而绿地和私家花园则具有保护作用。总体而言，综合空气污染暴露、噪声、城市居住和交通负荷显著增加AD风险，而自然环境覆盖和家庭花园则具有保护作用。同一研究按多基因风险评分对参与者进行分层，并报告了剂量-反应关系。中等和高水平的混合空气污染物与更高的AD风险显著相关，呈现剂量依赖关系。空气污染的荟萃分析证据在颗粒物方面最为有力：多数PM2.5研究发现AD就诊次数增加，而臭氧的结果则不一。直径≤2.5μm的颗粒物（PM_2.5）暴露（10/11项研究）、直径≤10μm的颗粒物（PM_10）（11/13）、二氧化氮（NO_2）（12/14）和二氧化硫（SO_2）（10/13）均与AD就诊呈正相关。臭氧的结果不确定。一项伞形综述将抗生素暴露、吸烟和空气污染列为各年龄段中最可靠的环境风险因素，而其他暴露因素则需进一步研究。相比之下，饮食及其他生活方式变量的数据则一致性差得多。

将患病率的变化归因于任何单一暴露因素都存在多方面困难。许多研究为横断面研究，其关于空气污染的结果并不一致。流行病学研究总体上报告空气污染与儿童和成人的AD均相关，但横断面研究之间结果并不一致。文献中的研究设计、暴露测量和结局定义差异很大，这使临床医生难以判断某一暴露因素的重要程度。然而，研究设计的显著差异和结果的异质性，使临床皮肤科医生难以判断空气污染作为皮肤疾病风险因素的真实相关性。遗传变化也无法解释这一上升的速度：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增长过快，不可能归因于等位基因频率的变化，这指向环境因素，但该观察并未确定是哪种环境因素起作用。与纬度和出生季节的相关性促使研究者同时考察紫外线强度和微生物暴露。诸如儿童期缺乏病原体接触（“卫生假说”）和紫外线强度等多种环境因素，已被提出用以解释这些现象。

对多种拟议病因的证据仍不一致或存在争议。对卫生假说的直接检验结果喜忧参半。迄今为止，支持该假说的直接证据并不一致。室内燃料产生的家庭空气污染与AD之间的关联，曾被认为较为微弱，但在校正发表偏倚后进一步减弱；作者认为，早先的信号可能是统计假象。经过严格的发表偏倚校正后，现有已发表的证据不支持室内燃料使用是特应性皮炎独立风险因素这一结论。文献中观察到的微弱关联似乎是统计假象，可能受到系统性发表偏倚的影响。与卫生相关的行为同样尚无定论：在亚齐的研究中，部分净身（partial ablution）与湿疹症状减轻相关，作者将这一发现与表皮屏障假说而非微生物暴露联系起来。部分净身与ES风险降低独立相关（OR = 0.36；95% CI 0.13–0.96）。

保湿剂、皮肤护理与基础管理

以保湿剂作为护理基础

规律使用润肤剂是大多数指南中管理的基础。欧洲指南建议每天充分使用润肤剂，并建议在沐浴后立即涂抹，同时用轻拍的方式擦干皮肤，即所谓的"浸润后封存"技术（我们建议每天大量使用润肤剂……；我们建议在沐浴或淋浴后立即涂抹润肤剂，并轻拍吸干皮肤）。其专家共识分级将其中几项实用要点列为基于共识的建议，而非基于试验结果。其主要作用在于二级预防：规律涂抹含有润肤剂、保湿剂和封闭性成分的保湿产品，已被证明可以增强皮肤屏障功能，减少局部使用糖皮质激素的需要，并可能延长两次发作之间的间隔。

关于一级预防的证据则不太一致。在高风险新生儿中，每日使用润肤剂在一些试验中减少了第一年的特应性皮炎和过敏致敏情况，但两项规模更大、时间更长、干预强度较低的随机对照试验未能证实这些效果。成本也是需要考虑的因素：与普通婴儿皮肤护理相比，润肤剂治疗的费用相对较高，因此需要在未经筛选的人群中开展更多评估。

产品选择更多取决于耐受性和个人偏好，而非已证实的优劣差异。两篇系统综述认为润肤剂对特应性皮炎的治疗有益，但证据不足以推荐某一种产品优于其他产品。实用指导建议夏季选用水性配方的保湿产品，冬季选用油脂含量较高的产品（我们建议夏季使用水性配方的保湿剂，冬季使用油脂含量较高的保湿剂）。由于存在引发过敏致敏的风险，含食物蛋白的产品通常不推荐使用。一些国家的建议还规定了每周用量，例如波兰指南建议成人每周使用250–500克。

沐浴习惯与稀释漂白剂浴

指南建议特应性湿疹患者避免使用碱性肥皂，并倾向于选用不含强效刺激物和相关过敏原的温和清洁剂。

稀释漂白剂浴通常含有约0.005%的次氯酸钠，是研究最多的沐浴辅助疗法。稀释漂白剂浴已成为维持中度至重度特应性皮炎患者病情控制的常见且廉价的辅助疗法，并被2014年美国皮肤病学会指南所推荐。其作用依据是减少金黄色葡萄球菌定植，但实验室研究发现，金黄色葡萄球菌在0%至0.01%浓度之间的存活率并无显著差异，这表明其临床效果可能并非单纯意义上的抗菌作用。

临床研究结果并不一致。早期的一组综述以叙述方式综合了观察性数据和5项随机对照试验，对其相较于单纯清水沐浴是否带来额外益处并不确定。随后一项针对307名中重度患者的荟萃分析报告了中等质量的证据，表明稀释漂白剂浴可使临床医生评估的特应性皮炎严重程度相对降低22%。相比之下，关于细菌减少或患者自我报告获益的证据较弱，仅有低确定性证据表明漂白剂浴可减少金黄色葡萄球菌定植，或改善患者自述的病情严重程度。不良反应一般较轻微，部分患者会出现皮肤干燥和瘙痒，若在皮肤严重抓伤或感染时使用，还可能出现刺痛或灼烧感。长期数据仍然有限，因为只有2项研究考察了约10分钟的沐浴在4至6周以上的影响。

避免诱因、衣物与洗衣

医生通常会要求患者记录发作前出现了哪些情况，因为常见诱因包括高温、气温骤变、环境过敏原、宠物皮屑等。含香料的个人护理用品也是常见的致病因素，例如香水或含香味的身体乳、沐浴露、洗发水或乳霜都可能引发湿疹发作。

各类资料对衣物的建议基本一致。皮肤科医生通常建议穿着宽松的100%纯棉衣物，切勿让羊毛直接贴身穿着。衣物标签和接缝是需要注意的实际问题，因此宜选择无标签的衣物，并可在刺激性接缝处加一层柔软的衬垫。新衣服通常应在首次穿着前清洗（新衣服在穿着前先洗涤）。

在洗衣方面，通常建议使用无香料、无染料的洗涤剂。柔顺剂和烘干纸通常应避免使用，因为它们往往含有合成香料，常会刺激易患湿疹的皮肤。残留物也是一个问题：洗涤剂残留会在多次洗涤后逐渐累积，为减少残留，可将洗涤剂用量减半，并增加一次漂洗程序。相比酶制剂，香料、荧光增白剂和柔顺剂更常被认为是诱因，不过这一观点的依据来源质量参差不齐。

患者教育与识别发作

健康教育的重点在于帮助患者按固定时间表规律涂抹保湿剂，并尽早采取措施。一个实用的建议是沐浴后立即涂抹保湿剂。患者还应了解，轻度病情在多数时候可以通过厚涂保湿剂得到控制，而许多湿疹患者需要外用软膏或乳膏来缓解瘙痒。若在调整了沐浴和洗衣习惯后症状仍持续，临床医生通常会建议进一步复查，因为可能还有其他诱因导致症状。针对家庭的结构化项目在本词条的其他部分另行讨论。

外用抗炎治疗

外用糖皮质激素（TCS）仍是治疗湿疹最广泛使用的抗炎药物。根据血管收缩试验，它们被分为七个等级，从极低效（VII 级）到极强效（I 级）。该分级反映的是制剂使皮肤血管收缩的强度，而非直接的临床疗效。同一种药物因载体和使用部位不同，效力可能有所差异：软膏比乳膏或洗剂更强效，在封包敷料下使用或用于间擦部位时，效力也会增强。因此，目前的指南强调根据身体部位选择药物。对于成人，美国皮肤病学会（AAD）指南摘要建议按解剖部位选择药效强度，并认为在严重疾病中控制急性发作时可考虑使用强效或极强效制剂。

对于急性发作，原则是先使用足够的药效迅速控制病情，然后逐步减量。在严重的急性发作期间，即使是儿童，也可在短期内使用中效或强效外用糖皮质激素，以迅速控制症状。I 级药物是例外：其疗效和副作用都最为明显，极强效制剂只能限时使用（2–3 周）。长期管理时，应使用有效的最弱效糖皮质激素，以尽量降低不良反应风险。中效制剂一般留给长期疗程使用，因为其长期不良反应比强效制剂更为有利。

外用钙调神经磷酸酶抑制剂（TCI）提供了一种减少激素用量的替代方案。他克莫司软膏（0.03% 或 0.1%）推荐用于成人特应性皮炎患者，吡美莫司 1% 乳膏则用于轻度至中度疾病。在一项纳入 25 项随机试验的荟萃分析中，0.1% 他克莫司与中效外用糖皮质激素丁酸氢化可的松 0.1% 疗效相当；在他克莫司与低效及中效激素的比较中，0.1% 他克莫司在面部和颈部优于低效外用糖皮质激素，在躯干和四肢则优于中效外用糖皮质激素。其主要临床作用在于敏感部位：面部、眼睑和间擦部位对糖皮质激素的不良反应可能更为敏感。由于长期使用 TCI 不会带来皮肤萎缩、表皮屏障功能受损或经皮吸收增强等风险，因此它们多用于皮肤变薄可能造成最大危害的部位。

对恶性肿瘤的担忧影响了这类药物的使用。2005 年 3 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发布公共卫生警示，提示他克莫司和吡美莫司产品可能增加癌症风险；2006 年 1 月，FDA 又基于 TCI 使用可能带来恶性肿瘤（包括淋巴瘤）的理论风险，要求加注黑框警告。随后的分析未能证实 TCI 的使用与恶性肿瘤或淋巴瘤风险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吡美莫司乳膏尤其如此。尽管如此，这一警告仍使部分临床医生不愿开具这些药物，并促使一些患者转而使用不良反应谱更为明确的药物。

主动（间歇）治疗用于在初次发作得到控制后预防复发。其定义是：对既往受累、现已临床外观正常的皮肤，长期、小剂量间歇使用抗炎药物，同时对始终未受累的部位每日使用润肤剂。在 2002 年一项纳入 348 名患者的随机双盲试验中，Hanifin 及其同事发现，主动接受 0.05% 氟替卡松乳膏治疗的患者，其特应性皮炎复发的可能性比接受安慰剂者低 7.7 倍。2003 年 Berth-Jones 及其同事的一项试验报告称，仅使用润肤剂组的中位复发时间为 6 周，而两种活性制剂组则超过 16 周。关于 TCI 的证据则较为薄弱：一项对两项随机试验的汇总分析发现，TCS/TCI 序贯治疗与单药治疗或润肤剂相当，但作者同时指出，只有两项研究符合该标准并被纳入汇总分析。初始治疗未能有效控制病情同样重要：在 14 项随机试验中，初始治疗未能控制特应性皮炎症状与更高的复发风险相关。欧洲和北美以外地区对该方法的采用并不均衡；有一篇综述指出，证明“主动治疗”疗效的研究主要针对白种人受试者，而非中国人群。

新型非甾体外用药物为无法长期使用激素或钙调神经磷酸酶抑制剂的患者提供了更多选择。磷酸二酯酶-4（PDE4）抑制剂，如克立硼罗和罗氟司特乳膏，通过阻断环磷酸腺苷（cAMP）的分解，减少角质形成细胞和免疫细胞内的炎症信号传导。芳香烃受体（AhR）激动剂，如他比罗夫，作用于一种调控皮肤屏障和炎症相关基因程序的受体。这些药物一般用于轻度至中度疾病，并作为减少激素用量的选择；它们在维持治疗中的作用，仍有待持续的临床研究加以明确。

全身治疗与生物制剂治疗

全身治疗仅用于中重度特应性皮炎，且局部治疗效果不佳的患者。可选药物分为三类：较早的免疫抑制剂、靶向生物制剂和口服JAK抑制剂。口服糖皮质激素单独讨论，因为目前指南已不建议将其常规使用。

传统免疫抑制剂

在靶向药物出现之前，环孢素、甲氨蝶呤、硫唑嘌呤和霉酚酸酯是主要的全身用药。其中环孢素研究最为充分。在一项直接头对头试验中，环孢素在16周内的疗效优于甲氨蝶呤，此后两者疗效相近；一项网络荟萃分析显示，环孢素（每日3–5 mg/kg）的疗效排在甲氨蝶呤和硫唑嘌呤之前。这四种药物的证据大多来自小规模试验，证据确定性为低或极低。环孢素在多个欧洲国家获批用于特应性皮炎，但未获美国FDA批准；在美国，它仅被批准用于银屑病的短期治疗。甲氨蝶呤通常每周剂量为10–25 mg，霉酚酸酯一般保留用于难治性病例。这四种药物都需要在基线时及用药期间监测血细胞计数、肾功能、肝功能和血脂，部分患者因合并症或药物相互作用而不适合使用。各指南的意见存在分歧：2023年美国指南有条件地支持在难治性成人患者中使用霉酚酸酯；而2023年AAAAI/ACAAI联合工作组则建议环孢素优于继续标准治疗，并不推荐使用霉酚酸酯。

生物制剂

目前有四种单克隆抗体在欧洲和美国获批用于中重度疾病。度普利尤单抗结合IL-4受体α亚单位，从而同时阻断IL-4和IL-13的信号传导。它于2017年获批用于成人，2019年获批用于青少年；2023年在欧洲获批用于6个月及以上的重症儿童患者。曲罗昔单抗和来瑞奇单抗则是中和IL-13，二者在不同位点与其结合。曲罗昔单抗于2021年获批用于成人；来瑞奇单抗于2023年在欧洲获批用于12岁及以上、体重至少40 kg的患者，美国FDA于2024年批准该药。奈莫利单抗是IL-31受体α亚单位的拮抗剂，作用于瘙痒通路，于2024年获批用于成人和青少年。其关键性试验主要是与外用药物联合使用。在网络分析中，度普利尤单抗的疗效数据最为广泛，其次是来瑞奇单抗，曲罗昔单抗的反应相对较为温和。给药通常包括负荷剂量阶段，例如度普利尤单抗首剂600 mg，之后每两周300 mg；来瑞奇单抗则在第0周和第2周给予500 mg，之后每两周250 mg。结膜炎和注射部位反应是这些药物常见的不良反应。

口服JAK抑制剂

乌帕替尼和阿布昔替尼均为JAK1选择性抑制剂，是首批获批用于特应性皮炎的口服JAK抑制剂；美国FDA于2022年1月批准其用于12岁及以上患者。巴瑞替尼于2020年在欧洲和日本获批用于成人，剂量为每日2 mg或4 mg，但在美国尚未获批用于该适应症。由于JAK抑制剂作用于多条细胞因子通路，使用前需筛查潜伏性结核，注意是否存在活动性感染，并对有血栓栓塞风险的患者谨慎用药。需要定期监测血细胞计数、肝酶和血脂。间接比较显示，阿布昔替尼缓解瘙痒的速度可能快于度普利尤单抗，但其长期安全性数据仍在积累。由于该类药物伴有安全性警示，JAK抑制剂通常保留给对生物制剂疗效不佳的患者。

全身糖皮质激素

目前的指南不建议对成人特应性皮炎患者常规使用全身糖皮质激素。2023年美国指南有条件地不推荐使用，并将其限制用于急性重症发作，作为向减少糖皮质激素用量的全身治疗过渡的短期桥接手段。因其不良反应，长期使用亦不被提倡，2025年美国更新版指南延续了同样的立场。

光疗、免疫疗法及其他操作性治疗

光疗

当外用治疗效果不足时，中重度特应性皮炎（AD）可采用紫外线疗法。窄谱UVB（NB-UVB）的发射中心波长约为311–313 nm，是应用最广泛的方案。与宽谱UVB相比，它引起的红斑较轻；据皮肤科综述，其疗效持续时间更长，光损伤和致癌风险也更低。中剂量UVA1（MD-UVA1）是另一种主要选择。在一项针对9名慢性AD患者的半身对照研究中，NB-UVB和MD-UVA1均使真皮炎性浸润和临床严重程度降低至相近水平，不过该研究采用的是每周三次的UVA1方案，而非首选的每周五次方案。因此，循证综述认为两者疗效大致相当：UVA1常用于急性发作，NB-UVB则多用于慢性苔藓样变性疾病，尤其是成人。对于儿童，由于对长期不良反应的担忧，NB-UVB通常被列为二线选择。

在AD中，其作用机制仅得到部分阐明。在银屑病中，NB-UVB可抑制Th1和Th17极化，并逆转表皮增生。在一项2010年代针对接受NB-UVB治疗的AD患者的研究中，Tintle及其同事报告了Th2、Th22和Th1通路受到抑制、表皮增生和屏障蛋白表达恢复正常，以及炎性白细胞清除；所有患者的SCORAD评分至少降低了50%。实际缺点包括需要频繁就诊、累积费用以及长期致癌风险，其中后者在儿童银屑病补骨脂素加UVA（PUVA）治疗中记录得最为清楚。UVA1可能加重瘙痒和出汗；一项开放性研究因此采用了空调环境下的NB-UVB，结果严重程度评分下降68%，同时外用糖皮质激素用量减少88%。光化学疗法（PUVA）将口服或外用的补骨脂素（一种光敏剂）与UVA照射相结合；随着NB-UVB和UVA1成为首选，其在AD中的应用已经减少。

过敏原特异性免疫治疗

过敏原特异性免疫治疗（AIT）是唯一针对致敏本身、而非下游炎症的治疗方法。给药途径包括皮下注射（SCIT）和舌下含服（SLIT），仅适用于AD与具有临床意义的致敏原相关的患者，最常见的是屋尘螨（HDM），其次为草花粉和动物皮屑。一项综述估计，约80%的成年患者属于气源性或食物性过敏原致敏亚组，而AIT正是针对该人群进行研究的。

最全面的证据来自一项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该分析纳入23项随机对照试验、共1,957名患者，为2022年AAAAI/ACAAI诊疗规范所采用。辅助性SCIT和SLIT对SCORAD的改善程度相近：40%的治疗患者SCORAD降低了50%，对照组为26%；两者还改善了生活质量。两种途径均增加了不良事件，报告不良事件的SCIT受试者为66%，SLIT受试者为13%，安慰剂组则分别为41%和8%。对睡眠障碍和湿疹发作的影响被认为极不确定。早期试验结果不一。免疫学研究认为，疗效与针对螨虫过敏原的耐受性IgG4应答有关。2024年一项比较AIT、度普利尤单抗及两者联合治疗的队列研究认为，AIT具有改变疾病进程的长期疗效，而度普利尤单抗控制症状的速度更快。

湿包疗法及其他辅助措施

湿包疗法（WWT）是在涂抹外用糖皮质激素后，覆盖一层湿棉绷带或衣物，再外罩干衣。常用方法是：浸湿、轻拍至半干，涂抹润肤剂和/或激素，加上湿润的覆盖层并保持湿润。由于操作繁琐且有感染风险，该疗法仅用于严重发作，需在医疗监督下短期实施，并观察皮肤有无感染迹象。湿棉在伸展和收缩时还可能产生摩擦刺激。一种强度较低的替代方法称为“浸泡后涂抹”（soak-and-smear），即短时浸泡后涂抹封闭性润肤剂，该方法在急性期同样被证明有效。

证据基础有限。一项纳入6项试验（每项19至51名患者）的系统综述和荟萃分析发现，关于严重程度和生活质量的结果不完整且存在异质性，证据等级为低；轻度皮肤感染有增多趋势，但无统计学意义。一项规模较大的儿科研究纳入72名中重度AD患儿，发现湿包疗法比单纯干性用药使SCORAD额外降低约21分，且其获益被描述为急性的。在儿童重症难治性病例中，有报告称在湿包下使用不超过14天的稀释糖皮质激素是安全的，主要严重不良反应为全身性糖皮质激素活性。其机制被认为涉及表皮屏障的恢复；一项测量该指标的研究发现，治疗后表皮含水量增加，经表皮水分流失减少。

结构化教育项目

“湿疹学校”是面向患者（尤其是儿童）及其照护者开设的团体教育课程，由护士、皮肤科医生或其他健康相关专业人员授课。课程内容通常包括日常皮肤护理、润肤剂和糖皮质激素的正确使用、避免已知刺激物和诱因，以及识别早期发作迹象，旨在提高患者的自我管理能力。就临床护理而言，它最好被理解为药物治疗的补充，而非替代。

感染与并发症

湿疹皮肤异常容易受到微生物侵袭。炎症破坏表皮屏障，使微生物更易在皮肤上定植，抓挠、接触洗涤剂及其他环境刺激又加剧了这一效应。炎症过程造成的表皮屏障损伤促进了微生物定植。抓挠造成的机械损伤、环境因素以及接触洗涤剂也会促进细菌定植。神经酰胺水平降低和脂质组成改变同样有利于细菌生长，并且在特应性表皮表面可观察到 pH 升高，常可达到 8.00。主要的致病菌是金黄色葡萄球菌：一篇综述中超过 90% 的患者存在定植，但后来一篇总结给出的范围为 46% 至 80%，而非特应性患者中约为 10%。病情越重，细菌携带量越高，SCORAD 评分的下降与金黄色葡萄球菌数量的减少相关。

当病情发作对常规治疗无效时，应怀疑发生了临床感染；在使用抗生素之前采集患处皮肤的细菌培养有所帮助。继发细菌感染的征象包括蜂蜜黄色痂皮或脓疱。抗生素的选择取决于病变范围。若特应性皮炎加重并伴有广泛渗液性皮损，则需要全身使用抗生素，由于耐药率上升，红霉素已不再推荐。对于局限性继发感染的皮损，外用抗生素-糖皮质激素制剂可能比单纯使用类固醇更具优势。1998 年的一篇综述基于疗效和耐药数据，认为夫西地酸是首选抗生素。对于临床感染的皮损，口服抗生素应依据培养和药敏结果选择，并应同时持续进行外用抗炎治疗。

目前的做法越来越倾向于克制用药。一项纳入 60 名患者的随机研究比较了 8 周的外用 0.05% 丙酸氟替卡松或 0.03% 他克莫司，并比较了是否辅以夫西地酸。外用他克莫司使 SCORAD 评分的下降幅度与氟替卡松相当，但清除金黄色葡萄球菌的速度较慢。辅以夫西地酸相比单用氟替卡松或他克莫司并无额外获益。作者得出结论：仅使用外用抗炎治疗即可改善特应性皮炎的过敏性皮肤炎症，并可减少皮肤上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定植。耐药性是进一步谨慎用药的另一原因。在一项韩国研究中，金黄色葡萄球菌对苄青霉素的耐药率最高，其次是夫西地酸。对于复发性感染，去定植治疗包括鼻内使用莫匹罗星，单独使用或联合洗必泰或稀释漂白剂浴。研究中的药物旨在降低细菌负荷，同时尽量保留共生菌群；一项针对特应性皮炎患者的 2 期试验显示，外用尼氯沙胺可减少金黄色葡萄球菌定植，并提高皮肤微生物组的 Shannon 多样性。

疱疹性湿疹是最严重的病毒并发症。单纯疱疹病毒（HSV），尤其是 HSV-1，是疱疹性湿疹的常见病因。在特应性皮炎的背景下，感染可迅速扩散，极少数情况下可进展并累及包括中枢神经系统在内的多个器官系统。若不进行抗病毒治疗，死亡率为 10% 至 75%，因此一旦怀疑此病，就应立即开始抗病毒治疗。自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阿昔洛韦（ACV）一直是治疗 HSV 感染的一线药物。推荐的静脉方案为每次 5 至 10 mg/kg 静脉注射阿昔洛韦，每日 3 次，持续 5 至 7 天；口服缬更昔洛韦也是一种选择。眼部扩散是主要的担忧：疱疹性角膜炎可导致角膜瘢痕形成和永久性视力丧失。鉴别诊断包括水痘、脓疱病、接种性湿疹和接触性皮炎。外观相似的肠道病毒皮疹（科萨奇病毒性湿疹样皮疹，eczema coxsackium）以支持治疗为主，因为其病因是肠道病毒而非 HSV，故不需要使用抗病毒药物。

传染性软疣是另一种病毒诱因。在一项 2018 年针对儿童的研究中，对在 1 个月内连续到门诊儿科皮肤科就诊的 50 名既往或当前感染传染性软疣病毒（MCV）的儿童进行了评估。在部分患儿中，MCV 感染似乎会加重特应性皮炎（AD）症状，而在易感儿童中，AD 症状的首次出现可能发生在 MCV 感染期间。此类发作有时被称为软疣性皮炎。患有湿疹的儿童，其传染性软疣皮损往往更持久、范围更广，约 10% 的患者会在传染性软疣皮损周围发生湿疹样皮炎。但并非所有研究结论一致：一项报告认为，特应性皮炎不会加重软疣的病情、炎症指标、治疗结局或复发率。治疗方法同样存在争议；综合考虑疗效、成本、不良反应、使用便捷性和可获得性，刮除术是儿科患者的首选方案。

真菌继发感染较少成为试验的重点。马拉色菌属酵母和皮肤癣菌可能定植于慢性炎症皮肤或使其复杂化；当皮损对抗炎治疗无效，或呈现边界清晰的环形边缘时，应考虑真菌病因。稀释漂白剂和洗必泰等消毒剂主要用于复发性感染的去定植，而非作为每次发作时的常规辅助用药；它们是否能在抗炎治疗之外带来额外获益，仍存在争议。

心理、社会和生活质量影响

睡眠缺失与日间功能

睡眠障碍是儿童湿疹最一致地被记录在案的负担之一。综述估计，多达60%的患病儿童存在睡眠障碍，在病情发作期间这一比例升至83%。即使在皮损平静时，生活质量仍受影响：湿疹处于平静期的儿童，其睡眠障碍仍比健康儿童更为明显。睡眠障碍影响多达60%的湿疹患儿，在病情加重期间升至83%。即便处于临床缓解期，湿疹患儿的睡眠障碍仍比健康儿童更严重。

多导睡眠监测使这种睡眠障碍的表现更加清晰。在一项纳入21名湿疹患儿和20名对照儿童的小型研究中，夜间记录显示患儿夜间清醒时间更长，神经认知测试的综合得分比对照组低约16分。作者发现，湿疹状态可以预测认知表现，而睡眠碎片化的指标则无此作用。在一项基于家长报告、纳入77名湿疹患儿的研究中，湿疹与多动及对立违抗行为之间的关联似乎是通过睡眠质量差实现的，而非直接由皮肤病导致。家庭生活同样受到影响：一项来自乌拉圭的研究报告称，特应性湿疹损害了所有受检年龄段儿童及其家庭的生活质量。

心理健康与污名化

多项荟萃分析都发现，特应性皮炎与抑郁症、焦虑障碍及自杀念头存在关联。在一项2018年的综述中，涵盖儿童和成人，AD在儿童中也与抑郁症相关（合并比值比OR为1.27；95%置信区间为1.12–1.45）；关于焦虑障碍的数据较少。同一分析还发现，成人和青少年中的AD与自杀意念呈正相关（合并OR为4.32；95%置信区间为1.93–9.66）。后来的一项荟萃分析报告称，压力、抑郁、焦虑和自杀意念在AD患者中的发生频率明显高于健康人群。严重程度似乎也有影响：病情越重的AD，焦虑和抑郁的发生率越高，剧烈瘙痒和睡眠减少也越常见。

证据并不一致。一项丹麦普通人群研究发现，成人中的AD与焦虑、抑郁和自杀意念存在关联，但AD患者因抑郁或焦虑而住院或门诊就诊的风险并未增加，自杀风险也未增加。研究人员还指出，AD患者心理受累的真实程度及其确切发病机制目前仍不清楚。

污名化是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可见的皮损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关注，儿童也可能因皮肤外观而遭受欺凌或感到社交孤立。

经济成本

湿疹的成本由患者、家庭、雇主和医疗体系共同承担。2016至2018年间，在美国，确诊AD的成年人每位患者每年的全因直接医疗总费用为10,474美元。成本随病情严重程度上升：重度患者的全因年度医疗费用（23,242美元）显著高于皮损清除至轻度的患者（8,936美元）。

在欧洲的分析中，间接成本往往超过医疗支出。一项研究估计，每位患者的年均总成本从0欧元到29,783欧元不等，平均成本为4,331欧元。生产力损失是核心：缺勤和出勤低效（presenteeism）是主要的成本驱动因素，分别占AD总成本的24%和29%。对儿童而言，照护者的时间是重要的组成部分。一项罗马尼亚的估算发现，通过询问照护者得出的生产力成本，在儿童AD患者中占比最高。由于许多患者病情较轻，尽管人均成本低于重症患者，整体社会负担仍然很大。不同国家、分析视角和货币单位之间的估算差异很大，因此跨研究比较需谨慎。

生活质量的测量

临床研究依赖针对特定疾病、由患者自评的量表。儿童皮肤病生活质量指数（CDLQI）最初于1995年完成验证，在学龄儿童中被广泛使用。成人研究则更常使用皮肤病生活质量指数（DLQI）。针对幼儿的研究常以家长作为代理报告者，睡眠通常会与生活质量量表一同使用单独的问卷进行评估。研究者还对适用于湿疹患儿、婴儿和青少年的量表进行了系统综述，以评估其测量特性，包括患者自评和代理报告的工具。在成人中，较高的DLQI得分与显著更高的总成本、直接医疗成本和间接成本相关，这使患者自报的负担与经济结果联系了起来。

特殊人群与预防

婴儿：润肤剂与早期引入过敏原

关于婴儿皮肤护理的试验证据并不一致。BEEP试验纳入了1394名有特应性疾病家族史的足月儿。五年时，规律使用润肤剂并未预防特应性皮炎、食物过敏、哮喘或变应性鼻炎。STOP-AD试验则在出生第一周开始使用一种专用润肤剂，并持续至两个月大；结果显示，干预组12个月时特应性皮炎的累积发生率为32.8%，对照组为46.4%。一项未按风险筛选的1247名婴儿的实用性试验发现，2岁时总体特应性皮炎发生率降低了16%，效果在低风险儿童中最为明显。一些试验还记录到，使用润肤剂的婴儿皮肤感染更多。作者将此与病原体可能转移或皮肤微生物群受扰动相联系，提示涂抹润肤剂也可能助长病原体在婴儿皮肤上定植。

早期引入过敏原对食物过敏的支持证据，比对湿疹本身的支持证据更为充分。LEAP试验招募了4至11月龄、患有重度湿疹或鸡蛋过敏的婴儿，结果显示早期接触花生使花生过敏风险降低了81%，且保护作用延续到幼儿期之后。基于人群的数据显示效果较弱，可能是因为该人群中只有24%的婴儿患有湿疹。在HealthNuts队列中，23%的花生过敏病例发生在无早发湿疹或鸡蛋过敏的婴儿身上。美国的指南也据此作出调整：NIAID的补充意见建议，对符合LEAP风险标准的婴儿，在引入花生前先进行预防性检测；美国儿科学会支持这一建议，同时指出全人群筛查存在局限。美国过敏、哮喘和免疫学学会（ACAAI）等过敏学会现在建议，大多数婴儿可在4至6月龄左右开始食用含花生的食物。

儿科治疗注意事项

年龄限制和剂量由各药品说明书分别规定，不同国家之间、不同药物之间的获批情况也有所不同。因此，临床医生在开药前应核对当前说明书中针对特定年龄组的规定。婴儿通常选用较低强度的外用糖皮质激素，并且只涂于有限的部位；钙调磷酸酶抑制剂和全身性药物则需在专科医生监督下使用。

妊娠与哺乳期

外用治疗的安全性数据最令人放心。外用糖皮质激素被认为风险较低；在有限体表面积上间歇使用时，钙调磷酸酶抑制剂在妊娠和哺乳期也被视为安全。窄谱UVB在妊娠和哺乳期是安全的治疗选择，尤其适用于单用外用糖皮质激素无效的情况。当外用治疗和光疗均无效时，低剂量环孢素被认为可以接受，哺乳期间需监测婴儿血清药物浓度。

全身用药的数据则较为有限。度普利尤单抗未获准用于妊娠期，但一项回顾性分析显示，在妊娠前或妊娠前六周内暴露于该药的人群中，孕早期未发现与药物相关的不良妊娠、先天性、新生儿或产后结局的显著风险。由于Th2阻断剂可能使免疫平衡向Th1反应偏移，而Th1反应与子痫前期和早产有关，因此在选择针对Th2炎症的治疗方案时应谨慎。在一项国际医生调查中，全身性糖皮质激素是急性发作时最常用的选择，度普利尤单抗则是最常被首选的生物制剂。

哺乳期间，短期全身使用糖皮质激素被认为是安全的，因为母亲所服剂量中仅有0.1%会经乳汁排出。甲氨蝶呤、硫唑嘌呤和JAK抑制剂可进入乳汁，并可能抑制新生儿的免疫系统，因此一般不推荐哺乳期母亲使用。德国S3指南指出，哺乳期不应使用JAK抑制剂和霉酚酸酯；对于哺乳期母亲使用生物制剂度普利尤单抗、来利珠单抗、奈莫利珠单抗和曲洛奇尤单抗，目前尚无足够的临床数据来提出建议。外用药物应避免接触乳头和乳晕，因为婴儿可能直接摄入药物。

一级预防与二级预防

一级预防旨在阻止湿疹的发生，主要手段是婴儿期使用润肤剂和早期引入过敏原。二级预防旨在限制已患病儿童的病情进展以及进一步发生其他过敏性疾病，其证据基础同样参差不齐。BEEP的作者提出，哮喘、变应性鼻炎和喘息或许更应被视为合并症，而非相似疾病的先后发展。如此一来，将预防湿疹作为预防其他过敏性疾病的途径，其理由就会减弱。一项综述认为，润肤剂治疗的安全性良好，但同时指出，其费用相对较高（相较于常规婴儿皮肤护理），因此有必要进一步评估其在非易感人群中的有效性。

概念的历史与发展

古代就有类似湿疹的皮疹记载。皮肤病学史学者将特应性皮炎的前身追溯至公元1至2世纪。但在医学史的大部分时期，"湿疹"一词被宽泛使用，几乎指任何瘙痒、渗液或鳞屑性的皮疹。罗伯特·威兰（Robert Willan）与托马斯·贝特曼（Thomas Bateman）在1800年前后将该词的含义收窄，使其指一种由微小水疱构成的皮疹。这一定义描述的是外观，而非病因，当时的批评者认为，该分类未能区分病因与病理生理。同样的模糊性在临床实践中又延续了约一个世纪。

"特应性"疾病的概念基础源于过敏研究。1906年，克莱门斯·冯·皮尔凯（Clemens von Pirquet）提出"过敏"（allergy）一词，用以描述机体对某种物质反应性的改变。1923年，亚瑟·科卡（Arthur Coca）与罗伯特·库克（Robert Cooke）依据希腊语 atopos（意为"不合适之处"）创造了"特应性"（atopy）一词，用以指遗传性的速发型超敏反应倾向。他们最初的观察对象是变应性鼻炎和哮喘患者。1916年，库克与范德维尔（van der Veer）的一份报告已指出，约一半此类患者有家族史。此后，其分类受到批评，原因在于它假定了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并且高估了亲细胞抗体（reaginic antibodies）的作用。尽管如此，该术语仍被保留下来。1960年代免疫球蛋白E被发现后，多数作者用"特应性"指遗传性地倾向于产生针对常见变应原的IgE抗体。不过，至今仍未就一个精确且被普遍接受的定义达成一致。

临床名称"特应性皮炎"出现于1933年。当时，弗雷德·怀斯（Fred Wise）与马里昂·苏尔茨伯格（Marion Sulzberger）用它来指婴儿期湿疹。这种湿疹主要出现在面部和屈侧，多见于有特应性疾病家族史的人群。他们的定义将一种皮肤表现模式与遗传背景联系起来，并在此后数十年中一直作为工作性描述使用。由于当时尚无实验室检测方法，汉宁（Hanifin）与拉伊卡（Rajka）于1980年发表了诊断特征，以应对缺乏客观检测手段以及命名不统一的问题。其标准要求四项主要特征中至少满足三项（瘙痒、典型形态与分布、慢性或复发性病程、个人或家族的特应性病史），并加上23项次要特征中的至少三项。此后，包括英国和日本在内的多国变体相继出现，但汉宁–拉伊卡标准仍是应用最广泛的标准。拉伊卡与朗厄兰（Langeland）于1989年又增加了严重程度评分，对皮损面积、病程和瘙痒强度进行分级。

从1990年代起，重心转向为临床研究提供标准化测量。研究者开发了经过验证的严重程度指数，以及用于评估瘙痒和睡眠的工具。安慰剂对照随机试验成为检验新药的标准方法。这些方法使不同研究之间的治疗比较成为可能，不过结果指标本身仍在不断完善。

最具影响力的变化出现在2010年代后期的靶向治疗领域。2016年12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局部外用的磷酸二酯酶-4抑制剂克立硼罗（crisaborole），用于两岁及以上的轻度至中度患者。2017年3月28日，该机构批准了度普利尤单抗（dupilumab）。这是一种阻断IL-4和IL-13信号传导的单克隆抗体，也是首个用于特应性皮炎的生物制剂，适用于外用处方药无法控制病情的成人患者。该批准基于三项涉及2,119名成人的III期试验。后续说明书将度普利尤单抗的适用范围扩展至儿童：2020年先扩展至6至11岁儿童，2022年又扩展至6个月至5岁儿童。此后研发的药物，包括其他白介素-13和白介素-31抗体以及口服JAK抑制剂，均基于同一机制框架开发，其长期疗效将在本词条的其他部分讨论。

未解决的问题与争议

对外用糖皮质激素的担忧是湿疹治疗中最持久的难题之一。这类药物仍是一线治疗药物，但一项纳入16项横断面研究的系统综述发现，“外用糖皮质激素恐惧症”在各项研究的受访者中所占比例介于21%至84%之间，差异很大。这些研究对恐惧症的定义各不相同，从普通的担心到非理性的恐惧都有。在两项直接比较不同组别的研究中，报告有这种恐惧的患者未按处方治疗的比例更高。综述作者认为，这些观念源于临床医生、亲属、媒体和互联网上的错误信息。长期安全性这一科学问题也不像争论双方经常表现的那样已有定论。一项关于长期不良反应的系统综述只找到七项符合条件的研究，其中仅两项为随机对照试验。考虑到这些药物的使用范围之广，支持长期用药的证据显得相当薄弱。因此，临床医生面临一个两难：一方面需要依据短期数据给予患者安心，另一方面患者及照护者在每次用药时仍带着未消除的疑虑。

第二个争议在于湿疹能否按内型划分，即根据潜在的分子机制划分亚群，从而预测哪种治疗有效。长期以来，年龄、分布部位、皮损形态和合并症一直是选择治疗方案的依据，有综述称这种做法在实际中是“一刀切”。不同人群的研究提出了多种免疫特征分型，例如Th1/Th2/Th17占优势型、Th2/Th22占优势型和Th2/嗜酸性粒细胞占优势型，另有研究描述了神经免疫-瘙痒型，以及由IL-22驱动的慢性重塑型。种族差异使情况更为复杂，例如有报告称，日本特应性皮炎患者的血液和急性皮损中Th17细胞比例升高。然而，候选生物标志物尚未被验证可用于常规临床，并且大多数临床试验仍然是按严重程度而非内型入组患者。在这种状况改变之前，某一拟定内型与特定药物疗效预测之间的联系，基本上仍是一种研究假说。

较新的全身性药物的长期疗效构成第三个不确定领域。阻断IL-4或IL-13信号通路的生物制剂以及口服JAK抑制剂在试验中取得了显著改善。然而，一项综述指出，接受度普利尤单抗治疗的患者中，仅约40%达到皮损清除或几乎清除，而且真实世界的比较性数据仍然有限。对于JAK抑制剂，一项网络荟萃分析发现，与安慰剂或其他药物相比，其癌症风险并未增加，但高于TNF抑制剂；观察性数据则提示，与度普利尤单抗和甲氨蝶呤相比，血栓栓塞事件的风险略有升高。一项2026年针对观察性研究的荟萃分析报告，不良事件较为常见，但多为轻度至中度，其中以感染最为频繁，包括疱疹病毒感染。作者还指出，与抗IL-4/IL-13药物相比，本类药物的痤疮、贫血和肌酸激酶升高发生率更高。多个试验项目仍在对患者进行多年随访，专家呼吁获取更多长期数据，并开展研究以确定各类药物最适合的亚群。费用和可及性则是另一个并行的差距。生物制剂和JAK抑制剂的价格远高于传统的外用药和全身用药，而且各国医疗体系的报销规则不同，因此临床适应证相同的患者，可能获得截然不同的治疗。

湿疹患病率上升的原因以及最有效的预防方法，目前仍无定论。归因十分困难，因为诊断实践、调查方法和人群构成的变化都可能改变报告的发病率；而且，很难将单一暴露因素从各国家和各代人之间同步变化的众多因素中分离出来。关于早期使用润肤剂和早期引入过敏原的试验证据（见特殊人群一节的讨论）尚未给出一致的结论。因此，预防策略仍属暂行性质，每一项新的队列研究或试验往往只是完善而非解决上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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