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正则系综是对总能量、体积和粒子数均固定的孤立物理系统的统计描述。在统计力学中,它通过赋予满足这些约束的微观态相等的概率来表征平衡,通常考虑一个很窄的能量区间。它通过对可及态进行计数,将微观动力学与宏观热力学联系起来,并为推导其他平衡系综提供了出发点。
物理意义与基本假设
系综是系统的一组假想副本:所有副本都满足相同的宏观约束,但可能处于不同的微观态。它是一种概率模型,不一定对应一组真实存在的系统。
对于标准微正则系综,受控量为:
- 总能量 E;
- 体积 V;
- 粒子数 N。
这种约束组合通常简称为 NVE,在计算物理学中尤其如此。系统既不与外界交换能量,也不交换粒子,其外部约束不随时间变化。因此,系统的内能保持不变,但能量可以在内部各自由度之间转移。
其核心假设是等先验概率原理:满足给定约束的各个可及微观态具有相等的统计权重。对于经典系统,这意味着相对于适当的不变相空间测度赋予相等权重,而不是在任意坐标下都赋予相等权重。
能量、体积和粒子数并不总能构成完整的约束集合。守恒的动量、角动量或其他守恒量可能进一步限制可及态。在这些限制不可忽略时,微正则描述必须将其纳入考虑。
孤立系统并不必然处于热力学平衡。微正则系综描述的是其平衡态的统计性质;某个特定初态是否会演化到呈现这些统计性质的状态,则是另一个动力学问题。
经典表述
相空间测度
在经典力学中,三维空间内 N 个无内部结构粒子的微观态由其位置和动量确定:
Γ=(q1,…,qN,p1,…,pN),
它们构成相空间中的一个点。哈密顿量 H(Γ;V,N) 给出系统的总能量。
对于全同粒子,通常采用如下无量纲态计数测度:
dμ(Γ)=N!h3Nd3Nqd3Np,
其中 h 是普朗克常数。因子 N! 反映了经典计数约定中的一个事实:交换全同粒子并不会产生物理上不同的状态。对于混合物,每一种粒子都需要引入相应的阶乘因子。h 的幂次给出了与半经典态计数一致的相空间元胞大小。
窄能量壳层
对于能量区间 [E,E+ΔE],将无量纲的可及态数定义为
W(E,V,N;ΔE)=∫E≤H(Γ)<E+ΔEdμ(Γ).
相对于 dμ 的微正则概率密度为
ρmc(Γ)={W−1,0,E≤H(Γ)<E+ΔE,otherwise.
宽度 ΔE 表示这种描述的能量分辨率。对于宏观量子系统,它可以远小于总能量,同时仍包含大量能级。对于严格孤立的系统,这一统计意义上的能量区间并不意味着系统正在与环境交换能量。
可观测量 A 的系综平均为
⟨A⟩mc=∫A(Γ)ρmc(Γ)dμ(Γ).
精确能量面
另一种经典表述使用精确能量面:
ρE(Γ)=ω(E,V,N)δ(E−H(Γ)),
其中 δ 为狄拉克δ分布,而
ω(E,V,N)=∫δ(E−H(Γ))dμ(Γ)
是态密度,其量纲为能量的倒数。
对“在能量面上均匀分布”这一说法需要谨慎理解。δ函数测度所诱导的曲面权重正比于
∣∇ΓH∣dΣ,
而不是不加权的几何曲面面积 dΣ。这正是将刘维尔相空间测度限制在固定能量上所得到的测度。
量子表述
在量子力学中,设系统的哈密顿算符为 H^,并令 P^E,ΔE 为投影到所选能量区间内各态的投影算符。微正则密度矩阵为
ρ^mc=ΩP^E,ΔE,Ω=TrP^E,ΔE.
因此,所选子空间中每个正交量子态的权重均为 1/Ω。对于可观测量 A^,有
⟨A⟩mc=Tr(ρ^mcA^).
如果能量被精确指定,且对应能级的简并度为 g,则微正则密度算符就是投影到该本征子空间的投影算符除以 g。非简并的精确能级对应一个纯能量本征态。对于宏观平衡计算,包含许多能级的窄能量区间通常比单个精确能级更有用。
微正则态是定态,因为其密度算符与哈密顿算符对易。然而,仅凭定态性质,并不能断定任意孤立系统的状态都是微正则态。
熵与热力学量
由态计数定义熵
基于壳层态计数的熵定义为
SB=kBlnW,
其中 kB 是玻尔兹曼常数。对于量子系综,用 Ω 代替 W。由此得到的表达式与冯·诺依曼熵一致:
S=−kBTr(ρ^lnρ^).
对于足够薄的经典壳层,
W≃ω(E)ΔE.
若选用不随能量变化的固定壳层宽度,与另一种固定宽度的选择相比,熵只相差一个加法常数。不过,对于有限系统,壳层宽度和计数约定可能影响热力学导数,因此必须明确说明。
另一种定义使用累积相空间体积:
Φ(E,V,N)=∫H(Γ)≤Edμ(Γ),
并定义
SG=kBlnΦ.
壳层熵与累积体积熵并不相同。对于通常的系统,在热力学极限下,两者一般给出相同的体相热力学主导项;但对于小系统以及能谱有界的系统,两者可能有所不同。
温度、压强与化学势
对于光滑的热力学熵 S(E,V,N),有
dS=T1dE+TPdV−TμdN.
因此,温度、压强和化学势可由下式求得:
T1=(∂E∂S)V,N,
TP=(∂V∂S)E,N,−Tμ=(∂N∂S)E,V.
对于具有离散能谱或离散粒子数的小系统,可能需要进行平滑处理,或用有限差分来定义导数。此时,不同的熵定义约定可能给出可区分的结果。
在壳层熵的定义下,能谱有界的系统可能存在这样一个区域:态数随能量增加而减少。在该区域,
(∂E∂S)V,N<0,
因而在这一约定下会得到负的绝对温度。如何解释这些状态,以及如何在不同熵定义之间作出选择,仍是统计物理基础研究中持续讨论的问题。
示例:经典理想气体
对于由 N 个质量为 m 的全同粒子组成的单原子理想气体,若不存在相互作用和外势,则
H=i=1∑N2mpi2.
其累积相空间体积为
Φ(E,V,N)=N!h3NVNΓ(3N/2+1)(2πmE)3N/2,
其中分母包含数学上的伽马函数。
采用 SG=kBlnΦ,可得
E=23NkBT,PV=NkBT.
对于宽度固定的薄壳层,态密度则按如下关系标度:
ω(E)∝VNE3N/2−1.
由相应的壳层熵求导可得
E=(23N−1)kBT.
两者的差别是有限尺寸修正,其相对大小随 N 增大而趋于零。这个例子表明,即便不同熵定义在宏观主导阶上给出一致结果,在有限系统中仍应加以区分。
与其他系综的关系
正则系综描述的是与热库交换能量、但体积和粒子数保持固定的系统。巨正则系综还允许粒子交换。
将系统与热库整体视为一个微正则系综,就可以推导出正则分布。如果系统处于能量为 Ei 的微观态,其概率正比于与之相容的热库态数:
pi∝ΩR(Etot−Ei).
将热库的熵展开到一阶,即得到玻尔兹曼分布:
pi∝e−βEi,β=kBT1.
正则配分函数与经典态密度之间的关系为
Z(β,V,N)=∫ω(E,V,N)e−βEdE,
其中积分遍及所有允许的能量。
对于许多具有稳定短程相互作用的系统,在热力学极限下,即保持 N/V 固定而令 N,V→∞ 时,这些系综对体相平衡性质给出相同的预测。这种等价性针对的是适当的宏观可观测量,并不意味着涨落的统计性质也相同:在精确的微正则系综中,总能量固定,而在正则系综中,总能量会发生涨落。
系综等价性并非普遍成立。长程相互作用以及熵函数的非凹区域都可能导致系综不等价。特别是,微正则系统可以具有负热容,而哈密顿量不依赖温度的正则系统则满足
CV=kBT2⟨E2⟩−⟨E⟩2≥0.
在相变附近,有限系统在不同系综中的表现也可能存在显著差异。
动力学、遍历性与平衡化
在哈密顿力学中,能量守恒,而刘维尔定理保证相空间体积不变。因此,微正则测度在动力学演化下保持不变。这种不变性说明它与运动方程相容,但并不能证明单条轨道会遍及整个可及能量面。
遍历性给出了一个精确条件:相对于不变测度,对几乎所有初态,长时间平均都等于系综平均。它并不是孤立系统普遍具有的性质。额外的守恒量、相空间中互不连通的区域,或长寿命的亚稳态,都可能妨碍充分采样。
实际中,系统与微正则预测相符,往往并不需要满足严格数学意义上的完全遍历性:即使微观信息仍无法获取,某些选定的宏观可观测量也可能趋于平衡值附近。反过来,仅有一个不随时间变化的概率分布,也不能证明系统已经完成平衡化。
应用与局限
微正则系综广泛用于分子动力学。NVE模拟在完成系统制备后,不使用恒温器或恒压器来演化系统。理想情况下,其数值积分器应能使总能量保持近似守恒;有限时间步长、算法选择和约束都可能造成偏差。
这类模拟并不会自动采样所有微正则态。固定的质心动量、受约束的键长以及对相空间探索不充分,都会影响可及测度和有效自由度的数目。
其他应用包括孤立团簇和原子核的态计数、孤立量子系统的平衡模型,以及长程相互作用系统的研究。其主要的实际局限在于,现实系统从来都不是完全孤立的。不过,当系统与外界的能量和粒子交换在所关注的时间尺度上可以忽略时,这一近似仍然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