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落体是物体仅受引力作用时的运动。在经典力学中,它指物体在没有支撑力、推进力,也不受周围介质显著阻力的情况下,由引力作用产生的运动。这个术语的含义远不止物体竖直下落:向上抛出的球、真空中无动力推进的抛射体,以及绕行星运行的卫星,都在做自由落体运动。它们的轨迹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初始位置和速度不同,而不是因为它们属于根本不同的运动类型。
自由落体将落体运动的基础测量与现代引力理论的根基联系起来。在地球表面附近,最简单的描述是物体以近似恒定、方向向下的加速度运动。在更大的空间尺度上,引力随位置变化,并产生轨道运动。在广义相对论中,理想的自由落体沿着时空的自然几何结构运动,其固有加速度为零。比较不同材料下落情况的实验,可以检验引力作用是否具有普适性;下落的检验质量也可用于精密测量局部引力场。
物理意义与条件
当物体的运动仅由引力相互作用决定时,它就处于理想自由落体状态。对于地球附近的小物体,牛顿运动方程为 ,其中 是惯性质量, 是引力质量, 是引力场强。如果比值 对所有物体都相同,那么所有足够小的试验物体,在同一位置以相同速度释放后,都会具有相同的加速度。所谓试验物体,是指自身的引力影响不会显著改变所研究引力场的物体。
因此,“自由”意味着不受非引力约束,而不是不受引力作用。静置在桌面上的石块并不处于自由落体状态,因为桌面对它施加了向上的接触力。刚从手中释放的石块,在接触结束后便开始近似做自由落体运动。只要空气阻力可以忽略,抛出的物体无论在上升还是下降过程中,都处于自由落体状态。在最高点,它的竖直速度瞬间为零,但向下的加速度并不为零。
采用这一理想化描述时,必须考虑周围环境。在地球大气层中,运动物体会受到空气阻力,通常还会受到浮力。带电物体还可能受到电场或磁场的作用。在精密航天器实验中,辐射压力、逸气和微小的推进器推力也会产生影响。这些效应能否忽略,取决于所需的精度:在实验室内下落一小段距离的高密度金属球,其运动可能十分接近自由落体,而在普通空气中下落的羽毛则不然。
对于有一定大小的物体,还需要进一步区分。大型物体的不同部位可能受到不同的引力加速度,从而产生潮汐形变或转动。物体的质心通常沿着近似自由落体的轨迹运动,但其内部运动仍可能十分复杂。最严格的普适性表述适用于理想化的小型、不带电物体,且其自身引力及其他相关结构效应均可忽略。实际实验通过精心设计和修正来逼近这些条件。
理解自由落体,还必须区分物理状态与它的坐标描述。物体在一个坐标系中的加速度可能为零,在另一个坐标系中却可能不为零。从实际测量的角度看,关键在于物体是否受到非引力作用。固定在自由落体物体上的理想加速度计读数为零,即使该物体相对于地面的运动速率正不断增大,也是如此。
历史发展
古代对物体下落的解释与物质理论和自然位置观念紧密相连。亚里士多德区分了地面物体的自然运动与受迫运动,并认为下落速度既与物体本身有关,也与阻碍其运动的介质有关。这些观念并不等同于现代的自由落体方程,后世学者也一再质疑其中对运动的某些解释。中世纪对冲力和匀变速运动的研究,为后来以更严密的数学方式描述运动奠定了概念基础。
伽利略·伽利莱将加速运动置于其落体分析的核心。他于1638年出版的《关于两门新科学的论述和数学证明》,阐明了匀加速运动中路程与所用时间之间的关系。借助斜面,他将运动减慢到足以用当时可用的计时方法进行测量的程度。在理想条件下,物体从静止开始运动所经过的路程与时间的平方成正比,而不是与时间本身成正比。
伽利略还反驳了这样一种主张:在其他条件相当的情况下,物体下落的速度与其重量成正比。他在分析中区分了物体的理想运动规律与介质阻力的影响。广为流传的故事称,他通过从比萨斜塔上释放物体确立了这一结论,但这一故事依据的是后来的证言,并不是其研究的可靠文献基础。他发表的数学论述和实验记述,为理解他的贡献提供了更扎实的依据。
艾萨克·牛顿在1687年出版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将地面物体的下落运动与天体运动纳入了同一框架。他的牛顿运动定律和引力平方反比定律解释了为何可以将石块下落与月球绕行视为同一种相互作用的不同实例。惯性质量与引力质量之间的区别由此变得尤为重要:只有当质量在这两种作用中的取值成正比时,试验物体的加速度才与其质量无关。
20世纪的理论改变了对自由落体的解释,同时保留了此前在低速条件下得到验证的预测。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发展了等效原理,指出引力场中的自由落体与无引力情况下的无加速运动,在局部具有相同的物理性质。1915年完成的广义相对论,以弯曲时空中的运动取代引力,作为对引力现象的根本解释。因此,自由落体既成为一种基本的实验现象,也成为引力几何描述中的一个界定性要素。
近似均匀场中的运动
在地球表面附近不太大的距离范围内,通常可以将重力加速度的大小和方向视为不变。取竖直向上的坐标为 ,运动方程为
若初始位置为 ,初始竖直速度为 ,积分可得
这些方程既适用于向上抛出的物体,也适用于向下落下的物体。它们的前提是空气阻力和重力的变化可以忽略,且所用参考系足够接近惯性参考系。
对于从距下方某一平面高度 处由静止释放的物体,下落时间和撞击速率为
取 ,物体下落 约需 ,最终速率为 。这些是理想条件下的预测值,并非物体在空气中下落时普遍适用的数值。它们与质量无关,是因为这里假定重力加速度对所有物体都相同。
如果初速度具有水平分量 ,那么在均匀场模型中,这一分量保持不变。将 与竖直方向的运动方程联立,可得抛物线轨迹。当发射点与落地点处于同一高度,初速率为 ,发射方向与水平面向上成 角时,水平射程为
人们熟知的发射角为 时射程最大的结论,仅在这些假设下成立。发射点与落地点高度不同、大气阻力、地球曲率以及风都会改变这一结果。
同一运动也可以用能量来描述。在均匀场中,重力势能为 ,其中可以加上任意常数。在没有耗散力作用时,下落过程中势能的减少量等于动能的增加量。因此,由 即可得到上述速率公式,而无须显式求出时间。
约定的标准重力加速度为 。这是一个精确的参考值,而不是各地实测的重力加速度。实际的当地数值取决于纬度、海拔、附近的质量分布及其他因素。因此,在精密计算中,需要区分这一约定数值与当地测定的 。
随空间变化的引力与地球自转
由于引力随距离变化,均匀场近似终究会失效。在质量为 的理想球形天体外部,牛顿运动方程为
其中, 为引力常量, 为到天体中心的距离。在半径为 的球面附近,。在高度 处,
其中近似式适用于 的情况。对于地球,海拔每升高一千米,球形模型中的引力加速度约减小 。
相应的引力势能为 ,通常将相距无穷远时的势能定为零。若物体在距中心 处由静止释放并沿径向下落,由机械能守恒可得
当下落距离相对于行星半径已不可忽略时,这一表达式比 更适用。它也说明,不能将恒加速度模型外推至任意大的距离来描述运动。
地球既不是完美的球体,也并非静止不动。自转使地固参考系成为非惯性系,从而引入离心项和科里奥利效应项。相对于旋转地表测得的有效加速度包含离心作用的贡献。这一作用与地球的赤道隆起共同导致赤道附近的地表重力加速度小于两极附近:两者在海平面处的代表值分别约为 和 。
在地固坐标系中描述时,相对于地面由静止释放的自由下落物体也会出现微小的科里奥利偏转。对于纬度 处的一段短距离竖直下落,其向东位移的最低阶近似为
其中, 为地球自转角速度。这一效应可以从物体最初具有与高处释放点相同的向东运动速度,以及随后保持角动量守恒来理解。测量这一效应时,需要控制气流和释放过程中引入的扰动。
局部地质结构还会使实际引力场进一步偏离简单的行星模型。山脉、沉积盆地、地下水变化以及地壳中的密度差异都会扰动引力场。这些变化相对于 很小,但已足以被灵敏的落体测量仪器探测到。因此,自由落体测量将行星动力学与对地球内部结构及地表质量变化的实际研究联系起来。
轨道运动:持续的自由落体
沿轨道运行的物体并未脱离引力作用。它不断下落,同时其横向运动又使它绕着产生引力的天体运行。在最简单的二体近似中,引力提供使轨迹弯曲所需的向心加速度。对于半径为 的圆形轨道,
因此,轨道速度和周期为
沿轨道运行的试验物体的质量在推导中被约去。若两个物体的质量相近,则描述其相对运动时需要用到两者的质量之和。
在高度约为 的地球圆形轨道上,运行速度接近 ,周期约为92分钟。该处的重力加速度约为 ,接近地表典型值的十分之九。因此,宇航员表现出的失重状态不能用“没有重力”来解释。航天器、其中的乘员以及舱内未固定的物体,都沿着几乎相同的下落轨迹运动。
牛顿平方反比引力允许椭圆、抛物线和双曲线形式的相对运动轨迹,具体类型由机械能和角动量决定。束缚轨道为椭圆,圆周运动是其中的特例。这些解能够解释约翰内斯·开普勒总结的行星运动经验定律。抛物线运动对应轨道能量为零的情形,是束缚轨迹与非束缚轨迹的分界;双曲线运动则描述轨道能量为正的交会过程。
忽略大气阻力和其他天体的影响,在距中心天体 处的逃逸速度为
在地球表面,其值约为 。逃逸并不意味着引力不再起作用:重力加速度仍会随距离增大而减小。这个公式也不意味着有动力的航天器必须在一瞬间达到该速度;它描述的是在给定模型下,物体此后不再依靠动力而实现逃逸所需的最小瞬时速度。
实际卫星轨迹会偏离精确的二体解。地球引力场的非球对称性、月球和太阳的引力、大气阻力以及太阳辐射压都会产生影响。轨道修正和姿态控制操作还会引入额外的非引力作用力。不过,在无动力飞行期间,只要对相关扰动进行建模或加以抑制,航天器的运动仍可足够接近自由落体,从而满足轨道力学研究或精密实验的要求。
空气阻力与日常下落的局限
日常生活中,物体在空气中的下落通常不同于理想自由落体,因为周围流体会与物体交换动量。空气动力取决于速度、形状、朝向、表面性质,以及流体的密度和黏度。对于许多在空气中速度较快的运动,阻力大小可用下式近似表示:
其中, 为空气密度, 为阻力系数, 为参考面积。阻力系数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保持不变,而是可能随流动条件而变化。
取竖直向下为正方向,并忽略浮力,一个简单的落体模型为:
随着速率增大,阻力也随之增大,直至与重力平衡。由此得到的终端速度为:
达到这一速率后,物体继续向下运动,加速度近似为零。这并不是理想自由落体:物体仍受到显著的重力和空气动力作用,只是两者对平动加速度的净效应为零。
若物体从静止释放,且 、 和 均为常量,则上述平方阻力方程的解为:
在下落初期,这一结果趋近于 ,这解释了为什么结构紧实、密度较大的物体在短时间内的下落可以近似符合真空中的结果。经过较长时间后,速率逐渐趋近于 。当速率足够低、长度尺度足够小时,阻力则可能近似与速度成正比。球体在黏性流体中缓慢运动时,所受的斯托克斯阻力为 ,其中 为动力黏度, 为球体半径。
浮力是另一种向上的力,在均匀重力场中,其大小等于物体所排开流体的重量。对于在空气中下落的高密度固体,浮力通常只带来很小的修正,但对于低密度物体,浮力却可能主导其运动。这些效应说明,在空气中观察到不同物体的下落情况不同,并不能直接证明它们的重力加速度不同。质量、面积、密度和形状会以不同方式影响空气动力的作用。
在跳伞活动中,“自由落体”通常指主降落伞打开前的阶段,即使此时空气动力可能很大,下落速率也可能接近终端速度。这种操作层面的用法与严格的物理学定义不同。真空演示尤其能清楚地体现这一区别:去除空气阻力后,只要初始条件相同,同时释放的羽毛和高密度物体就会一同下落。
失重、局部参考系与相对论运动
失重与自由落体密切相关,但使用这些术语时需要谨慎。在牛顿力学的表述中,沿轨道运行的物体所受的重力 仍不为零。然而,视重是衡器所测得的支持力。站在地板上的人受到向上的支持力;与地板一起下落的人则不需要这种力,就能保持相同的相对运动状态。因此,在理想自由落体状态下,随身携带的衡器读数为零。
在相对论中,这一区别通过固有加速度来表述,即加速度计在局部测得的加速度。自由下落的物体具有零固有加速度,而被支撑在地球表面上方、保持静止的物体具有非零的固有加速度,因为支持力使它无法沿自然的下落路径运动。自由落体过程中的坐标加速度不一定为零。它取决于坐标系,而加速度计的读数则具有直接的局部物理意义。
对于不具有内部结构的理想试验物体,相对论中的自由落体方程就是测地线方程:
其中, 为固有时, 为描述坐标基如何变化的联络系数。该方程描述的是由时空几何决定的运动,而不是由外加的非引力作用力决定的运动。在弱场、低速极限下,它在相应精度范围内给出通常的牛顿运动方程。
根据等效原理,可以建立局部自由下落参考系;在该参考系的空间尺度和持续时间所允许的精度范围内,非引力实验遵循狭义相对论的形式。一般而言,无法在整个具有一定广延的区域内消除引力。由于引力场随空间位置而变化,相邻的自由下落物体之间可能存在相对加速度。在广义相对论中,这种相对加速度由测地线偏离描述,并与时空曲率相关。
这些潮汐力效应解释了为什么具有一定空间尺度的自由下落实验室与无引力区域并非完全无法区分。在地球附近并排释放的两个物体会趋向地心而彼此靠拢,沿竖直方向分隔的物体则会受到不同的加速度。类似效应也会在黑洞附近的强非均匀引力场中产生拉伸和压缩。光也沿自由的引力轨迹——零测地线——传播;不过,固有时不能用作光线的参数,因此光的测地线方程改用仿射参数。
实验检验与精密测量
落体实验涉及两个不同的问题:重力加速度的大小,以及不同物体的重力加速度是否相同。简单的计时实验可以近似验证匀加速运动定律,但要实现高精度测量,就必须控制释放条件、残余气体、振动、场梯度和计时误差。光电门和高速成像可以改进基础测量;精密仪器则利用光的相位、频率或原子干涉来追踪运动。
绝对重力仪根据测得的运动轨迹确定当地重力,而不是与已知的当地重力值进行比较。一种常见设计是让角锥回射器在抽成真空的腔室内下落。激光干涉测量记录回射器相对于参考点的位置随时间的变化,再通过轨迹拟合求出 。结果必须计及残余竖直速度、重力梯度、振动以及光传播时间有限等效应。测得的数值还对应于某个指定的有效高度。
原子干涉仪以自由下落的原子波包作为测试物体。一系列激光脉冲将波包分束、改变其运动方向并使其重新合束,而加速度会改变波包之间的相对相位。在一种常见的理想化配置中,
其中, 是有效激光波矢, 是脉冲之间的时间间隔。实际仪器还需针对波前结构、转动、磁场和原子运动进行修正。对测量结果的解释依赖于量子力学和严谨的计量学。
自由落体普适性检验比较的是不同成分物体的加速度。一种标准的衡量指标是厄缶参数,
其中,所测加速度分量采用一致的符号约定。如果得到与物体成分有关的非零结果,就可能表明弱等效原理存在偏离。扭秤实验无需让物体沿竖直方向长距离下落,就能比较其引力响应;空间实验则可提供更长的测量时间,并减少环境扰动。
MICROSCOPE 卫星实验比较了钛合金与铂合金测试质量块的行为。其于 2022 年公布的最终结果表明,在厄缶参数约 的水平上未发现弱等效原理受到违背。这类结果限制了可能存在的、依赖物体成分的相互作用,但并不能证明不同物体的加速度在无限精度下完全相等。所报告的界限取决于测量不确定度、系统误差分析,以及受检材料和具体实验条件。
实验设施与应用
落塔让实验舱及其内部物品一同下落,从而提供一段时长可控的近失重环境。对于从高度 处开始的简单下落,理想可用时间为 ;即便下落高度达到 ,也只能提供约 的时间。抽成真空的竖井可以减少空气动力扰动,防护外舱则可使内部实验免受残余空气阻力的影响。有些设施会先将实验舱向上发射,再让其下落,以延长自由运动阶段的可用时间。
抛物线飞行飞机通过沿近似自由落体轨迹的航线飞行,获得更长的实验时段。飞机必须调控空气动力和推力,使自身加速度尽可能符合预期的弹道运动。在一次典型机动中,机内实验可经历约二十秒的视重减小状态,但仍会受到残余加速度的影响。飞机振动、轨迹误差和空气流动,使这种环境无法完全实现理想的自由落体状态。
轨道实验室将这类环境的持续时间从数秒延长至数月乃至数年。这种环境通常称为微重力,并不是因为背景引力场极弱,而是因为相对于自由落体设备的残余加速度可以很小。大气阻力、机械设备、乘员活动、姿态变化和潮汐梯度都会扰动这一环境。实际能够达到的微重力水平取决于实验在航天器内的位置、振动频率以及实验的时间尺度。
支撑力减小后,便可研究通常被浮力驱动的对流或沉降作用所掩盖的过程。这类实验考察机械载荷改变时的流体界面、燃烧、凝固、颗粒运动和生物系统。在流体操控中,表面张力的作用变得尤为突出,因为重力不再像通常那样,为液体与气体的分离提供占主导地位的方向。在材料研究中,对流减弱会改变热量和溶质的输运,而沉降减弱则会改变悬浮颗粒的分布。
自由落体概念也为精密航天工程提供指导。在无拖曳航天器中,内部的检验质量充当惯性基准,外围航天器利用推力器跟随它运动,同时保护它免受外部扰动。2015 年发射的 LISA 探路者验证了维持并测量检验质量之间极低扰动相对运动的关键技术,为未来的天基引力波探测奠定了基础。在如此高的精度下,静电力、热效应、残余气体以及航天器自身的引力,都会造成可测量的、对理想自由落体状态的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