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治理是围绕城市作出、执行集体决策,以及对这些决策提出异议的一整套制度、规则、关系和过程。它既包括市政当局的活动,也涵盖其他层级政府、企业、社区组织和居民的影响。作为治理的一种形式,它不仅关注谁拥有正式权力,也关注谁能参与、资源如何分配、服务如何提供,以及如何向决策者问责。
范围与主要特征
城市治理的范围比城市政府更广。地方政府是指在一定地域内依法承担特定职责的公共机构。城市治理还涵盖这些机构与其行政层级体系之外的主体互动的各种安排,包括公用事业服务商、开发商、邻里协会和公民社会中的组织。
城市治理也有别于城市规划。规划关注城市地区的空间组织与未来发展;治理则确立编制和实施规划所需的权力、程序、资金筹措方式及各方关系。发展规划可能规定住房和交通走廊的位置,而治理安排则决定由谁批准、谁出资,以及如何解决实施过程中产生的争议。
城市治理具有若干相互交叠的维度:
- **制度维度:**公共机构及其他组织之间的权力分配。
- **政治维度:**利益的代表与集体优先事项的协商。
- **行政维度:**人员、程序、信息和服务供给的协调。
- **财政维度:**财政资源的筹集、分配与监督。
- **空间维度:**对跨越行政边界的活动及其影响的管理。
这些维度未必相互一致。一个市级政府可能依法负责某项服务,却无法掌控提供该服务所需的资金、基础设施或人员。
历史发展
长期以来,城市一直设有管理市场、街道、供水、治安和共有财产的各种安排。城市制度差异很大,既有自治的市政机构,也有严格隶属于中央当局的行政机构。现代城市治理并非沿着某种普遍适用的单一路径形成。
工业化和快速城市化扩大了市政职责的范围。供水、排污、住房监管、交通及其他网络型服务需要持续投资和专业化管理。专业化官僚制的发展改变了城市收集信息、执行法规和提供服务的方式。
20世纪,许多国家的城市行政机构在住房、福利、经济发展和环境管理方面承担了更广泛的职责。与此同时,郊区扩张和区域经济一体化使市级行政边界越来越难以反映人们实际生活和工作的地域范围。
自20世纪后期起,城市治理一词在学术研究和政策讨论中日益受到重视。它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向公私合作、社区参与、政府间关系和组织网络。这种侧重点并不意味着政府已不再重要:公共当局仍然负责建立法律框架、筹集收入、监管开发和批准支出。
制度与地域组织
市政制度
市政权力取决于各国的宪法和法律安排。有些城市在预算、土地开发和公共服务方面拥有较大权力;另一些城市则受到地区或国家政府的严格监督。
常见的制度安排包括民选议会、直接或间接选出的市长、按专业资格任命的城市经理,以及行政机构与代议机构的不同组合。相似的制度名称背后,实际权力可能存在重大差异。例如,市长的权力可能主要限于礼仪性职能,也可能包括对预算和人事任命的广泛控制权。
正式的职责分配只是制度状况的一部分。行政专业能力、政治关系、信息获取渠道和财政控制权也会影响行动能力。
多层级治理与都市区治理
城市决策嵌入地方、地区和国家当局之间的关系之中。联邦制、分权和权力下放塑造了这些关系,但一个国家正式的宪制结构本身并不能决定其城市拥有多大程度的自主权。
一个都市区往往包含多个通过通勤、住房市场、公用事业和环境系统联系在一起的市镇。一个行政辖区作出的决策可能给其他地区带来成本或收益。例如,道路建设可能改变跨越多个地方行政边界的交通流动格局。
都市区协调安排包括:
- 覆盖大片城市地域的合并政府。
- 负责特定职能的都市区管理机构。
- 联合服务机构或市镇间协议。
- 区域规划机构。
- 自愿参与的协调论坛。
政府合并可以将相关职能纳入同一机构,但不会自动消除协调问题。较为分散的安排能够保留地方代表性,但也需要围绕共同优先事项和成本持续协商。
主要职能与工具
土地、住房与开发
城市当局通过规划许可、用地分区管制、建筑监管、公共投资和公有土地管理来引导土地开发。这些工具影响住房、就业场所、工业和公共设施的区位分布。
土地治理与土地权属密切相关。正式的所有权登记、租赁安排、习惯性权利主张和未经登记的占用,可能并存于同一城市地区。在非正规住区中,居民可能通过未获法定制度充分认可的安排获取服务或组织本地改善工程。
开发决策经常涉及相互竞争的目标:增加住房供应、保护现有居民、吸引投资、保护具有重要价值的场所,以及限制环境损害。围绕这些决策的治理,包括确认权利主张以及分配开发收益与成本的程序。
服务与基础设施
城市组织或协助协调供水、环境卫生、垃圾收集、道路、公共交通、公园和应急响应等基础设施与服务。具体职责因辖区而异,单项服务可能由市政部门、公营企业、私人承包商、社区组织提供,也可能采用混合安排。
服务提供者不一定就是对该服务负有责任的主管机构。例如,将垃圾收集外包,并不会免除委托或监管该服务的公共机构在服务标准、定价、监督、投诉和服务连续性方面的责任。
网络型基础设施也会带来长期责任。建设决策会影响未来的维护支出、服务覆盖范围,以及随着城市状况变化而调整设施的能力。
财政与预算
城市治理取决于职责与收入之间的关系。市政财力来源可能包括房地产税、服务收费、补助、国家税收分成、借款和公有资产收益。
征收税收和举债的权力通常受到上位法律的限制。其他层级政府的转移支付可以缩小地方财政收入能力的差距,但其制度设计也会影响市政自主裁量权和激励机制。
预算将优先事项转化为支出承诺。其中需要区分:
- 资本性支出与日常运营支出。
- 可预期的收入与临时性或专项资金。
- 前期建设成本与全生命周期维护成本。
- 市政债务责任与公营企业或合作安排所承担的债务责任。
因此,财政监督并不止于批准年度预算,还包括采购、会计核算、审计、债务管理和或有负债披露。
参与、代表与问责
城市治理既涉及正式的代表机制,也涉及直接参与。选举提供了选任公职人员的机制,而公众参与可以通过听证会、咨询、邻里论坛、咨询机构和合作提供服务的安排等形式开展。
参与式预算让居民参与决定某一指定部分公共资金的分配。其范围各不相同:有些程序为小型邻里项目提供资金,另一些则将公众参与与更广泛的投资优先事项更紧密地联系起来。
参与所能产生的影响存在不同层次。向居民告知信息、征求意见、协商备选方案和移交决策权,并不是一回事。仅仅设立咨询程序,并不能证明参与者能够影响最终结果。
政治问责关乎决策者说明自身行为并在适当情况下承担后果的义务。城市问责机制包括选举、议会监督、公开报告、独立审计、投诉程序和司法审查。法治为公共权力的授权与约束提供了框架。
参与和问责也取决于人们实际上能否参与。会议时间、语言、无障碍条件、网络连接和参与成本,都可能影响哪些人的意见能够被听见。有组织的业主或企业可能掌握着组织化程度较低的居民所缺乏的资源。因此,评估参与情况既要关注出席人数,也要关注代表性。
包容与分配
城市决策会在不同人群和地方之间分配机会、服务、风险和成本。总体状况的改善,可能与街区之间的显著差异同时存在。
包容性问题涉及能否获得住房、出行便利、就业机会、公共空间和行政认可。人权为审视歧视和基本服务的可及性提供了框架,但具体法律义务取决于适用的法律制度。
无障碍既是物理环境问题,也是制度问题。一座公共建筑在物理环境上可能符合无障碍要求,但其办事程序仍可能难以理解和使用。反过来,在线服务可能为一些居民提供便利,却将缺乏合适设备、网络连接或数字技能的人排除在外。
城市更新可以增加投资、改善设施,同时也可能促使原有居民被迫迁离,或带来与绅士化相关的变化。治理分析关注更新决策如何作出、代表了谁的利益,以及收益和损失如何分配,而不是将房地产价值上涨视为衡量成功的全部标准。
环境与数字治理
气候与可持续发展
城市当局通过土地利用、交通、建筑、废弃物处理系统和基础设施投资,影响排放以及人们接触环境危害的程度。应对气候变化往往需要跨部门、跨边界协调:洪水管理可能取决于上游的土地利用,而交通排放则反映了整个都市区域的出行活动。
环境目标也可能与短期财政或发展优先事项发生冲突。治理决定如何评估这些取舍、如何为相关行动筹措资金,以及如何进行审查。可持续发展目标等国际框架,尤其是其中关于城市和人类住区的目标11,提供了共同目标,但不能取代国内权力体系或地方实施安排。
数字系统
数字平台可以支持许可申请、服务请求、面向公众的报告、资产管理和城市状况分析。对这些平台的治理涉及采购、所有权、互操作性、安全性和数据访问等方面的决策。
数字鸿沟可能导致不同群体获取纯数字化服务的便利程度不一。当城市系统收集有关出行、服务使用或个人行为的信息时,数据隐私就尤为重要。如果自动化系统的标准和运行方式没有得到充分记录,它们也可能使行政决策更难受到审查。
因此,数字能力与制度质量并不相同。一个技术先进的系统,仍可能在权责不清、公众监督有限或数据不可靠的情况下运行。
分析、绩效与局限
城市治理研究采用制度分析、比较研究、行政数据、访谈、观察,以及对特定决策或服务系统的考察等方法。不同研究路径强调不同的权力来源:正式职位、对投资的控制、专业知识、社区组织能力,或公共与私人主体之间的关系。
绩效无法用单一指标概括。常见维度包括服务覆盖率、财政可持续性、行政能力、透明度、回应能力、环境成效和分配效应。生活质量指标能够描述城市状况,但将这些状况归因于某种特定治理安排时,需要保持谨慎。国家政策、经济变化、地理条件和既有基础设施也会影响结果。
分析中经常需要区分过程与结果。程序上具有包容性的决策可能产生令人失望的结果,而迅速交付的项目可能只经过有限的公众审查。同样,正式的制度改革可能改变了组织架构,却没有改变塑造行为的资源或激励机制。
良好城市治理一词常用于表达问责、包容、有效和透明等理想原则。这些原则并不对应某一种单一的制度模式。其实施可能涉及相互牵制的要求,例如快速决策与广泛咨询之间,或邻里自主权与都市区层面的再分配之间的张力。因此,比较分析会区分所宣示的原则、正式安排、实际做法和可观察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