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根是真菌与植物根系或类似地下结构形成的紧密联合体。这个术语既指这种联合关系,也指被真菌定殖的器官;其英文复数形式为 mycorrhizas 或 mycorrhizae。在最普遍的菌根类型中,真菌获取植物产生的有机化合物,同时帮助植物从土壤中吸收矿质养分。这些联合关系将植物的光合作用与地下养分循环联系起来,并影响陆地生态系统的组织结构。
从地钱类到开花植物,大多数主要陆生植物谱系中都存在菌根联合关系,不过有些植物不形成菌根,或仅在特定条件下形成菌根。全球性汇总研究通常认为,能够形成菌根的维管植物物种约占全部维管植物物种的80%—90%,具体估计值因分类方式和采样情况而异。菌根有若干在结构和演化上各不相同的类型。其相互作用的结果多种多样,既有对双方都十分有利的交换,也有植物为维持真菌所付出的代价超过自身营养收益的情况;在某些特化植物中,碳的传递方向甚至与通常情况相反。
生物学定义与分布
菌根不同于真菌偶然出现在根上的情况:它是一种有组织、持久的相互作用,涉及特化的接触结构和生理交换。真菌也会以病原体、分解者和内生生物的身份栖居于根内,因此,仅在根组织中发现真菌的脱氧核糖核酸,并不足以确认菌根关系的存在。解剖学观察、共生双方的鉴定以及养分转移的证据,共同为判定菌根关系提供了更充分的依据。不同菌根类型的特征性结构各不相同,有些伸入植物细胞内部,另一些则停留在细胞之间。
真菌的营养体主要由称为菌丝的微小丝状结构组成,这些结构共同构成菌丝体。根外的菌丝能够深入根和根毛所触及不到的土壤孔隙与表面。菌丝直径很小,能够进入狭窄的空间,其分枝则形成了广泛分布的吸收系统。位于根内或根周围的部分构成了交换界面。这一界面并不是两个生物体之间简单的通道:植物与真菌的细胞膜仍彼此分离,使双方都能调控物质运输。
植物界中形成菌根的情况并不一致。禾本科植物、豆科植物和许多热带树木通常形成丛枝菌根;松树、栎树和山毛榉通常形成外生菌根。杜鹃花科植物常具有杜鹃花类菌根,而兰科植物则具有独特的菌根关系,对其早期发育至关重要。包括拟南芥(Arabidopsis thaliana)在内的许多十字花科植物通常不形成菌根。若干植物类群既包含形成菌根的物种,也包含不形成菌根的物种;有些物种还可以形成不止一种类型的菌根关系。
这种关系通常被称为共生,意指密切的生物联系,而非必然有益的关系。它在互利共生到寄生这一连续谱上的位置,取决于双方的身份,以及土壤肥力、光照、植物年龄等条件。真菌可能向植物输送大量磷,同时也带来碳消耗,而这种代价在遮阴条件下可能使植物得不偿失。反过来,一种对植物大小几乎没有明显影响的菌根关系,却可能显著改变植物的养分吸收或胁迫响应。因此,是否发生定殖、真菌组织的数量以及植物获得的益处,是彼此不同的属性,需要分别测量。
结构类型与真菌伙伴
丛枝菌根按宿主分布范围衡量,是分布最广的一类菌根。形成这类菌根的真菌主要属于传统上称为球囊菌门(Glomeromycota)的谱系,不过其正式分类等级和分类位置因分类体系而异。常见属包括根孢囊霉属(Rhizophagus)、漏斗孢囊霉属(Funneliformis)和巨孢囊霉属(Gigaspora)。这些真菌在根的皮层细胞内形成高度分枝的结构,称为丛枝。丛枝的分枝被植物来源的膜包围,既形成了大面积的交换界面,又避免真菌直接接触植物细胞质。一些种类还会形成富含脂质的储藏结构,称为囊泡;另一些则不形成囊泡。其定殖方式包括以细胞间生长为主、末端形成丛枝的类型,以及在细胞内广泛形成菌丝圈的类型。
外生菌根通常在短的吸收根外形成真菌鞘,即菌套,并形成称为哈氏网的细胞间菌丝网络。哈氏网在表皮细胞之间或皮层细胞之间发育,具体取决于宿主。与丛枝不同,哈氏网通常不进入活的根细胞。根外菌丝可以集中分布在根部附近,也可以形成广泛延伸的菌丝束和菌索,将资源输送到更远的地方。外生菌根真菌包括担子菌门中许多能形成蘑菇的真菌,如鹅膏属(Amanita)、蜡蘑属(Laccaria)和乳牛肝菌属(Suillus),也包括子囊菌门的真菌,如块菌属(Tuber)的松露。这种共生关系在众多真菌谱系中曾独立演化形成。
杜鹃类菌根见于许多杜鹃花科植物的纤细毛状根中,包括欧石楠、蓝莓和蔓越莓。相关真菌在表皮细胞内形成紧密的菌丝圈。其中许多属于子囊菌类群,但其他真菌类群也可参与形成这类菌根。在酸性、富含有机质的土壤中,大量氮和磷被束缚在复杂的有机化合物中,因此这类共生关系尤为重要。杨梅莓型菌根和水晶兰型菌根也与杜鹃花科的特定成员共生,但其外部菌套、细胞间生长及特化的细胞内接触结构具有不同的组合方式,不应将它们与杜鹃类菌根混为一谈。
兰科菌根在根细胞或幼苗地下结构的细胞中含有盘绕的真菌结构,称为菌丝团。常见的共生伙伴属于胶膜菌科、角担菌科和丝膜革菌科,不过也有一些兰科植物与通常作为树木外生菌根伙伴而为人所知的真菌共生。兰科植物常会消化衰老的菌丝团,同时维持或更新其他部位的真菌定殖。归入毛霉亚门(Mucoromycotina)的细根内生真菌,是另一类重要的植物相关真菌。由于显微形态相似,它们过去常与丛枝菌根真菌混淆,如今已可依据分子和解剖学证据加以区分;它们与植物之间的功能关系仍是一个活跃的研究领域。
识别、定殖与细胞层面的容纳
菌根的建立始于双方实际接触之前。根系释放的化合物会改变真菌的发育,而真菌释放的信号也会被植物感知。在丛枝菌根共生中,植物产生的独脚金内酯会刺激真菌代谢和菌丝分枝。当磷的有效性较低时,独脚金内酯的释放量往往增加,从而将定殖的可能性与植物的营养状况联系起来。真菌信号包括几丁质衍生的短链分子,在某些共生体系中还包括脂壳寡糖。这些信号的组成及其相对重要性因参与共生的真菌和植物而异。
许多植物利用一条保守的共生信号通路来解读这些信号。该通路涉及受体相关过程、核膜离子通道系统、细胞核内钙浓度的节律性变化,以及一种钙和钙调蛋白依赖性蛋白激酶。这条通路与豆科植物同固氮细菌建立根瘤时所利用的机制有部分重叠。这种重叠并不意味着菌根真菌本身能够固氮;它表明,两种不同的共生关系调用了同一套古老植物信号系统中的部分机制。通路核心组分发生突变,可能会阻碍丛枝菌根的正常定殖。
接触根表后,丛枝菌根真菌会形成一种特化的附着结构,通常称为附着胞。植物细胞沿真菌进入的路径,重新组织自身的细胞骨架、细胞核和内部膜系统。当丛枝在皮层细胞内发育时,植物会形成包围丛枝的丛枝周膜。真菌的细胞壁、真菌细胞膜、界面物质和植物细胞膜仍彼此分明。这种结构既能实现受控的物质交换,又能维持细胞边界。丛枝是临时性结构,通常发挥功能数天后便会解体,并由根内其他部位形成的新丛枝接替。
容纳真菌还需要调整植物的防御反应。根系识别到的真菌分子原本可能激活免疫反应,但相容的共生伙伴会在局部调节这些反应,而不是解除整株植物的免疫。在外生菌根真菌双色蜡蘑(Laccaria bicolor)中,参与宿主互作的小分泌蛋白展示了真菌效应蛋白如何改变植物的信号传导。这类发现表明,有益的定殖与病原体入侵需要解决一些相同的分子层面问题——识别、进入以及抑制不恰当的防御反应——但二者在生物学上并不等同。
定殖开始后,植物的营养状况仍会对其进行调控。高水平的磷供应通常会通过局部和系统性机制抑制丛枝菌根的发育。植物也控制着物质交换结构的发育与更新。在多个实验体系中,共生磷酸盐运输功能失效与丛枝过早退化有关。因此,共生界面并非被动的接触区域:它的形成和维持依赖于协调的发育过程、运输活动以及资源的可获得性。
养分获取与互惠性碳转移
获取磷是研究最为透彻的菌根功能之一。在许多土壤中,磷酸盐迁移缓慢,且会滞留在矿物表面,因此根系的吸收会在局部形成养分耗竭区。真菌的根外菌丝能够延伸至该区域之外,从更大范围的土壤中吸收磷酸盐。这种优势并不只是总表面积更大:菌丝在几何形态、周转速率、进入孔隙的能力,以及在养分斑块中的分布等方面,都与根系不同。土壤酸碱度、矿物组成和水分状况都会影响可利用磷的含量。
在丛枝菌根真菌中,吸收的磷酸盐可被合成为多聚磷酸盐,并通过真菌系统运输。随后,磷酸盐在植物与真菌的界面附近释放,由植物的转运蛋白摄取。在蒺藜苜蓿(Medicago truncatula)中,磷酸盐转运蛋白 MtPT4 是丛枝周膜上研究较为深入的一种组分。质子泵建立的电化学梯度有助于驱动养分摄取。植物在利用真菌吸收途径的同时,仍保留根系直接吸收途径,但两条途径的相对贡献可在真菌定殖过程中发生显著变化。已被定殖的植物可以通过真菌获得大部分所需的磷,却不一定比未被定殖的植物长得更大。
菌根也会影响氮营养。丛枝菌根真菌能够获取无机氮,通过菌丝运输,并在共生界面释放含氮产物。外生菌根真菌和杜鹃花类菌根真菌利用有机氮的能力差异很大。有些会分泌酶,从蛋白质或其他土壤有机化合物中释放养分;另一些则更依赖已经矿化的养分。无论是外生菌根真菌,还是杜鹃花类菌根真菌,都不应被视为分解能力完全相同的单一功能类群。不同真菌物种的酶系统、土壤探觅策略以及偏好的氮源各不相同。
植物以固定的碳来回报这些服务。光合产物被输送到地下,真菌从中获得糖及其他有机化合物。2017 年发表的研究证实,植物来源的脂质在丛枝菌根中也发挥着核心作用。多种丛枝菌根真菌缺乏通常用于从基础碳前体合成脂肪酸的细胞质合成系统,因此高度依赖宿主供应脂质。植物中参与脂质合成和输出的基因,包括 RAM2 和 STR/STR2 相关途径的组成部分,对共生体系的正常发育至关重要。
因此,这种交换远比“用糖换磷”复杂。它涉及多种养分、不同的化学交换物质,以及资源在相互竞争的库之间不断变化的分配。在某些体系中,实验研究表明,资源会优先分配给回报更高的伙伴,但双方并不会有意识地讨价还价。这些模式由运输调控、生长反应、资源限制和进化选择共同形成。碳支出随宿主和环境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异,无法用一个统一的百分比来描述所有菌根的碳成本。
起源、多样化与研究史
在陆生植物演化史的早期,植物就已与真菌形成联合关系。苏格兰约有4.07亿年历史的莱尼燧石,保存了细节极为丰富的早期陆生生物化石,其中包括植物 Aglaophyton major。其组织中含有真菌结构,被解释为类似丛枝菌根的联合体。由于 Aglaophyton 尚无真正的根,这些化石也说明,严格以根为基础的定义无法涵盖所有演化上的前身或相关联合体。化石的解剖结构证实,植物与真菌之间的密切伙伴关系由来已久,但并不能直接测定双方交换了哪些养分。
分子证据补充了化石记录。在亲缘关系相距甚远的多个陆生植物谱系中,都存在共同共生信号通路的组成部分,这与该通路起源较早、随后经历保留、改变和丢失的演化过程相吻合。一些地钱类植物与球囊菌亚门、毛霉菌亚门的真菌,或同时与两者形成联合体。这些发现表明,不能简单地认为仅有某一个现生真菌类群帮助植物登上了陆地。真菌很可能曾帮助早期植物从矿物基质中获取养分,但最早这些伙伴关系中参与者的确切身份、功能及其所处的环境,仍有部分问题尚未厘清。
外生菌根出现得较晚,而且曾多次独立起源。系统发育学研究表明,外生菌根真菌分布于许多不同的真菌类群中,而这些类群也包含分解者或其他营养类型的真菌。比较基因组研究常常发现,与亲缘关系较近的分解型真菌相比,外生菌根谱系中编码植物细胞壁降解酶的基因有所减少。减少的程度各不相同,一些谱系仍保有相当强的改造土壤有机质的能力。由此形成的多样性,反映了不同谱系通过各自独立的演化路径,在获取土壤养分的同时取得植物提供的碳。
对菌根的科学认识形成于19世纪。更早的观察者已描述过与根相伴的真菌结构,但阿尔伯特·伯恩哈德·弗兰克于1885年提出了 Mykorrhiza(菌根)一词,并主张真菌与根的结合是一种正常的营养联合关系,而不仅仅是一种病害。他研究的对象是树木,尤其是那些根外包有真菌鞘的树木;这类根如今被称为外生菌根。对细胞内联合体的认识扩展了菌根这一概念,而后续的显微研究又区分出了旧有分类中被统称为“内生菌根”的不同结构。
20世纪的实验借助受控培养、分隔式生长系统以及放射性或稳定同位素示踪剂,证实了养分的转移。后来,DNA测序技术的进步揭示了一些仅凭根的形态无法可靠鉴定的真菌。2008年双色蜡蘑(Laccaria bicolor)基因组和2013年不规则根孢囊霉(Rhizophagus irregularis)基因组的发表,为比较研究提供了重要资源。现代研究融合了细胞生物学、同位素示踪、野外生态学和演化基因组学,使研究者能够将解剖学观察与特定的运输过程以及更广泛的生态系统效应联系起来。
对植物、群落及土壤过程的影响
菌根对植物生长表现的影响,取决于哪种资源限制了植物生长。在缺磷土壤中,磷酸盐获取能力的提高可显著增加植物的生物量或繁殖量。在肥力较高的条件下,同样的真菌共生关系可能几乎不再带来额外的养分收益,却仍持续消耗植物的碳。宿主基因型、真菌种类、光照供应以及竞争都会影响最终结果。即便是同一种植物,更换真菌或土壤也可能使生长反应由促进转为抑制,或由抑制转为促进。这种对具体条件的依赖性说明,单次接种实验无法证明菌根具有普遍的益处。
菌根共生关系还会影响植物对干旱和土传病害的响应。可能的机制包括根系分枝、养分状况、水分移动、渗透调节及防御信号传导的变化。根外菌丝可能运输水,但植物在干旱条件下表现更好,并不一定能证明这种改善是由菌丝供水造成的。植株更大、气孔行为发生改变,或磷营养状况改善,都可能产生类似的观察结果。同样,已被菌根真菌定殖的植物病害减轻,也可能源于根表竞争、微生物群落变化或宿主防御反应改变,而非真菌直接攻击病原体。
在群落层面,获得真菌伙伴的机会不同,会影响幼苗建植和植物间的竞争。有些真菌可与多种宿主建立共生关系,另一些的宿主范围则较窄。例如,乳牛肝菌属(Suillus)的物种通常与特定类群的针叶树有较强的共生关联。如果缺乏合适的伙伴,这种专一性可能限制植物在其现有分布范围之外建植。反之,随引入植物一同传入的相容真菌,也可能帮助这些植物在其他地区建立种群。这些过程将菌根生物学与生物地理学、生物入侵及生物多样性的维持联系起来。
真菌菌丝还通过黏结土壤颗粒和提供有机物质,促进土壤团聚体的形成。菌丝的生长、死亡以及被其他生物取食,将植物碳转移到土壤食物网中。过去以“球囊霉素相关土壤蛋白”之名测定的物质,常被认为与土壤团聚作用有关,但相关提取方法获得的是一种复杂混合物,而非经明确鉴定、由丛枝菌根真菌产生的某种特定物质。因此,不能简单地将这一测量结果解释为某一种真菌蛋白的含量,也不能将其视为真菌碳储存量的直接指标。
菌根对碳循环的影响既涉及碳输入,也涉及碳损失。真菌生物量及其残体可成为持久性土壤有机质的来源,而真菌活动则可能因条件不同而促进或抑制分解。在一些外生菌根占优势的森林中,有观点认为,菌根真菌与自由生活的分解者争夺氮,会减缓凋落物分解;这一机制与“加德吉尔效应”有关。但该效应的强度并非处处相同。森林、土壤及真菌群落之间的差异意味着,不能简单认定菌根活动越强,土壤碳储量就一定越大。
共同菌根网络与真菌异养
当真菌菌丝体连接两株或更多植物时,就形成了共同菌根网络。只要真菌与各株植物都相容,这些连接就可以存在于同种或不同种的植物个体之间。实验系统已证实这类网络能够形成,野外相邻植物中也发现了相同的真菌基因型。然而,仅凭两条根上存在同一种真菌,甚至同一基因型的真菌,并不能确定它们之间此时存在完整且具有生理活性的菌丝连接。随着根系和菌丝的更新,这些连接可能受损或被替换。
示踪实验表明,在含有共享真菌的系统中,碳、氮或其他物质可以在植物之间移动。如何解读这一结果,取决于实验设计。标记化合物也可能通过土壤溶液、根系分泌物、微生物周转,或死亡后被取食的真菌组织转移。网状隔离屏障可以阻挡根系而允许菌丝穿过,但仍可能让溶解物质通过。切断菌丝、分隔土壤区室或独立追踪多条转移途径的实验,能够提供更有力的证据。即便如此,证明物质发生了转移,本身也不能确定接收植物保留了多少物质,或这些物质对其生存和繁殖有何影响。
“树联网”(wood-wide web)这一说法使这些连接广为人知,却也可能暗示一些尚无证据支持的特性。目前并无证据表明,真菌网络会像一个集中协调的系统那样运作,为整个森林的利益分配资源。关于大树经常为幼苗提供养分、通过真菌网络识别自身后代,或在整片森林中传递警报的说法,都超出了当前实验结果能够普遍支持的范围。特定系统中确实记录到了相邻植物的化学变化和资源转移,但这些现象的发生频率、机制及生态重要性,都需要结合具体情况评估。
一种与此不同、且有充分证据支持的现象是真菌异养,即植物从真菌获取有机碳。兰科植物的种子极其微小,储备物质有限;其早期发育通常依赖相容真菌向萌发中的种子和原球茎提供资源。许多兰科植物在成年后能够进行光合作用,另一些则始终完全或部分依赖真菌提供碳。水晶兰(Monotropa uniflora)等不能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也通过与光合树木共生的真菌获取碳。在这些情况下,真菌连接将碳供体与无法通过光合作用满足自身需求的植物联系起来。
稳定同位素特征有助于识别这些营养策略。与邻近绿色植物相比,一些真菌异养植物中天然存在的碳、氮重同位素更为富集,反映出其真菌来源和营养传递途径。不同真菌功能类群的同位素特征有所不同,因此必须结合生态和分类信息解读同位素数值。对真菌的依赖对保护工作尤为重要:如果植物的真菌伙伴,或为该真菌提供支持的光合宿主已经消失,那么仅保护植物可见的生境可能还不够。
观察与实验分析方法
传统的鉴定方法首先是采集根系样本并进行显微观察。根系经透明化和染色处理后,即可观察丛枝结构;通常通过检查交点或根段来估算定殖率。外生菌根根尖可根据菌套颜色、分枝方式、表面质地及相伴菌丝进行分类,再制作切片以确认是否存在哈氏网。兰科菌根的菌丝团和杜鹃花类菌根的菌丝圈则需要依据各自的解剖学特征加以判读。这些方法能确定真菌分布的位置及其形成的结构,但仅凭这些方法,既无法鉴定所有真菌物种,也无法量化养分交换。
分子鉴定通常采用聚合酶链式反应,并对具有鉴别意义的序列区域进行测序。内转录间隔区被广泛用作真菌的DNA条形码,而小亚基及其他核糖体标记对于丛枝菌根真菌的鉴定尤为重要。高通量测序能够揭示根系或土壤样本中的众多分类群。然而,引物选择、DNA拷贝数差异、参考数据库不完整以及污染都会影响结果。测序读段的比例并不能直接衡量真菌生物量,而且即使产生环境DNA的生物已不再活跃,这些DNA仍可能留存。
功能实验常使用网膜将根系与菌丝可进入的局部养分区隔开。向真菌所在的隔室添加标记的磷或氮,可以检验菌丝是否会将该养分输送给植物。将植物地上部暴露于标记的二氧化碳,再测定根系、真菌组织、土壤或邻近植物中的标记物,即可追踪碳的流动。和等稳定同位素示踪剂,以及或等放射性磷示踪剂,可用于不同的实验目的。空间成像技术能够分辨细胞交界处的同位素富集情况,从而将整株植物层面的物质交换与局部解剖结构联系起来。
不同真菌类群的培养方法各不相同。许多外生菌根真菌能够在实验室培养基上生长,但要形成真正的共生关系,仍需有适宜的宿主。由于丛枝菌根真菌依赖宿主提供的资源,传统上一直使用活体植物或转化根培养物来维持培养。补充脂肪酸已使无宿主条件下的生长成为可能,在某些培养体系中,甚至能够产生具有侵染能力的孢子。这些进展并不意味着所有丛枝菌根真菌都能在无宿主条件下常规繁殖,也不意味着它们在自然条件下对宿主的依赖已经消失。
实验对照尤为重要,因为接种物除目标共生菌外,还可能含有养分、细菌和其他真菌。为进行恰当比较,可能需要设置灭菌接种物、微生物滤液和等量养分添加等对照,并确认根系的定殖情况。灭菌处理本身也可能改变土壤的化学性质。野外研究还面临原有真菌、土壤空间异质性和季节性更替带来的进一步干扰。因此,将解剖学证据、分子鉴定和直接的功能测定相结合,比依赖任何单一方法都能提供更充分的信息。
农业、林业、生态修复与环境变化
菌根具有重要的实际应用价值,因为许多作物和林木在正常生长时都有真菌伙伴相伴。玉米、小麦等谷类作物,以及许多豆科作物和园艺作物,都能形成丛枝菌根。外生菌根对松树、桉树等许多林业树种至关重要。在苗圃中接种有助于培育与相容真菌共生的幼苗,在种植基质缺乏适宜繁殖体时尤其如此。食用外生菌根真菌的栽培,尤其是松露栽培,同样依赖于建立正确的树木—真菌共生关系,并维持适宜出菇的环境条件。
农业管理可以改变真菌的丰度和功能。大量施磷往往会减少植物对丛枝菌根共生关系的资源投入。高强度耕作会破坏菌丝网络,而轮作则决定了不同生长季之间是否仍有相容宿主可供利用。长期缺乏宿主会降低依赖活体植物的真菌的接种潜力。种植覆盖作物、减少土壤扰动和施用有机改良剂,都能改变这些动态过程,但其效果因气候、土壤、作物及已有真菌的不同而异。提高根系定殖率的管理措施不一定能提高产量。
商业接种剂含有孢子、已被定殖的根段、菌丝体,或这些材料的混合物。其效果取决于繁殖体的活力、菌种鉴定是否准确、与宿主的相容性,以及与土著真菌的竞争。在已经存在有效共生伙伴的田地中,外加菌株可能无法定殖,也可能不产生可测得的贡献。在某些退化、经灭菌处理或养分严重受限的基质中,接种的益处比在一般农田土壤中更容易得到证实。因此,在解读有关促进生长或减少肥料需求的宣称时,需要考虑产品组成和试验条件。
在生态修复中,表土流失不仅会带走养分和有机质,也会带走真菌繁殖体。重新建立适合当地条件的植物—真菌共生关系,可以影响植被重建,对真菌伙伴要求较为专一的宿主植物尤其如此。转移土壤或接种材料也会带入其他生物,因此材料的生物组成十分重要。采矿、严重侵蚀或反复扰动之后,真菌群落可能恢复缓慢,而植被覆盖的恢复并不一定意味着原有地下生物群落已经恢复。
气候变化通过升温、降水变化、火灾和植物分布变迁带来了额外压力。大气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可以增加地下碳供应,但真菌如何响应,取决于限制生长的是氮、磷还是水分。氮沉降可以改变真菌伙伴所提供的营养价值与其碳成本之间的平衡。干旱可能改变真菌群落组成和菌丝活动,而升温可能使植物与其相容共生体的地理分布范围发生分离。预测未来植被和土壤碳的模型越来越多地纳入菌根过程,但预测结果仍对真菌多样性、养分反馈,以及模型表征这些共生关系时所采用的空间尺度十分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