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囊菌门是真菌的一个主要类群,其特征是在称为子囊的特化细胞内产生有性孢子。该门已描述的物种数量超过其他任何真菌门,涵盖面包酵母、青绿色霉菌、盘菌、羊肚菌、松露以及大多数形成地衣的真菌等形态各异的生物。有些成员是显微镜下才能看见的单细胞生物,另一些则能形成直径数厘米、结构复杂的子实体。许多物种主要甚至完全只以无性阶段为人所知,但其演化关系表明它们属于子囊菌门。
子囊菌在分解作用、养分交换、食品生产、生物技术及疾病发生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们分解植物残体,与植物根系及光合生物形成密切的共生关系,并产生多种化合物,从抗生素到强效毒素,不一而足。它们的生活史便于开展实验研究,因此也成为遗传学和细胞生物学的重要研究对象。要理解这一类群,既需要了解子囊独特的生物学特性,也需要认识具有这种结构的生物极其丰富的多样性。
分类与演化关系
子囊菌门和担子菌门构成了双核亚界的两大主要分支。双核亚界是真菌的一大演化支系,因同一细胞内并存两个遗传组成不同的单倍体细胞核这一状态而得名。在许多子囊菌中,这种双核状态仅短暂存在于特化的生殖菌丝中;而在担子菌中,它可以持续贯穿生活史的大部分阶段。两者在生殖方面的关键区别是:子囊孢子在子囊内部发育,而担孢子通常在担子外部形成。无论是具有显眼的子实体,还是呈霉菌状生长,单凭其中任何一种特征都无法可靠地区分这两个门。
子囊菌门通常分为三大亚门:外囊菌亚门、酵母菌亚门和盘菌亚门。外囊菌亚门包括裂殖酵母属(Schizosaccharomyces)、外囊菌属(Taphrina)等植物寄生菌、与哺乳动物密切相关的肺孢子菌属(Pneumocystis),以及丝状的新舌菌属(Neolecta)。该亚门的多样性说明,将子囊菌简单分为“酵母”和“丝状真菌”,并不能反映其演化中最深层的分支关系。酵母菌亚门包含大多数出芽酵母,包括酿酒酵母(Saccharomyces cerevisiae)。盘菌亚门则包括大多数丝状子囊菌,以及大多数具有复杂多细胞有性生殖结构的物种。
盘菌亚门内的主要纲包括:盘菌纲,包含羊肚菌和许多杯状真菌;散囊菌纲,包含曲霉属(Aspergillus)和青霉属;粪壳菌纲,包含脉孢菌属(Neurospora)、镰刀菌属(Fusarium)及许多与昆虫相关的真菌;以及座囊菌纲,这是一个庞大的类群,包含众多植物病原菌和分解者。茶渍纲中形成地衣的物种所占比例尤其高。这些类群的界定依据是生殖结构、发育特征和分子证据的综合,而不是某一种生态特征或肉眼可见的性状。
早期分类主要依赖子囊壁、子实体形状和孢子形态。这些特征至今仍有参考价值,但脱氧核糖核酸测序揭示,相似的结构和生活方式曾在不同分支中独立演化。分子系统发育研究还将许多尚未观察到有性阶段的真菌归入了已确立的子囊菌演化支系。因此,“半知菌纲”(Deuteromycetes)或“不完全真菌”(Fungi imperfecti)等旧分类,虽然曾用于归纳仅已知以无性方式繁殖的真菌,如今已不再被视为自然演化类群。
化石记录提供的是类群起源年代的下限,而不是完整的演化年表。Paleopyrenomycites devonicus 发现于苏格兰约有4.07亿年历史的莱尼燧石中,其化石保存了具有子囊的生殖结构。它与现生类群之间的确切系统发育关系仍存在争议。分子推算通常表明,子囊菌主要演化支系的起源更为古老,但推算出的年代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化石校准、演化模型及所选取的基因。
细胞、菌丝与子实体
子囊菌属于真核生物,其细胞内含有细胞核、线粒体及其他由膜包围的内部结构。细胞壁通常含有几丁质和葡聚糖,细胞膜则通常含有麦角固醇。这些特征使其有别于细胞壁主要由纤维素构成的植物,也有别于没有膜包被细胞核的细菌。子囊菌通过吸收获取有机营养物质:物质经胞外消化后,或从宿主及周围介质中摄取时,跨越细胞膜进入细胞。
大多数丝状种类以分枝的菌丝形式生长,菌丝共同构成菌丝体。生长主要集中在菌丝顶端,囊泡在此输送细胞膜和细胞壁的构建材料。横壁又称隔膜,将菌丝分隔成多个区室,但通常保留孔隙,供细胞质和部分细胞器通过。许多丝状子囊菌具有沃罗宁体,这是一种由过氧化物酶体衍生的细胞器,可在菌丝受损后封闭隔膜孔。这样既能限制细胞质流失,又不至于使各区室永久隔绝。
单细胞生长在本门中同样重要。酵母是一种生长形态,而非单一的演化谱系:芽殖酵母主要见于酵母亚门,但其他类群中也存在酵母样生物。酿酒酵母(Saccharomyces cerevisiae)通常通过出芽进行营养繁殖,而粟酒裂殖酵母(Schizosaccharomyces pombe)则从细胞中部裂殖。一些种类会响应温度、营养条件或宿主信号,在酵母细胞、伸长的细胞链和真正的菌丝等形态之间转换。这种二型性可影响其传播、资源利用和致病性。
许多种类的有性生殖组织会形成子囊果,也称子囊子实体。子囊盘通常呈开放的杯状或盘状,含有子囊的可育层裸露在外。子囊壳一般呈烧瓶状,孢子经称为孔口的开口逸出。闭囊壳完全封闭,待其壁降解或破裂后,孢子才得以释放。在许多座囊菌纲真菌中,子囊在预先形成的组织内部腔隙中发育,形成通常称为假囊壳或子囊座的结构。这些类别描述的是具有实用价值的构造模式,并不代表在所有情况下都彼此互斥的演化谱系。
子实体的形态与孢子释放方式密切相关。开放的杯状结构可将孢子弹射到流动的空气中;相比之下,封闭且生于地下的松露则高度依赖挖掘并取食它们的动物来传播孢子。羊肚菌的可育表面分布于凹坑和脊棱之上,从而增加了裸露的生殖表面积。这些结构仅是整个生物体的生殖部分:负责吸收营养的菌丝体可隐于土壤、木材、活体组织或其他基质中,其存续时间可能远长于子实体。
有性生殖与子囊发育
子囊菌有性生殖的标志性事件是在子囊内产生子囊孢子。在典型的丝状种类中,有性发育始于相容细胞或菌丝的细胞质融合,这一过程称为质配。它们的细胞核不一定立即融合,而是可能以遗传组成不同的单倍体细胞核成对存在于特化的产囊菌丝中,由此形成双核状态,通常表示为 。这种状态不同于一个细胞核内含有两套染色体的二倍体状态。
许多丝状子囊菌会在产囊菌丝顶端形成称为产囊丝钩的钩状结构。通过协调进行核分裂与隔膜形成,菌丝既能维持细胞核的成对状态,又能形成产生子囊的细胞。不过,并非所有子囊菌都有产囊丝钩,各主要演化支系的有性发育过程也存在显著差异。例如,在适宜的营养条件下,出芽酵母的二倍体营养细胞可直接进入产孢过程,无须构建复杂的子实体或产囊菌丝系统。
在发育中的子囊内,细胞核融合,即核配,产生一个二倍体细胞核。该细胞核通常进行减数分裂,形成四个单倍体细胞核。随后通常再进行一次有丝分裂,产生八个细胞核,每个细胞核分别被包入一个孢子中。因此,常见的八孢子子囊反映了以下过程:
这是一种常见模式,而非适用于所有物种的定律:子囊中可以含有一个、两个、四个、八个或更多孢子,单个孢子也可能含有多个细胞核。孢子壁在发育中的孢子周围分化形成,常会出现色素、表面纹饰或附属物。
子囊的结构决定了成熟孢子的释放方式。有些子囊具有盖状的囊盖,这是许多盘菌纲真菌的特征。另一些则通过顶端的孔或环状结构释放孢子。在双囊壁子囊中,外壁与内壁的作用不同;在典型的“盒中弹偶”式机制中,内壁先从破裂的外壁中伸出,然后释放孢子。还有一些子囊会溶解或解体,而不主动弹射孢子。在能够主动弹射孢子的种类中,吸水和溶解物质的积累产生压力,将孢子射入周围空气中。
交配系统的差异与子实体形态无关。异宗配合的物种需要相容的交配型,而同宗配合的物种不必遇到遗传组成不同的相容配偶,也能完成有性生殖。交配型的身份通常由基因组中特定基因座上的不同序列决定。这些系统会影响遗传重组的机会、传播后的定殖以及生殖隔离。由于许多物种只有在十分特定的环境条件下才进行有性生殖,因此,未观察到子囊本身并不能证明某个物种已永久丧失有性生殖能力。
无性繁殖、传播与命名
当适宜的基质出现时,无性繁殖使许多子囊菌得以迅速增殖。最为人熟知的无性孢子是分生孢子,其产生过程不经历有性繁殖所特有的减数分裂。分生孢子可以单个产生、排列成链或聚集成致密团块,其形成过程可能涉及称为分生孢子梗的特化柄状结构。在曲霉属(Aspergillus)中,分生孢子通常由排列在末端膨大顶囊周围的细胞成链产生。在青霉属(Penicillium)的许多物种中,分枝的分生孢子梗形成特征性的帚状排列。
无性繁殖体也可通过出芽、菌丝断裂以及厚壁休眠细胞的分化而产生。菌丝分裂成独立的繁殖体时便形成节孢子;厚垣孢子则通常是体积增大、细胞壁增厚的细胞,有助于在不利条件下存活。一些真菌在称为分生孢子器的瓶状结构内产生分生孢子,另一些则在垫状组织上或有序排列的束状结构中产生。这些差异影响孢子的保护、传播及释放时机。一个物种在其生活史中可能产生不止一种无性孢子。
孢子可借助气流、飞溅的水滴、流水、动物,或人类对已被真菌定殖材料的运输而传播。干燥、细小的分生孢子很容易随空气传播,而包埋在黏性团块中的孢子可能更适合由昆虫或飞溅的雨滴携带。在淡水生境中,许多水生子囊菌的分生孢子具有分枝或弯曲的形态,有助于接触沉水叶片及其他表面。然而,成功传播不仅仅依赖于运输:繁殖体还必须保持活力,到达适宜的环境,萌发,并在竞争中成功定殖。
休眠和抗逆结构有助于真菌度过不利时期。黑色素等深色色素可帮助抵御辐射及其他胁迫,但抗逆能力取决于孢子的整体结构和生理状态。一些子囊菌会形成菌核,即储存资源的致密真菌组织团块,可存活至条件适宜生长或繁殖时。麦角菌属(Claviceps)产生的麦角菌核会取代正在发育的禾本科植物籽粒,之后可萌发并产生有性生殖结构。
历史上,同一种真菌的有性阶段和无性阶段可能被赋予不同的学名,原因是两者之间的联系尚不明确,或当时的命名法规允许双重命名。有性形态称为有性型,无性形态称为无性型,而真菌的整体则称为全型。2011年国际植物学大会通过的修订确立了现代通常所称的“一种真菌,一个名称”原则,相关规定于2013年生效。厘清历史名称之间的对应关系仍然十分重要,因为早期医学、农业和工业文献可能用不同名称指代同一生物的不同阶段。
分解作用、栖息环境与养分循环
子囊菌分布于土壤、凋落物、木材、淡水、海洋环境、建筑物、储藏物品以及活的生物体中。一些种类能够耐受强酸、高盐、寒冷或干旱条件,但单个物种所能适应的环境范围通常比整个门狭窄。它们的分布受到基质化学性质、温度、水分、扩散能力以及与其他生物相互作用的影响。在环境样品中检测到的某条序列,可能来自当地活跃生长的生物、休眠的繁殖体,或从其他地方迁移而来的物质,因此仅凭其存在并不能确定其生态功能。
腐生种类从死亡的有机物中获取碳和养分。它们分泌酶,将大分子分解为足够小、可供吸收的化合物。纤维素酶分解纤维素,木聚糖酶降解半纤维素的组成成分,果胶酶作用于植物果胶,蛋白酶则将蛋白质分解,释放出肽和氨基酸。一些子囊菌还能够改造木质素及相关芳香族化合物的结构。许多子囊菌与木材软腐有关,不过,白腐所特有的大量去除木质素的过程,主要由某些担子菌完成。
这些活动将真菌生长与碳、氮及其他元素的生物地球化学循环联系起来。有机碳可以被纳入真菌生物量,转移给消费者,也可以通过呼吸作用以二氧化碳的形式释放。氮和磷起初可能保留在真菌组织中,随后随着组织更新和分解而释放。因此,真菌定殖可能暂时将养分固定在体内,而非立即提高植物对这些养分的可利用性。这两方面的平衡取决于基质组成、微生物的需求以及环境条件。
淡水子囊菌清楚地展示了分解者与食物网之间的联系。溪流中定殖于落叶上的真菌会改变叶片的化学组成和物理结构,使一些以其为食的无脊椎动物更容易利用这些物质。菌丝本身也是食物来源,而真菌分泌的酶则有助于植物物质的分解。海洋子囊菌同样存在于水下木材、盐沼植被及其他基质上,其对盐度和浸水条件的适应会影响生长与孢子传播。
一些物种专门利用粪便、刚遭火烧的植被或树木的新鲜伤口等短暂存在的资源。与粪便有关的真菌可能在通过食草动物消化系统后仍能存活,并将孢子弹射到周围植被上,从而使自身繁殖与动物取食联系起来。与火有关的真菌能够对火烧后的基质迅速作出响应,但它们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所有这些真菌都依赖火,或具有相同的存活机制。在生态系统尺度上,子囊菌的活动取决于它们与细菌、其他真菌、动物及植物之间的相互作用,而不只是孤立的酶促能力。
地衣、根系关联与内生生物
形成地衣的真菌大多属于子囊菌门。地衣是一种有组织的联合体,其中真菌为光合共生伙伴提供栖居环境,这些伙伴通常是绿藻、蓝细菌,或二者兼有。真菌伙伴构成了可见体的大部分,并影响水分状况、矿物质获取和光照条件。光合伙伴则提供有机碳。虽然这种关系常被描述为互利共生,但其运作也涉及生理调控和资源竞争,而且地衣体内还可能含有其他真菌和细菌。
地衣的结构使其能够占据裸露的岩石、树皮、土壤及其他表面,这些地方的水分和养分供应时断时续。许多地衣能耐受严重脱水,并在重新吸水后恢复代谢活动。一些含有蓝细菌的物种会向周围环境输入通过生物固氮获得的氮,但并非所有地衣都具有固氮能力。真菌伙伴产生的化合物能够影响光线屏蔽、植食动物取食以及地衣与基质之间的相互作用。不同物种对空气污染和环境变化的反应各异,因此,经过审慎选择的地衣可用作生物指示物。
子囊菌也与植物根系形成菌根共生关系。例如,块菌属(Tuber)的块菌会与相容的树木形成外生菌根。真菌在细根周围发育,并在根细胞之间生长,形成称为哈氏网的物质交换区。植物提供的碳支持真菌生长,而真菌菌丝则在土壤中延伸,帮助获取养分。这种关系在结构上不同于丛枝菌根,后者的主要真菌伙伴属于另一大演化支系,而非子囊菌门。
另一些子囊菌与杜鹃花科植物形成杜鹃花类菌根。它们的菌丝在纤细毛状根的细胞内形成菌丝圈,有助于利用酸性、贫瘠土壤中的有机养分来源。不过,真菌与根的关联多种多样,仅仅从根中分离出子囊菌,并不能证明它形成了菌根。要证实这种关系,需要提供相关相互作用的解剖学、生理学或实验证据。
内生生物栖居于植物组织内部,在观察时并不引起明显病害。子囊菌类内生生物存在于叶、茎、种子和根中。禾草中的某些香柱菌属(Epichloë)物种会产生生物碱,阻止特定植食动物取食,其中一些还能通过种子传播。其他内生生物的作用可能随宿主基因型和环境而变化,或在之后转而充当分解者或病原体。因此,“内生生物”描述的是一种观察到的栖居方式,并不保证其对宿主有益。这些依具体情境而变化的关系表明,在真菌的生活史中,互利共生、无害栖居与寄生之间的界限可能发生转变。
植物病害、动物感染与毒素
子囊菌中有许多重要的植物病原菌,但致病性分布于众多谱系中,并非某一分支独有的特征。白粉菌主要在植物表面生长,通过称为吸器的特化取食结构获取营养。镰刀菌属(Fusarium)的许多物种会侵入根部、维管组织或发育中的谷粒,而苹果黑星菌(Venturia inaequalis)可引起苹果黑星病。小麦壳针孢菌(Zymoseptoria tritici)可引起小麦壳针孢叶枯病。这些病害在侵染途径、组织定殖方式、环境需求,以及有性孢子和无性孢子的相对重要性等方面各有不同。
一些树木病害体现了真菌传播如何与传播媒介和宿主种群相互作用。荷兰榆树病涉及长喙壳属(Ophiostoma)的物种,其传播部分依靠小蠹虫。栗疫病由栗疫菌(Cryphonectria parasitica)引起,自20世纪初在北美出现后,严重影响了美洲栗种群。白蜡树梢枯病由白蜡树杯盘菌(Hymenoscyphus fraxineus)引起。这类病害造成的后果取决于宿主易感性、病原菌繁殖、受感染材料的流动、气候及生态相互作用等因素;仅凭病原菌的存在,并不能断定各地区都会出现相同的结果。
在种类繁多的子囊菌中,只有相对少数的物种会引起人类和动物感染。毛癣菌属(Trichophyton)等皮肤癣菌可感染皮肤、毛发和指甲等角化组织。白色念珠菌(Candida albicans)可以作为人体相关微生物群落的成员存在,但在特定条件下也会致病。烟曲霉(Aspergillus fumigatus)产生可经空气传播的分生孢子,并可引起多种形式的疾病,尤其是在宿主防御功能受损时。耶氏肺孢子菌(Pneumocystis jirovecii)是一种子囊菌,可在易感人群中引起肺炎。这些生物在传播方式、组织偏好及与免疫系统的相互作用方面存在显著差异。
必须区分感染、过敏以及真菌代谢产物暴露。空气中的孢子及其他真菌成分即使未发生侵入性生长,也可能成为过敏原。另一方面,即使产生毒素的真菌已不再活跃生长,霉菌毒素仍可能污染食品或饲料。某些曲霉属(Aspergillus)物种产生的黄曲霉毒素中,包含具有致癌作用的化合物。一些镰刀菌属物种会产生伏马毒素、单端孢霉烯族毒素或玉米赤霉烯酮。赭曲霉毒素A则由曲霉属和青霉属(Penicillium)中的特定物种产生。毒素的产生取决于菌株和环境条件,并非一个属内所有物种都具有的普遍特性。
麦角展示了另一种不同的致毒途径。紫麦角菌(Claviceps purpurea)感染包括黑麦在内的禾本科植物,并形成含有生物碱的菌核。历史上,食用受污染的谷物曾导致麦角中毒,表现为神经系统或血管症状。这些化合物属于次生代谢产物,而非感染性病原体。在农业和医学领域,区分真菌物种、宿主反应和具体代谢产物至关重要,因为外观相似的霉菌可能造成截然不同的生物学后果。
食品、发酵、药物与生物技术
子囊菌长期以来一直用于食品加工,尤其是发酵。在适宜条件下,酿酒酵母(Saccharomyces cerevisiae)将糖转化为乙醇和二氧化碳,用于生产面包、啤酒和葡萄酒。二氧化碳使面团膨胀,而乙醇则是酒精饮料的核心成分。发酵结果取决于菌株特有的代谢方式、可利用的糖、温度、与氧气的接触情况,以及与其他微生物的相互作用。葡萄酒等产品的发酵也可能有酵母属(Saccharomyces)以外的酵母菌参与,尤其是在发酵初期。
丝状子囊菌为众多食品提供酶,并赋予其特定的质地和风味。米曲霉(Aspergillus oryzae)用于制曲,其产生的酶可从谷物或豆类中释放可发酵糖和其他化合物,用于制作清酒、味噌和酱油等产品。罗克福青霉(Penicillium roqueforti)用于制作蓝纹奶酪,而卡门贝尔青霉(Penicillium camemberti)则参与卡门贝尔奶酪等奶酪的表面熟成。这些工艺均在受控条件下使用经过筛选的微生物;特定食品用菌株的适用性,并不意味着食品上生长的身份不明的霉菌也同样适用。
可食用子实体是子囊菌的另一项重要经济用途。羊肚菌属于羊肚菌属(Morchella),真正的松露则属于块菌属(Tuber)。松露的生产取决于真菌共生伙伴、相容的宿主树木、土壤条件和繁殖生态之间的相互作用。因此,其栽培方式与在独立营养基质上培育腐生性蘑菇有着根本区别。一些大型子囊菌的子实体虽然外形类似可食用种,却含有有毒化合物,因此,仅凭“杯状菌”或“类似羊肚菌”的外形特征,并不足以从生物学上判定其是否可食用。
子囊菌为多种重要药物提供了来源。1928年,亚历山大·弗莱明观察到青霉属(Penicillium)培养物周围存在抗菌活性,此后青霉素才逐步发展为大规模生产的药物。免疫抑制化合物环孢素来源于膨大弯颈霉(Tolypocladium inflatum)。真菌代谢产物也推动了降胆固醇他汀类药物的开发;洛伐他汀的工业生产使用土曲霉(Aspergillus terreus)。这些例子体现了次生代谢的重要性:这些化合物由专门的生物合成途径产生,而不是由每个真菌细胞都必需的核心反应产生。
工业应用并不限于真菌天然分泌的代谢产物。黑曲霉(Aspergillus niger)广泛用于生产柠檬酸,里氏木霉(Trichoderma reesei)则提供用于加工富含纤维素原料的酶。经过筛选的酵母菌可作为生产重组蛋白质的宿主,其中包括治疗用产品。镰孢菌 Fusarium venenatum 则被培养用于生产真菌蛋白食品。生产表现取决于菌株改良、氧气传递、营养供应、产物回收和质量控制。同一真菌大类中,既可能有实用的生产菌,也可能有有害的近缘种,因此,必须在适当的物种和菌株层面进行鉴定。
实验生物学、基因组学与尚待厘清的多样性
子囊菌之所以成为重要的实验生物,是因为其中许多种类生长迅速,能够在成分明确的培养基上培养,并且便于开展遗传学研究。在粗糙脉孢菌(Neurospora crassa)中,单倍体生长使许多突变的效应得以直接显现,而子囊内孢子的排列则能保留有关减数分裂过程的信息。乔治·比德尔和爱德华·塔特姆于1941年发表的实验,将特定突变与营养需求联系起来,推动了“一个基因—一种酶”原理的确立。后来的分子生物学研究对这一表述作了修正,但这些实验为建立基因与生物化学途径之间的联系奠定了基础。
出芽酵母和裂殖酵母成为研究真核细胞周期的互补模型。对酿酒酵母(Saccharomyces cerevisiae)和粟酒裂殖酵母(Schizosaccharomyces pombe)的研究,鉴定出了调控DNA复制和细胞分裂的保守因子。利兰·哈特韦尔、蒂姆·亨特和保罗·纳斯因包括这些模式生物研究在内的贡献,获颁2001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酵母研究也增进了人们对染色体分离、DNA修复、分泌、衰老和自噬的认识。酵母的研究价值,部分源于其与其他真核生物共有的机制,但在酵母中的发现,并不能直接证明多细胞生物中存在完全相同的过程。
1996年,酿酒酵母成为首个完整核基因组序列得到发表的真核生物。其基因组约含1200万个碱基对,为系统性基因敲除、蛋白质相互作用图谱绘制以及大规模基因表达研究奠定了基础。此后,覆盖子囊菌门的比较基因组学研究揭示,其基因组组织、染色体结构、代谢能力和生殖系统存在广泛差异。次生代谢产物相关基因常成簇分布,使相邻的一组基因能够编码同一生物合成途径中连续步骤所需的产物。有些基因簇在标准实验室条件下保持沉默,因此,仅凭培养结果推断其化学物质合成能力并不容易。
物种鉴定日益注重结合形态、培养特征和DNA证据。核糖体DNA的内转录间隔区被广泛用作真菌条形码,但它无法区分所有子囊菌物种复合群中的物种。对于难以鉴定的类群,可能还需要借助蛋白质编码基因标记和全基因组比较。环境测序揭示了许多尚未正式描述或未能成功培养的谱系。解读这些结果时必须谨慎,因为测序错误、参考数据库不完整,以及不同标记分辨能力的差异,都可能导致多样性被高估,或使真实的多样性受到掩盖。
尚未解决的重要问题既涉及物种数量,也涉及它们的生态作用。亲缘关系很近的真菌,即使外观相似,也可能在宿主专一性、代谢产物生成或致病潜力方面有所不同。反过来,同一物种在不同条件下也可能呈现截然不同的形态。因此,在开展大规模测序的同时,菌种保藏、标本保存、经实验验证的生活史,以及注释准确的序列,依然不可或缺。保护状况评估同样很不均衡:具有醒目子实体的种类,比微小或仅在某些时候可见的种类更受关注,因而在物种分布、种群变化趋势以及对栖息地变化的响应等方面,仍存在大量知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