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梵高(1853—1890)是荷兰画家,亦擅长素描,其作品在艺术史上享有极高的知名度。他出生于荷兰的大津德尔特,在约1880年、27岁时开始认真投入绘画之前,曾从事艺术品交易,学习语言,并担任过平信徒传教士。他的绘画与素描创作生涯约为十年,大部分作品是在荷兰、巴黎、阿尔勒及圣雷米精神病院中,以密集而迅速、且往往与外界隔绝的方式完成的;他生前售出的作品寥寥无几。他之所以享有盛名,在于其画作以厚重而富有节奏感的笔触,以及偏离自然、充满情感张力的色彩,取代了此前艺术中注重如实描摹的写实手法。这些作品从印象主义发展而来,随后又超越了它,并影响了后世的绘画传统。
本词条先按时间顺序叙述梵高的生平,再从主题与艺术评论的角度探讨其作品。前几章介绍他的家庭背景、在伦敦和巴黎从事艺术品交易的岁月、所接受的宗教训练,以及在博里纳日矿工群体中的传教活动。中间各章涵盖他在荷兰以农民生活为题材的创作时期、在巴黎接触现代绘画色彩观念的经历、阿尔勒岁月及与保罗·高更的合作,以及圣雷米和奥弗时期,直至他于1890年7月去世。后续各节转而讨论技法、题材、素描,以及他写给弟弟提奥的书信;这些书信是重要的第一手资料。最后各节考察他身后的声誉、他对野兽派和德国表现主义的影响、围绕其精神健康的争论及逐渐形成的种种传说,以及有关作品目录、作品归属鉴定和颜料保护的学术研究。
梵高的故事在小说、电影和通俗传记中被反复讲述,因此本词条将有文献依据的事实与传说区分开来,并指出哪些地方史料不足,或存在不同解释。对于他的精神疾病与死亡情形,本词条采取审慎的叙述方式,将各种诊断意见作为假说呈现,而非视为定论。
家庭背景与在津德尔特的童年
文森特·威廉·梵高于1853年3月30日出生在荷兰南部北布拉班特省大津德尔特村的牧师住宅。他是特奥多鲁斯·梵高(1822—1885)与安娜·科内莉亚·卡尔本图斯(1819—1907)存活下来的子女中最年长的一个。他们的第一个儿子也叫文森特,于1852年3月30日出生时便已夭折,恰好比他早一年。同名、同生日是有记录可查的家庭事实,但这些事实本身并不能证实后来一些叙述所赋予它们的心理影响。此后,文森特与五个弟妹一同长大:1855年出生的安娜;1857年出生的特奥多鲁斯,昵称提奥;1859年出生的伊丽莎白,昵称莉斯;1862年出生的威廉明,昵称维尔;以及1867年出生的科内利斯,昵称科尔。(archive.artic.edu)
特奥多鲁斯追随父亲的脚步投身教职,于1849年成为津德尔特荷兰归正会的牧师。安娜出身于海牙的一个手艺人家庭:她的父亲威廉·卡尔本图斯经营着一家生意兴隆的书籍装订作坊,并在1840年为修订后的荷兰宪法装订成册后,开始使用“皇家书籍装订师”的称号。这个家庭既享有牧师家庭的体面社会地位,经济条件却又相对有限。学术研究指出,特奥多鲁斯属于中下层中产阶级,与他几位相当富有的兄弟不同;家中虽雇有一名女佣,也有人帮忙照料花园,但教育及其他开支仍可能令家庭经济吃紧。日常生活围绕基督教宗教活动、家庭责任和慈善工作展开。安娜探望患病的教区信徒,并开设缝纫和编织课程;父母双方都重视从事有益的工作,也看重家族声誉。(vangoghletters.org)
家族关系为文森特进入艺术品行业提供了一条明确的途径。特奥多鲁斯的三个兄弟都从事这一行:亨德里克,人称海因伯父;文森特,人称森特伯父;以及科内利斯·马里努斯,人称科尔叔父。森特于1858年成为古皮尔公司的合伙人,将自己在荷兰的业务与这家总部设在巴黎的国际公司联系起来。海因从1859年起管理该公司在海牙的画廊,科尔则在阿姆斯特丹另行开办了图书与艺术品经销业务。这些亲属在家庭生活中也关系密切:森特的妻子科内莉亚·卡尔本图斯是安娜的姐妹。森特先后推荐文森特和提奥到古皮尔公司任职。提奥后来成为文森特最亲密的知己和最主要的支持者;在姐妹中,文森特与维尔尤为亲近。(vangoghletters.org)
求学使文森特逐渐远离牧师住宅。他先在村里的学校就读,随后于1864年10月、十一岁时进入位于泽文贝亨的扬·普罗维利寄宿学校。1866年9月,他前往蒂尔堡,进入设在威廉二世国王旧宫中的高等市民学校——一所中等学校——就读,寄住在汉尼克家。他的绘画教师是康斯坦特·科内利斯·赫伊斯曼斯,其教学遵循学院派原则,内容包括写生。文森特还逐渐熟练掌握了法语、英语和德语。1868年3月,他未完成学业便离开学校,回到津德尔特的父母身边。在家待了一年多后,他于1869年夏天、十六岁时迁往海牙,在古皮尔公司的画廊担任初级雇员。因此,他步入职场是通过家族关系获得职位的结果,而不是出于接受画家训练的决定。(archive.artic.edu)
画商生涯与宗教志业(1869—1879)
1869年7月,十六岁的梵高进入国际艺术品经销商古皮尔公司的海牙分部工作。他的叔叔文森特,人称“森特叔叔”,与这家公司有业务关系。这份工作让他经常接触绘画及商业发行的复制品;他也开始收藏公司出售的照片、照相制版印刷品和版画。1873年,他被调往伦敦,途中到访巴黎,参观了当地的博物馆和古皮尔公司总部。在伦敦,他参观了国家美术馆、南肯辛顿博物馆和达利奇美术馆。1874年10月,他被临时派往巴黎;之后又在伦敦工作了一段时间,于1875年5月返回巴黎。在尚未考虑自己成为艺术家之前,这些调动已使他广泛接触到欧洲艺术。(ngv.vic.gov.au)
在古皮尔公司工作的后几年,宗教读物日益占据梵高的心思。1876年1月,他得知自己的雇佣关系即将终止,于当年春天离开了工作约六年半的公司。他通过英国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寻找新工作,并于4月成为肯特郡拉姆斯盖特威廉·斯托克斯男子寄宿学校的助教。6月,他随学校迁至伦敦以西的艾尔沃斯。此后,教学与宗教工作交织在一起:秋天,他在当地教堂布道,并在特纳姆格林协助公理会牧师托马斯·斯莱德-琼斯。他从拉姆斯盖特和艾尔沃斯寄出的信越来越长,其中大量抄录了诗篇、赞美诗和圣经段落。1876年12月,他返回荷兰。(vangoghmuseum.nl)
1877年初,梵高曾短暂在多德雷赫特的布吕塞与布拉姆书店工作,随后于5月迁往阿姆斯特丹,为进入大学学习神学做准备。他住在担任海军船厂厂长的叔叔扬·梵高家中,跟随毛里茨·本杰明·门德斯·达·科斯塔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这是入学前的准备,并非正式注册修读大学神学课程。这些要求严格的预备学习未能取得成效,他于1878年7月放弃了这条道路。随后,他转而前往布鲁塞尔附近的一所福音派培训机构,寻求一条学术要求较低、能够从事宗教服务的途径。在牧师N. 德容和A. J. 范德瓦延·彼得斯曾的指导下完成三个月的试读后,他未获准进入完整的培训课程。尽管如此,他仍于12月前往比利时蒙斯附近的矿区博里纳日,寻找平信徒传道员的工作。(ngv.vic.gov.au)
在小瓦姆,梵高主持宗教聚会、教导儿童,并探访有病人的家庭。他在1878年12月26日写给提奥的信中,记述了自己在工人家中诵读《圣经》,以及围绕芥菜种、不结果的无花果树和耶稣降生所作的布道。他描写矿工们浑身黢黑地从矿井中出来,返回散落在低洼道路沿线的小屋。1879年1月,新教传道委员会给予他为期六个月的试用任命,月薪50法郎;他最初的食宿费为30法郎。他还曾下到约635米深的矿井,并彻夜照料受伤的工人。(vangoghletters.org)
他对矿工的认同进一步表现为与他们共同承受贫困:他送掉自己的财物,搬离让-巴蒂斯特·德尼家的住处,迁入一间小屋,既没有像样的床,也没有干净的衣服。当时的家庭通信表明,家人不仅担忧他的生活条件,也忧虑他拒绝接受劝告。在一次巡视之后,当地宗教主管人员警告他,若不改变生活安排,就可能失去职位;1879年2月,他的父亲前往蒙斯加以干预。7月,这项任命没有得到续期。这是一个临时平信徒布道职位的终止,并非解除已受按立的圣职。(lessonup.com)
绘画生涯的起步(1880—1883)
1880年8月,27岁的梵高在与弟弟提奥交谈后,决定成为一名艺术家。他最初的学习计划以素描为中心,尚未持续进行油画创作:临摹教学图版和复制画,反复练习人物形象,并尝试炭笔、铅笔、棕褐色颜料和水彩。1880年9月7日,他在信中说,自己已临摹完夏尔·巴尔格《炭笔练习》的六十张图版,为让-弗朗索瓦·米勒《田间劳作》的十张图版绘制了速写,并以不同尺寸画了五遍《播种者》。在尝试独立构图之前,这种反复练习为他改善比例、轮廓和明暗塑形提供了切实的方法。10月,他从屈埃姆迁往布鲁塞尔,在那里与荷兰画家安东·范·拉帕德建立了联系;提奥的资助也日益成为他得以继续学习的重要支撑。(ngv.vic.gov.au)
米勒既是他学习技法的榜样,也引导着他的题材选择。梵高通过提奥提供的版画研究米勒笔下的乡村人物,关注播种、收割和剪羊毛等动作,而不只是人物肖像是否形似。在1880年9月24日的信中,他认为米勒、朱尔·布勒东和约瑟夫·伊斯拉埃尔斯的作品揭示了人的灵魂,并希望自己的素描也能包含类似的人性内涵。这些偏好早于他后来更为人熟知的农民题材绘画:农事劳动提供了易于辨认的姿态,使他能够借此表现身体的劳作与日常生活的体验。1881年4月回到父母在埃滕的家中后,他继续深入练习人物素描,后来将这些习作带到海牙寻求专业指导。(vangoghletters.org)
1881年末,梵高的姻亲、海牙画派的知名画家安东·莫夫向他传授了油画和水彩画的基本原理。圣诞节后,梵高在海牙定居,并在申克路租了一间画室。莫夫的指导使他开始学习运用色彩,但两人的关系在1882年初的几个月里逐渐恶化。在一封日期约为4月21日的信中,梵高描述了他们在石膏模型写生问题上的分歧:莫夫建议他做这种练习,梵高却坚持研究活人的手和脚,并说自己一怒之下砸碎了那些模型。他与西恩·霍尔尼克的关系也加深了两人之间的隔阂。这次决裂并未抹去莫夫对他的帮助,也没有改变他对海牙画派乡村题材和色调处理方式的认同。(ngv.vic.gov.au)
1882年初,克拉西娜·玛丽亚·霍尔尼克,人称“西恩”,成为梵高经常使用的模特。两人相识时她已怀孕,后来她带着年幼的女儿和新生的儿子,与梵高同住。这一家庭生活为他提供了缝纫、照料孩子和坐姿人物等素描题材,其中包括《缝纫的女人与女孩》(1883年)。在《悲伤》(1882年)中,他将西恩画成一位坐着的裸体女子,身体前倾,低头埋在双臂之间。除了这些亲密的习作,他还描绘老人以及工人社区的其他居民。他练习十分勤奋,对自己的作品却很苛刻:1882年5月1日,他告诉提奥,自己有时一天画五幅素描,但认为大约每二十幅中只有一幅算得上成功。(ngv.vic.gov.au)
海牙也为梵高提供了学习空间构建和承接有偿创作的机会。1882年,他请人制作了一个透视框,用来帮助确定不同距离上物体的比例;他在信中的一幅草图展示了自己在斯海弗宁恩附近风大的海岸上使用它的情景。他的叔叔、艺术品商人科尔委托他绘制十九幅海牙城市风景,使他的习作在早期便有了商业销路。然而,城市景观并未取代他对乡村劳动的兴趣。米勒的榜样,以及他所仰慕的农民题材画家,始终深刻影响着他的题材选择,使他以挖地者、播种者和简朴的住所为描绘对象;1883年12月迁往尼厄嫩后,他对这一创作方向的关注更加集中。(ngv.vic.gov.au)
荷兰时期:农民生活与《吃土豆的人》(1883—1885)
在德伦特逗留后,梵高于1883年12月5日来到北布拉班特省的纽南,住进父母所在的牧师住宅。父亲在屋后附属建筑里为他布置了一间小画室;1884年5月,梵高又向天主教堂的司事约翰内斯·斯赫拉弗拉特租了一处工作室。村庄为他提供了近在眼前的题材:手工织布工、纺线的妇女、农业劳动者和农民家庭。1884年2月创作的《织机前的织工》,体现了他对劳动者及其居家环境的关注。纺线妇女也出现在他的画作中,不过其中一些画面只存留于后来作品的颜料层之下,通过X射线成像才得以显现。这些题材使乡村劳动,而非仅仅是如画的村庄风景,成为他在纽南创作的核心。(vangoghvillagenuenen.nl)
在将农业劳动视为值得严肃表现的绘画题材方面,让-弗朗索瓦·米勒仍是梵高的重要榜样。梵高也十分欣赏奥诺雷·杜米埃:1885年4月创作《吃土豆的人》时,他赞同地转述了一则轶事,其中对杜米埃艺术的评价高于以安格尔为代表的精致学院派艺术。他偏爱的是能传达生命力的人物,而非理想化的美。伦勃朗则在富有表现力的绘画手法上给了他类似的启示。1885年10月参观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后,梵高尤其赞赏《布商公会理事》和《犹太新娘》中双手的生动感,并指出,按照当时的标准,这些手并没有经过细致入微的修饰。这些兴趣将他出于人道关怀而选择的题材,与他日益明确地为有力、简练的绘画手法所作的辩护联系起来。(krollermuller.nl)
荷兰时期暗沉的土色调,服务于他描绘体力劳动者生活的努力。在《吃土豆的人》中,棕色和灰绿色将衣服、面孔与农舍内部融为一体,悬挂的灯则把观者的注意力集中到餐桌和人物的动作上。梵高将画中面孔的颜色比作沾着尘土、未削皮的土豆。突出的鼻子、瘦削的面庞,以及被放大、饱经劳作的双手,使人物形象更接近漫画式的夸张,而非传统肖像所追求的形似。这种粗拙感一部分是有意为之,但也暴露出他在人体结构和群像构图方面的不足。他主张表现力比准确性更重要,并不意味着每一处变形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风格选择。(smithsonianmag.com)
完成于1885年4月至5月的《吃土豆的人》,是梵高荷兰时期最具雄心的构图作品:五个人围坐在一盘土豆旁,右侧有人正在倒咖啡。他通过人物头部习作、家居细节素描和构图油画习作进行准备,并多次在德赫罗特—范罗伊一家的农舍里作画。他的目标不只是画一幅全家福。在1885年4月30日写给提奥的信中,梵高解释说,伸向盘子的那些手,也应被理解为曾经耕作土地的手:这顿饭象征着凭劳动挣来的食物。他明确拒绝把农民画得美化悦目,而是让劳动与生计的关系成为整幅画的核心立意。(smithsonianmag.com)
梵高希望凭这幅作品确立自己作为人物画家的地位,但作品最初得到的反响令他沮丧。他的朋友安东·范拉帕德批评了这幅画的石版画版本,指责其中人物的人体结构和比例有问题;随后两人的通信损害了他们的友谊。梵高承认作品存在缺陷,同时也为其生命力辩护。1885年7月,他解释说,那幅石版画是一次实验,是他凭记忆在一天之内完成的,并强调石版画的不足不能与油画原作混为一谈,后者的明暗效果更为有力。批评并未动摇他对这幅画的珍视:1887年,尽管他在巴黎的艺术方向已发生重大变化,他仍认为这是自己迄今创作的最佳作品。(smithsonianmag.com)
安特卫普与巴黎:接触现代色彩(1885—1887)
梵高于1885年11月24日抵达安特卫普,并于1886年1月18日入读当地的皇家美术学院。临摹古代雕塑和参加人体写生课,使他有机会增进解剖学知识;他认为,这些知识对人物画至关重要。他还跟随夏尔·韦尔拉上了约两周的绘画课,随后被建议专注于素描。他处理人物形象的方式不循常规,与学院的要求不甚相符,但他仍然重视以石膏像和裸体模特为对象的练习。日本版画则给了他另一种启发:在1885年11月28日的一封信中,他提到用这些版画装饰自己的房间,这是现存文献中他对日本版画表达热情的最早记录。(vangoghroute.com)
1886年2月底,他迁往巴黎,与弟弟提奥同住。提奥在艺术品交易界的工作,让他得以接触当代绘画及其创作者。提奥管理着布索、瓦拉东公司的蒙马特大道分店,并为克洛德·莫奈、埃德加·德加和卡米耶·毕沙罗等艺术家推广作品。文森特还进入费尔南·科尔蒙的独立教学画室学习,学生在那里以古典雕塑的石膏模型和真人模特为对象作画。他在那里待了约三四个月,发现课程并没有预想的那么有帮助。更为重要的是,他结识了其他艺术家,包括埃米尔·贝尔纳、路易·安克坦、约翰·彼得·罗素和亨利·德·图卢兹-洛特雷克。(dbnl.org)
他从荷兰时期的大地色系转向更明亮的用色,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非一蹴而就。1886年夏天绘制的花卉静物,成为他有意识地探索色彩关系和更自由用笔方式的实验;他也希望,这些更明亮的画作能吸引买家。1887年,他接触了印象主义和新印象主义,尤其是在阿涅尔与保罗·西涅克的交往,促使他采用更有活力、更加碎散的笔触。他不再在调色板上调和每一处色彩过渡,而是将一笔笔清晰的色彩并置。在《戴灰色毡帽的自画像》(1887)中,他将点彩派的技法改造为带有方向性的条状笔触,而非均匀的色点:蓝色与橙色使背景充满活力,红色与绿色则强化了胡须和眼睛的表现力。(vangoghmuseum.nl)
日本的雕版印刷作品提供了一条不同于学院派塑形和印象派光线描绘的路径。1886至1887年冬季,梵高从艺术品商人齐格弗里德·宾那里购入了六百多幅版画。这些作品的平涂色块、鲜明轮廓、大胆裁切和独特视角,为他简化构图提供了借鉴。1887年,他将歌川广重的作品改绘成油画,其中包括《盛开的梅园(仿广重)》,并在铃鼓咖啡馆展出日本版画。因此,收藏、临摹和展示这些版画,是他在巴黎学习过程中相互关联的环节,而不只是出于装饰性的兴趣。(catalogues.vangoghmuseum.com)
他与朋友的交往既有合作,也有分歧。他在阿涅尔与贝尔纳一起作画,也参加图卢兹-洛特雷克画室的聚会,而科尔蒙画室里的艺术争论有时会十分激烈。1887年末,他在克利希大道的“大肉汤餐厅”为一批年轻画家组织了一场展览,并称他们为“小大道”群体。高更前来参观,并于12月用自己的《马提尼克岛的河岸》换取了梵高的两幅剪下的向日葵画作。这类交换使他们得以在传统画廊体系之外建立联系,但并未消除他们在艺术方法上的分歧。(vangoghroute.nl)
到1888年2月,巴黎生活的压力促使他寻找更安静的工作环境和更温和的气候。抵达阿尔勒后不久,他向提奥解释说,要在巴黎持续工作,就需要有一个地方休养、恢复内心的宁静;若没有这样的避风港,人便会陷入疲惫。他的离去标志着巴黎时期的结束,同时也将这一时期在色彩、笔触和日式构图上的探索带入了他在法国南部的创作。(webexhibits.org)
阿尔勒:寻求“色彩的充分表现”(1888年)
1888年2月20日,梵高来到法国南部的阿尔勒。在巴黎生活两年后,他希望在这里找到更强烈的光线、更明亮的色彩,并重新亲近自然。起初,乡野仍被白雪覆盖,但普罗旺斯的春天很快便带来了他所期待的题材。他将这里清澈的空气和鲜艳的色彩与自己收藏的日本木版画联系起来,把法国南部视为想象中的日本在欧洲的对应之地。那个春天,他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画了十四幅果园花开的作品。《开花的果园》等画作将户外观察与简化的构图相结合,其中富有书法意味的枝条也受到日本版画的启发。此后,桥梁、麦田和农舍等题材使这番探索得以延续,不再局限于花季。(fondation-vincentvangogh-arles.org)
5月,他租下拉马丁广场上黄房子的四间房,起初用作画室,后来也作为住所。这所房子还为建立艺术家共同体提供了实际基础:画家们将共同生活、共同创作,而不再各自孤立,提奥则提供不可或缺的经济支持。梵高用画作装饰房间,并为迎接保罗·高更做准备;他曾多次邀请高更加入。8月创作的《向日葵》成为这番迎接安排的一部分,如今分别收藏于伦敦和慕尼黑的两幅画,原本就是为高更的卧室准备的。画中集中使用的黄色,使房间装饰本身也成为一场色彩实验,将共同生活的室内空间与南方的风景联系起来。9月,梵高在《黄房子(街道)》中描绘了这座建筑,记录下这个计划中的艺术家共同体的中心。(mfa.org)
建立共同体的计划,也与梵高个人寻求友谊和陪伴的愿望相交织。1888年夏天,他结识了邮政职员约瑟夫·鲁兰,后者经常担任他的模特。此后,他又为鲁兰的妻子奥古斯丁,以及他们的孩子阿尔芒、卡米耶和还是婴儿的马塞尔画了肖像;到12月初,他告诉提奥,自己已经画过这一家所有人。在如今收藏于波士顿的第一幅《邮差约瑟夫·鲁兰》中,蓝色制服与黄色饰边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简短的纵向笔触则勾画出胡须。10月完成的《卧室》以家居空间为载体,再次探索色彩的表现力。画中明亮的色调旨在传达安宁感,而不只是再现房间的外观。人们熟知的三个版本始于这幅1888年的画作,另外两个绘画版本则完成于1889年。(mfa.org)
1888年10月23日,高更抵达阿尔勒,旅费由提奥支付。在大约九周的时间里,两位艺术家同住黄房子,讨论绘画,并创作相近的题材,其中包括阿尔勒古代墓地阿利斯康的秋景。他们的合作既带来了交流,也引发了分歧。高更画了《梵高画向日葵》,梵高则尝试采用同伴那种轮廓鲜明、形态简化的画法。12月中旬,两人的关系一度有所改善,其间创作的《阿尔勒的舞厅》尤为清楚地体现了这一影响。然而,计划中的共同体始终只有两人同住:高更是唯一搬进黄房子的艺术家同伴。(musee-orsay.fr)
1888年12月23日晚,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最终演变为争吵,随后高更离开了房子。在接踵而来的危机中,梵高割伤了自己的左耳,并在阿尔勒住院治疗。这一事件终结了两人共同生活和工作的安排,高更返回巴黎。约瑟夫·鲁兰到医院探望梵高,并写信向梵高的家人说明他的病情,延续了两人在友谊和肖像创作过程中建立起来的支持关系。住院打断了黄房子的实验,不过,梵高在次年迁往圣雷米之前,仍曾在阿尔勒恢复绘画。(vangoghmuseum-assetserver.appspot.com)
圣雷米:疗养院岁月(1889年)
1889年5月8日,在新教牧师弗雷德里克·萨勒的陪同下,梵高自愿入住位于普罗旺斯地区圣雷米郊外的圣保罗德莫索尔精神病院。在阿尔勒多次发病后,他希望找到一个受到照护的环境,以便康复并继续作画。医生泰奥菲尔·佩龙允许他在院内花园里绘画。他的住处包括一间卧室和一间单独用作画室的房间;透过装有铁栏的卧室窗户,可以望见一片围起来的麦田及远处的山丘。院内生活有固定的用餐时间,行动也受到限制。6月,他在信中说自己每周接受两次沐浴,每次持续两小时,并将作画描述为消磨时间、转移注意力的方式,而非令人疲惫的活动。他的住院生活跨越了这一年,一直持续到1890年5月。(getty.edu)
起初,梵高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院内,他便以花园中的花卉、灌木和树木为题材。在5月9日写给提奥和约翰娜·梵高-邦格的信中,他已经提到自己画了紫色鸢尾花和一丛丁香。《鸢尾花》着眼于近处的一小片植物,而非开阔的风景:交叠的叶片与各具形态的花朵铺满了截景式构图,画面被划分为几大片色彩区域。盖蒂博物馆认为,日本木版画的装饰性图案很可能对这幅画产生了影响。从房间里可以看到的那片封闭麦田,也成为他反复描绘的题材;随着耕作进程和季节状况的变化,他以素描和油画记录其面貌。因此,这些有限的周边景物为他提供了持续观察的机会,而不仅仅是那些无法前往的风景的替代品。(vangoghletters.org)
获准走出院区后,他开始描绘周围的乡间景色,尤其是麦田、柏树和橄榄林。1889年6月,他画了两幅柏树习作,用厚重的颜料塑造树木深暗的形体,并将它们的比例比作埃及方尖碑。同月创作的《麦田与柏树》中,挺拔的树木与麦穗、山丘和云朵的动势形成对照。他十分看重这一构图,于9月在画室里再次绘制。他创作的十五幅橄榄树画作,同样通过反复写生深入探索了这一当地题材:作于1889年11月的《橄榄林》,正是他对疗养院周围树木长期研究的一部分。起伏的轮廓与方向鲜明的笔触,使草木、地形和天空在视觉上形成了富有节奏的联系。(metmuseum.org)
绘于6月中旬的《星月夜》,将梵高从疗养院窗户所见的景象与大量重新构想的元素结合起来。画中明亮的晨星对应的是他在日出前观察到的金星,但从那扇窗户并不能看见村庄,而村中教堂的尖塔也更接近荷兰建筑,而非普罗旺斯建筑。前景的柏树向天空伸展,天空则由大幅回旋的蓝色曲线、闪耀的星辰和一弯新月构成。放大的天体、轮廓鲜明的山丘,以及翻涌的天空与相对静谧的村落之间的对比,都超越了对地貌景观的如实描绘。画中富于表现力的变形,是有意为之的构图选择:虚构的元素与精心组织的笔触,使它有别于对窗外夜景的照实记录。(moma.org)
持续创作的时期与使他无法工作的病情危机交替出现。一次发作可能始于1889年7月16日或17日,导致他的通信中断;到9月初,他已重新开始绘画,并在信中提到正在画自画像和重绘《卧室》。无法到户外作画时,他也会将其他艺术家作品的黑白复制图转化为彩色绘画,其中包括依据米勒和德拉克洛瓦作品绘制的题材。另一次严重发作始于1890年2月22日,直到4月下旬才有所恢复。梵高博物馆估计,他在圣雷米期间创作了约150幅画作,但这一数字代表的是他在多次病情中断之间完成的作品,并不意味着他在患病期间始终不间断地创作。只要病情允许,绘画和素描就为他的日常生活提供了规律与秩序。(vangoghletters.org)
瓦兹河畔欧韦与生命的最后几个月(1890年)
1890年5月,梵高离开圣雷米的精神病院,于5月17日抵达巴黎,在提奥一家住了几天后,于5月20日定居瓦兹河畔欧韦。这个村庄位于巴黎以北约30公里处,既能为他提供乡村题材,又让他离弟弟不远。他在拉武旅馆租了一间房,每天连食宿共需3.50法郎,并由保罗·加歇照料。加歇既是医生,也是业余画家、版画家和收藏家,卡米耶·毕沙罗、保罗·塞尚和阿尔芒·基约曼都曾是他家的座上客。他不仅把梵高当作病人,也把他当作朋友;梵高在他家用餐,描绘他家的花园和家人,并赠送画作,以感谢他的照料。(musee-orsay.fr)
在欧韦居住的约七十天里,梵高创作了74幅绘画,以及大量素描和他唯一的一幅蚀刻版画。题材涵盖茅顶农舍、村庄街道、花园、农田和肖像。《欧韦的教堂》和《杜比尼的花园》均出自这一时期,加歇、他的女儿玛格丽特以及旅馆老板的女儿阿德琳·拉武的肖像也是如此。尽管梵高始终难以找到愿意为他作画的人,这几位身边的模特仍使他得以继续探索肖像画。加歇的版画设备还让他得以为这位医生制作一幅蚀刻肖像。欧韦时期有十三幅画采用了异乎寻常的狭长“双正方形”画幅,尺寸约为50×100厘米,其中十二幅是风景画,一幅是纵向构图的肖像画。这些作品并非一组一气呵成的即兴之作,而是他在一个多月里反复试验的成果。(musee-orsay.fr)
七月的风景画包括《雷云下的麦田》和《麦田群鸦》。大片麦田、阴沉的天空和醒目的小径赋予这些作品强烈的情感,但不应简单地将它们视为他死亡的预兆。梵高将麦田画作与悲伤、孤独联系起来,同时也谈到乡村对身心的疗愈作用。《麦田群鸦》并不是他最后的画作:此后他还创作了其他作品,而未完成的《树根》被认为更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幅画。他的忧虑也涉及现实生活。7月6日到访巴黎时,提奥谈到打算离开雇主,独立经营艺术品生意。文森特、乔及乔的哥哥安德里斯·邦格都认为这一计划风险过大,尤其是因为文森特和他们的母亲在经济上都依赖提奥。(vangoghmuseum.nl)
1890年7月27日晚,梵高带着枪伤回到拉武旅馆。他支撑到7月29日才去世,终年三十七岁,临终时提奥陪在身旁;提奥在得知他受伤的消息后,于7月28日赶到了欧韦。葬礼于7月30日举行,提奥、加歇以及约二十位熟人和艺术家朋友出席。他被安葬在欧韦的市立公墓。住在荷兰的家人因通知过于仓促,未能前来参加葬礼。(vangoghmuseum.nl)
提奥于1891年1月25日去世,距文森特离世还不到六个月。因此,保管绘画、素描和书信的责任落到了提奥的遗孀约翰娜·梵高-邦格身上,她还要抚养两人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文森特·威廉。由于提奥没有留下遗嘱,继承的艺术品由乔和孩子共同拥有;孩子的那一份由她代为管理,直到他于1911年成年。于是,保存和推广文森特作品的重任,便由资助他艺术生涯的弟弟转交到了她手中。1914年,她安排将提奥的遗骸迁葬至欧韦,安葬在文森特身旁。(vangoghmuseum.nl)
技法:笔触、厚涂与色彩理论
梵高将颜料的涂敷本身作为表现手段,而非用平滑的画面将其掩盖。他采用的厚涂法,即将颜料涂得足够厚,使其保留笔刷的痕迹,令画面局部呈现出凸起、清晰可见的作画肌理。在巴黎,他尝试了印象派的碎笔触,并欣赏阿道夫·蒙蒂切利厚重的用色和强烈的色彩对比。1888年在阿尔勒时,他以多种方式结合这些手法:向日葵画作的背景可以采用相对规整的笔触排列,而其他部分则处理得更为自由。作画的迅速与直接并不排斥控制;笔触的方向、间距和疏密都有助于组织构图。这种鲜明的用笔方式,使他的作品有别于保罗·高更和埃米尔·贝尔纳偏爱的较为平整的画面。(fondation-vincentvangogh-arles.org)
在1889年的圣雷米画作中,弯曲、旋转的笔触变得尤为突出。在6月创作的《星月夜》中,反复排列的短笔触在天空中构成绵长起伏的带状形态,发光的天体周围则环绕着同心的笔触。蓝色和黄色的笔触既描绘夜景,也在整个画布上建立起一种节奏。厚重的颜料赋予这种节奏以实在的肌理,即使画中形体静止不动,也能让人感受到运动。柏树、教堂尖塔和中央漩涡状形态的有序布局,为充满动感的画面提供了构图框架。这幅画是在白天分几次完成的,而不是面对夜景一气呵成;因此,看似即兴的绘制过程其实融入了观察、重构与精心安排。(moma.org)
他的色彩理论既来自阅读,也来自实践探索。夏尔·布朗的《绘画艺术原理》阐释了与欧仁·德拉克洛瓦的色彩实践相关的互补关系。在一封约写于1885年4月18日、寄给提奥的信中,梵高抄录了一段文字,将蓝与橙、黄与紫、红与绿列为互补色对。这种机制取决于色彩之间的关系:相邻的互补色据说会通过同时对比相互增强,而将它们混合则会降低其鲜明程度,使色彩趋于中性色调。他在纽南创作的静物画探索了这类混色,形成带褐色的灰调,并以对比色点缀其间。到了巴黎,更明亮的色彩并置变得突出。例如,《苹果》(1887年)在蓝绿色背景上铺陈暖调的黄色、橙色、红色和粉色笔触,又在果实上反转这一色彩配置。他还会先用彩色毛线试验配色,再将其用于绘画。(vangoghletters.org)
浓烈的色彩并不总意味着互补色的对立。在《榅桲、柠檬、梨与葡萄》(1887年)中,梵高着重运用不同的黄色,展示有限色调范围内也能呈现的丰富变化。相比之下,1888年6月的《播种者》以紫色田野对照黄色天空,并用田野周围的黄色线条和天空周围的紫色线条强化这种关系。在1888年9月的《夜间咖啡馆》中,红色与绿色成为传达他赋予这一室内空间的不安情绪的媒介。这些选择使色彩超越了物体本身的外观:黄色、蓝色和绿色可以描绘物体或光照,但它们的饱和度、相邻色彩及分布也共同塑造了画作的表现特质。(vangoghmuseum.nl)
日本木版画提供了另一种协调色彩、轮廓与空间的方式。梵高于1887年用油画临摹歌川广重的《梅园》和《雨中桥》,直接练习了自己尚不熟悉的构图方式。广重画中突出的前景形体,能够打断传统的、向纵深延伸的空间组织。更广泛地说,日本版画促使梵高运用鲜明的轮廓线、大面积色块以及出人意料的画面裁切。在《卧室》(1888年)中,他刻意弱化阴影,以平涂色彩简化室内景象,同时借助前景中放大的床来暗示纵深。这些手法并不要求他放弃富有肌理的笔触:他将版画对画面平面性的强调,与自身绘画中特有的旋转笔触结合起来。(vangoghmuseum.nl)
题材与画种:肖像、风景与静物
梵高借助肖像绘画,既记录人物的外貌,也探索如何以色彩和环境传达人物的性格。他自己的面孔是随时可用的模特,让他无须付钱请人坐像便能练习。在《戴灰色毡帽的自画像》(1887—1888年冬)中,蓝色与橙色的笔触环绕着头部,红色与绿色则同时出现在胡须和眼睛处:这幅自画像不仅记录面部特征,更成为一次精心控制的对比色实验。他为他人绘制的肖像,往往通过服饰表明人物身份,却不采用寻常的背景。在《约瑟夫·鲁林肖像》(1889年初)中,这位邮政职员身穿蓝色制服,背景则是画家构想的卷曲花卉图案;花纹的走势与他浓密胡须的形态相呼应。这种组合既保留了鲁林的职业身份,又赋予肖像一种装饰性的构图结构。(vangoghmuseum.nl)
梵高的花卉静物画常以组画的形式出现:他反复描绘同一主题,同时改变花卉的摆放、背景或画幅。阿尔勒时期的《向日葵》包括1888—1889年创作的七幅画:最初四幅绘于1888年8月,另三幅复作绘于1889年1月。画中的花束包含盛开的花朵、花苞和结籽的花盘,而非处于同一生长阶段的花朵。在伦敦藏本中,十五个花头从花瓶中向上伸展,背景为淡黄色;在有限的黄色调中,各朵花凭借形状和质感的差异彼此区分。这些向日葵画作最初是为装饰黄房子而作,后来梵高又设想将它们作为侧幅,与不同版本的奥古斯丁·鲁林肖像《摇篮曲》搭配。因此,重复创作既服务于一组预想中的装饰组合,也用于研究单一题材。(nationalgallery.org.uk)
1890年5月,梵高在圣雷米创作了另一组相互配合的花卉画:两幅鸢尾花和两幅玫瑰,兼用竖幅与横幅画布。这个系列围绕黄与紫、粉红与绿的色彩对比展开,通过改变画幅和背景,使相同的花卉主题呈现不同效果。这些以剪下的鲜花布置而成的静物,有别于对户外生长花卉的描绘。花卉并非他唯一的静物题材:在阿尔勒绘制的《鞋》(1888年)描绘了放在瓷砖地面上的旧鞋。这类作品无需人物出场,便能通过日常物品的摆放、轮廓和表面质感,将观者的注意力集中于它们。(metmuseum.org)
在风景画中,反复出现的题材使梵高得以重新审视相同的自然形态。阿尔勒周边开花的果园出现在《白色果园》《粉红色果园》和《开花的小梨树》等作品中,这些画均创作于1888年春。在圣雷米,麦田、橄榄树和柏树成为他持续描绘的题材。《有柏树的麦田》(1889年6月)将低矮的麦子、挺立的树木、远处的山丘和布满云朵的天空组合在一起;梵高随后又在画室中按这一构图创作了复作。夜空则让观察与想象形成了另一种平衡。《星月夜》(1889年6月)以他从疗养院窗口看到的景色为基础,但画中的村庄并不能从那个位置看见,柏树也被移至前景并加以放大。因此,这是一幅经过构想的风景,而非对某一处景色的如实描摹。(vangoghmuseum.nl)
室内景象既可以用来组织人物之间的关系,也可以在不画出居住者的情况下传达情绪。在《吃土豆的人》(1885年)中,聚在灯下的人们通过共同进餐时的动作彼此联系。梵高着重表现粗糙的面容和劳作的双手,将进食与换来食物的农业劳动联系起来,而不是美化农民的外貌。相比之下,《卧室》(1888年)通过家具、画作和简化的色块呈现了他的居所。在1888年10月16日的信中,他解释说,这些简化处理旨在使人联想到休息与睡眠。房间内的陈设本身就是画面的主体,而不只是人物的背景。(artsandculture.google.com)
素描、版画与纸上作品
梵高留下了逾1,100幅素描,涵盖练习、写生、完整构图的作品,以及对绘画作品的重新诠释。他起初将素描视为艺术训练的基础,先专注于黑白作品,之后才开始持续探索色彩。他使用的材料包括石墨、木炭、黑色粉笔、墨水和水彩,常常在同一张纸上混合使用。例如,《埃滕的道路》(1881年)先以钢笔和墨水画出底稿,再结合粉笔、铅笔、色粉笔和水彩;《申克路的苗圃》(1882年3月至5月)则将黑色粉笔、石墨、钢笔、毛笔和墨水与不透明白色颜料结合使用。这些混合技法使他能在同一构图中塑造轮廓、明暗色块和高光。素描也有实际的便利之处:纸张和墨水比画布和颜料便宜,而在密斯特拉尔风使户外作画变得困难时,固定在画板上的纸张仍可使用。(metmuseum.org)
他最早描绘的题材包括博里纳日的工业景观和工人。《博里纳日的焦炭厂》(1879年)记录了当地的采矿环境;他在1880年9月7日的一封信中,则描述了一幅表现矿工前往矿井的大型素描,其中人物的排列由先前寄给提奥的一幅草图调整而来。在海牙,素描成为他持续研究人物形体的方式,包括为克拉西娜·玛丽亚·霍尔尼克(通称“西恩”)所作的习作,以及不同版本的《悲伤》(1882年)。这些作品并非全都是为某幅油画准备的初稿:人物习作积累了一系列姿态和题材,可供他在不同媒介中反复运用。《在永恒之门》则保留了素描与油画直接关联的实例:这幅创作于1882年11月的平版画描绘一名双手抱头的坐者,梵高于1890年在圣雷米将其重新创作为油画。(catalogues.vangoghmuseum.com)
1888年在阿尔勒时,芦苇笔成为他纸上创作的核心工具。梵高用当地生长的芦苇削制画笔,并发展出一套简练的笔触语言,其中部分受到日本木版画的启发。素描可以先于油画而作,也同样可以在油画完成之后,将色彩转化为另一套线条组合。《收获》呈现了尤为清晰的创作顺序:先是准备性的水彩画,接着是1888年6月的油画,随后又有钢笔墨水画版本。1888年7月中旬至8月初,他根据自己的绘画作品创作了约三十幅素描,并寄给提奥、埃米尔·贝尔纳和约翰·罗素。这些用于赠送和展示的素描既传达了他近期的创作,也让他得以借助另一种媒介重新审视作品的构图。他同样创作于1888年的六幅大型蒙马儒风景画,本身就是构思宏大的独立纸上作品,而不只是油画的草稿。(metmuseum.org)
在圣雷米,他的纸上作品继续跨越素描与绘画之间的传统界限。《麦田与柏树》(1889年6月至7月)结合了铅笔、芦苇笔、钢笔和墨水,而《疗养院花园中的一棵松树与柏树》(1889年10月)则是一幅铅笔画。同月创作的《画室的窗户》运用了粉笔、毛笔、油彩和水彩。《疗养院的走廊》(1889年9月)有时被笼统地称为水彩画,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其编目为在粉红色纸张的黑色粉笔底稿上以毛笔和油彩绘制的作品。这种多样性说明,描述作品时明确其媒介十分重要:他的纸上创作包括线描习作、彩色构图和用颜料绘制的纸本作品,不能一概归为准备性草图。(metmuseum.org)
他的原创版画远少于素描。1882年11月,他以平版印刷制作了六幅版画,希望最终出版三十幅,以接触更广泛的观众,并吸引杂志编辑向他约稿;但资金限制使这一计划未能充分展开。1890年,保罗·加歇向他介绍了蚀刻版画技法,梵高据此创作了《加歇医生像》,这是他唯一一幅采用这一技法的作品。现代学术研究也已将他的素描与从属于其他创作的画室辅助材料区分开来。2005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与梵高博物馆联合举办的“文森特·梵高:素描”展览汇集了113件作品,将素描与相关绘画并置,考察二者相互促进的发展过程,以及素描在构图上的独立成就。(metmuseum.org)
致提奥及其他通信者的书信
梵高现存的通信共有903封:其中820封由他写出,83封是他收到的来信。大多数书信寄给了弟弟提奥·梵高,提奥将这些信悉心保存;文森特则丢弃或烧毁了许多来信,因此双方通信的留存情况并不均衡。其他通信者包括他的妹妹威廉敏、安东·凡·拉帕德、埃米尔·贝尔纳和保罗·高更。这些书信是了解其生平、艺术理念与创作方式的主要资料来源,但并不是一部连续的日记:信中谈论什么,取决于具体的收信人和写信目的,而许多日常活动并未留下记录。约三分之一的书信以法语写成;1886年迁居巴黎后,法语成为他通信时最常使用的语言。(vangoghmuseum.nl)
他与提奥的通信记录了支撑其绘画创作的经济安排。定期汇款始于1882年,通常每月为100或150法郎;从当年6月起,提奥一般分三次寄钱,分别在每月1日、10日和20日前后。文森特收到款项后写信确认,有助于维持两人通信的节奏。这项安排将经济支持与画作的交付联系起来,提奥可以尝试出售这些作品,因此双方并不将其简单地视为施舍。不过,对弟弟的经济依赖仍影响着文森特解释开支、为艺术选择辩护的方式。书信编者指出,在荷兰生活的那些年里,由于提奥认为他的作品几乎没有售出的希望,文森特的语气更倾向于自我辩护;而在两人于巴黎共同生活之后,通信中的关系则更趋平等。1888年10月,提奥明确向文森特保证,自己并不认为这些钱是需要偿还的债务。(vangoghletters.org)
书信也充当了来自画室的图文报告。信中包含240多幅草图,有时还标注了颜色,以便远方的通信者理解画面的构成。例如,1888年5月12日,文森特在《阿尔勒附近的鸢尾花田》草图上标注了蓝色、灰绿色、黄色和紫色。有关画材的订购要求,也使这些通信成为创作过程的记录:仅1888年4月,他就向提奥索要了100多管颜料。在1888年10月16日描述《卧室》的信中,他解释了这幅画意在营造的安宁感,并明确说明墙壁为淡紫色,地面铺着红色瓷砖,家具为黄色,床罩则为鲜红色。这类描述使人们能够区分他亲自陈述的创作意图与仅依据完成后的画作所作的解读。(vangoghmuseum.nl)
他对宗教、文学与贫困的讨论,揭示了阅读、道德关怀和艺术题材之间的联系。从1875年到约1879年,书信经常引用《圣经》,尤其是《新约》;在他投身宗教事业的尝试失败后,这类虔敬的引文便大为减少。1880年9月24日,他从屈埃姆写信,为矿工辩护,反对将他们描绘成罪犯的刻板印象,并描述了他们的生活所蕴含的感人力量。1882年12月,他将早期画报《图画报》与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相比较,赞赏二者的道德内涵,而非仅仅看重其商业价值。他对让-弗朗索瓦·米勒的钦佩,同样将艺术上的榜样与道德上的认同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在1882年读过阿尔弗雷德·桑西耶所著的米勒传记之后。(vangoghletters.org)
提奥去世后,他的遗孀约翰娜·梵高-邦格整理并辨读了这些书信。1914年,她出版了三卷本《致弟弟的书信》(Brieven aan zijn broeder),主要收录文森特写给提奥,以及在她与提奥结婚后写给她的信。由于许多书信未注明日期,确定其先后次序相当困难。她在书中加入了一篇内容详尽的生平导论,并复制刊印了许多信中草图,但也删短了宗教引文,还省略了一些涉及家庭隐私或在世人物的段落。因此,这一版本奠定了书信作为基础文献资料的地位,却并未完整照录每一份手稿。(vangoghletters.org)
现代最重要的学术版《文森特·梵高:书信集》于2009年出版,共六卷,由莱奥·扬森、汉斯·勒伊滕和宁克·巴克尔在梵高博物馆与惠更斯研究所开展十五年研究后编成。配套的在线版本提供手稿影像、转录文本、英语译文、详尽注释和检索功能。这些资料使研究者能够直接核查笔迹、编者对原文的辨读,以及对相关人物、事物和背景的考证。编号对照表将修订后的书信编号与早期版本相对应,使旧有学术文献中的引用也能与现代版本配合使用。(vangoghletters.org)
身后声誉、展览与市场
梵高在去世前已开始获得公众认可,但这并未给他带来稳定的收入。1888年至1890年间,他的画作曾在巴黎独立沙龙展出,并于1890年参加了布鲁塞尔二十人画会的展览。在后一次展览上,比利时画家兼收藏家安娜·博赫以400法郎购得《红色葡萄园》(1888年)。这笔交易成为“梵高生前只卖出过一幅画”这一广为流传的说法的依据。然而,这种说法具有误导性:梵高博物馆确认,他曾向画商朱利安·唐吉出售作品,也曾通过提奥将作品卖给伦敦的一家画廊,还曾以作品换取绘画用品。因此,布鲁塞尔的这笔交易是一次有据可查的重要成功,而不能证明他其余所有出售作品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metmuseum.org)
提奥于1891年1月去世后,他的遗孀约翰娜·梵高-邦格接手管理家族收藏。她通过出借作品参展、与画商建立联系以及有选择地出售作品,推广文森特的艺术,同时保留了大量油画、素描和书信。1891年12月,家族提供的作品在海牙的普尔克里画家协会展出;1892年2月,阿姆斯特丹画商弗兰斯·比法父子公司展出了遗产中的十幅画作。这些展览引来了报纸上的评论,也带来了更多参展机会。1905年,约翰娜租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的展厅,举办了一场包含数百件作品的回顾展,使观众得以了解梵高创作的广度,而不只是看到零星的作品。(vangoghmuseum.nl)
商业画廊也扩大了他在国际上的受众。1901年,巴黎伯恩海姆-热纳画廊举办的回顾展吸引了柏林画商保罗·卡西雷尔;同年12月,他展出了十九幅梵高的画作。此后,约翰娜向卡西雷尔提供作品,供其展览和出售;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已在德国各地举办了十五场梵高作品展。1912年,科隆的松德邦德展览将前五个展厅全部用于展示梵高作品,约600件展品中有125幅是他的画作。这类集中展示使他在现代绘画的叙述中占据核心地位,而藏家的购买则使他的作品流入各类公共与私人收藏。(vangogh.staedelmuseum.de)
20世纪后期的拍卖价格表明,梵高在艺术市场中的地位已截然不同。1987年3月,一幅《向日葵》在伦敦佳士得以约3,990万美元成交,达到此前艺术品拍卖纪录的三倍。1987年11月,《鸢尾花》在纽约苏富比拍出5,390万美元;盖蒂博物馆随后于1990年通过私人交易购得该画,金额未予披露。1990年5月15日,《加歇医生肖像》在纽约佳士得再次创下世界拍卖纪录:落槌价为7,500万美元,加上买家佣金后,成交总额为8,250万美元。这些数字反映的是特定交易,而不是对梵高全部作品的统一估值。(christies.com)
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于1973年开馆,其建设源于梵高家族与荷兰政府在1962年达成的协议。家族收藏被移交给文森特·梵高基金会,政府则承诺建造并运营一座博物馆,以保存这些藏品并确保公众能够参观。馆藏约200幅油画、500幅素描和800多封书信,为结合文献资料呈现梵高的艺术发展历程提供了极为丰富的基础。另一处重要的梵高作品收藏地是位于奥特洛的克勒勒-米勒博物馆,其收藏源于海伦妮·克勒勒-米勒自1908年开始的购藏,包含近90幅油画和180多幅素描。常设馆藏与借展作品使人们能够持续比较梵高不同时期、题材和媒介的创作,而不只是通过少数价格高昂的杰作来认识他。(vangoghmuseum.nl)
对现代艺术的影响
梵高运用色彩、变形的形体和清晰可见的笔触来传达情感,而不只是描摹外观,为表现主义提供了重要先例。他笔下的风景和人物仍然可以辨认,但互补色的对比和富有节奏的笔触,能使寻常题材获得一种不依赖其自然色彩的情感强度。年轻一代画家有选择地采用了这些手法:有些着重于他高饱和度的色彩,有些则关注他的厚涂技法或简化的形体。因此,他的重要性并不限于引发对某些具体画作的模仿,更在于揭示了将画面本身作为表现媒介的可能性。尤其是德国表现主义画家,将他视为摆脱学院派惯例和自然主义再现方式的典范。(vangogh.staedelmuseum.de)
在巴黎,梵高的作品与保罗·高更、保罗·塞尚及新印象主义各自独特的贡献一道,成为推动野兽主义的重要力量。1901年在伯恩海姆—热纳画廊举办的展览,使安德烈·德兰、莫里斯·德·弗拉曼克和亨利·马蒂斯相聚;德兰在那里将马蒂斯介绍给了弗拉曼克。梵高强劲的笔触对德兰尤为重要:他的肖像画《亨利·马蒂斯》(1905年)将令人联想到梵高的鲜明笔触,与马蒂斯本人所鼓励的非自然主义色彩结合起来。1905年夏天,马蒂斯和德兰在科利乌尔共同创作,发展出一种绘画语言,凭借强烈的色彩对比来构建光感与空间,而不依赖传统的明暗塑形。他们的发展并非只是梵高风格的延伸,但梵高的先例帮助确立了这种摆脱所见色彩束缚的创作方式。1905年春天,弗拉曼克在独立艺术家沙龙上观看了另一场梵高回顾展,这进一步成为促使他采用野兽派画风的决定性动力。(assets.moma.org)
在德国,接触原作使梵高的影响比黑白复制品所能带来的更为直接。1905年,德累斯顿的恩斯特·阿诺德画廊展出了五十件作品,让同年创立桥社的一代艺术家得以观看,其中包括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希纳、埃里希·黑克尔和卡尔·施密特—罗特卢夫。他们从中汲取的手法包括强烈的对比、简化的形状和厚重的颜料涂层,有时甚至直接从颜料管中挤出颜料作画。例如,基希纳的《费马恩岛的房屋》(1908年)便呈现出厚涂和互补色对比;施泰德博物馆认为,这些特点与他对梵高的研习有关。这些技法支持了桥社对直接呈现体验的追求,而非忠实描绘眼睛所见的外观。(stories.staedelmuseum.de)
与蓝骑士有关的慕尼黑艺术家,在广泛吸收法国现代绘画、象征主义及其他来源的同时,也汲取了梵高的影响。阿列克谢·冯·雅夫连斯基在静物画和人物画的探索中,从梵高那里获得了关键的灵感。1908年,雅夫连斯基和玛丽安娜·冯·韦雷夫金在穆尔瑙与瓦西里·康定斯基、加布里埃勒·明特一道创作,发展出形体简化、用色大胆的构图。韦雷夫金保留了具象题材,同时将从梵高、高更和纳比派那里学到的手法用于表现心理体验。1911年在慕尼黑形成的蓝骑士群体,随后探索了色彩在精神表达和情感表现方面的可能性,其中也包括抽象创作。因此,梵高是其重要的先驱,但并非其日益走向非具象的绘画语言的唯一来源。(lenbachhaus.de)
后来的艺术家也会重新演绎梵高的特定画作,而不是采用他的整套风格。弗朗西斯·培根的《梵高肖像习作》系列于1957年3月在伦敦汉诺威画廊展出,其创作取材于《走在前往塔拉斯孔路上的画家》(1888年)。这幅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毁,培根是通过复制品认识它的。在这一系列中,行走的画家被转化为一个扭曲的身影,置于色彩强烈、空间关系不稳定的风景之中。画面表面效果的多样变化及其对纵深的处理,也引起了英国年轻画家的兴趣:理查德·史密斯回忆这次展览时,尤其提到了画面平面性与立体空间之间的相互作用。这种反响展示了一条具体的传承路径:远在早期表现主义之后,梵高的具象绘画仍不断激发着对色彩、笔触动作和画面结构的探索。(contemporaryartsociety.org)
精神健康与“受苦天才”的神话
1888年12月23日,梵高在阿尔勒的一次急性发作中割掉了自己的左耳;警方于次日清晨发现他,并将他送往医院。事件发生时,他与保罗·高更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但这些情况不足以确定事件背后存在某个单一的医学原因。梵高事后对这件事几乎没有记忆。1889年1月初出院后,他重新开始绘画,但随后再次发作,不得不重返医院接受治疗。同年5月,他自愿入住普罗旺斯地区圣雷米的圣保罗德莫索尔疗养院,直到1890年5月16日才离开。他的病情呈发作性:意识混乱、无法正常活动的时期,与能够条理清晰地通信并持续创作的间歇期交替出现。(vangoghmuseum-assetserver.appspot.com)
留存的书信和医疗观察记录表明,梵高患有严重疾病,但这些材料不足以确立一个没有争议的现代医学诊断。他的医生将这些发作解释为某种癫痫;在19世纪,这一疾病类别也可能涵盖没有典型抽搐症状的行为异常。后来的研究者曾考虑局灶性癫痫,尤其是颞叶癫痫,因为这类发作可能伴随意识改变和幻觉。由于缺乏神经系统检查,这一解释难以证实。2005年的一项重新评估反对癫痫诊断,理由是历史记录未能证明梵高曾出现自发性癫痫发作;2020年发表的一项多学科研究则仍将局灶性癫痫列为可能的伴随疾病或另一种解释。这些不同结论说明,将历史描述对应到当今诊断类别存在局限。(metmuseum.org)
有人提出,双相障碍可以解释梵高反复出现的抑郁,以及一些被认为表现出躁狂症状的时期。2020年,威廉·A.诺伦及其同事与熟悉相关历史证据的专家合作,使用了结构化诊断工具。他们提出,梵高的病情可能是心境障碍、人格层面的易感因素及酒精相关问题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非一种疾病能够解释所有发作;他们还认为,他早期住院期间的两次急性发作可能属于酒精戒断性谵妄。研究作者承认,书信并不等同于临床访谈,而且他们无法对梵高本人进行检查。洛蕾塔·S.洛夫特斯与威尔弗雷德·尼尔斯·阿诺德于1991年提出了另一种假说,将这些发作归因于急性间歇性卟啉病,这是一种遗传性代谢疾病。阿诺德后来进一步主张,这一疾病可以解释梵高间歇性的急性发作及其间的清醒期。2020年的研究认为这种解释不太可能成立,理由包括没有已知的家族病史,并对苦艾酒中的侧柏酮在这一假说中所起的作用提出质疑。这两种假说都不构成确诊。(journalbipolardisorders.springeropen.com)
“受苦天才”的形象是在选择性叙述的传记和虚构作品中逐渐形成的。尤利乌斯·迈尔-格雷费的著作,尤其是传记小说《文森特》(1921年),将梵高塑造成一位孤独、自我牺牲的求索者,其艺术使命近乎宗教殉道。迈尔-格雷费对史实加以渲染,将梵高作画描写为一种激烈、几乎不受控制的行为。欧文·斯通的《渴望生活》(1934年),以及随后由柯克·道格拉斯主演的1956年同名改编电影,将这一受苦艺术家的叙事传播给了更广泛的受众。当时《时代》杂志的一篇评论就已批评用疾病解释艺术成就的倾向,并指出,疾病发作导致绘画中断,与绘画本身的起源,是两回事。(dbnl.org)
因此,艺术史学家和精神科医生将疾病对梵高创作条件的影响,与疾病造就其风格的说法区分开来。在严重发作期间及其刚结束时,他往往无法创作,或只能勉强作画;病情好转后,他才能恢复创作。尽管如此,他在圣雷米居住期间仍完成了约150幅画作。这种高产并不能证明疾病发作激发了创造力:施泰德博物馆对其技法的研究强调,他的笔触井然有序,部分作品中还能看到预先打好的铅笔底稿,这与迈尔-格雷费所描绘的失控作画情景相矛盾。梵高博物馆同样反对以精神疾病解释其才华的假设,而是将创作中断、病情恢复以及有意识地重新投入创作,视为其艺术实践中彼此不同的几个方面。(vangoghmuseum.nl)
学术研究、作品目录、真伪鉴定与保护修复
雅各布·巴尔特·德拉法耶于1928年编纂的作品全集目录,首次对梵高的作品进行了系统清点。目录中的“F”编号至今仍是通用的作品标识,使研究者能够在不同出版物中追踪同一幅油画或素描,不受作品名称、所有权或创作年代认定变化的影响。1970年的修订版调整了部分编号和年代归属,但作品被收入目录,并不意味着其真实性已得到不可撤销的认定。由RKD—荷兰艺术史研究所、梵高博物馆和克勒勒-米勒博物馆联合开发的数字平台“Van Gogh Worldwide”,会依据已发表的学术研究,将公认的梵高作品与早先归于梵高名下、后来被否定的作品区分开来,后者被标注为“曾被归于”这位艺术家。(vangoghmuseum.nl)
奥托·瓦克丑闻暴露了早期鉴赏鉴定方法的局限。1928年,这位柏林画商为保罗·卡西尔画廊的一场展览提供的画作受到质疑,其中约三十幅被认定为赝品。此前,数位知名专家曾为这些画作出具鉴定证明,德拉法耶也多次改变对个别作品的判断。1930年,他另行出版了一份目录,收录174幅被认为是假冒梵高的作品。在瓦克案的诉讼过程中,X射线照片与在瓦克兄弟的工作室中发现的材料,一同成为证明这些画作有问题的证据。后来的研究通过警方档案、画廊文件、作品流传记录以及对现存实物的检验,重新审视了这批画作,而不再将最初的专家鉴定证书视为定论。(dbnl.org)
重新评估也可能使一件作品重获认可,被纳入公认的作品体系。2013年9月9日,梵高博物馆宣布,经过多年的研究,已确认《蒙马儒的日落》(1888年)为梵高真迹。相关文献证据包括梵高向提奥描述的一幅日落风景:画中有矮小而扭曲的橡树、山丘上一座破败的建筑,以及下方的麦田。这类书信将具体画作与有记录的创作经历联系起来,有助于确定作品的题材和创作时间。这一发现说明,作品归属研究不仅要考察画面外观,也需要利用档案证据。(vangoghmuseum.nl)
技术研究也改变了人们对梵高用色的理解。2011年,由科恩·扬森斯主持、莱蒂齐娅·莫尼科开展实验的研究表明,某些铬黄颜料变暗,涉及铬从 到 的还原。同步辐射X射线分析将经过人工老化的历史颜料样本,与梵高画作中发生变化的材料联系起来。后续实验区分了较为稳定的铬酸铅与更易受光照影响、富含硫酸盐的品种。因此,“铬黄”并不是一种老化特性完全一致的单一材料。这些发现解释了为什么一些原本鲜亮的色块如今呈现出褐色或橄榄绿色调。(esrf.fr)
色彩复原与实物保护修复处理的是不同问题。博物馆对《卧室》的色彩复原,将画中如今呈蓝色的墙壁和门,与梵高在1888年10月16日信中所写的浅紫罗兰色和淡丁香紫色进行了对照;原本红色的地板也已变成紫灰色。这类复原能够揭示色彩关系的变化,而无需在原作上重新着色。对于阿姆斯特丹馆藏的《向日葵》,一个国际研究团队在2019年1月进行小规模修复之前,检查了画布、底层、颜料层以及早期修复情况。评估认为,这幅画状态稳定,但十分脆弱,因此博物馆决定不再将其外借展出。(ontrafel.vangogh.nl)
博物馆和文献研究机构通过馆藏目录、技术记录以及经过校勘和注释的档案,使这些研究成果可供利用。2009年版《梵高书信》由莱奥·扬森、汉斯·勒伊滕和宁克·巴克尔编辑,是梵高博物馆与惠更斯荷兰历史研究所(Huygens ING)历时十五年合作的成果。全书共六卷,收录梵高写出的820封信和他收到的83封信,并通过注释和插图指明信中讨论的艺术作品。这套文献工具与“Van Gogh Worldwide”提供的艺术史及技术数据相结合,使研究者能够将文字描述、日期和文献记载与现存作品联系起来。(vangoghletters.org)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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