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设计是指对产品、环境、项目和服务进行设计,使其无须改造或专门设计,就能尽最大可能供所有人使用。它将人们在行动能力、感知、认知、年龄、语言及使用情境上的差异视为设计的常态,而非特殊需求。其应用范围从建筑和家用设备,延伸至交通运输、数字界面、教育及公共服务。
20世纪后期,美国建筑师罗纳德·L. 梅斯以及其他设计师和残障权益倡导者的工作,使这一理念产生了广泛影响。它将如何让事物便于使用这一实际问题,与参与、独立生活和平等使用机会等议题联系起来。例如,无台阶入口既可供轮椅使用者通行,也方便搬运货物的人和带着儿童的成年人,而无须让其中任何一类人另走专用通道。
通用设计既不保证一种方案能够适合所有人,也不能取代个别化协助和专门技术。它是一个通过一体化设计减少可避免的排斥的框架,并以使用者参与、技术标准和真实条件下的评估为支撑。其意义不仅在于成品或场所具有哪些具体特征,也同样在于如何界定设计问题。
范围与相关方法
通用设计首先对预设的“正常用户”提出质疑。传统的设计任务书往往假定,用户是能够独立行动的成年人,可以行走、看见、听见、阅读、理解说明,并以特定方式操作控件。基于这种狭隘模型的设计,可能将能力有所不同的人排除在外,包括能力暂时发生变化或随人生阶段而改变的人。通用设计转而关注:在某项具体活动中,怎样组合功能、界面与支持措施,才能在实际可行的范围内让最广泛的人群参与。
无障碍与通用设计密切相关,但两者并不相同。无障碍关注人们,尤其是残障人士,能否到达某个环境或获取某项服务,并能感知、理解和使用它们。无障碍可以体现为具体要求:门口必须留有足够的净宽,数字控件必须具有无障碍名称,或者通知必须以用户能够感知的形式提供。通用设计则是一种更广泛的设计取向,既纳入这些要求,也考量便利性、尊严、灵活性和使用体验。无障碍并非可有可无的组成部分:如果一项设计将残障用户排除在其核心功能之外,就无法令人信服地宣称自己具有普遍可用性。
包容性设计和“为所有人设计”与通用设计有很大的重叠。不同机构和国家使用的术语有所不同,这些术语之间也没有公认的明确界限。包容性设计通常特别强调识别排斥现象,并与受到排斥的人共同开展设计。“为所有人设计”在欧洲的设计与政策讨论中占有重要地位。通用设计历来强调可供广泛人群使用的一体化解决方案,不过,当代实践也包括可调节的系统,以及完成同一任务的多种方式。
辅助技术通过轮椅、助听器、沟通系统和屏幕阅读器等设备或软件,满足特定的功能需求。通用设计并不会使这些技术变得多余。设计良好的列车仍须容纳行动辅助设备,符合无障碍要求的网站也必须兼容辅助软件。两者相辅相成:主流环境消除不必要的障碍,而个体使用的辅助技术则提供单一通用设计难以合理兼顾的功能或配置。
另一个需要区分的问题是适应性改造。在建筑完工后加建坡道,或许能改善无障碍条件,但这并不能证明原建筑采用了通用设计。反过来,采用通用设计的产品也可能具有很强的可调节性。“无须改造”并不意味着禁止调整座椅高度、开启字幕或选择输入方式;它反对的是这样一种假定:被排除在外的用户理应经常依赖另行拼凑的解决方案。
历史发展
通用设计起源于几条相互交织的发展脉络:残疾人权益运动、康复工作、无障碍建筑标准、消费品设计,以及对人类能力的研究。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康复计划的开展以及公众对伤残退伍军人日益增长的关注,推动了无障碍环境相关技术工作的拓展。平民中的残疾人及其组织也开始反抗在就业、住房、教育和公共生活中受到的排斥。这些发展逐渐将关注焦点从个人的功能损伤,转向建筑、制度和设备所造成的障碍。
早期的无障碍工作常使用“无障碍设计”这一说法,其最直观的改造对象是楼梯、狭窄的门、不便残疾人使用的厕所,以及地面高度的突然变化等实体障碍。美国于1961年首次发布的 ANSI A117.1 标准,为使建筑和设施可供肢体残疾者使用确立了具有广泛影响的技术准则。在英国,建筑师塞尔温·戈德史密斯于1963年首次出版的《为残疾人设计》,引导人们系统地关注残疾、尺寸要求与建筑实践之间的关系。
罗纳德·L. 梅斯因患脊髓灰质炎而使用轮椅,后来成为与“通用设计”这一术语密切相关的核心人物。20世纪80年代,他倡导一种超越专门适配的设计思路,致力于创造可供更广泛人群使用的环境和产品。他的工作将专业技术知识与一种认识相结合:无障碍功能可以融入日常设计,而不必作为显眼的附加设施。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成为这项工作的重要机构基地,始于1989年成立的无障碍住宅中心,该中心后来更名为通用设计中心。
1997年,一个依托该中心开展工作的跨学科团队发布了《通用设计七项原则》,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这些原则提供了一套可通用于建筑、产品设计和信息传达领域的表述用语。其影响力部分来自其抽象概括的程度:它们并未针对某一种建筑类型或技术作出具体规定,而是提出了灵活性、可感知性和容错性等特征。
此后,通用设计通过国际政策、专业教育和各个专业领域得到推广。2006年通过的联合国《残疾人权利公约》纳入了通用设计的定义,以及有关发展和推广通用设计的义务。与此同时,数字无障碍、融合教育和人口老龄化拓宽了其实践范围。因此,通用设计的历史不仅体现了技术标准的演进,也记录了观念的转变:哪些人被视为设计理应服务的使用者,以及哪些人的体验能够成为设计的依据。
通用设计的七项原则
1997 年公布的通用设计七项原则描述的是设计应具备的一般特征,而非一套认证体系。每项原则都附有指导准则,但任何一项都未涵盖设计建筑、电器或网站所需的全部量化指标或特定领域要求。它们的主要作用是为比较、讨论和评估提供指导。一个方案可能在某项原则上表现出色,却在另一项原则上表现不佳,因此,这套框架尤其有助于发现不同要求之间的矛盾。
公平使用是指设计应对具有不同能力的人都有用,并具有市场吸引力。在可能的情况下,人们应能通过相同的方式使用;无法提供完全相同的方式时,替代方式也应具有同等效用。避免隔离和污名化是这一原则的核心。一个在正常开放时间内人人都能使用的入口,比一个要求残障访客先找到工作人员、再等待协助的独立入口更为公平。
灵活使用关注人们在偏好和能力上的差异。它支持多种选择,例如左手或右手操作、不同的交互速度,以及不同的输入方式。简单直观的使用关注的是:无论使用者的经验、知识、语言能力或当时的注意力状态如何,设计是否都易于理解。如果一个操控装置与其产生的效果之间存在明显联系,通常就比需要记住一套无规律操作顺序的装置更容易理解。
信息可感知要求必要信息能够得到有效传达,不受感官能力差异或环境条件的影响。因此,同一信息可能需要以视觉、听觉和触觉等形式呈现,同时让重要信息与背景细节之间具有足够的区分度。容错性旨在减少危险,并减轻非预期操作造成的后果。危险部件周围的防护装置、不可逆删除操作前的确认提示,以及有效的撤销功能,都是这一原则在不同场景中的应用。如果可以直接消除危险,仅靠警告提供的保护就较为薄弱。
低体力负担关注的是如何让人高效、舒适地使用,而不产生不必要的疲劳。开启所需力度较小的门,或无须持续抓握的操作,都能改善无障碍使用体验;不过,降低操作力度也必须兼顾可靠闭合等其他要求。便于接近和使用的尺寸与空间关注不同体型、姿势或使用不同移动辅助器具的人在触及、操作、视线和移动方面的需求。这不仅是看一个人能否容身于某处,还包括是否留有供他人协助以及操作辅助器具的空间。
这些原则结合运用时最能发挥作用。大尺寸触摸屏可能提供清晰可读的信息和宽大的触控区域,但对于无法够到屏幕或无法辨识其视觉界面的人来说,仍然无法使用。同样,小巧的操纵杆可能只需很小的操作力,却没有为手或假肢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这套框架引导人们关注完整的交互过程,而不是逐项核对彼此孤立的功能特征。
人体差异与实证基础
通用设计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人体工学,该学科研究人与任务、技术及环境之间的关系。其依据涵盖身体尺寸、力量、触及范围、感官表现、认知要求和活动模式。这些特征并不是抽象人群所具有的固定属性,而是会随年龄、姿势、疲劳程度、装备、衣着、经验以及执行任务时的条件而变化。
人体测量学研究人体各项尺寸的测量,是确定通行空间、座椅、工作台面和操控装置设计的重要依据。然而,基于百分位数的设计存在明显局限。即使某一项测量指标的设计范围覆盖了第5至第95百分位的人群,也并不意味着在综合考虑多项指标时,就能自动满足90%使用者的需求。一个身高中等的人,可能触及范围较小、肩膀较宽,或关节活动受限。从单一、有限的人群中采集的测量数据,若用于年龄、职业或身体特征不同的人群,也可能产生误导。
动态活动与静态尺寸同样重要。轮椅使用者不仅需要容身的空间,还需要足够的空间来接近目标、转向、转移身体和操作设备。使用拐杖的人,其空间需求可能在移动过程中发生变化。抱着孩子的人可能有足够的力量,却腾不出手。这些例子说明,某种布局即使通过了尺寸核查,仍可能无法满足实际任务的需要。
感官和认知方面的无障碍需求,又带来了更多类型的差异。视力障碍、照明不足、眩光、移动状态或观看距离,都可能使小字号文字难以辨认。在嘈杂的车站,即使没有听力损失的乘客,也可能无法听清语音指引。复杂的表格可能让不熟悉其所用语言的人,或因紧急情况而暂时分心的人无法顺利填写。因此,通用设计考察的是个人能力与具体情境之间的相互作用,而不是将每一次使用失败都归咎于使用者。
在建立实证基础时,还必须区分模拟与亲身经历。戴手套可以展示操作小型控件有多困难,却无法再现长期存在手部灵活性障碍的人所掌握的技能和适应方式。同样,短暂的轮椅体验也不能替代长期面对出行障碍的经历。测量、受控测试和模拟能够发现问题,但只有结合日常生活中实际遭遇这些问题者的参与,才能提供最有价值的信息。这种结合既能避免设计只着眼于数字,也能防止对他人需求作出缺乏依据的假设。
建筑、公共空间与交通
在建成环境中,通用设计贯穿一整条无障碍使用链:到达场地、进入建筑、在建筑内通行、使用设施、获取信息,以及安全离开。任何一个环节中断,都可能使整条链失效。如果某一楼层只能通过楼梯抵达,那么设在该层的无障碍卫生间就没有多少实际价值;同样,如果门太重而难以开关,即使入口没有台阶,也仍然不够。
入口设计体现了将无障碍融入整体设计与另行提供专用设施之间的区别。供所有人共同使用且易于辨认的入口,可以兼具平缓的坡度、充足的通行与转向空间、遮风避雨设施,以及易于开关的门。建筑内部的通道需要适应不同的移动速度和转弯空间需求,而柜台、座椅、卫生间和操控装置则必须适应不同的伸手可及范围和身体姿态。在住宅中,可调节的设施以及便于日后改造的建筑构造,有助于让住房在居住者的状况发生变化后仍然适用。这种适应性与通用设计密切相关,但不能成为容许那些已经可以预见的障碍存在的理由。
城市规划将这些问题延伸到街道、社区和公共设施。缘石坡道可以帮助轮椅使用者和拖行带轮行李的人,但取消缘石也可能使盲人行人失去可感知的边界。因此,可感知的警示铺面、连贯的步行路线、排水和交通管理需要统筹考虑。表面平整顺畅的街道环境未必就是无障碍环境,尤其是在行人无法可靠辨认车辆通行区域边缘的地方。
交通运输需要车辆、站台、信息、票务和工作人员操作流程之间相互协调。平层上车可以减少登上列车所需的体力和时间,但水平间隙和垂直高差仍然不可忽视。即使公交车配有坡道,如果站点没有足够的净空空间,乘客使用起来仍可能很困难。声音播报与视觉信息提示分别满足不同的无障碍需求,而一致的标识和布局规律明确的车站则能减轻辨路负担。评估应以整个出行过程为单位,而不能只看车辆本身。
传统无仪器航海在大型医院、交通换乘枢纽和公共建筑中尤为重要。当空间布局、地标、标识、照明和用语相互配合时,人们就更容易理解路线。清晰的字体排印有助于辨路,但标识无法完全弥补平面布局中不必要的混乱。紧急情况下的无障碍保障还提出了额外要求:能够独立进入建筑的人,在突发事件中仍可能需要受保护的等候区、疏散设备或他人协助。因此,通用设计不仅涉及日常通行空间的几何布局,也包括运营管理和应急规划。
产品、工作场所与日常服务
在产品设计中,通用设计关注使用的完整周期:了解产品的用途、获取产品、拆开包装、操作产品、维护产品,以及弃置或更换部件。即使一款设备的操控装置易于使用,它仍可能因包装需要较大的握力才能打开、说明书字号过小,或电池盖的紧固件难以拆卸,而让部分用户无法使用。只评估最显眼的交互环节,无法全面反映产品的易用性。
常见例子包括杠杆式把手、较大的握持面、易于区分的操控装置以及可调节家具。OXO 于 1990 年推出的 Good Grips 系列厨房用具,成为广为引用的商业案例。其加粗的柔软握柄解决了握持细柄用具时的困难,同时也吸引了更广泛的消费群体。这些案例展现了一种反复出现的机制:为解决某一特定使用障碍而开发的功能,可能因减轻了许多用户的操作负担或提高了操控性而受到欢迎。不过,这种益处并非必然产生;握柄的尺寸、纹理、重量和平衡性,仍需针对不同手型和操作任务进行测试。
工作场所中的应用需要将设备、空间布局、软件与工作流程结合起来。高度可调的工作台能够适应不同的工作姿势,但其实际效用也取决于膝部活动空间、线缆整理、显示器位置,以及调节装置是否便于触及和操作。频繁使用的操控装置,不应要求使用者反复以别扭的姿势伸手操作。在某一环节减轻体力负担,不应造成另一种困难,例如开关虽然容易触发,却也因此屡次被误触。
服务中存在一些无法通过产品几何形态来解决的组织层面障碍。如果唯一可用的办理渠道是电话交谈、触摸屏自助终端或手写表格,顾客就可能无法完成交易。提供多种具有同等功能的渠道可以改善无障碍使用条件,前提是这些渠道确实可用,而且不会带来明显更长的等待时间或更高的费用。一项名义上无障碍的服务,如果总是需要陪同者协助才能使用,就可能损害使用者的独立性与隐私。
通用设计还涉及维护和采购。自动门的传感器如果调校不当,就可能无法保障通行;工作人员如果不知道如何启用助听系统,该系统也可能无法发挥作用。因此,采购规范除了规定产品功能,还需涵盖安装、兼容性、说明文档、维修保养以及员工培训。决定一项设计能否持续支持广泛参与的,是长期提供的服务,而非购买那一刻的物品本身。在设备由多人共用、无法由每位用户分别进行个性化配置的情况下,这一点尤为重要。
数字界面与沟通
数字领域的通用设计涉及网站、应用程序、文档、设备及其相互之间的交互。其核心挑战在于,让关键信息和功能不依赖于任何单一的感官渠道或输入方式。用户可能通过键盘、触摸、开关控制、语音输入或屏幕阅读器进行导航。界面必须以这些技术能够解读的方式呈现其结构和功能,而不能仅仅依靠视觉外观。
语义结构至关重要。标题应当在结构上标记为标题,按钮则应当向无障碍软件提供其用途、角色和状态。仅在视觉上模仿并不足够:一段样式看似按钮的文字,对于使用键盘或辅助技术的用户而言,可能并不具备按钮的功能。传递信息的图像需要提供恰当的替代文本,而装饰性图像则不应引发不必要的播报。表单需要清晰的标签、易于理解的说明,以及既指出问题又说明如何修正的错误提示。
由万维网联盟组织制定的网页内容无障碍指南围绕四项原则构建无障碍要求:内容应当可感知、可操作、可理解且具有稳健性。WCAG 2.0 于 2008 年成为 W3C 推荐标准,2.1 版和 2.2 版分别于 2018 年和 2023 年成为推荐标准。这些指南中可测试的成功准则涵盖键盘访问、对比度、字幕、焦点可见性及交互要求等问题。符合这些准则提供了重要的技术框架,但并不意味着每位用户都能顺利完成所有任务。
灵活的呈现方式也是一个核心关注点。文本在放大或重排后仍应保持可用,布局不应因屏幕空间变化而使关键内容消失。信息含义不应仅通过颜色传达。字幕让用户能够获取口头对白和相关声音信息,而口述影像则可以传达电影及其他动态影像媒体中的重要视觉信息。闪烁内容、强制时限和复杂的手势要求都可能造成障碍,除非对其加以适当限制,或提供替代方式。
数字包容也取决于语言和服务设计。如果界面依赖未经解释的术语、令人困惑的导航或繁琐的身份验证流程,那么即使在技术上符合无障碍要求,仍可能难以使用。反过来,简化界面也不能以移除熟练用户所需的功能为代价。因此,通用设计提倡清晰的默认设置、可预期的行为和有实际意义的选项。自动化测试能够检测出某些结构性缺陷,但手动键盘检查、辅助技术测试和基于任务的研究仍然必不可少,因为许多障碍源于情境、操作顺序和信息含义,而非容易检测出的代码错误。
教育与文化参与
学习通用设计是一个与 CAST 有关的教育框架,CAST 是一家成立于 1984 年的组织。该框架将预先考虑人与人之间差异的广泛理念应用于课程、教材和评估。其确立的基本原则是提供多种参与方式、表征方式,以及行动与表达方式。这个框架鼓励教育工作者不必等到某位学习者遇到障碍后才采取行动,而应事先审视教学设计是否对实现学习目标设置了不必要的限制。
其中一个核心区别在于目标与实现目标的手段。如果目标是评估历史推理能力,却要求所有学生都通过存在无障碍问题的界面来展示这种能力,就会引入与目标无关的障碍。采用其他形式,仍有可能保留原本要求的思维难度。然而,如果目标明确是评估发音或书写,改变作答方式就可能改变评估的内容。因此,将通用设计应用于教育,需要仔细分析所教授或测量的构念,而不只是提供不受限制的选择。
无障碍教育材料可以结合结构化数字文本、字幕、文字稿、对重要视觉内容的口头说明,以及与辅助技术兼容的格式。不同的表征方式应当传达必要的信息,而不是仅仅复制其表面形式。例如,一张复杂的图表可能既需要简要描述其中的主要关系,也需要让使用者能够获取底层数据。不应将这一框架与另一种主张混为一谈,即认为学习者具有固定的“学习风格”,必须用特定媒介与之匹配。
文化机构也将类似原则应用于文化参与。参观博物馆的过程包括到访前查找信息、购票、入馆、在展厅间通行、观赏展品以及使用各项设施。展陈高度、观看距离、照明、声学条件以及休息机会,都会影响参观者能否无障碍地参与。触觉模型和描述可以传达物品的某些特征,而这些特征原本主要只能通过视觉感知;字幕和文字稿则可以让人们不依赖听觉,也能获取视听形式的解说内容。
同样,表演艺术场所和文化活动的无障碍安排也不止于提供无障碍座席。票务、陪同人员座席、观看视线、助听系统、字幕、口述影像,以及事先明确提供的活动信息,都可能十分重要。有些需求最好通过可选服务或定时安排来满足,而不是让所有人获得完全相同的体验。难点在于,既要确保参与者能够获取艺术或教育内容,又不能预设每个人都必须通过同一感官渠道来感知这些内容。通用设计拓展了参与途径,同时也承认内容本身可能具有特定媒介所独有的性质。
设计方法与评估
将通用设计纳入最初的设计任务书,最能发挥其作用。在这一阶段,选址、预算、核心功能、通行流线、技术和人员配置等事项尚未确定。一旦这些事项敲定,无障碍工作就可能只能在不合适的整体布局中修补细节。及早纳入无障碍考量并不意味着无需后续测试,而是让实质性的改进更容易实现。
参与式设计让受设计影响的用户以贡献者的身份参与开发过程,而不只是将他们视为最后阶段的测试对象。相关参与者可包括有不同残障的人士、老年人、照护者、维护人员和一线服务人员。招募时需要关注各群体内部的多样性。一名轮椅使用者无法代表所有行动辅助器具使用者,一名盲人参与者也无法代表所有非视觉交互方式。参与过程还需要确保会议、材料、原型和报酬支付安排均具备无障碍条件。
原型可以在实施前用于检验各种假设。在建筑项目中,实尺寸模型可以揭示移乘空间或柜台布局在实际使用中是否可行。在数字设计中,交互原型可以暴露令人困惑的操作流程,但其技术层面的无障碍表现可能与最终软件不同。基于任务的观察尤其有用:请参与者预订行程、寻找房间或更换部件,可以发现逐项检查功能时可能遗漏的多重障碍组合。
评估可以结合标准符合性检查、专家检查、用户测试和统计学分析。有用的衡量指标包括任务完成情况、出错频率、完成时间、体力消耗、用户反馈的困难程度,以及是否需要协助。使用总体平均值时需要谨慎。平均完成时间缩短,可能掩盖某个较小群体完全无法完成任务的情况。对于通用设计而言,说明哪些人未能完成任务及其原因,往往比证明平均表现略有改善更重要。
安装完成或正式上线后,这一过程仍会通过使用后评估、服务监测和修订持续进行。实际使用可能暴露出由拥挤、季节性条件、软件更新、设备故障或工作人员操作流程造成的障碍。投诉能提供有价值的证据,但没有投诉并不能证明已经实现无障碍:被排除在外的用户可能只是放弃了使用这项服务。因此,评估既需要接收反馈的机制,也需要主动调查。通用设计最好被理解为一个记录决策并持续承担责任的迭代过程,而不是永久贴在已完成设计上的标签。
法律、实施与实践局限
通用设计在国际残疾人政策中占有重要地位。《残疾人权利公约》第二条从产品、环境、方案和服务的角度对通用设计作出定义,并明确指出,通用设计并不排斥在必要时提供辅助器具。第四条要求缔约国开展或促进采用通用设计的商品、服务、设备和设施的研究与开发,并促进其供应和使用。第九条则涉及物理环境、交通运输、信息、通信和公共服务等方面的无障碍问题。
各国和各地区的要求在适用范围和执行力度上有所不同。在美国,1990年《美国残疾人法》及相关法规规定了特定场景下的无障碍和不歧视义务。在欧洲联盟,通常称为《欧洲无障碍法》的第(EU)2019/882号指令为特定产品和服务规定了无障碍要求,其主要规定自2025年6月28日起适用,但设有明确的例外和过渡安排。这些法律文书不能与通用设计七项原则等同,是否合规必须依据适用规则评估,而不能仅凭笼统的通用设计声明来判断。
达到最低合规标准与实现广泛的可用性,也是两种不同的成果。技术要求可以确立可强制执行的门槛,而通用设计关注的是整体使用体验是否有效且公平。反过来,一个富有吸引力的设计构想,也不能成为无视强制性无障碍要求的理由。合理便利仍然十分重要,因为预先考虑需求的设计无法涵盖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按照公约的术语,便利是指根据具体情况所需作出的必要、适当的修改或调整,但以不构成公约所规定的不当负担为限。
不同要求之间确实存在冲突。纹理明显的表面可能有助于辨识方向,却会增加部分轮式设备使用者的通行阻力。大量声音信息可能帮助某些人,却也可能分散注意力或掩盖其他声音。安保措施可能使操作变得困难,而保护要求可能限制对文化遗产的改造。对于这些冲突,需要明确分析所涉任务、风险、替代方案及受影响的人群。冲突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某一群体的无障碍需求应当自动优先于另一群体。
有关成本的判断同样取决于具体情境。在施工前就纳入无障碍考虑,可以避免日后昂贵的改造,但某些可供广泛人群使用的设计功能,也需要额外的初期投入、空间、维护或人员配置。因此,声称通用设计必然节省成本,未免过于笼统。合理的评估应考虑整个使用周期、受益的分布情况、排斥部分使用者所带来的后果,以及可用的替代方案。实践中的检验标准,并非一项设计能否真正满足每个人在所有情境下的需求,而是能否系统地减少可预见的障碍,并通过兼容的技术、等效的选择和个别化安排来满足其余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