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黎曼流形是一种光滑流形,其每一点的切空间上都配备了随点光滑变化的非退化对称双线性型。这种双线性型称为度量张量,它允许长度平方为负或为正,从而推广了黎曼几何中的正定度量。有些作者将“伪黎曼”一词专用于不定度量,另一些作者则在定义中也包括正定和负定度量。
将正定条件放宽为非退化条件后,微分几何中的许多工具仍然适用:协变微分、测地线、曲率和体积依然可以定义。然而,它们的含义和整体性质却发生了深刻变化。非零向量的长度平方可以为零,测地线未必使长度最小化,而度量完备性与测地完备性之间的关系也不再与原来相同。在物理学中,最重要的情形是洛伦兹流形,其度量恰有一个负方向;若采用相反的符号约定,则恰有一个正方向。四维洛伦兹流形为广义相对论提供了数学框架。
度量的符号差与切空间几何
设 为一个 维光滑流形。伪黎曼度量 为每一点 指定一个对称双线性映射
且该映射随 光滑变化。非退化性是指,若
则 。这并不意味着只要 ,就有 。这两个陈述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不定度量可以存在非零的零向量,而其核仍然是平凡的。
在局部坐标 下,度量写作
这里及下文中,重复出现的上、下指标均按爱因斯坦求和约定求和。函数 是一个张量场的分量,并非不变的标量。在坐标变换下,它们按如下方式变换:
因此,某个特定分量的正负或大小本身并不具有与坐标无关的意义。
根据西尔维斯特惯性定律,每个切空间都存在一组基,使度量矩阵具有如下形式:
由正、负方向的维数组成的有序对称为度量的符号差;负方向的个数 通常称为其指数。不同文献对这两个数的排列顺序有不同约定,因此必须明确说明所采用的符号约定。指数是局部常数,因为特征值若连续地改变符号,就必然经过零。因此,指数在 的每个连通分支上都是常数。
本文约定洛伦兹度量的符号差为 ,其中类时向量满足 ,类空向量满足 ,非零的零向量满足 。这些名称是时空几何中相应概念的自然推广,不过当符号差中的指数更高时,其对应的因果解释就远不那么直接了。在每个度量不定的切空间中,零向量构成一个锥,而不是一个线性子空间。例如,在度量为 的平面上, 和 都是零向量,但它们的和却是类时向量。
非退化性使我们能够通过 将切空间与其对偶空间等同起来。在坐标表示中,这一操作将指标降低,即 ;逆矩阵 则用于升高指标。这一对应关系使张量缩并和梯度的定义成为可能,但并不会使切空间成为赋范空间。特别地, 在非零的零向量上取值为零,因此不能充当范数。
模型空间、构造与拓扑限制
基本的平坦模型是伪欧几里得空间 ,即赋予常系数度量
的 。只有一个负方向的洛伦兹情形就是闵可夫斯基空间。其中的直线是以仿射参数参数化的测地线,曲率为零。对适当的平移格取商,可得到平坦的伪黎曼环面。这种商空间说明,局部平坦性并不能决定整体因果性质:将沿类时平移相差的点等同起来,就会产生闭合类时曲线。
乘积提供了另一种一般性构造。若 和 是黎曼流形,则
是 上的一个伪黎曼度量,在与第一个因子相切的方向上为正,在与第二个因子相切的方向上为负。翘曲积则将其中一个因子的度量替换为随位置变化的倍数:
当 为正的光滑函数时,这是 上的洛伦兹度量。当 具有常截面曲率时,这类度量描述空间齐次的宇宙学几何。函数 决定空间长度在不同的 为常数的切片之间如何变化。
子流形只有在度量的限制非退化时,才能通过限制继承度量。对于嵌入子流形 ,这要求
洛伦兹流形中的类空超曲面具有正定的诱导度量。零超曲面则不然:它的法向方向同时也是超曲面的切向方向,因此诱导张量是退化的。所以,环境度量的非退化性并不会自动传递给每一个子流形,这与黎曼几何中正定性的情况不同。
一些重要的常曲率例子可由平坦不定度量空间中的二次曲面得到。 中的超曲面
所带的诱导洛伦兹度量给出了德西特空间,其曲率为 。相应地,在具有两个负方向的环境空间中,二次曲面
给出了反德西特空间,其曲率为 。它的标准二次曲面模型存在闭合类时曲线;其万有覆盖空间消除了这些特定的曲线,但仍保留着重要的共形边界。
具有指定不定号差的度量是否存在,取决于拓扑条件。对于满足通常的豪斯多夫性与第二可数性假设的光滑流形,存在指标为 的度量,当且仅当其切丛具有一个秩为 的子丛。借助一个背景正定度量,可得到一个互补子丛,再将其中一个直和分量上的度量反号,就能得到所需的号差。每个这样的流形都容许黎曼度量,却不一定容许洛伦兹度量。对于紧致、连通且无边界的流形,洛伦兹度量的存在等价于欧拉示性数为零。时间定向是一种额外结构:可时间定向的洛伦兹流形具有全局定义的类时向量场。
莱维-奇维塔联络与局部微分运算
每个伪黎曼度量都确定唯一的莱维-奇维塔联络。这是一个满足以下两个条件的协变导数 :无挠性,
以及与度量的相容性,
这里, 是光滑向量场, 是它们的李括号。存在性与唯一性的证明依赖的是非退化性,而非正定性。因此,黎曼几何基本定理在这一点上可原封不动地推广到不定度量。
该联络由 Koszul 公式刻画:
在坐标下,其克里斯托费尔符号为
这些系数描述了坐标基在协变微分下如何变化。它们并非张量分量:坐标变换会引入含有坐标函数二阶导数的项。要在整个邻域内找到使联络系数处处为零的坐标,其不变障碍由曲率衡量,而非由各个克里斯托费尔符号衡量。
联络定义了沿曲线的平行移动。沿曲线 的向量场 若满足 ,就称为平行向量场。度量相容性保证两个平行向量场的标量积保持不变。因此,平行移动保持向量的类时、类空和零性,并在切空间之间给出不定正交变换。沿闭合回路移动一个向量,即使保持其长度平方不变,也未必使它回到原来的向量。
在任意一点 ,都可以选取正规坐标,使得
其中, 是具有所选符号差的对角矩阵。这些坐标由联络的指数映射构造而来。它们消除了度量在一点处的一阶变化,但通常不能消除二阶变化。后者包含曲率信息。在引力物理中,局部消去联络系数与消除真正的潮汐效应之所以不同,正是基于这一区别。
度量还定义了一些熟悉的微分算子,但这些算子的解析性质有所不同。对于光滑标量函数 ,其梯度由下式确定:
对于向量场 ,有
相应的度量体积密度为
即使流形不可定向,这一密度仍然存在;在定向流形上,它对应于一个体积形式。尽管度量的符号差是不定的,这一密度仍为正。因此,即使度量并不在每个切向方向上都定义正的长度,积分仍然具有意义。
测地线、变分原理与完备性
测地线是切向量沿曲线自身平行的曲线:
以 为仿射参数时,其坐标函数满足二阶常微分方程
联络的光滑性保证,对于每个给定的初始点和初始切向量,都存在唯一的局部测地线。度量相容性意味着 保持不变,因此,以仿射参数表示的测地线不会从类时变为类光或类空。
在端点固定的条件下,测地线是能量泛函
的临界点。一阶变分通过欧拉—拉格朗日方程给出测地线方程。然而,当度量的符号差不定时,这个泛函并非正定,临界点也不一定是极小值点。因此,将测地线通常描述为“最短路径”并不恰当。即使在黎曼几何中,这种描述也只在适当限制下局部成立;在伪黎曼几何中,它甚至可能完全误判极值的性质。
按照本文采用的约定,在 的单位制下,类时曲线的固有时为
在足够小的凸正规邻域中,一段类时测地线在具有相同端点、满足适当条件的未来指向因果曲线中使固有时达到最大。这一局部极大性质,是对自由下落的有质量粒子进行数学描述的核心。对于类光曲线,上述长度表达式的值为零,因此无法通过最小化通常的伪黎曼长度来刻画类光测地线。它们的路径由联络或带约束的变分原理确定。
相邻测地线的相对变化由雅可比场 描述。按照下一节采用的曲率约定,它满足
若一个非零雅可比场在两点处均为零,则这两点沿该测地线互为共轭点。这类点描述测地线的聚焦现象,并标志着极值性质继续保持的障碍。在洛伦兹几何中,它们有助于确定类时测地线何时不再使固有时最大。同一个方程也描述相邻自由下落轨迹之间的相对加速度。
如果每条以仿射参数表示的极大测地线都在所有实参数值上有定义,就称该流形是测地完备的。也可以分别考察类时、类光和类空完备性。霍普夫—里诺定理将黎曼流形的测地完备性、距离完备性以及闭有界集的紧致性联系起来,但其通常形式不能推广到不定度量。对于不定度量,无法从所有曲线的长度构造出相应的典范正距离。
即使是紧致的伪黎曼流形,也可能不具备测地完备性。克利夫顿—波尔环面是一个标准的二维洛伦兹例子:在去掉原点的平面上赋予正比于
的度量,再对伸缩变换取商,即可得到这一环面。紧致性并不保证以仿射参数表示的测地线速度有界: 的值固定,并不能限制 的各分量,因为很大的正负贡献可能相互抵消。
曲率及其缩并
黎曼曲率张量刻画协变导数不满足交换律的程度。本文采用的一种常见约定是
有些文献采用上述表达式的相反数,因此比较曲率的正负号时,必须同时核对其定义约定。用 降低一个指标,可得到协变张量
它具有与黎曼几何中相同的代数对称性,并满足相同的比安基恒等式。这些恒等式源于无挠性和度量相容性,而非正定性。
对于非退化的二维切平面 ,其截面曲率为
分母非零,当且仅当 上的诱导度量非退化。因此,不能用这个公式为退化的二维平面定义通常意义下的截面曲率。这与正定情形有很大不同:在正定情形下,每个二维切平面都是非退化的。退化平面附近的曲率表现也可能远比黎曼几何直觉所预期的更难控制。
里奇曲率张量定义为如下迹:
而标量曲率为
在满足 的伪标准正交基 中,里奇缩并写作
符号 至关重要。不定度量下的缩并并非正量之和;即使某些标量缩并为零,张量本身仍可能非零。有些非平坦的洛伦兹波几何,其所有多项式标量曲率不变量都为零,这表明,仅凭标量不变量并不总能将这类度量与平坦空间的度量区分开来。
若一个度量满足
则称其具有常截面曲率 。此时它满足
平坦的伪欧几里得空间、德西特空间和反德西特空间是基本模型。更一般地,若一个流形的度量满足 ,其中 为常数,则称其为爱因斯坦流形。当维数至少为三时,即便这一方程起初允许 为光滑函数,缩并比安基恒等式也会迫使 在每个连通分支上为常数。
当维数至少为四时,里奇曲率不能确定完整的曲率张量。剩余的无迹共形部分称为外尔张量,它描述了即使里奇张量为零也仍可能存在的曲率。这一区别在广义相对论中至关重要:真空区域仍可存在非零的潮汐曲率和引力辐射。在二维情形下,标量曲率决定完整的曲率张量;在三维情形下,则由里奇张量决定。
洛伦兹因果结构与共形几何
在洛伦兹流形的每一点,满足 的非零向量构成两个因果锥,每个锥都包含类时方向和零方向。时间定向是以连续的方式选定其中一个锥作为指向未来的锥。这种选择未必在全局存在;若存在,则连通且可时间定向的时空有两种可能的时间定向。当度量的符号差至少包含两个正方向和两个负方向时,相应的锥结构并不能产生同样的未来与过去之分,这也是洛伦兹几何在伪黎曼几何中具有特殊地位的原因之一。
指向未来的因果曲线具有非零的因果切向量,而类时曲线具有类时切向量。对于点 ,其时序未来 由从 出发沿指向未来的类时曲线可以到达的点组成;其因果未来 则允许沿因果曲线到达。这些关系刻画的是可达性,而非通常意义上的距离。它们在全局上未必能定义序关系,因为时空中可能存在闭合类时曲线或闭合因果曲线。逐步加强的因果性条件排除这类现象,并约束因果曲线穿行邻域的方式。
其中一个核心条件是整体双曲性。按照一种标准刻画,若时空满足强因果性,且每个因果菱形
都是紧致的,则称该时空具有整体双曲性。等价地,它存在一个柯西面,即每条不可延拓的因果曲线都恰好与之相交一次的超曲面。这里的“不可延拓”是指作为因果曲线不可延拓,不应与测地线的仿射完备性混淆。
整体双曲性能够带来很强的结构性结论。整体双曲时空存在一个光滑的时间函数,其等值面为类空的柯西超曲面,并且该时空微分同胚于 。在适配的分解下,其度量可写为
其中 ,而 是 上的一族黎曼度量。这并不意味着度量是静态的,也不意味着所有空间切片都具有相同的几何结构。这种分解提供了一种适于处理初值问题的全局结构。
正的共形缩放
不会改变因果锥。因此,类时方向、类空方向和零方向,以及点之间的因果关系都保持不变。零测地线作为无参数曲线保持不变,但其仿射参数通常会改变。类时测地线一般不会保持不变。因此,因果结构所确定的是共形信息,而非完整的度量尺度。
这一区别使保角紧致化成为可能:通过对物理度量进行缩放,借助辅助流形的边界来研究无穷远。这类构造有助于区分类时、类空和类零的渐近行为。它们并不意味着无穷远是原度量下的一个普通区域,也不意味着缩放后的度量在固有时或曲率的测量上仍与原度量具有物理等价性。反德西特几何是一个尤为重要的例子:由于其共形边界是类时的,边界条件会在场的演化中发挥作用,而这种作用并不存在于无边界的整体双曲时空中。
微分方程与引力场论
度量在标量函数上定义了一个二阶算子:
当度量正定时,它就是拉普拉斯–贝尔特拉米算子,与拉普拉斯算子密切相关。当度量具有洛伦兹号差时,它是波动算子,也称达朗贝尔算子。在取 的闵可夫斯基坐标中,
号差的变化会改变主符号,进而改变由度量构造的偏微分方程的解析类型。
波动算子的特征余向量满足
因此,支配光传播的零性几何也同样支配标量波的特征曲面。在全局双曲时空上,对于适当的初始数据,正规双曲方程具有适定的柯西理论,其传播速度有限,并受因果锥约束。在指标更高的不定号差下,相应的算子通常是超双曲型的,无法直接在任意超曲面上建立柯西问题。因此,洛伦兹号差不仅在几何上独特,在解析上也具有特殊地位。
广义相对论将度量视为动力学变量。爱因斯坦场方程为
其中, 为宇宙学常数, 为描述物质和非引力场的应力—能量张量。方程左端由度量及其最高二阶导数构成。由缩并比安基恒等式,其协变散度为零,从而与局域守恒方程 相容。
在四维情形中, 时的真空条件要求 ,而非完全平坦。存在宇宙学常数时,真空方程变为 。引力场方程在光滑坐标变换下保持不变,因此分析其初值问题时必须处理规范自由度。在调和坐标中,约化爱因斯坦方程的主部具有拟线性波动方程的结构。类空超曲面上的初始数据还必须满足约束方程,这些方程将其内禀度量、外曲率与物质数据联系起来。
对称性在几何与动力学之间架起了另一座桥梁。基灵向量场 满足
沿着以仿射参数参数化的测地线,
保持不变。因此,类时对称性可以产生类似能量的守恒量,而旋转对称性则产生角动量类的守恒量。这些守恒律依赖于度量实际具有的对称性;任意弯曲时空未必具有这些对称性。
度量还通过霍奇星算子作用于微分形式。将其与外微分结合,便可用不依赖坐标的形式表述麦克斯韦方程等场方程。号差会影响霍奇星算子的代数性质,以及由它导出的微分算子的性质。因此,伪黎曼几何不仅支配粒子轨迹,也支配场的传播、守恒方程以及经典场论的几何表述。
历史发展与整体研究方向
其数学基础源于十九世纪对弯曲空间的研究。波恩哈德·黎曼在1854年的任教资格演讲中,提出了以无穷小二次式为基础的广义几何观念。欧金尼奥·贝尔特拉米等人发展了相关的几何思想,而埃尔温·布鲁诺·克里斯托费尔在1869年的工作中给出的变换方法,后来成为张量分析的组成部分。格雷戈里奥·里奇-库尔巴斯托罗与图利奥·列维-奇维塔在1900年发表的一篇重要合作论文中,将绝对微分学系统化。这些进展提供了不依赖特定坐标系来处理度量及其导数的工具。
随着狭义相对论的建立,以及赫尔曼·闵可夫斯基在1908年着重阐述的时空表述,不定度量在物理学中占据了核心地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于1915年完成的广义相对论,以受引力场方程约束的可变洛伦兹度量,取代了固定的平直时空度量。列维-奇维塔于1917年提出的平行移动表述,有助于阐明联络的几何意义。此后的研究逐渐将伪黎曼流形的一般理论与时空模型所附加的物理假设区分开来。
二十世纪的整体洛伦兹几何表明,曲率、拓扑与因果性必须结合起来研究。罗杰·彭罗斯1965年的奇点定理,以及斯蒂芬·霍金等人后来的工作,确立了时空必然包含不完备因果测地线的条件。这类奇点定理并不只是找出坐标表达式发散的某个点。它们的结论是在特定的曲率、因果性和聚焦假设下,测地线不完备。不完备性究竟反映的是一个可延拓的区域、正则性有限的边界,还是更强的几何障碍,仍需进一步分析。
另一个重要研究方向是和乐,即沿以某一点为基点的闭路进行平行移动所生成的群。对于符号差为 的度量,这个群包含于 中。与正定情形的正交群不同,当 和 均为正时, 是非紧的。它可以保持一个零子空间不变,却不保持任何非退化补空间不变。这会产生弱不可约但可约的表示,并使得具有平行零分布的几何成为可能;这类几何在正定情形中没有直接对应。和乐限制为特殊度量、平行张量以及与引力波模型相关的几何结构提供了系统的组织框架。
整体分类与黎曼情形的分类仍有实质性差异。紧致性并不必然保证测地完备性,标量曲率不变量可能无法反映非平直的几何结构,而曲率的界也不会自动导出正定情形中熟知的比较结论。因此,研究中需要仔细区分局部分类、测地完备性、因果正则性与可延拓性。在引力研究中,相关问题包括最大整体双曲发展区域的结构、特定解的稳定性,以及柯西视界形成的可能性。每一个问题都需要适合不定符号差的假设,而不能直接照搬黎曼几何中的定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