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世界诠释是对量子力学的一种诠释,认为孤立系统的量子态始终按照该理论通常的确定性动力学规律演化,在测量过程中不会发生物理上的坍缩。当一次测量存在多种可能结果时,测量仪器及其观测者会与波函数的不同分量形成关联。每个实际上彼此独立的分量都包含一个确定的结果记录,而完整的量子态仍保留着所有这些分量。
这一诠释的核心目的是解决测量问题:量子理论所允许的数学叠加态,究竟如何与实验中得到的确定结果相联系。它不引入一条选中某个结果并排除其余结果的特殊规则,而是将测量装置、观测者及其环境都视为量子系统。现代论述借助量子退相干来解释,为什么不同结果的记录在实际情况下不再相互干涉。
“多世界”指的是一组相互关联的立场,而非一个得到唯一定义的理论。埃弗雷特学派的支持者对于什么构成一个世界、当每种结果都会发生时应如何理解概率,以及仅凭宇宙整体的量子态是否足以构成完整的物理本体论,存在不同看法。辅以玻恩规则后,多世界诠释通常能够重现量子力学的常规预测;但它对该规则的解释,以及它对观测到的现实的描述,仍是量子力学基础研究中争论的议题。
历史起源与发展
这一诠释源于休·埃弗雷特三世的研究。他在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期间,由约翰·阿奇博尔德·惠勒指导。埃弗雷特试图建立一种适用于整个封闭系统、乃至整个宇宙的量子力学表述。在这种情境下,传统的测量规则似乎存在问题:如果测量需要外部观察者,或需要将量子对象与经典仪器区分开来,那么,当所有观察者和仪器都已包含在所描述的系统之中时,这些规则应当如何适用,就变得不清楚了。
埃弗雷特的论文《量子力学的“相对态”表述》于1957年发表于《现代物理评论》。其核心主张是,对包括观测在内的一切物理过程,都保留线性的量子动力学描述。当一个子系统与另一个子系统纠缠时,它通常并不具有独立的纯态。不过,相对于另一个子系统的某个指定状态,仍然可以为它赋予一个状态。将这一思路应用于测量,就意味着观察者的每一项记录都与被测对象的一个相应状态相关联。埃弗雷特认为,理论所描述的观察者会记录到一系列彼此一致的确定结果,而无须让总态发生坍缩。
这一早期表述尚未包含后来许多埃弗雷特学派研究者所采用的、以环境作用解释分支形成的成熟理论。埃弗雷特讨论了关联、记录以及长测量序列的统计行为,但现代退相干理论是在此后才发展起来的。他的工作起初并未引起广泛关注。惠勒帮助促成了论文的发表,并与尼尔斯·玻尔学术圈中的物理学家讨论了这一工作,但它并未取代已有的测量理论路径。
布 Bryce·德威特在普及这一诠释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是通过他于1970年发表的文章《量子力学与实在》。德威特与尼尔·格雷厄姆于1973年编辑出版了《量子力学的多世界诠释》,汇集了埃弗雷特的研究及相关讨论。宇宙分裂成多个世界的生动说法,与这种阐述方式紧密联系起来。这种说法在历史上影响深远,但并非所有埃弗雷特学派研究者都认可将其视为对实际过程的字面描述。
随着退相干理论的发展,这一诠释进入了第二个重要阶段。H. 迪特尔·策在1970年的研究中强调了环境相互作用的重要性;沃伊切赫·祖雷克则在20世纪80年代及之后发展了由环境选择稳定态的理论。戴维·多伊奇于1999年提出的决策论论证,以及戴维·华莱士、西蒙·桑德斯等人的后续研究,重新激起了关于概率的争论。因此,当代埃弗雷特式量子力学将早期坚持量子动力学普遍适用的立场,与后来对经典结构如何涌现以及如何形成理性预期的解释结合起来。
普适动力学与测量过程
其基本动力学主张是,每个孤立的物理系统都遵循薛定谔方程,或其适当的相对论推广形式。用通常的非相对论记号表示,
其中, 是约化普朗克常数, 是哈密顿算符。由适当的自伴哈密顿算符生成的演化是幺正的:它保持内积和态的总范数不变。多世界诠释否认测量会引入一种额外的、真正非幺正的物理过程。
一个简单模型可以说明这一主张的后果。假设某系统具有两个正交态 和 ,而测量仪器起初处于就绪态 。理想的测量相互作用使每个系统态与一种可区分的仪器记录相关联:
由于动力学是线性的,初始的量子叠加态将按如下方式演化:
其中 。标准的坍缩规则会从最终叠加态中选出一项,用它取代整个叠加态。埃弗雷特式的解释则保留完整的最终态。
将观察者纳入模型后,同样的关联结构随之扩展:
这里, 表示一位记录了结果 0 的观察者, 则表示一位记录了结果 1 的观察者。两个分量都没有描述一位报告指针读数不确定的观察者。相反,完整的量子态包含了不同的观察者与仪器之间的关联。整体状态的不确定性与相对记录的确定性之间的这一区别,是埃弗雷特回应测量问题的核心。
在数学上,这一描述使用联合系统的希尔伯特空间,通常由各子系统空间的张量积构成。由于存在量子纠缠,最终态无法表示为被测对象、仪器和观察者各自独立状态的单一乘积。相对态表达的正是这个纠缠整体内部的条件关联。
这一模型是刻意理想化的。真实仪器的分辨率并不完美,其部件处于有限温度下,还存在噪声以及与环境的诸多相互作用。测量也包括结果连续的测量和广义测量程序,而不仅仅是两个正交的备选结果。这些推广都不会改变埃弗雷特式解释的根本主张:无论用何种量子动力学描述相互作用,同一套动力学也描述记录的形成,无须另设一条由观测触发的定律。
退相干与经典分支的涌现
仅凭测量方程,无法解释为什么量子态的某一种分解应当对应于我们熟悉的宏观备选结果。同一个向量可以在许多不同的基底下展开,其中某些基底的基矢甚至是看似截然不同的指针读数的叠加态。这就是优选基问题。现代埃弗雷特式理论通过系统、测量仪器与环境之间相互作用的动力学来处理这一问题。
仪器从来都不是完全孤立的。散射的光子、周围的气体分子、热辐射以及内部自由度,都在不断获取有关仪器状态的信息。因此,更为现实的测量后状态具有如下形式:
其中, 和 是与测量结果相关联的环境态。当大量粒子参与时,即使每一次相互作用都很微弱,也能使这些环境态变得近乎正交。
对于无法控制全部环境自由度的观察者,适用的描述是通过对环境取偏迹得到的约化密度矩阵:
它的非对角项包含 这样的因子。当这一重叠变得极小时,导致不同记录之间出现可观测干涉的项也会相应受到抑制。于是,局域实验中的表现就近似于仪器处在具有确定读数的普通统计混合态中。
有效混合与基本层面的坍缩之间的区别至关重要。退相干既不会从总态中移除任何分量,也不会选出某一个结果。约化态是由纠缠产生的非本征混合态,并不一定意味着整个系统实际上只处于其中一个分量。埃弗雷特式诠释认真对待这些保留下来的分量;其他诠释则在采用相同退相干计算的同时,对测量结果另作解释。
环境相互作用也会优先保留稳定的、近似经典的变量。那些能够抵抗扰动,同时留下持久记录的仪器状态,通常称为指针态。它们的形式取决于相互作用哈密顿量:类位置态尤其重要,因为许多日常相互作用都强烈依赖空间间隔。以量子达尔文主义为名的相关研究,考察了有关某些被选定的可观测量的信息,如何在环境的许多片段中被冗余地记录下来。
因此,分支形成通常被理解为一个近似的、连续的物理过程,而不是瞬间发生的宇宙复制。退相干速率取决于所涉及的物体、环境、温度和空间间隔。宏观上不同的备选状态可能极快地发生退相干,而受到精心保护的微观系统则可以在足以用于实验的时间内保持相干性。两者之间的界限由动力学决定,并不是按物体大小划定的一条普适分界线。
什么构成一个世界?
“世界”一词可能让人以为,它指的是一个定义精确、额外存在的对象,但当代许多埃弗里特派学者用它来指宇宙整体量子态内部涌现的结构。在这种理解下,一个世界是由近似经典的物体、记录和观察者构成的、在动力学上稳定的模式。其地位可以与物理学中的其他高层次结构相比:流体中的涡旋并不是分子动力学之外额外添加的基本成分,但它仍然可以是一种真实且有用的物理模式。
按照这种观点,基本描述中并不存在一个精确的整数来指明有多少个世界。如何将量子态分解为分支,部分取决于区分宏观可能情形时采用的分辨尺度。测量装置可能记录两个显示值中的一个,而其环境则形成极其多样的微观关联。把环境所区分出的每个分量都计入,与只计算肉眼可辨的不同记录,得出的结果并不相同。由于退相干只是近似成立,这两种计数通常都不能被视为对基本实体唯一而权威的清点。
这也是“每当作出选择时,宇宙就一分为二”这一说法具有误导性的原因之一。人的决定在动力学中并不具有特殊地位,分支的形成也不限于有意进行的测量。普通的相互作用就能传播可区分的记录,无须有人加以观察。反过来,在受控实验中,一个相干叠加态并不会仅仅因为可以写成若干项之和,就必然已经对应着不同的经典世界。
人们熟悉的薛定谔的猫例子,既展示了这一构想,也体现了它在诠释上需要承担的解释任务。当一个假想的量子触发事件与猫及其环境建立关联后,一个退相干分量中包含一只活猫,另一个则包含一只死猫。完整的量子态并不是在描述一只同时具有相互矛盾属性的经典猫。然而,要解释这些数学分量为何能够承载日常物体和体验,就需要说明涌现机制,而不能仅仅断言任何展开式中的每一项都是一个世界。
埃弗里特派的各种本体论对于量子态究竟代表什么,持有不同看法。一些人将波函数视为高维位形空间中的物理场。另一些人则强调纠缠结构、局域物理量,或能够在普通空间中还原出的模式。这些立场都反对坍缩,但对于数学形式体系与物质对象之间的关系,看法各不相同。
用历史来描述则提供了另一条途径。一致历史方法研究由不同可能情形构成的序列;这些序列之间的干涉足够微弱,因此可以为其赋予概率。它能够提供刻画准经典分支的数学工具,不过,一致历史本身并不必然是一种多世界诠释。不同而又相容的粗粒化描述可以对应同一个底层量子态,这进一步支持了这样一种观点:世界未必构成一个唯一且边界分明的集合。
概率与玻恩规则
概率是多世界诠释中争议最大的问题之一。在通常的表述中,对于归一化态 ,玻恩规则将结果 的概率规定为 。在多世界量子力学中,每个非零的结果分量都会持续存在。因此,问题不只是如何计算振幅的平方,更在于:既然在全局上并未选出唯一的结果,为什么这些振幅平方应当支配人们对结果的预期?
简单地计算分支数量,并不能提供恰当的规则。分支数量通常没有明确的定义,而且后续的环境相互作用可以进一步细分某个分量,却不改变原先测量的振幅平方。例如,一个权重分别为 和 的态,不应仅仅因为其宏观描述中包含两个结果标签,就变成两种结果各占一半概率的实验。任何可行的埃弗雷特式概率解释,都必须说明为什么起作用的是希尔伯特空间中的权重,而不是对各种描述的任意计数。
一种论证思路着眼于重复测量。对于 个以相同方式制备的双结果系统,其中某一结果出现 次的各分量,其振幅平方权重之和为
其中 。随着 增大,总权重的大部分集中在相对频率 接近 的历史上。这确立了一个数学上的集中性结果。但它本身并未解决概念问题,因为频率异常的历史仍然存在,而且,将振幅平方权重视为相关测度,本身就是需要论证的一部分。
第二种方法运用决策理论。多伊奇、华莱士等人分析了行为主体对量子实验的偏好,其中各实验结果都附有相应的奖励。在所提出的理性条件以及关于某些实验在物理上等价的假设下,行为主体的偏好可以表述为:使按玻恩权重加权的期望效用最大化。这种方法的目的不是找出某个隐藏的随机事件,而是说明,为什么在一个不断分支的宇宙中,理性的预期与选择应当具有和通常量子概率相同的数值形式。
批评者质疑,这些理性假设是否已经包含了所要推导的概率测度的实质内容。他们还强调,关于偏好的定理与对观测频率的物理解释并不是一回事。支持者则回应说,在其他确定性情境中,概率同样需要将物理结构、不确定性和理性预期联系起来。
其他方案诉诸对称性,包括祖雷克的环境辅助不变性,或诉诸自我定位不确定性,即观察者不确定自己处于哪个已记录结果之中。这些研究方案在某些方面有所交叠,但不能相互替代。迄今没有任何一种推导终结了争论。埃弗雷特量子力学已经提出了几种较为成熟的玻恩权重解释,但这些解释所依赖假设的必要性及其含义,仍有待审视。
观察者、不确定性与人格同一性
在多世界诠释中,观察者并不具有特殊的动力学地位。人、实验记录本、计算机存储器或感光探测器,都是能够与测量结果建立关联的物理系统。意识觉知不会导致分支的产生,这一诠释也不需要额外的定律来规定何时会出现足够复杂的观察者。
观察者记录到确定结果这一说法,是相对于特定关联而言的。在状态
中, 所表示的记录与结果 0 相关联,而 所表示的记录则与结果 1 相关联。观察者的一个分量通常无法获取另一个分量的记忆。退相干发生后,就实际可实施的操作而言,这些记录之间的干涉可以忽略不计,因此,每一串记忆都支撑着一段看似连续的经典历史。
这引出了一个关于测量前如何预期未来的问题。如果未来的两种记录都会存在,那么对结果感到不确定究竟意味着什么?一些埃弗雷特诠释的支持者认为,观察者确实无法确定自己将经历哪一种未来体验。另一些人则主张,完整的物理未来原则上是已知的,但观察者仍可能不确定自己在其中处于何种位置。还有一些人强调,行动者应当如何在未来的各个后继者之间分配关切,而不把这种情形理解为通常意义上对某个唯一的未来事实一无所知。
在一个理想化的时间间隔内,即测量已经产生不同的仪器记录、但观察者尚未查看这些记录时,自我定位不确定性表现得尤为清楚。不同的观察者副本可能拥有相同的记忆,却与不同的外部结果相关联。他们可以了解整个实验安排,却不知道自己相对于所在分支的具体处境。这种不确定性能否充分奠定玻恩规则的基础,取决于是否引入进一步的原则,说明分支权重如何决定置信度。
人格同一性带来了一个相关的哲学问题。如果一个观察者状态演化为多个后继状态,那么关于个体持续存在的通常的一对一假设可能不再适用。先前的一个人与后来多份记录之间,可以同时存在物理上的连续性和心理上的连续性。量子理论的形式体系规定了关联和动力学;仅凭它本身,并不能解决关于这些后继者是否应被称为同一个人的所有形而上学问题。
维格纳的朋友情境使内部描述与外部描述之间的区别更加鲜明。在理想隔离的实验室内,一名观察者记录下一个确定的结果,而外部实验者则可以将整个实验室描述为相干叠加态。埃弗雷特诠释认为,这些是在不同关系层面上彼此相容的描述。要恢复可测量的干涉,就必须控制相关记录及其与环境的关联。一次全局干涉实验并不一定会将那位朋友原有的记忆保留为一份未受扰动、可独立读取的记录。
与其他诠释的关系及局域性
多世界诠释与教科书中的坍缩解释,主要区别在于它们如何描述测量过程中发生的事情,而不在于计算各种结果出现频率的常规数学方法。哥本哈根诠释这一名称涵盖了历史上几种不同的立场,其中往往涉及对实验装置的经典描述,或对脱离测量情境赋予系统属性的限制。相比之下,埃弗雷特量子力学试图在一个普适的量子框架内描述仪器和观察者。
玻姆力学也保留了按薛定谔方程演化的波函数,但在此之外还引入了由该波函数引导的实际构型,通常是粒子的位置。在一次测量中,只有一个构型对应于仪器实际显示的结果。未被实际构型占据的波函数分量仍可参与动力学演化,但它们在本体论上的地位并不等同于埃弗雷特诠释中的分支。因此,仅仅保留不发生坍缩的波函数,还不足以使一种诠释成为多世界诠释。
客观坍缩理论修改了动力学规律,使分离程度足够大或宏观尺度的叠加态在物理上发生约化。1986年提出的吉拉尔迪—里米尼—韦伯模型以及连续自发定域模型,都是其中的重要例子。与保持幺正动力学不变的诠释不同,这些模型能够预言偏离标准量子理论的现象。模型的参数决定了定域化何时发生,以及发生的强度。
讨论局域性时,术语的使用尤其需要谨慎。埃弗雷特式动力学可以避免引入跨越空间瞬时传播的物理坍缩。在相对论性量子场论中,类空分离的局域可观测量满足相应的对易关系,而通常的量子预言也不允许可控的超光速通信。尽管如此,纠缠态所呈现的关联,仍与受贝尔定理约束的局域因果、单一结果框架不相容。
因此,多世界诠释是否应被称为“局域的”,取决于所采用的定义。不存在超光速信号传递,并不能确立贝尔意义上的局域因果性;存在局域相互作用定律,也不意味着全局纠缠态可以分解为彼此独立的局域态。埃弗雷特式解释通过相对于各分支的结果之间的关联来说明贝尔实验,而不是诉诸由坍缩选定的、远处唯一的测量结果。这种回应改变了单一结果的图景,却并未消除贝尔不等式的经验内涵。
这些区分对狭义相对论也很重要。如果将整个宇宙同时分裂的图景按字面理解,就必须引入一种尚未得到解释的全局同时性结构。现代论述转而关注局域相互作用、不断扩展的关联,以及针对不同时空区域或超曲面所作的彼此相容的描述。在幺正动力学层面,可以将这些思路推广到包含相互作用的量子场论,但如何精确定义相对论框架下的世界与分支过程,仍属于诠释问题。
实验现状与可能的区分方式
实验已在广泛的物理系统中证实了叠加、纠缠、干涉和退相干。这些结果确立了多世界诠释试图解释的现象,但仅凭这些结果,并不能断定每一个退相干后的结果都在物理上得以实现。显示原子处于相干叠加态的实验检验的是量子理论;它并不直接清点世界的数量,也不揭示另一个有居住者的宇宙。
干涉实验尤为重要,因为它们说明,不能仅仅因为一个系统看起来复杂,就随意在其中引入坍缩。如果区分两种备选状态的全部信息始终受到相干控制,它们的振幅就能够发生干涉。利用原子、分子、超导电路和机械装置开展的实验,正逐步拓展可研究量子相干性的范围。一项结果的意义取决于叠加的规模、持续时间和结构,而不仅仅取决于物体的质量,或某种定义含糊的“宏观性”说法。
这类检验可以对具体的客观坍缩模型施加约束。视模型而定,所提出的可观测信号包括干涉消失、额外的动量扩散、升温或自发辐射。普通的环境退相干也可能产生类似于坍缩的某些后果,因此实验需要对常规噪声进行细致建模。未检测到预期信号的结果,只能排除特定的参数范围,而不能证明多世界诠释。
反过来的可能性在概念上也很明确:如果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动力学在根本上偏离了幺正演化,就会对标准的埃弗雷特框架构成挑战。然而,要确认这种偏离,就必须将其与不受控的环境相互作用及其他误差区分开来。此时应当比较的是定量的动力学模型,而不是“一个世界”与“多个世界”的图景。
通常,没有哪项实验能够将多世界诠释与所有给出相同量子概率的其他诠释区分开来。例如,处于量子平衡的玻姆力学,在其通常适用的范围内,与标准量子统计的结果一致。其他无坍缩的理论进路也可能给出相同的操作性预言。当不同诠释在经验上等价时,对它们的比较就涉及解释结构、本体论承诺以及对概率的处理,而不是当前能够进行的某种决定性测量。
退相干后的分支通常并不是可以抵达的目的地。要使不同的备选状态重新合并,就必须逆转或以其他方式控制那些抑制了干涉的关联,其中包括散布于环境中的记录。对于实验室中的量子比特,这或许可行;但对于涉及大量不受控自由度、在宏观上存在差异的历史,这在实践中几乎不可能做到。声称能够与个人的其他可能历史通信,或直接往返于这些历史之间,并不是这一诠释所能推出的结论。
量子宇宙学、信息与计算
普遍适用的量子动力学在宇宙学中尤其具有吸引力,因为不存在一个可供测量宇宙的外部实验室。埃弗雷特式方法将观测者及其记录视为宇宙量子态的内部组成部分,因此无需假定存在物理上位于宇宙之外的观测者,来触发某一宇宙学结果的出现。这也是最初将相对态思想应用于封闭系统的部分动机。
这一推广并非顺理成章。在量子引力的正则研究进路中,量子态可能满足的是约束条件,而非带有外部时间参数的普通薛定谔方程。惠勒—德维特方程就是一个突出例子。如何恢复时间、经典几何以及分支历史,由此成为一个更大问题的组成部分。尽管这种诠释对关联的处理可以为描述此类理论内部的观测提供思路,但它本身并未给出一套完备的量子引力理论。
宇宙学涨落提供了另一种应用场景。宇宙暴胀模型通常以量子力学描述早期扰动,随后将其作为近似经典的密度起伏的种子。退相干有助于解释为何某些关联可以按经典方式处理。埃弗雷特式描述将不同的已实现扰动模式与量子态的不同分量联系起来。其他诠释也可以采用相同的计算,因此,观测与某一涨落谱相符,并不能唯一地支持多世界诠释。
埃弗雷特式分支还应与某些永恒暴胀模型所涉及的宇宙学多重宇宙区分开来。暴胀区域是由特定宇宙学动力学产生的空间区域;埃弗雷特分支则是量子态的分量或历史。一个模型可以同时包含这两种多重性,也可以只包含其中一种,或者两者都不包含。将两者结合,会带来关于概率测度和观测者选择的额外问题,而不是使这两个概念变得相同。
在量子计算领域,多伊奇认为,埃弗雷特的思想为理解量子信息处理提供了一种富有启发性的解释。量子算法在庞大的态空间中操纵振幅,干涉可以增强所需结果,同时抑制其他结果。然而,将量子计算机简单描述为分处不同世界的普通计算机,各自执行可独立读取的计算,是一种误导。这些振幅必须保持相干关系,而最终测量并不会揭示每一个计算分量。
量子信息的实用理论并不要求接受多世界诠释。纠错、纠缠辅助协议和算法都可以用操作性方式表述,并由持不同诠释的研究者使用。它们在基础层面的意义,在于使相干性、关联、记录以及信息获取的物理后果得到精确表述;现代埃弗雷特分支理论所依赖的,正是这些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