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坍缩理论是一类对量子力学提出的修正理论,其中量子态会发生自发的、物理上真实的定域。这些变化不依赖于观察者或测量,而是在通常的量子演化之外引入随机动力学。这类理论的设计目标是:在常见实验中的微观系统里,坍缩效应微乎其微;而对于宏观上可区分的不同状态,坍缩则迅速发生。其目的是用统一的物理定律解释确定的测量结果,而不另设一条测量公设。与保留标准量子动力学的诠释不同,客观坍缩模型通常预言可通过实验检验的、偏离标准量子动力学的效应。
动机与测量问题
在标准量子力学中,孤立系统的波函数按照线性的薛定谔方程演化。线性允许量子叠加:如果两个状态都是可能的,那么它们的适当线性组合也是一个可能的状态。
当测量仪器与处于叠加态的系统相互作用时,同样的动力学通常会产生系统与仪器的纠缠态。示意如下:
其中, 和 代表不同的仪器读数。方程本身并未选定其中一个读数作为实际结果。如何使这种演化与确定的观测结果相协调,是测量问题的一个核心方面。
教科书通常会另外引入一条坍缩规则,并用玻恩规则给出各种结果的概率。客观坍缩理论则将约化纳入所有物理系统的动力学之中。仪器并不是因为被观测才具有特殊地位;使自发定域显著起效的是它的大小、组成与构型。
环境引起的量子退相干解释了为什么系统与周围环境相互作用后,宏观不同状态之间的干涉在实际中会变得难以探测。然而,退相干本身并不会从总量子态中选出单一分支。客观坍缩则额外引入一个物理过程,旨在完成这一选择。
一般结构
大多数较为成熟的坍缩模型结合了三个要素:
- 通常的量子演化:在适用条件下,它仍然是极好的近似。
- 随机定域:通过随机跳变或连续噪声来描述。
- 放大机制:使坍缩效应在更大或质量更大的复合系统中增强。
波函数的动力学通常既是非线性的,也是随机的。非线性使叠加态中的某个分量能够得到优先保留,而随机性则以适当的概率产生不同结果。
单个状态的演化与统计系综的演化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区别。单个波函数可以服从非线性随机方程,而对噪声取平均后的密度矩阵则服从线性主方程。在标准的非相对论模型中,这种结构对于防止利用随机性实现可控的超光速通信十分重要。
仅有主方程并不足以确定一个完整的客观坍缩理论。不同的随机描述可以产生相同的系综演化,因此还必须说明各条具体演化历程的物理含义。
主要模型与历史发展
吉拉尔迪–里米尼–韦伯模型
吉安卡洛·吉拉尔迪、阿尔贝托·里米尼和图利奥·韦伯于1986年提出的模型,通常称为 GRW,为自发定域提供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定量实现。
在最初的非相对论表述中,每个组分都以恒定的平均速率 经历随机定域事件。事件之间则遵循通常的薛定谔演化。作用于组分 的一次定域具有如下形式:
其中
这里, 是位置算符, 是定域长度,随机中心 的概率密度为
历史上影响较大的示例取值为
这些是提出的参数值,并非测得的常数。对于孤立的单个组分,定域将极其罕见。对于包含 个独立坍缩组分的复合系统,定域事件的总发生速率约为 。当这些组分与宏观上可区分的不同构型之间存在适当关联时,一次事件就能使某个构型相对于另一个受到抑制。这就是 GRW 的放大机制。
连续自发定域
连续自发定域,简称 CSL,发展于20世纪80年代末前后,以连续的随机演化取代离散跳变。其表述能够处理全同粒子,而无需为它们赋予物理上可区分的标签。
在广泛研究的质量正比版本中,噪声与经过空间平滑的质量密度算符耦合。这使坍缩强度取决于质量分布。由此产生的放大效应一般不能用简单的 规则概括:它还取决于物体的几何形状、各组分的质量,以及叠加构型之间的间距相对于 的大小。
CSL 是实验检验的一个主要框架,因为它能对干涉抑制、机械噪声、升温和辐射作出定量预言。其变体会引入有限的噪声关联时间、耗散,或对基本动力学作出其他修改。
与引力有关的方案
另一些方案将坍缩与引力联系起来。迪奥西–彭罗斯类方案将不稳定性与叠加的不同状态之间的质量分布差异联系起来。
一个经常讨论的特征时间尺度为
其中, 是约化普朗克常数, 是由相互竞争的质量分布之间的差异所对应的引力自能。
这一关系给出的是一个启发性的尺度,而不是唯一且完整的动力学定律。具体模型还需要作出进一步选择,包括如何在短距离尺度上对质量密度进行平滑。迪奥西的随机模型与彭罗斯的论证虽有关联,但不应视为同一理论。与引力有关的坍缩也并非广义相对论的已确立推论,更不是一套完整的量子引力理论。
物理后果
干涉抑制
定域会抑制空间上相隔足够远的不同状态之间的相干性。对于 GRW 模型中的单个自由粒子,位置表象下的坍缩贡献为
当间距远小于 时,效应很弱。当间距远大于 时,非对角元以趋近于 的速率衰减。
因此,实验不仅取决于物体的大小,还取决于其叠加构型之间的间距,以及相干性维持的时间。
动量扩散与升温
空间定域会使动量分布展宽。在最简单的无耗散模型中,反复定域会导致动量扩散,并使平均动能增加。
对于一个质量为 的非相对论性自由粒子,采用上述 GRW 约定,有
这一公式仅适用于该特定模型,不应原封不动地套用于质量正比 CSL。
能量增加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在修改后的动力学下,通常的粒子哈密顿量不再守恒。耗散性坍缩模型会改变这一行为,并可使系统趋向一个有限的有效温度。
对于带电物质,坍缩引起的运动还可能产生自发的电磁辐射。预言的频谱取决于噪声模型,也取决于各组分如何作出集体响应。
实验检验
客观坍缩理论可以接受检验,因为其动力学不同于标准量子力学。实验约束的是特定模型及其参数范围,而不是某个普适的“坍缩强度”。
物质波实验。 利用原子、分子和更大物体开展的干涉测量,可以检验空间相干性是否如预期那样保持。相关变量包括质量、路径间距和传播时间。
机械噪声测量。 灵敏的谐振器、悬臂梁以及悬挂或悬浮的物体,可以约束坍缩所预言的额外力噪声。这类实验常被称为非干涉检验,因为它们不一定需要制备出空间分离可分辨的叠加态。
升温测量。 对能量沉积的精密测量,包括对冷原子系统的研究,可以限制与特定坍缩模型相容的、无法解释的升温。
辐射搜寻。 低本底探测器可以约束归因于坍缩噪声的自发辐射。将观测结果转化为限制条件,需要对噪声频谱和材料的微观响应作出假设。
普通的环境效应,包括残余气体碰撞、热辐射、振动和电磁干扰,也会降低相干性或产生噪声。只有在充分排除其他解释,并且偏差对实验条件的依赖符合某项具体预言时,这种偏差才能成为坍缩的证据。
迄今尚无客观坍缩模型凭借经实验确认的坍缩特有信号而得到确立。对简单白噪声模型的约束,并不能自动适用于有色噪声、耗散性或采用不同耦合方式的变体。
坍缩理论中有哪些物理实在?
仅凭动力学方程,并不能确定理论认为普通空间中存在什么。两种主要方案是:
- 物质密度本体论: 由量子态计算得到的空间密度代表物质的分布。坍缩使该密度集中到近似确定的构型中。
- 闪现本体论: 离散的定域事件是时空中的基本事件,宏观物体则由这些事件所形成的模式来表示。
这些不同选择很重要,因为多粒子波函数定义在构型空间中,而不只是三维物理空间中。不同本体论可以采用密切相关的坍缩动力学,同时赋予它不同的物理含义。
未解决的问题与局限
残余尾部
高斯定域会抑制远处的分量,但不会使它们严格为零。因此,坍缩后的状态仍保留着小振幅的“尾部”。这些尾部的意义取决于所采用的本体论,以及如何判定宏观状态已足够确定。即使尾部对预言没有实际影响,这仍然是一个诠释层面的问题。
相对论与非定域性
涉及量子纠缠系统的坍缩通常具有非定域性。避免可控的超光速传信是必要条件,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确立其与狭义相对论的相容性。
人们已经在受限条件下构建了相对论性坍缩模型,其中包括基于闪现的模型。如何将这些模型扩展到现实的、包含相互作用的量子场论,同时控制发散、能量产生和因果结构,仍是重要的研究问题。
参数选择与物理机制
基本模型引入了一些唯象常数,尤其是坍缩速率和定域长度,但没有从更基础的理论中推导出它们的数值。实验约束缩小了允许的取值范围,却不能确定唯一的模型。
坍缩噪声的来源同样尚无定论。在不同方案中,它可能是基本的,可能与引力有关,也可能与额外的物理自由度相联系。这些可能性会带来不同的预言,以及对能量交换的不同描述。
经典行为的涌现
定域有助于维持近似确定的位置,并重现经典力学的某些方面,但仅靠定域并不能解释所有经典性质。经典行为还取决于相互作用、环境退相干、动力学稳定性,以及所选择的物理本体论。因此,成功的坍缩模型必须同时重现微观量子现象和宏观物质的观测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