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酸根是乳酸失去质子后形成的带负电荷形式;乳酸是一种三碳有机酸,可由多种生物产生和利用。在血液和大多数活体组织的酸碱度条件下,乳酸几乎完全以乳酸根的形式存在。虽然这两个名称经常混用,但在化学、生理学和工业加工中,区分二者十分重要。在人体内,葡萄糖及其他底物不断分解形成乳酸根,后者在组织之间循环运输,作为燃料被氧化,并可重新转化为葡萄糖。
乳酸根曾普遍被视为肌肉缺氧时产生的废物,如今则被认为是代谢中的核心中间产物。乳酸根的生成使糖酵解得以持续释放能量,而其转运则将代谢需求不同的细胞和器官联系起来。乳酸根浓度也能提供重要的临床信息,但仅凭浓度升高,不能断定存在缺氧或某种特定疾病。在动物生理过程之外,乳酸根的生成也是多种食品发酵过程的基础,并为化工产品、药品和可生物降解聚合物的生产提供乳酸。
化学性质、酸性与立体化学
乳酸的系统命名为2-羟基丙酸,分子式为 ,结构简式为 。乳酸的羧基失去一个质子后,便形成乳酸根,化学式为 。两者的相对分子质量分别约为90.08和89.07。因此,乳酸根是一种有机离子,而非电中性的酸分子。乳酸钠、乳酸钙及其他乳酸盐中,这种阴离子与带正电荷的反离子配对存在。
乳酸属于α-羟基酸,因为其羟基连接在与羧基直接相邻的碳原子上。在接近室温的稀水溶液中,其酸解离常数以 表示时约为3.86。其酸碱平衡可写为
根据亨德森–哈塞尔巴尔赫方程,
当pH为7.4时,每个未解离的乳酸分子大约对应3,500个乳酸根离子。因此,在这些条件下,乳酸与乳酸根的总量中,超过99.9%以乳酸根形式存在。精确计算应使用化学活度而非浓度,但这一近似已足以解释生理学中所用的术语。
第二个碳原子是立体中心,因此存在两种对映异构体。L-乳酸根具有 构型,D-乳酸根则具有 构型。人体的糖代谢主要产生L-乳酸根。D-乳酸根存在于微生物代谢中,人体也会通过清除甲基乙二醛毒性的途径生成少量D-乳酸根。D/L标记描述的是立体化学关系,通常不能用来表示物质使偏振光旋转的方向。
这种手性对生物过程和工业生产具有重要影响。许多酶对这两种形式具有高度选择性,因此,针对L-乳酸根设计的测定方法可能无法充分检出D-乳酸根。不同微生物菌株可以主要产生其中一种对映异构体,也可以产生两者的混合物。聚合物制造商同样会控制其立体化学组成,因为这会影响乳酸基塑料的结晶度、熔融行为和力学性能。
乳酸极易溶于水,而乳酸盐的溶解度则取决于其反离子和固态形式。浓乳酸制剂中可能含有羟基与羧基之间发生缩合而形成的低聚物。因此,标称为乳酸的商品不一定完全由独立的单体乳酸分子组成;含水量、浓度及加工过程都会影响其化学组成。
乳酸根的发现及对其认识的演变
1780年,瑞典化学家卡尔·威廉·舍勒从酸奶中分离出了乳酸。乳酸的名称源于拉丁语中表示“乳”的词,反映的是最初用于鉴定其性质的材料,而非它在生物体内的全部分布范围。19世纪初,延斯·雅各布·贝采利乌斯在肌肉材料中鉴定出乳酸,确立了这种化合物与动物组织之间的联系。此后的化学研究区分了不同形式、不同来源的乳酸,直到立体化学的发展才阐明了它们之间的关系。
酸败的微生物起源成为19世纪有关发酵的争论的核心。1857年,路易·巴斯德阐述了微生物在乳酸发酵中的作用。这项研究有助于确立这样一种认识:特定的发酵过程与活生物体的活动有关,而不仅仅是自发的分解。因此,乳酸发酵的研究既推动了微生物学的发展,也促进了食品生产中实际控制技术的进步。
20世纪初,对离体肌肉的研究将乳酸根的积累与碳水化合物分解、肌肉收缩及恢复联系起来。奥托·迈耶霍夫研究了肌肉做功、氧气利用和乳酸生成之间的关系。阿奇博尔德·V. 希尔则发展了定量测量肌肉活动期间产热的方法。两人因各自在肌肉代谢方面作出的相互补充的发现,共同获得了192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他们的实验确立了肌肉代谢中一些基本的能量关系,不过,后来的研究修正了主要依靠简单的氧债模型来解释乳酸根生成与清除的观点。
随后,卡尔·科里和格蒂·科里阐明了肌肉碳水化合物代谢如何与肝脏中的葡萄糖生成相联系。由此提出的科里循环将乳酸根置于器官间的循环利用途径之中,而不再仅仅将其视为局部代谢的终产物。后来的同位素示踪方法使研究者能够区分乳酸根浓度与乳酸根周转,并证明即使在静息状态下,乳酸根也会同时大量生成和消耗。
自20世纪70至80年代起,生理学和示踪研究日益重视组织间的乳酸根交换。乔治·A. 布鲁克斯提出了乳酸穿梭理论框架,将乳酸根描述为可在组织间转运的代谢中间产物和燃料。有关膜转运蛋白、运动代谢、心脏燃料利用和脑代谢的研究进一步支持了这一认识。这一历史性的认识转变,并不在于发现乳酸根有时也有用,而在于认识到乳酸根的持续生成、转运和利用是有氧代谢的正常特征。细胞内乳酸根处理过程及其信号作用的具体机制仍是活跃的研究领域,这与细胞间和器官间乳酸根交换已有充分证据支持的情况有所不同。
生成、氧化还原平衡与代谢去向
人体组织中 L-乳酸根的主要来源是糖酵解,即将葡萄糖转化为丙酮酸的一系列反应。以葡萄糖为起始底物时,糖酵解每分解一分子葡萄糖,净生成两分子三磷酸腺苷,同时生成还原型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即 NADH。糖酵解要持续进行,就需要不断补充氧化型 NAD,通常写作 NAD。乳酸脱氢酶,即乳酸脱氢酶,通过催化以下可逆反应,帮助维持这一供应:
丙酮酸转化为乳酸根的过程本身并不额外产生 ATP。其直接的代谢意义在于再生 NAD,使糖酵解中由甘油醛-3-磷酸脱氢酶催化的步骤得以继续。这在糖酵解通量较高,或线粒体氧化能力不足以应对还原当量的生成速率时,尤为重要。成熟红细胞没有线粒体,依靠糖酵解获取 ATP,即使在含氧充足的血液中,也会持续产生乳酸根。
乳酸根并非只有在缺氧时才会生成。氧不是乳酸脱氢酶反应的底物,氧供应充足的组织中也会形成相当数量的乳酸根。乳酸根与丙酮酸之间的平衡取决于底物浓度、细胞质中的氧化还原状态、酶活性和转运情况。不同的乳酸脱氢酶同工酶具有不同的动力学特性,但没有一种能充当不可逆的单向开关,决定乳酸根只能生成或只能被消耗。
乳酸根可以重新转化为丙酮酸并被氧化。丙酮酸进入线粒体后,可转化为乙酰辅酶 A,其碳原子随后进入柠檬酸循环。这些途径产生的还原当量为氧化磷酸化提供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乳酸根是富含能量的底物,而非能量已被耗尽的代谢残余物。其碳原子还可以通过丙酮酸衍生的中间产物进入生物合成途径。
乳酸根的另一主要去向是糖异生,这一过程尤其发生在肝脏中,在适当的生理条件下也发生在肾脏中。在科里循环中,外周组织分解葡萄糖所产生的乳酸根被运回肝脏,用于重新合成葡萄糖。将两分子乳酸根转化为一分子葡萄糖,需要消耗六个高能磷酸键当量,而该分子葡萄糖经糖酵解只能净生成两个 ATP。因此,这一循环将部分能量负担从进行糖酵解的组织转移至进行糖异生的器官。它也使碳在体内重新分配;肌肉释放的乳酸根并非每一分子都必须进入这一循环。
跨膜转运与器官间交换
乳酸根在生理 pH 下带有电荷,因此难以穿过细胞膜的脂质内部。乳酸根快速跨越哺乳动物细胞质膜的过程大多依赖转运蛋白。其中,研究最充分的是单羧酸转运蛋白,尤其是 SLC16 家族成员。MCT1 和 MCT4 将乳酸根与一个质子共同转运,从而使乳酸根交换与膜两侧的酸碱状况相耦联。
这些转运蛋白可以双向转运。净转运方向取决于乳酸根梯度和质子梯度的共同作用,而非由其作为输入或输出转运蛋白的固定身份决定。MCT1 广泛表达,支持许多氧化代谢旺盛的组织摄取乳酸根,但也能介导其释放。MCT4 在糖酵解活跃的细胞中尤为丰富,其动力学特性适合在细胞内乳酸根充足时将其输出。辅助蛋白对这些转运蛋白在细胞表面的正常定位和功能十分重要,其中包括辅助 MCT1 和 MCT4 的 basigin 蛋白。
乳酸穿梭概念描述了这种转运如何将乳酸根的产生部位与利用部位联系起来。在骨骼肌内,糖酵解活跃的肌纤维可以释放乳酸根,随后由氧化代谢更旺盛的肌纤维摄取。血液在器官之间运送乳酸根,使局部产生的代谢物可供能量需求不同的组织利用。心脏利用乳酸根的能力尤为突出;运动期间,随着循环血液中的乳酸根浓度升高,心脏对乳酸根的氧化利用可大幅增加。
肝脏和肾脏通过糖异生及氧化作用参与清除循环中的乳酸根。两者的相对贡献随营养状态、运动、酸碱状况和疾病而变化。因此,血液乳酸根浓度反映的是整个系统的综合结果,而不是对单一器官产生量的直接测量。如果乳酸根进入血液与从血液中清除的速率基本相等,即使周转迅速,其浓度也可以保持稳定;反之,浓度升高可能源于产生增加、清除减少,或两者同时发生。
脑也会与血液交换乳酸根,脑内不同细胞区室之间同样存在乳酸根转运。神经胶质细胞中的星形胶质细胞可利用葡萄糖或糖原产生乳酸根,而神经元则可摄取并氧化乳酸根。星形胶质细胞—神经元乳酸穿梭假说提出,随神经活动而变化的乳酸根转移,是将神经活动与能量供应联系起来的一种重要机制。神经元能够利用乳酸根这一点已得到充分证实,但这种转移在数量上的重要性及其方向取决于实验条件,目前仍是研究课题。存在乳酸根交换的证据,并不能证明神经元普遍依赖星形胶质细胞来源的乳酸根,而不依赖葡萄糖。
运动、乳酸阈与肌肉疲劳
运动时,骨骼肌对 ATP 的需求可迅速增加。糖酵解随之加快,以帮助满足这一需求,乳酸的生成量通常也会上升。在低至中等运动负荷下,其他部位对乳酸的摄取和氧化增加,可以抵消生成量的增加。因此,即使乳酸周转量显著增加,血乳酸浓度仍可能保持相对稳定。在更高的运动强度下,乳酸进入血液的速率可能超过其清除速率,导致血乳酸浓度逐步升高。
乳酸阈是指在递增负荷测试中,根据血乳酸变化确定的运动强度。其定义有多种,包括血乳酸首次持续升高并超过基线时的强度,以及随后出现更明显升高时的强度。历史上,固定的每升 4 毫摩尔浓度曾被用作“血乳酸开始积聚”的判定标准,但这一数值在不同个体中并不对应相同的生理状态。最大乳酸稳态和临界功率测量涉及运动耐受能力的相关方面,但其定义和测试程序与递增负荷测试中的乳酸阈不同。
耐力训练可以增加线粒体含量、提高氧化酶的催化能力、改善毛细血管供血,并增强乳酸的转运和利用能力。因此,受过训练的运动员在血乳酸明显积聚之前,可能承受更高的绝对运动负荷。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在所有条件相匹配的情况下,其乳酸生成量都更少。肌肉募集、碳水化合物可用性、乳酸转运及氧化的变化,都会影响所测得的乳酸浓度。
“乳酸导致疲劳”这一传统说法混淆了几个不同的过程。在生理 pH 下,乳酸几乎全部以乳酸根形式存在,而按照常规生物化学反应式,丙酮酸转化为乳酸根会消耗一个质子。ATP 水解、缓冲作用、磷酸盐积聚、离子移动以及多种代谢反应,共同决定了高强度运动时的酸碱变化。在某些条件下,酸化会影响肌肉收缩功能,但乳酸积聚不足以解释疲劳。无机磷酸盐、钙离子调控、钾离子分布及神经激活的变化也会促成疲劳。
乳酸不能解释延迟性肌肉酸痛;这种酸痛发生在不习惯的运动或剧烈运动数小时后,与组织应激、损伤和炎症过程有关。血液中的乳酸通常早已在此之前下降。恢复期间,乳酸中的碳会被氧化,或用于合成葡萄糖和糖原。在某些情况下,低强度活动可通过维持血流灌注和氧化利用,加快乳酸从血液中的清除,但浓度下降得更快,本身并不能证明恢复的各个方面都得到了改善。血乳酸是反映代谢活动的有用指标,而不是衡量疲劳、损伤或运动能力的通用数值指标。
信号传导、基因调控与肿瘤微环境
乳酸根的作用不仅限于充当碳源底物。一种已确立的信号传导机制涉及羟基羧酸受体1,也称为HCAR1或GPR81。这种G蛋白偶联受体能响应细胞外的乳酸根,并通过抑制性G蛋白抑制腺苷酸环化酶。在脂肪组织中,该受体的激活会抑制脂解,从而将细胞外乳酸根的可用性与储存脂肪的动员联系起来。受体的丰度及其下游效应因组织而异,因此不能简单地将脂肪组织中的反应推广到所有细胞类型。
乳酸根还可通过其与丙酮酸以及NADH/NAD体系的关系,间接改变细胞行为。乳酸根的转运和代谢能够改变氧化还原状态、底物利用及信号通路。研究这些效应时,实验必须区分乳酸根阴离子本身的作用与伴随发生的pH、钠离子浓度、渗透压及营养供应变化。向培养基中添加乳酸和添加乳酸钠,即使最终测得的乳酸根浓度相近,也可能造成显著不同的培养条件。
2019年,组蛋白赖氨酸乳酰化的报道揭示了乳酸根与基因调控之间的另一重联系。组蛋白是DNA缠绕其上并形成有序结构的蛋白质,其赖氨酸残基上的共价修饰能够影响染色质的功能。乳酰化是在赖氨酸上添加乳酰基的过程,研究者将其视为连接代谢与基因表达的一种机制。后续研究也在非组蛋白上发现了乳酰化。其生化途径、立体化学形式、位点特异性效应,以及在定量层面上的重要性,仍是活跃的研究课题;乳酸根水平升高并不意味着会引发一致的转录反应。
乳酸根在癌症生物学中尤为重要。许多肿瘤表现出瓦尔堡效应,即在有氧条件下仍大量摄取葡萄糖并生成乳酸根。这种代谢模式并不意味着所有肿瘤细胞的线粒体都存在缺陷或处于不活跃状态。糖酵解能够支持快速的代谢通量和生物合成,而肿瘤细胞也可能氧化利用邻近细胞提供的乳酸根。氧供应、血液供应、细胞谱系以及致癌性改变,使同一肿瘤内部及不同肿瘤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肿瘤中常同时存在高乳酸根浓度和酸性细胞外环境,但实验上必须将两者的效应区分开来。二者都能影响免疫细胞的代谢和功能。细胞毒性淋巴细胞、调节性T细胞和巨噬细胞的反应各不相同,反应也会随暴露时间和营养条件而变化。这些发现推动了将乳酸根转运和代谢作为治疗靶点的研究。大多数拟议应用的效果仍取决于具体情境,仅凭代谢方面的观察结果,尚不能认定阻断乳酸根的生成或转运就能带来临床获益。
乳酸的临床解读与代谢障碍
血乳酸是急诊和重症监护中广泛使用的生物标志物,因为其浓度反映了全身乳酸生成与清除之间的平衡。许多实验室采用的静息状态参考值约为每升 0.5–2.0 毫摩尔,但参考区间取决于标本类型、分析方法和当地临床惯例。动脉血和静脉血乳酸浓度相互关联,但并不完全相同,尤其是在局部乳酸生成、血流或采样条件存在差异时。
乳酸浓度升高称为高乳酸血症。乳酸性酸中毒是指与乳酸相关的代谢性酸中毒,通常伴有阴离子间隙增大。这两个术语不能互换:乳酸升高时不一定出现酸血症;而存在明显代谢性酸中毒的人,如果同时存在另一种酸碱失衡,其血液 pH 值也可能接近正常。乳酸性酸中毒的判定阈值不尽相同,但临床定义中常采用乳酸浓度超过约每升 4–5 毫摩尔,同时伴有代谢性酸中毒这一标准。
传统分类将乳酸性酸中毒分为 A 型和 B 型:A 型与组织氧输送或利用障碍有关,B 型则发生于无明显全身低灌注的情况下。A 型可见于循环性休克和严重低氧血症。与 B 型相关的因素包括某些药物或毒素、硫胺素缺乏、某些恶性肿瘤以及遗传性代谢障碍。这种区分有助于描述病情,但并非绝对:多种机制可能同时存在,乳酸生成增加也可能伴随清除障碍。
在脓毒症中,乳酸升高可能反映灌注减少、肾上腺素能刺激促进糖酵解、细胞代谢改变以及清除障碍。因此,乳酸并不是衡量无氧代谢的特异性指标。重复测量可显示乳酸浓度的变化趋势,但有时被称为“乳酸清除率”的浓度下降百分比,并非对生理清除率的直接测量,除非已通过独立方法测定乳酸周转。同样,全身性癫痫发作可因剧烈肌肉活动而导致乳酸显著升高,但这种升高通常是短暂的。肝功能障碍也可通过减少乳酸清除而促使其浓度升高。
D-乳酸需要单独考虑。部分短肠综合征患者的碳水化合物进入结肠后,会被细菌发酵为 D-乳酸及其他产物。D-乳酸性酸中毒可伴有发作性神经系统异常,包括精神状态改变和协调能力受损。常规临床乳酸检测通常针对 L-乳酸,可能无法发现 D-乳酸蓄积,因此需要采用专门的分析方法。正常的甲基乙二醛代谢也可产生 D-乳酸,但由此形成的循环中 D-乳酸池通常小得多。
含乳酸盐的静脉输液是另一个需要区别对待的情境。乳酸林格液含有乳酸钠,而非大量未解离的乳酸。乳酸根离子的代谢对酸碱平衡的影响与给予游离酸不同,这说明在临床解读中,化学形式及其伴随离子十分重要。
测量、示踪与分析局限
临床常规乳酸测量大多采用酶法。乳酸氧化酶将 L-乳酸根和氧气转化为丙酮酸根和过氧化氢:
生成的过氧化氢可通过电化学方法或偶联显色反应检测。许多血气分析仪和便携式设备使用含酶电极,但仪器结构和干扰校正方法各不相同。它们输出的是特定校准条件下的浓度值,并非对组织氧合状态或全身乳酸生成量的直接测量。
另一种方法利用乳酸脱氢酶氧化乳酸,同时将 NAD 还原为 NADH。NADH 在约 340 纳米处对紫外光有强烈吸收,因此可在适当的测定条件下通过分光光度法定量。要确保转化结果可靠,必须控制反应平衡和反应环境。需要将乳酸与其他代谢物分离,或区分 D-乳酸与 L-乳酸时,可选用 色谱法、质谱法及立体特异性酶法。
标本处理十分重要,因为血细胞在采血后仍会继续代谢。延迟分离或分析会使糖酵解持续进行,从而导致测得的乳酸值升高。温度、抗凝剂、糖酵解抑制剂以及测量前的放置时间都会影响样本稳定性。含氟化物的采血管不一定能立即终止糖酵解,而且不同分析平台对样本处理的要求也有所不同。近期运动、持续的局部肌肉活动以及采样部位的局部条件,也可能在不存在全身性疾病的情况下影响结果。
示踪研究能够回答浓度测量无法解答的问题。输注标记乳酸,通常是含有碳-13 等稳定同位素的乳酸,可以估算乳酸的出现速率、消失速率、氧化速率及其掺入葡萄糖的速率。这些计算需要对混合情况、稳态和标记分布作出假设。即使一个代谢物库的浓度几乎不变,每分钟仍可能有大量物质进出。区分代谢物库的大小与通量,是理解乳酸生理学的关键。
乳酸也可通过核磁共振波谱和活体磁共振波谱进行研究。其甲基质子在约 1.33 ppm 处产生特征信号,但该信号与脂质信号的重叠,以及随脉冲序列变化的信号表现,会使结果解读变得复杂。超极化碳-13 丙酮酸成像能够检测标记快速转移至乳酸的过程,从而提供有关转运和酶介导交换的信息。这一信号并不必然等同于乳酸的净合成,因为同位素交换可以在没有相应净积累的情况下发生。
可穿戴汗液传感器使乳酸测量不再局限于采血。汗液乳酸受局部汗腺代谢、出汗速率、皮肤状况和设备特性的影响,因此不能简单地替代血乳酸。分析方法验证、校准以及明确所采样体液区室的生理学意义,仍是需要分别满足的要求。
微生物生产、食品发酵与生态作用
乳酸根是微生物碳水化合物代谢的主要终产物之一。乳酸菌包括乳球菌属(Lactococcus)、链球菌属(Streptococcus)、明串珠菌属(Leuconostoc),以及过去归入乳杆菌属(Lactobacillus)的多个属的微生物。2020 年的一次重大分类修订将原来范围宽泛的乳杆菌属拆分为多个属,其中包括乳酪杆菌属(Lacticaseibacillus)和植物乳杆菌属(Lactiplantibacillus)。因此,“乳酸菌”这一功能性类群在食品微生物学中很有用,但并不指某个界定严格的单一属。
在同型乳酸发酵中,葡萄糖主要经糖酵解代谢,丙酮酸则被还原为乳酸根。以中性酸形式表示的理想化总反应为:
当葡萄糖进入标准糖酵解途径时,该途径每消耗一分子葡萄糖可生成两分子 ATP。异型乳酸发酵采用不同的碳代谢途径,在生成乳酸根的同时,还会生成乙醇或乙酸根,以及二氧化碳等产物。各产物的比例取决于微生物种类、可利用的电子受体和生长条件。有些细菌具有分别用于生成 D-乳酸根和 L-乳酸根的不同酶,另一些细菌则能使这两种对映体相互转化。
食品发酵利用了由此产生的酸化作用以及微生物的其他活动。传统酸奶生产使用嗜热链球菌(Streptococcus thermophilus)和德氏乳杆菌保加利亚亚种(Lactobacillus delbrueckii subsp. bulgaricus),二者的相互作用可促进生长和产酸。pH 下降会使乳中酪蛋白结构失稳,并有助于凝胶形成。在德式酸菜和韩式泡菜等蔬菜发酵过程中,微生物群落的演替会使酸度、香气、质地和产气量随时间发生变化。盐浓度、温度、氧暴露程度以及初始微生物群落共同影响最终结果。
乳酸根的形成也有助于奶酪生产、酸面团发酵和青贮饲料保存。酸化可抑制许多竞争微生物,但发酵并不能保证所有原料在任何条件下都达到微生物学安全要求。乳酸根形成后,还可被其他微生物消耗。例如,丙酸菌能将乳酸根转化为丙酸根、乙酸根和二氧化碳等产物;在瑞士型奶酪中,二氧化碳有助于形成其特有的孔洞。
在动物相关微生物群落和环境微生物群落中,乳酸根往往是交叉营养过程中的中间产物,而非终产物。在肠道微生物群中,一些细菌释放乳酸根,另一些则将其转化为丁酸根或丙酸根等短链脂肪酸。生成与消耗之间的平衡是决定乳酸根是否积累的因素之一。在瘤胃中,易利用碳水化合物的快速发酵可导致乳酸根大量积累并引起酸化。还有一些微生物在与硝酸盐、硫酸盐或金属还原相耦联的过程中,利用乳酸根作为电子供体,从而将其代谢与更广泛的环境化学循环联系起来。
工业生产、材料与商业用途
工业乳酸主要通过微生物发酵碳水化合物原料来生产。利用筛选出的细菌或真菌,可以转化葡萄糖、蔗糖、淀粉水解产物及其他可发酵底物。工艺表现取决于产物收率、生产强度、最终浓度、光学纯度,以及营养物和下游分离的成本。通过菌株筛选或代谢工程,可以使生产偏向于获得 L-乳酸、D-乳酸或所需比例的混合物。乳酸也可以通过化学合成获得,但常规的非立体选择性合成路线通常会产生外消旋混合物,除非增加拆分或不对称合成步骤。
酸的积累会抑制产酸微生物,因此许多发酵工艺通过添加碱来控制 pH。这样会在发酵液中形成乳酸盐。传统的钙盐法先生成乳酸钙,再经酸化释放乳酸;使用硫酸处理时,还会生成硫酸钙。其他回收方法包括电渗析、膜分离、萃取和离子交换。这些方法在环境和经济方面的优势,取决于能源使用、试剂消耗、原料质量以及最终用途所要求的纯度。
乳酸的一项主要用途是生产聚乳酸,通常简称 PLA。这是一种脂肪族聚酯,用于包装、纤维、三维打印丝材和部分医疗产品。高分子量 PLA 通常通过丙交酯的开环聚合来制造;丙交酯是由乳酸衍生的环状二聚体。直接缩聚是另一条生产路线,但要去除水分并获得高分子量产物,需要精细控制工艺。因此,这条产业链涉及多种不同的化学物种:发酵液中的乳酸根、纯化后的乳酸、丙交酯以及最终的聚合物。
立体化学对 PLA 的性能至关重要。以某一种乳酸构型为主的聚合物能够结晶,而不同立体构型的大量混合通常会降低结晶度。将适宜的聚 L-丙交酯链与聚 D-丙交酯链共混,可以形成具有立体复合结构的晶体,其热学性质不同于任一单独组分。分子量、结晶度、添加剂、几何形状、温度和湿度都会影响材料的力学性能和降解。PLA 并不一定能在海洋、普通土壤或家庭堆肥中迅速分解;许多商业制品需要在受控的工业堆肥条件下,才能在规定时间内实现显著分解。
乳酸也用作食品酸味剂和加工配料,而乳酸钠和乳酸钾则有助于配方食品保水和控制微生物。乳酸酯另有用途,例如乳酸乙酯可用作溶剂。游离乳酸具有 α-羟基酸的化学特性,因此也用于某些化妆品配方。每种产品的具体表现取决于浓度、pH、配方和化学形态,而不能仅凭它们都具有乳酸衍生的碳骨架来判断。
对这些用途进行环境评估时,需要考察整个生产体系。可再生原料能够减少对化石碳的依赖,但化肥投入、土地利用、发酵能耗、纯化、运输以及使用寿命结束后的处理,也都会消耗资源并产生排放。生物基来源、生物降解性和可堆肥性描述的是不同属性,不能混为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