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电联产(CHP)是指在一体化的能量转换过程中,同时生产电或机械动力以及可供利用的热。热电联产设施不会将发电后的余热全部排放到环境中,而是将其中一部分用于工业生产、建筑供热或输送至区域供热管网。其核心特征是对两种产出都加以有效利用,而不在于采用哪种燃料、哪类原动机或多大规模的设施。
热电联产能够减少满足电力和热量综合需求所需的燃料,因为常规发电厂排放的大量余热可以替代由独立锅炉生产的热量。供需匹配良好的设施,其燃料综合利用效率通常可达约65%—85%;在有利的运行条件和核算方式下,有些设施还能超过这一范围。这些数值并不意味着相同比例的燃料能量转化成了电能:电力与热量在热力学品质和经济价值上有所不同。
热电联产系统的规模跨度很大,既有建筑级发电机组,也有功率达数百兆瓦的工业装置和城市供热站。其性能取决于用热需求的温度要求和时间分布、发电技术、燃料特性,以及所服务的电力系统。因此,热电联产不仅涉及发电设备,还涉及热量输配、运行控制、经济分摊和环境核算。
热力学基础与性能指标
常规热机只能将输入热量的一部分转化为机械功。其余能量通过排气、冷却回路、冷凝器及其他损失途径排出。热电联产回收这些能量流中可利用的部分。这并没有消除热力学所规定的限制,而是利用原本会被排弃的能量,提供另一种有用的能源服务。不过,可利用热量的温度仍须足够高,才能满足目标工艺或供热管网的要求。
对于以燃料为能源的装置,总效率通常表示为
其中, 为净电功率, 为有效供热功率, 为燃料能量输入功率。净输出需扣除泵、风机、压缩机和处理设备等厂用辅助设备的能耗。计算燃料输入能量时,必须统一采用低位发热量或高位发热量。由于高位发热量包含燃烧生成的水在凝结时释放的潜热,因此,以高位发热量为基准计算的效率低于相应的低位发热量基准值。
发电效率 与电热比 描述了装置性能的不同方面。满足大量工业蒸汽需求的汽轮机热电联产装置,发电效率可能不高,但总效率较高。燃气发动机装置的发电量相对于回收热量而言通常更高。这些差异很重要,因为总效率最高的装置未必最适合某个具体场地。
火用的概念明确揭示了热量与电力的区别。理想情况下,电能可以全部转化为功;而热量能够转化为多少功,则取决于其温度相对于环境温度的高低。对于在绝对温度 下以可逆方式向温度为 的环境提供的热量,其火用为
实际供热往往涉及一定的温度范围,因此需要更细致的计算。回收温热冷却水和供应高压工艺蒸汽都能提高能源效率,但这两种服务在热力学上并不等价。
发展历程与历史背景
热电联产随着十九世纪末商业供电的发展而兴起。当时,工厂已将蒸汽用于供暖和工业生产,在现有蒸汽系统中加入发电机,便可在保留有用热能输出的同时供应电力。托马斯·爱迪生于1882年在纽约开设的珍珠街发电站,是将发电与实用蒸汽供热相结合的早期实例。此后,工业工厂和城市公用事业系统采用了多种配置,同时提供电力与热能。
早期工业应用通常在高压锅炉与较低压力的工艺蒸汽管网之间设置往复式蒸汽机或汽轮机。原本通过节流阀完成的降压过程,由此可用于发电。对于全年需要大量蒸汽的工厂而言,这种配置尤其具有吸引力。因此,糖厂、纸浆厂、纺织厂和化工厂成为热电联产的重要应用场所。
二十世纪,规模更大的集中式发电站、不断扩展的输电网络以及相对廉价的燃料,使许多地区仅发电模式的经济优势有所增强。不过,在工艺用热需求持续稳定,或生产残余物可用作燃料的场合,工业热电联产仍然十分重要。城市区域供热也推动了热电联产的持续发展,尤其是在欧洲北部和东部。1973年和1979年的石油危机,再次激发了人们对降低燃料消耗和实现能源供应多样化的关注。
公共政策日益将热电联产视为一种独立的能源生产形式。在美国,1978年《公用事业监管政策法》为符合资格的热电联产设施和小型发电设施确立了制度框架,其中包括有关公用事业企业购电的规定。在欧洲联盟,第2004/8/EC号指令专门推动以有效热需求为基础的热电联产;后续的能源效率指令纳入并进一步完善了这一框架。与此同时,往复式发动机、燃气轮机、控制系统和成套设备的改进,使热电联产的应用范围超出了传统的大型工业蒸汽系统。医院、大学、商业园区和较小规模的区域能源网络逐渐成为重要应用领域,但普及程度因当地能源价格体系、气候、燃料供应和监管规定而异。
发电技术与循环配置
在顶循环装置中,燃料首先用于发电或产生机械动力,随后将可回收的热量用于其他用途。这是最常见的热电联产配置。底循环装置的顺序则相反:高温工业过程先利用能量,随后再用其余热发电。当炉窑排出的气流具有足够高的温度、足够大的流量,并能保持连续运行时,就可以采用底循环。因此,余热发电与热电联产密切相关,但对于不向原有工艺之外提供可利用热能的系统是否属于热电联产,不同定义的界定有所不同。
蒸汽式热电联产通常采用锅炉、汽轮机以及工艺蒸汽或供热系统。背压式汽轮机以适合热用户需求的压力排汽,而不是使蒸汽膨胀至低压后排入凝汽器。抽汽凝汽式汽轮机在中间压力下抽出部分蒸汽,其余蒸汽则继续膨胀做功。后一种配置运行更灵活,但在蒸汽流量给定的情况下,抽汽供热通常会减少发电量。使用煤、生物质、工业残余物或回收燃料的装置常采用蒸汽循环。
燃气轮机在发电的同时排出高温烟气,可将其送入余热锅炉。通过在含氧烟气中燃烧额外燃料进行补燃,可以提高蒸汽产量。大型设施可在联合循环发电厂中结合使用燃气轮机和汽轮机,同时向外供热。联合循环发电与热电联产并非同义概念:联合循环电站可能将剩余热量排放到环境中,而热电联产装置也可能仅使用一台原动机。将两者结合,可以在提供工业蒸汽或区域供热的同时,产生大量电力。
往复式内燃机可从排气、发动机冷却液中回收热量,有时也从润滑油和增压空气冷却回路中回收热量。这些热流的温度各不相同,不能全部用于满足同一种用热需求。燃料电池通过电化学反应发电,也能提供可利用热能;其可供热温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燃料电池的类型。小型燃气轮机、有机朗肯循环设备和斯特林发动机则用于更专门的应用场景。总体而言,商用燃气内燃机的发电效率通常约为30%—45%,而燃气轮机的发电效率则因规模和设计而有很大差异。引用此类数值时,必须明确采用的燃料热值基准和运行工况。
余热回收、输配与制冷
热电联产厂的热力系统决定了其可回收能量中有多少能转化为有用热能。换热器在隔离不同流体的同时使其相互传热,从而利用排气或发动机冷却液来加热水、产生蒸汽,或向其他工艺流体供热。设备选型取决于温度、压力、结垢、腐蚀情况,以及流体之间所需的端温差。排气中含有热量,并不意味着这些热量一定能以具有经济利用价值的温度水平回收。
工业用户可能需要多种压力等级的饱和蒸汽、热水、导热油或直接工艺供热。蒸汽母管可将锅炉、汽轮机、减压阀和生产设备连接成一个一体化网络。可靠的压力控制至关重要,因为发电厂内的扰动可能影响生产作业。凝结水回收既能回收经过处理的水,也能回收热能;但为防范污染风险,可能需要将电厂系统与生产工艺系统隔离。
区域供热通过保温的供水和回水管道输送热能。老旧管网的运行温度通常较高,而新建或改造后的系统在建筑供暖设备允许的情况下,可以采用温度较低的热水。降低回水温度有助于提高热回收效果、减少管网热损失,并使具备相应条件的装置能够利用烟气冷凝回收热量。管网的热负荷密度也很重要:如果用热需求分散,长距离管道可能导致高昂的建设成本,而且相对于实际交付的有用热量,输送损失可能相当可观。因此,在界定性能评价边界时,必须区分出厂热量与实际送达用户的热量。
热电联产还可为热驱动制冷提供热源,这通常称为冷热电联产或三联供。吸收式制冷机利用热量驱动制冷循环,通常采用水—溴化锂或氨—水工质对。对于冬季有供热需求的建筑,这种方式可在夏季为热能找到用途,避免热电联产厂因供热需求呈季节性变化而利用不足。制冷量并不等于输入的驱动热量;两者之比称为热力性能系数,取决于温度水平和机组设计。与电驱动空气调节系统进行比较时,必须计入替代设备原本会消耗的电力,而不能简单地将制冷量视为额外的等价产出。
应用与负荷匹配
工业热电联产尤其适合同时持续需要电力和热能的场所。石油炼制厂和化工联合企业使用蒸汽进行加热、分离和反应,而造纸厂则需要消耗大量热能来完成干燥。糖厂可以燃烧甘蔗渣,即榨汁后留下的纤维残渣,以生产蒸汽和电力。在硫酸盐法制浆厂,回收锅炉燃烧黑液,同时回收制浆化学品,将化学品回收、蒸汽生产和发电整合在同一工业系统内。
医院、大学、军事设施及其他园区通常同时存在供暖、热水、洗衣、消毒和制冷需求。与分散的小型建筑相比,这些园区的共用基础设施更有利于建设集中式能源站。不过,仅有较大的全年能源需求还不够:热能与电力需求在时间上必须足够吻合,才能使能源站有效运行。例如,医院可能全年都有大量热水和蒸汽需求,而学校建筑的负荷则可能具有明显的季节性,并主要集中在白天。
住宅和商业领域的应用涵盖小型发动机或燃料电池成套机组,以及社区供热站。建筑级系统尤其受到噪声、检修空间、排气口位置和季节性用热需求的制约。按冬季供暖峰值需求选定容量的家用机组,夏季可能很少运行;按持续热水需求选定容量的机组,则可能需要另设锅炉来承担大部分室内供暖。规模较大的共用系统可以通过汇集众多用户的不同需求来平衡负荷,但也会带来输配成本,并使合同安排更加复杂。
因此,容量确定通常需要考察需求随时间的变化,而不能只看全年总量。以热定电的系统根据实际用热需求运行,通过从电网购电、向电网送电以及辅助锅炉来平衡电力和供热需求。以电定热的系统则根据用电量或市场电价运行,但可能需要配备蓄热设施或寻找其他热量接收端。按照相对稳定的基础热负荷确定容量,可以实现较高的全年设备利用率,同时由锅炉承担供热峰值负荷。容量过大可能导致频繁停机、低负荷运行或弃热。如果回收的热量被排放而非利用,即使设备的额定效率不变,系统实际获得的热电联产效益也会下降。
控制、储能与电力系统集成
热电联产运行需要协调动态特性不同的设备。发动机通常能较快地调整出力,而蒸汽系统和区域供热管网的蓄热量较大,响应也较慢。燃料供应、燃烧控制、蒸汽压力、回水温度和发电机出力之间相互影响。因此,控制理论和厂级监控系统对于在满足波动需求的同时维持安全运行至关重要。工业设施通常会将热电联产控制系统与现有的生产及公用工程管理系统集成。
热储能可以将产热与用热的时间错开。保温热水罐可以在适宜发电的时段吸收多余热量,并在之后释放。其显热储存容量可近似表示为
其中, 为储存的水的质量, 为水的比热容, 为可利用的温差。实际容量还取决于温度分层、运行温度限制和热损失。蒸汽蓄热器及其他储能方式则适用于特定的工业工况。储能不会创造用热需求,但可以改善短期内的供需匹配。
接入电网需要具备同步、保护和计量功能,并遵守当地的并网规定。发电机必须满足电压、频率、故障响应和电能质量方面的限制要求。旋转电机与通过逆变器并网的系统具有不同的电气特性,所接入的电网可能要求增设设备或开展相关研究。向电网送电还可能受到当地电网容量的限制,因此,额定发电功率不一定等于实际可售电功率。
热电联产并不意味着在电网停电时就能自动提供备用电力。许多装置会断开并停机,因为其保护方案旨在防止非计划孤岛运行。要继续运行,系统需要配备合适的开关设备、支持孤岛运行的控制系统以及足够的电压和频率调节能力,同时还要保持发电功率与关键负荷之间的平衡。要具备黑启动能力,还必须能够在没有外部电源的情况下启动辅助设备。配置得当的热电联产系统可以成为微电网的一部分,但其韧性也取决于燃料供应的连续性、维护状况和冗余配置。例如,除非配备其他燃料或独立供气安排,否则燃气机组仍依赖燃气供应的可用性及其压力。
燃料消耗、排放与环境核算
评估热电联产的节能潜力时,应以分别生产相同数量的电力和有用热能所需的燃料为比较基准。如果某装置输出的电能为 ,有用热能为 ,而分别生产电力和热能的基准效率为 和 ,则基准燃料需求量为
若热电联产的实际燃料消耗量为 ,则相应的一次能源节约率为
只有在产出、系统边界和燃料计量基准一致时,这一计算才有意义。
例如,一套热电联产装置消耗100单位燃料,可能产出35单位电能和45单位有用热能。若分别采用发电效率为40%的发电设备和效率为90%的锅炉,则需要消耗 单位燃料。由此算得热电联产的燃料节约率约为27%。这一比较仅用于说明,并不意味着所有热电联产装置都能达到这一性能。若作为比较基准的发电效率更高、热能利用率更低、输配损失更大,或运行安排不同,计算所得的节约率都可能大幅下降。
当热电联产替代可比的化石燃料发电设备和锅炉时,燃料消耗的降低可以减少二氧化碳排放。然而,结果取决于它替代的是哪一种发电方式。与燃煤发电加燃气供热相比,天然气热电联产装置可能更有优势;但与低碳电力加高效电动热泵相比,其优势则可能减弱。上游环节的甲烷排放也会影响天然气供应的气候足迹。对于生物质或沼气燃烧,还需要另行考虑原料来源、其他可能用途、加工、运输,以及碳吸收和释放的时间。
即使燃料消耗下降,当地空气污染物的排放仍然不容忽视。采用燃烧技术的热电联产装置可能排放氮氧化物、一氧化碳、颗粒物及其他污染物,具体取决于所用燃料和设备。稀薄燃烧发动机设计、氧化催化器和选择性催化还原技术可以控制某些污染物的排放,但实际效果取决于运行条件和维护状况。用现场发动机替代远距离供电,可能会改变排放发生的地点。因此,环境评价必须区分温室气体减排与当地空气质量影响,并避免将同一份减排收益分别计入电力产出和热能产出,造成重复计算。
经济性、所有权与政策
热电联产的经济效益来自将原本需要分别购买或生产的两种能源服务结合起来。主要收益包括节省外购电费、节省锅炉燃料费,以及在获准的情况下,通过向电网售电或提供其他电网服务获得收入。主要成本包括燃料、设备、安装、并网、维护、融资和主要部件更换费用。回收热量的价值通常取决于其所替代的供热服务的成本,而非电力零售价格。
短期运行利润可用以下实用表达式表示:
其中, 为电力价值, 为有用热能的价值, 为燃料价格, 为非燃料可变成本。对于自发自用的电力, 可能不同于上网电价,也可能随一天中的时段而变化。需量电费、备用电价、电网使用费以及最低燃料采购承诺,都可能显著改变计算结果。运行利润为正,本身并不能证明项目能够收回投资成本。
规模和利用率会影响投资成效。大型设备的单位容量投资成本往往较低,但如果其产热无法得到利用,大型机组也不具备经济性。内燃机需要定期保养和周期性大修;轮机和蒸汽系统也各有相应的检查与维护要求。出于可靠性考虑,即使安装了热电联产设备,也可能仍需保留锅炉和电网接入设施,从而限制项目实际能够节省的固定成本。长期合同还必须对工业生产下滑或建筑能效提高所引起的热需求变化作出安排。
热电联产设施可由用热单位、电力公用事业企业、区域供热公司或能源服务商拥有。第三方合作安排可以转移运行维护责任,但需要对燃料定价、性能保证、停机以及有用热量计量作出明确规定。已采用的政策工具包括投资扶持、税收安排、购电义务、碳定价以及高效热电联产认证。获得政策支持或认证的资格,通常取决于是否能够证明确有有用热需求,以及是否满足规定的效率或一次能源节约标准。这些保障措施有助于区分真正的热电联产与虽安装了余热回收设备、却很少实际提供有用热能的发电方式。
能源系统转型中的热电联产
随着电力供应的碳强度降低、供热系统的电气化程度提高,热电联产的作用也在发生变化。化石燃料热电联产厂的减排优势并非在整个运行寿命期内都固定不变:比较结果会随其所替代的发电机组和供热技术而改变。电网年均排放水平可能掩盖这些差异,因为边际供电来源每小时都可能不同。因此,投资评估越来越注重区分年度能源平衡与逐时运行情况,并考虑两者在数十年间可能发生的变化。
供热管网可以同时接入热电联产机组、大型热泵、电锅炉、工业余热、地热热源和蓄热设施。在这类系统中,热电联产机组可能主要在电力价值较高的时段运行,而非在整个供暖季持续运行。蓄热设施和多样化热源可以减少仅为维持供热而让燃烧机组持续运行的必要性。反之,当电价很低时,采用电力供热可能更有利,而热电联产机组则保持停机。这种切换是否可行,取决于已安装的设备、管网温度、燃料合同以及当地电力市场的制度安排。
替代燃料会改变设备要求和环境核算方式。来自废水处理和厌氧消化的沼气,经过适当处理,去除水分、硫化氢、硅氧烷及其他污染物后,可用作发动机燃料。使用氢气时,需要注意其燃烧特性、氮氧化物生成、材料相容性以及现有设备的设计限制。这两种燃料都不必然是低碳的:结果取决于生产路径、泄漏、加工能耗,以及在不用于热电联产的情况下,原料或电力本会如何使用。生物质热电联产同样高度依赖可持续的原料供应和有效的热量利用。
非燃烧热源也可用于热电联产。核能发电厂可以通过适当的换热配置,为区域供热系统或工业用户供热;采用抽汽供热时,通常会使发电输出有所下降。在温度条件和当地需求允许的情况下,地热资源可用于发电与供热的梯级利用。这些不同配置仍面临一些共同的技术问题,包括如何经济地回收低温热量、实现灵活运行、可靠计量有效供热量,以及与波动性可再生能源协调运行。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取决于具体的供热管网、工业过程和电力系统,而不能将热电联产视为一种单一、统一的技术来一概而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