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解代谢是代谢中将生物分子分解为较小产物的部分。其反应使营养物质和储存物质可用于能量生产,回收可重复利用的分子组分,并为合成提供中间产物。从利用环境中化合物获取能量的微生物,到动员储存燃料的动物组织,每个活细胞都进行分解代谢。分解代谢在功能上与构建细胞组分的合成代谢互补,不过许多代谢途径兼具降解和生物合成的功能。
分解代谢反应并不是每当分子被拆解时就简单地释放能量。细胞将降解过程组织成受控的反应序列,把热力学上有利的化学转化与三磷酸腺苷(ATP)、还原态电子载体的生成以及跨膜梯度的建立相耦联。所采用的途径取决于底物、生物种类、电子受体的可用性以及生理条件。因此,糖类降解、脂肪酸氧化、蛋白质周转、呼吸作用和发酵共同构成了一个相互关联的网络,而非一套普遍适用的单一反应序列。
化学组织与能量保存
分解代谢通常被描述为将较复杂的化合物转化为较简单的化合物,但仅凭分子大小并不能判断这一过程的能量意义。例如,蛋白质经水解生成氨基酸,使其组成单元可被利用,却不会直接产生大量 ATP。随后从这些氨基酸中获取的能量,很大一部分来自其碳骨架的氧化。反过来,有些生物通过氧化小分子无机物,而非降解大分子有机物来获取能量。
许多分解代谢途径在功能上大致分为三个阶段。首先,聚合物和储存物质被转化为可运输或可参与代谢的单元。其次,这些单元转化为种类较少的一组核心中间产物,包括丙酮酸和乙酰辅酶A。最后,进一步的氧化将电子转移给载体或呼吸系统。这一模式尤其适用于描述动物的能源物质代谢,但并非所有生物都必须遵循这一顺序:发酵可能将底物的大部分化学能保留在有机终产物中。
反应的方向及其做功能力由其吉布斯自由能变化描述,而不能仅根据某种化学键的存在来判断。在细胞条件下,
其中, 是指定生物化学条件下的转化标准吉布斯能变化, 是气体常数, 是绝对温度, 是反应商。因此,即使标准自由能变化给出相反的判断,实际代谢物浓度仍可能使某一反应在热力学上有利或不利。酶通过降低活化能垒来加快反应;它们不会改变平衡,也不提供净驱动力。
能量的保存依赖于偶联。在底物水平磷酸化中,热力学上有利的反应直接推动 ATP 或相关核苷三磷酸的形成。在呼吸代谢中,氧化还原反应使电子经由一系列载体传递,从而利用释放的部分自由能建立电化学梯度。随后,ATP 的合成利用这一梯度进行。未以化学形式或电化学形式保存的能量会耗散,其中很大一部分以热的形式散失。
NADH 和 NADPH 说明,化学性质相似的载体也可以具有不同的代谢功能。两者都携带还原当量,但 NADH 通常参与能源物质的氧化及通过呼吸作用生成 ATP,而 NADPH 通常为还原性生物合成和抗氧化系统提供支持。这些只是功能上的一般倾向,而非绝对规则。细胞内酶的特异性、区室化,以及这两类载体库各自的相对氧化状态,共同帮助维持这种功能区分。
碳水化合物的分解与中心碳代谢途径
碳水化合物的分解代谢始于糖的获取。膳食中的淀粉、储存形式的糖原以及结构性多糖,由于化学键连接方式和物理组织结构不同,需要由不同的酶来分解。在动物体内,消化过程从多种膳食碳水化合物中释放出可吸收的糖,而细胞内的糖原磷酸化酶则以葡萄糖-1-磷酸的形式移除糖原中的大部分葡萄糖残基。这种磷酸解机制保留了底物的部分化学势能,也省去了游离葡萄糖进入糖酵解时所需的、依赖 ATP 的初始磷酸化步骤。
糖酵解将一个六碳葡萄糖分子转化为两个三碳丙酮酸分子。在常见的恩布登–迈耶霍夫–帕纳斯途径中,前期消耗两个 ATP,随后产生四个 ATP,因此每分子葡萄糖净生成两个 ATP 和两个 NADH。产生 ATP 的步骤由磷酸甘油酸激酶和丙酮酸激酶催化。果糖-1,6-二磷酸裂解后形成两个三碳单位,因此,对每分子葡萄糖而言,该途径后半段的产能反应均进行两次。
糖酵解并不直接需要氧气。不过,要持续运行,就必须将 NADH 重新氧化为 NAD⁺,因为甘油醛-3-磷酸脱氢酶需要有可用的氧化态载体。在呼吸条件下,还原当量最终可进入电子传递系统;在发酵条件下,则由丙酮酸或其衍生物接受电子。因此,同一套糖酵解反应可以支持截然不同的整体碳代谢和能量代谢模式。
丙酮酸发生氧化脱羧时,丙酮酸脱氢酶复合体生成乙酰辅酶 A、二氧化碳和 NADH。随后,乙酰辅酶 A 可进入柠檬酸循环。在常规循环中,每氧化一个乙酰基,就会生成三个 NADH、一个还原型黄素当量以及一个 GTP 或 ATP,同时释放两分子二氧化碳。随乙酰基引入的两个碳原子,并不一定就是第一轮循环中释放的碳原子;同位素示踪已证实了这一区别。
中心碳代谢还包括一些用途不限于产生 ATP 的途径。磷酸戊糖途径生成 NADPH 和磷酸戊糖,其非氧化阶段的反应与糖酵解交换含碳代谢物。许多细菌利用恩特纳–杜多罗夫途径,其经典形式每分解一分子葡萄糖可生成一个 ATP、一个 NADH 和一个 NADPH。这些替代途径表明,单凭单位底物的 ATP 产量较低,并不能认定某条途径在生物学上较差:酶的需求、氧化还原平衡、底物可利用性和生长条件也同样重要。
因此,柠檬酸循环被称为两用代谢途径,即同时参与分解与合成。其代谢中间产物为氨基酸、血红素及其他产物的合成提供前体。这些中间产物被抽调用于合成后,需要通过补充反应,也称回补反应,予以补足。在许多动物组织中,丙酮酸羧化酶通过补充草酰乙酸,使碳流在转向生物合成的同时,仍能维持乙酰辅酶 A 的氧化能力。
脂质动员与脂肪酸氧化
脂质是一种能量密度很高的代谢燃料储备。其碳原子处于较高的还原态,在氧化过程中能够提供大量电子;而且,储存的三酰甘油所结合的水远少于糖原。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营养能值分别约为每克9千卡和每克4千卡,从食物能量的角度反映了这种差异,但这些数值并非对细胞内ATP产量的直接测定。储存的脂肪必须先经过动员,其中的碳才能进入氧化途径。
脂解作用通过连续的反应,将三酰甘油水解为脂肪酸和甘油。在哺乳动物脂肪组织中,脂肪甘油三酯脂肪酶、激素敏感性脂肪酶和单酰甘油脂肪酶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主要作用。释放的脂肪酸在血液循环中主要与白蛋白结合,而甘油则尤其可供肝脏利用。脂解作用与脂肪酸氧化是两个不同的过程:前者从储存的脂肪中释放脂肪酸,后者则从脂肪酸中获取能量。释放的脂肪酸也可能重新发生酯化。
大多数脂肪酸在氧化前,需由酰基辅酶A合成酶活化为脂酰辅酶A。该反应将ATP转化为AMP和焦磷酸;计入焦磷酸的水解后,这相当于消耗两个高能磷酸键当量。在动物细胞中,长链酰基通常通过肉碱穿梭进入线粒体基质。肉碱棕榈酰转移酶I、膜转运蛋白和肉碱棕榈酰转移酶II协同将酰基转运过线粒体内膜,而原先与酰基结合的辅酶A分子并不随之转运。
β-氧化每循环一次,就使脂酰辅酶A的碳链缩短两个碳原子。反复进行的四步反应依次为脱氢、水合、再次脱氢和硫解。每轮常规循环产生一个乙酰辅酶A、一个NADH,并将来自含黄素酶的电子传向呼吸链。饱和偶数碳链脂肪酸在氧化的最后一次裂解中生成两个乙酰辅酶A分子。按照现代常用的ATP当量估算方法,棕榈酸这种含16个碳原子的饱和脂肪酸在完全氧化后,扣除活化消耗,净生成约106个ATP;这一数值是代谢核算中的估计值,而非细胞内恒定不变的实测值。
其他脂肪酸还需要额外的化学反应。不饱和底物需要借助相应的酶,对含双键的中间产物进行重排或还原。奇数碳链底物会产生丙酰辅酶A,后者可通过一系列涉及生物素和维生素B₁₂的反应转化为琥珀酰辅酶A。超长链脂肪酸先在过氧化物酶体中进行初步的碳链缩短;其中,第一步氧化将电子传递给氧,产生过氧化氢,而不是通过线粒体呼吸链保存这些电子所携带的能量。
在碳水化合物持续供应不足时,肝细胞线粒体会将部分乙酰辅酶A转化为酮体,主要包括乙酰乙酸和β-羟丁酸。肝外组织可将它们重新转化为乙酰辅酶A,供氧化利用。肝脏本身缺乏这一主要利用途径所需的关键酶。因此,酮体生成的作用是在组织之间重新分配燃料,而不是在生成酮体的器官内完成燃料的氧化。
蛋白质周转、氨基酸降解与氮的处置
蛋白质分解代谢兼具分子质量控制和供能代谢的作用。细胞不断清除受损、错误折叠或不再需要的蛋白质,而膳食蛋白质则经消化后提供氨基酸。与糖原和三酰甘油不同,机体蛋白质并不是专门用于储能的化学物质:动员蛋白质也意味着移除具有结构、催化或调节功能的分子。因此,理解蛋白质分解时,既要将其视为对具有功能的细胞物质的回收利用,也要将其视为可氧化碳源的潜在来源。
泛素—蛋白酶体系统选择性地降解多种细胞内蛋白质。泛素的连接涉及活化酶、结合酶和连接酶,通常分别称为 E1、E2 和 E3。适当的泛素信号将底物引导至蛋白酶体;在那里,依赖 ATP 的分子机器协助蛋白质解折叠,并将其转运至蛋白水解腔内。所产生的肽随后进一步降解。由于识别、解折叠和转运过程都消耗能量,即使蛋白水解属于更广泛的分解代谢过程的一部分,它本身也不一定产生 ATP。
自噬是另一条主要途径。在巨自噬过程中,部分细胞质被包裹在双层膜自噬体内,并被送至溶酶体降解。这一过程既能在营养受限时回收大量细胞质,也能选择性地清除特定结构,包括受损的线粒体。溶酶体还会降解经内吞作用摄入的物质。其酸性内腔为水解酶提供适宜的作用环境,使其分解蛋白质、脂质、核酸和糖类,随后由转运系统将可利用的产物送回细胞质。
氨基酸通常必须先处理其所含的氮,才能像脂肪酸那样被氧化。转氨酶通常将氨基转移至 α-酮戊二酸,生成谷氨酸及相应的碳骨架。由维生素 B₆ 衍生而来的磷酸吡哆醛是这些反应中的关键辅因子。谷氨酸可通过氧化脱氨作用释放铵离子,也可将氮转移至其他化合物。丙氨酸和谷氨酰胺是哺乳动物组织间运输氮的重要载体。
剩余的碳骨架以丙酮酸、乙酰辅酶 A、乙酰乙酸或柠檬酸循环中间产物的形式进入代谢途径。生糖氨基酸可为葡萄糖的净合成提供碳;生酮氨基酸则生成乙酰辅酶 A 或乙酰乙酸。在人体代谢中,亮氨酸和赖氨酸仅具有生酮作用。这一区别源于代谢途径的化学计量关系:乙酰辅酶 A 无法通过哺乳动物常规的柠檬酸循环实现葡萄糖的净生成。
多余的氮必须排出体外。在哺乳动物中,肝脏的尿素循环将来自铵离子和天冬氨酸的氮合成为尿素。每生成一个尿素分子,该循环消耗三个 ATP 分子,但相当于消耗四个高能磷酸键。许多水生动物以氨的形式排出大量氮,而鸟类和许多爬行动物则主要依靠尿酸排氮。这些差异反映了进化关系,以及毒性、水的可获得性和发育所处物理条件带来的制约。
呼吸、发酵与电子的最终去向
分解代谢的能量产率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电子的最终去向。在细胞呼吸中,来自代谢电子供体的电子经由电子传递链传递给末端受体。有氧呼吸使用氧,但呼吸并不等同于利用氧:微生物也可以利用硝酸盐、硫酸盐、延胡索酸盐以及多种其他受体进行呼吸。供体与受体之间的还原电位差,是决定有多少自由能可被保存的因素之一。
在线粒体中,NADH通常将电子提供给复合体I。来自琥珀酸的电子经由复合体II进入电子传递链,其他底物则还有另外的入口。泛醌和细胞色素c在各复合体之间传递电子,而复合体I、III和IV参与质子的跨膜转运。复合体II不泵出质子。在复合体IV处,氧被还原为水。由此产生的质子动力势既包含电势分量,也包含由内膜两侧质子浓度差形成的分量。
ATP合酶通过旋转式分子机械,将质子顺此梯度的流动与ATP的形成相偶联。这一机制称为化学渗透,是氧化磷酸化的基础。在估算哺乳动物代谢的ATP产量时,通常采用以下近似值:每个线粒体NADH产生2.5个ATP,每对在泛醌处进入电子传递链的电子产生1.5个ATP。实际产量会随质子泄漏、物质转运的能量消耗、将胞质还原当量转入线粒体的代谢穿梭系统,以及细胞器的生理状态而变化。因此,真核细胞中葡萄糖完全氧化的ATP产量通常估计为约30~32个,而不是一个普遍固定的总数。
发酵无需依靠呼吸电子传递链来处理底物氧化所释放的电子,也能保存能量。在乳酸发酵中,乳酸脱氢酶将丙酮酸还原为乳酸,同时再生NAD⁺。在酒精发酵中,丙酮酸先脱羧生成乙醛,随后乙醛被还原为乙醇。在这些常见的糖酵解发酵实例中,净生成的ATP来自糖酵解中的底物水平磷酸化。其他微生物发酵过程使用不同的底物和反应,不能一概归结为同一种产生两个ATP的模式。
乳酸的形成并不限于完全无氧的条件。即使有氧存在,快速的糖酵解通量也可能伴随乳酸生成,而乳酸随后还可被其他细胞氧化。反过来,如果存在合适的替代性呼吸电子受体,无氧环境也不意味着一定发生发酵。
呼吸效率还取决于偶联程度。质子泄漏使氧化过程能够持续进行,而ATP合成速率却不按相应比例增加。在哺乳动物的棕色脂肪组织中,解偶联蛋白1促进质子梯度以受调控的方式耗散,从而支持产热。这是一种专门的生理功能,而不是分解代谢调控全面失效:底物氧化所提供的能量被有意引向其他用途,而非以ATP的形式保存。
调控、区室化与代谢途径协调
分解代谢途径必须响应需求,同时避免耗尽底物或使有害中间产物积累。调控在多个时间尺度上发挥作用:底物的可用性几乎可以立即改变代谢通量;变构相互作用可改变酶活性;可逆的蛋白质修饰可协调多个反应;而基因表达的变化则在较长时间内调节酶的丰度。这些机制共同发挥作用,因此,并不存在一个能解释所有组织或生物体中分解代谢的“总开关”。
腺嘌呤核苷酸提供了有关细胞能量状态的重要信息。腺苷酸能荷通常表示为
ATP的消耗会增加ADP,并可通过腺苷酸激酶反应,使AMP的相对变化幅度更大。在真核细胞中,AMP活化蛋白激酶有助于协调对能量应激的响应,促进某些生成ATP的过程,并抑制某些消耗ATP的过程。其作用取决于组织类型、底物条件,以及与其他信号系统的相互作用。
代谢途径中的各个酶可整合多种信号。哺乳动物的磷酸果糖激酶-1受到高水平ATP的抑制,并受到AMP和果糖-2,6-二磷酸的激活。这些响应有助于将糖酵解活性与能量状态及激素调控联系起来,但它们在不同组织中的相对贡献有所不同。糖原磷酸化酶通过磷酸化和变构效应受到调控。当特定激酶使丙酮酸脱氢酶发生磷酸化时,其活性会受到抑制,从而将糖类氧化与产物及替代能源物质的可用性联系起来。
方向相反的代谢途径往往在方向性很强的步骤中使用不同的酶。例如,糖酵解与糖异生共用若干可逆反应,但在关键的旁路步骤上有所不同。相互制约的调控可限制两条途径同时运行,避免在没有有效净转化的情况下消耗ATP。不过,这类底物循环并不总是被完全消除:受控的循环可以使响应更为敏锐,也可以促进能量消耗。因此,仅凭存在方向相反的反应,并不能认定其在生理上造成了浪费。
空间组织同样重要。在动物细胞中,糖酵解发生于细胞质基质,而丙酮酸氧化和大部分脂肪酸氧化则发生于线粒体基质。线粒体内膜具有选择透过性,因此,转运蛋白和穿梭系统是代谢途径正常运作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细胞质基质中的NADH不能直接扩散进入线粒体基质;苹果酸–天冬氨酸穿梭和磷酸甘油穿梭通过不同途径传递其还原当量。
区室化还将彼此相关但方向相反的过程分隔开来。脂肪酸合成大多发生在线粒体基质之外,而长链脂肪酸的氧化则依赖于其通过肉碱穿梭进入线粒体。脂肪酸合成的中间产物丙二酰辅酶A可抑制肉碱棕榈酰转移酶I。这一联系有助于限制长链脂肪酸的合成与线粒体内降解同时发生。类似的调控原则也存在于微生物中,不过,其酶、细胞区室和调控信号可能与动物有很大差异。
组织间的燃料交换与生理状态的变化
在多细胞生物中,分解代谢由各器官协调进行,而非由每个细胞独立调控。不同组织在酶的表达、燃料获取、储存能力及代谢功能方面各有差异。肝脏维持循环中的燃料供应,并转化来自其他器官的底物;骨骼肌将燃料氧化与肌肉收缩相耦联;脂肪组织则储存和释放脂肪酸。这些功能形成了器官间的代谢循环,使一种组织的分解代谢产物成为另一种组织的底物。
摄入含有多种营养成分的一餐后,胰岛素会促进骨骼肌和脂肪组织摄取葡萄糖,并促进营养物质的储存。肝脏代谢既响应激素信号,也响应增加的营养物质供应。在吸收后期,胰岛素水平下降及其他信号会促进储存燃料的释放。肝糖原分解有助于维持血糖,而脂肪组织中的脂解则为进行氧化代谢的组织提供脂肪酸。各途径的相对贡献是持续变化的,并不是在餐后某个统一的时间点突然切换。
肝糖原和骨骼肌糖原具有不同的生理作用。肝脏可通过葡萄糖-6-磷酸酶将葡萄糖-6-磷酸转化为游离葡萄糖,并将其释放到循环中。骨骼肌并不具备足以发挥显著生理作用的这种能力,因此其糖原主要支持局部代谢。肌肉活动时,ATP需求可迅速上升。磷酸肌酸最初起到缓冲作用,维持ATP的供应,而糖酵解和氧化代谢产生ATP的速率则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提高。各途径所占比例取决于运动强度、持续时间、训练状况及供氧情况。
某些细胞对全身燃料分配有特殊的限制条件。哺乳动物成熟的红细胞没有线粒体,通过糖酵解获取ATP,并释放乳酸。大脑通常消耗大量葡萄糖,但在长期禁食期间,其氧化代谢所需燃料可有很大一部分来自酮体。在这种情况下,长链脂肪酸并不会成为大脑主要的直接燃料。肝脏可利用乳酸、甘油和生糖氨基酸生成葡萄糖;肾脏也参与糖异生,尤其是在长期禁食期间。
在科里循环中,外周组织产生的乳酸主要在肝脏中转化为葡萄糖。由两个乳酸分子生成一个葡萄糖分子,需要消耗相当于六个高能磷酸键的能量,而该葡萄糖经糖酵解生成乳酸时仅产生两个ATP。因此,这一循环重新分配了代谢负担,使局部组织能够通过糖酵解产生ATP,但整个机体须为此付出能量代价。葡萄糖–丙氨酸循环还将氮从肌肉转运至肝脏。
分解代谢模式也随发育阶段而变化,并在生物的主要类群之间存在差异。富含油脂的种子萌发时会动用储存的脂质,利用乙醛酸循环使乙酰基来源的碳净转化为碳水化合物。动物缺乏这一完整途径。植物在黑暗中以及非光合组织中也进行呼吸作用:光合作用提供有机物,但不能取代细胞分解底物并保存可利用能量的需要。
微生物多样性与生态系统中的物质转化
微生物的分解代谢策略比人们熟悉的动物营养代谢更为多样。有机碳可以充当能量来源、电子供体或生物合成的底物,也可以同时发挥其中几种作用。这些作用必须加以区分:一种生物的碳源并不一定能表明其能量来源。化能无机营养型微生物通过氧化无机物获取能量,其中一些以二氧化碳为主要碳源。
硝化作用是利用无机物进行能量代谢的一个例子。氨氧化细菌和古菌将氨转化为亚硝酸盐,亚硝酸盐氧化微生物则将亚硝酸盐转化为硝酸盐。一些细菌能够完成从氨到硝酸盐的全程氧化。这一过程为细胞活动提供能量,在许多此类生物中还为碳固定供能。由于可获得的能量以及电子传递所受的限制与葡萄糖氧化不同,这些生物需要专门的呼吸和生物合成机制。
厌氧环境中还存在其他代谢途径。反硝化微生物能够将硝酸盐经一系列中间产物还原为氮气,这些中间产物可能包括亚硝酸盐、一氧化氮和一氧化二氮。硫酸盐还原微生物以硫酸盐为末端电子受体,通常产生硫化物。产甲烷古菌通过多种途径生成甲烷,包括利用氢还原二氧化碳,以及裂解乙酸。这些代谢并不是同一反应中可以相互替换的不同形式,而是依赖各不相同的酶、辅因子、底物和环境条件。
微生物的分解代谢常通过协作进行。在互营作用中,一种生物代谢产生的产物被另一种生物移除,从而使前者的代谢在能量上变得有利。例如,某些脂肪酸氧化过程只有在氢或甲酸浓度保持极低水平时,才能产生可利用的能量。消耗这些化合物的伙伴生物可以维持所需条件。这类伙伴关系在厌氧沉积物、消化系统和工程化消化反应器中十分重要。它们的运行既遵循化学热力学规律,也取决于各伙伴的生物学特性。
分解作用将细胞代谢与碳循环联系起来。细胞外酶首先使许多聚合物变得可供利用,随后微生物摄取其分解产物,并通过细胞内的分解代谢释放二氧化碳或其他产物。纤维素和木质素带来的挑战各不相同:纤维素由葡萄糖通过β-1,4糖苷键连接成链,而木质素是一种结构不均一的芳香族聚合物,需要专门的氧化反应才能降解。即使物质含有潜在可利用的化学能,其可接近性、与矿物的结合状况、水分条件及养分可利用性仍可能限制分解过程。
这些过程有多种实际应用。污水处理利用微生物群落去除有机物并转化含氮化合物。厌氧消化将适宜的有机废弃物转化为含甲烷和二氧化碳的沼气。工业发酵使碳流向乙醇、有机酸、溶剂或其他产物,生物修复则利用降解途径转化污染物。在各种应用中,仅以底物的消失来衡量成效都不够全面:电子平衡、中间产物的积累、生物量的生成以及最终产物的种类,共同决定了实际结果。
分解代谢通量的实验基础与测量
分解代谢研究最初着眼于测量整个生物体的气体交换与产热,后来逐步发展到分析单个反应和代谢网络。18世纪80年代,拉瓦锡与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使用冰量热计,研究动物产热及其与呼吸的关系。他们的工作有助于确立这样一种认识:生物体内的能量转化可以通过定量的物理测量加以研究,而无须诉诸某种独特的生命过程。
19世纪的研究将发酵与微生物联系起来,其中路易·巴斯德的工作尤为重要。1897年,爱德华·毕希纳证实,无细胞酵母提取液也能进行酒精发酵,表明这些化学反应的进行并不需要完整的活细胞。随后,阿瑟·哈登、威廉·约翰·扬、古斯塔夫·恩布登、奥托·迈耶霍夫、雅库布·卡罗尔·帕纳斯等人的研究,逐步阐明了糖酵解的中间产物、辅助因子和反应顺序。1937年,汉斯·克雷布斯与威廉·阿瑟·约翰逊描述了柠檬酸循环,将许多已有观察整合为以循环反应解释氧化代谢的理论。
呼吸与ATP合成之间的联系,一直是机制研究中的重大难题,直到化学渗透理论的提出与实验检验才得到解释。1961年,彼得·米切尔提出,电子传递可通过跨膜电化学梯度保存能量。此后,利用膜系统、重构组分及ATP合酶开展的实验,确立了这一机制的物理基础。由此形成的理论框架解释了为何膜的完整性与选择透过性是呼吸过程中能量保存的根本条件。
现代测量方法区分代谢物丰度与代谢通量。某种中间产物浓度较高,并不一定意味着其生成迅速,也可能表明它的消耗缓慢。质谱法、核磁共振及色谱方法用于鉴定和定量代谢物,而标记底物则可揭示其原子的去向。结合适当的数学模型进行解释时,碳-13示踪可以区分中心碳代谢中的不同路径,并估算各条途径的贡献。
代谢通量分析综合利用反应的化学计量关系、实测的摄取与分泌速率、同位素标记分布模式,以及对研究系统所作的假设。其结论取决于模型的完整性、对可逆反应和区室的处理方式,以及稳态假设是否合理。耗氧量和细胞外酸化测量可提供互补信息,但两者都不是能够普遍、直接反映ATP生成的指标。二氧化碳引起的酸化、质子转运、解偶联及非线粒体耗氧,都可能影响对这些测量结果的解释。
在适当尺度上解析代谢,始终是一项实验难题。组织提取物混合了多种细胞类型,而总体测量可能掩盖同时发生的合成与降解,或区室之间的物质交换。空间代谢组学、遗传编码传感器及单细胞方法可解决其中一部分问题,快速取样则有助于保留短暂存在的代谢状态。因此,要确立一种分解代谢机制,仅仅鉴定参与其中的酶还不够;还必须以定量证据,将底物的去向、电子流、能量保存及生理背景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