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兹·帕斯卡(1623年6月19日—1662年8月19日)是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发明家和基督教宗教作家。他的贡献涉及射影几何、机械计算、大气压力的实验研究,以及对机会游戏的数学分析。他于1654年与皮埃尔·德·费马的通信,成为概率论发展历程中具有奠基意义的一段交往。他也是法国文学的重要人物,主要文学成就是《致外省人书》,以及在他去世后以《思想录》为名出版的未完成文集。
帕斯卡所处的时代,数学、自然科学、哲学和神学尚未像现代这样分化为各自独立的专业学科。尽管如此,他仍细致地区分了不同类型的知识:在他看来,数学证明、实验探究、历史见证和宗教信仰并不建立在相同的基础之上。他的一生既致力于技术发明和抽象推理,也始终思考人类处境中的不确定性、社会生活以及理性的局限。
早年生活与思想形成
帕斯卡出生于法国的克莱蒙,即今克莱蒙费朗的一部分。他的父亲艾蒂安·帕斯卡是一位对数学抱有浓厚兴趣的司法官;母亲安托瓦内特·贝贡于1626年去世。布莱兹与姐姐吉尔贝特、妹妹雅克琳一同长大。1631年,艾蒂安举家迁往巴黎,并亲自承担了子女教育的大部分工作。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孩子们得以学习语言和古典学问,也有机会接触大学之外的数学讨论。
有关帕斯卡童年的记述着重强调他非凡的数学天赋,但其中一些广为人知的细节,出自吉尔贝特在他去世后撰写的传记。她笔下帕斯卡独立推导出几何命题的故事,属于家人对他的生平记述,其目的之一是彰显他在才智与灵性上的卓越。相比之下,他早年参与与马兰·梅森有关的数学交流网络一事,有更可靠的文献依据;梅森通过通信,将欧洲各地的学者联系起来。在这一环境中,帕斯卡十几岁时就已接触到几何学、力学和自然哲学领域的前沿问题。
吉拉尔·笛沙格的研究对帕斯卡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笛沙格对透视法和圆锥曲线的处理方式,帮助塑造了帕斯卡早期的数学研究。1640年,年仅十六岁的帕斯卡发表《圆锥曲线论》,公布的研究成果引起了远超其身边圈子的广泛关注。因此,他所受的教育既有家人的悉心指导,也包括参与高水平研究群体的活动,并未遵循大学课程的常规进阶路径。
1640年,全家迁往鲁昂,艾蒂安在那里担任负责税收事务的王室专员。父亲公务中繁重的计算工作,为帕斯卡研制计算机提供了实际应用背景。鲁昂也是他的实验研究和宗教兴趣取得重要进展的地方。1646年,这个家庭开始接触一些宗教导师;这些导师属于天主教内部的改革派圈子,而这一圈子后来与波尔罗亚尔修院产生了联系。
帕斯卡于1647年返回巴黎。在随后的几年里,他一面从事科学活动,一面与梅雷骑士、罗阿内公爵等有文化修养的社交界人士往来。艾蒂安于1651年去世,雅克琳则于1652年进入波尔罗亚尔修院。帕斯卡留存下来的著作表明,这些家庭和社会关系对其宗教思想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但他的思想生涯并不能简单划分为致力科学的青年时期和专事虔修的成年时期。他一些最重要的数学研究,恰恰是在1654年11月那次强烈的宗教体验之后完成的。
圆锥曲线与射影几何
帕斯卡在数学上的首项重大成就涉及圆锥曲线,即平面与圆锥面相交所得的曲线,包括椭圆、抛物线和双曲线。此前,古希腊几何学已经为这些曲线建立了丰富的理论。17世纪的数学家则从透视、投影和新的代数方法出发,重新研究这些曲线。帕斯卡沿袭了德萨格的射影方法,而没有将坐标和方程作为主要工具。
这一研究的核心成果如今称为帕斯卡定理,讨论的是非退化圆锥曲线上的六个点。按指定顺序将它们标记为 。延长由这些点构成的六边形的三组对边,得到交点
该定理指出, 位于同一条直线上,这条直线如今称为帕斯卡线。这里的六边形不必形似正六边形,其边也可以彼此交叉。关键在于点与直线之间的关联关系。
用现代射影几何的语言来说,即使某些交点位于无穷远处,这一定理仍然成立。借助这一说明,普通欧几里得几何图形中的平行线便可以与相交直线纳入同一框架处理。帕斯卡并未使用后来形成的齐次坐标形式体系,但这一定理体现了射影几何的一项原理:即使变换改变了长度和角度,关联性质仍可保持不变。
这一成果的非凡之处,既在于它的普遍性,也在于由它能够推导出一系列相互关联的结论。特定的构型可以导出其他关于圆锥曲线的定理,而极限构型则能导出涉及切线的命题。这一定理还揭示了度量几何与射影几何之间的区别:前者研究距离等量,后者研究投影下保持不变的关系。圆锥曲线的图像经过变形后,即使通常的度量发生变化,仍可保有帕斯卡定理所断言的共线性。
帕斯卡曾宣布要对圆锥曲线展开更广泛的研究,但其中许多成果在他生前并未发表,也未能完整流传下来。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后来查阅了相关手稿,并记述了其中的内容。因此,帕斯卡在几何学上的声望,一部分建立在一篇留存至今的简短出版物之上,另一部分则建立在有关一项更宏大研究计划的史料之上。区分二者十分重要:这一定理有确凿的文献依据,而要还原他拟撰论著的全部面貌,则需要更加审慎。后来,这一定理被纳入19世纪的射影几何,使帕斯卡这项少年时代的成果在数学史上产生了长久的影响。
计算机与实用发明
从1642年起,帕斯卡开始研制一种机械计算装置,以协助父亲处理财政管理中的数值计算工作。这种装置通常称为帕斯卡计算机,主要用于加法和减法。通过重复运算,它也能完成乘法和除法,但它既不是通用计算机,也不能执行预先存储的指令。它的重要意义在于,使一连串数值运算得以依靠机械装置完成,而不再完全依赖人工计算。
工程上的核心难题是相邻数位之间的进位。当一个转轮转完一圈,下一个转轮就必须前进一格。一台机器可能能够正确完成简单的加法,却在需要连续多次进位时出错,例如给一个末尾有好几个九的数加一。帕斯卡研制了一种利用重物驱动的进位机构,通常称为 sautoir,旨在让进位可靠地逐级传递,而不必要求操作者在输入轮上施加过大的力。
不同版本适用于不同的计数制度。十进制机型的各数位表示十的不同次幂,而用于货币账目的机型则必须适应法国货币的分级换算关系:二十苏合一里弗,十二德尼耶合一苏。这种混合进制使该装置格外契合当时的行政管理需求。它们也表明,不能仅仅把机械计算的历史理解为通向现代十进制电子计算器的演进过程;机器也会根据使用机构的惯例加以调整。
帕斯卡在原型研制、制造、演示以及防止仿制方面投入了大量精力。1649年,他为这台机器获得了王室特许权。现存实物表明,这一项目确实造出了能够运转的计算工具,而非停留在纸面设计上。不过,制造这些机器需要精密的金属加工工艺,高昂的价格也限制了市场需求。从技术成功到广泛应用之间,仍横亘着机械可靠性、生产成本以及能否找到受过训练的使用者等障碍。
帕斯卡计算机并不是已知最早的机械算术尝试。威廉·席卡德早在17世纪20年代就设计过一种计算装置,但该项目并未形成延续下来的制造传统。帕斯卡的机器之所以仍然具有重要意义,是因为有多台实物保存至今,而且其研制过程有较为详尽的文献记录。包括莱布尼茨在内的后继设计者,则继续探索功能更全面的计算机构。
这一项目也揭示了帕斯卡对算术的理解。装置即使不具备人类的理解能力,也能复现遵循规则的数值运算。在帕斯卡看来,这并不意味着机器会思考,但它表明,某些与智能相关的活动可以通过物质部件的组合来实现。这一区分后来在计算机科学史上具有重要意义。
关于真空、大气和流体的实验
帕斯卡的实验物理研究源于有关真空能否存在的争论。亚里士多德学派的传统观点通常否认真空的存在,而使用水泵的实际经验则引出了液体究竟由什么支撑的问题。1643年,埃万杰利斯塔·托里拆利进行了水银气压计实验:将一根灌满水银的管子倒置于水银槽中,管内仍留有一段水银柱,其上方则出现一片空间。一种解释认为,支撑水银柱的是周围大气的重量,而非所谓的大自然对真空的抗拒。
得知这些实验后,帕斯卡研究了类似的实验装置,并于1647年发表《真空新实验》。他改变所用液体、管子和实验条件,以检验对水银柱上方空间的各种解释。他的方法强调可观察的结果,而不是沿袭下来的物理学说的权威。他还区分了普通物质的缺失与更广泛的形而上学主张,后者涉及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究竟能够或不能存在什么。
其中一项尤为重要的检验涉及海拔高度。如果水银柱由大气的重量支撑,那么在山上,由于仪器上方的空气较少,水银柱就应当更低。应帕斯卡的请求,他的姐夫弗洛兰·佩里耶于1648年9月19日在多姆山进行了测量。山顶的水银柱低于山下测量点的水银柱,同时,留在山下的一台对照仪器有助于检验这种差异是否仅由条件变化造成。这项实验进一步支持了以大气重量解释气压计读数的观点。
帕斯卡还研究了流体静力学,即静止流体的行为。如今称为帕斯卡定律的原理指出,施加于密闭流体的压强变化会传递到流体各处。在理想液压系统中,面积分别为 和 的活塞所受的压强变化相等,因此有
因此,面积较大的输出活塞能够产生更大的力,但其移动距离也相应较短。这种装置并不创造能量,而是以位移换取力。
他关于液体平衡和空气质量之重量的论著于1663年在其去世后出版。这些著作探讨的是取决于流体深度和大气重量的效应,而非仅仅取决于容器内液体总量的效应。用现代符号表示,密度近似恒定的静止流体内部的压强差为 。这种记法出现于帕斯卡之后,但它表达了他所研究领域中的核心关系。
国际单位制中的压强单位以他的名字命名:一帕斯卡等于一牛顿每平方米。这一纪念体现了他在17世纪物理学实验转型中的地位,并不意味着如今与流体和大气压有关的所有原理都是由他一人发现的。
算术三角形与数学归纳法
帕斯卡的《算术三角形论》写于1654年,出版于1665年,系统整理了大量关于如今所谓帕斯卡三角形的研究成果。用现代形式表示,它的前几行是
每个非边缘位置上的数,都是其正上方相邻两数之和。早在几个世纪以前,中国和伊斯兰世界等不同数学传统就已研究过这些数。帕斯卡的成就并不在于首创这一三角形,而在于系统阐述了它的性质、证明及应用。
采用现代下标记法,第 行第 个位置上的数是二项式系数
构造三角形的规则可写为
这一关系将算术与组合数学联系起来:从 个对象中选取 个,所选对象要么包含某个指定对象,要么不包含。右侧的两项分别对应这两种情况。
同样的系数也出现在二项式定理中,
它们还可以用来计算穿过某些阵列的路径数,以及重复试验中各种结果的组合数。帕斯卡的编排将这些联系纳入了统一框架。各行、各条斜线以及部分和的性质,都可以从同一条生成规则推导出来,而不必将其视为彼此孤立的数值趣象。
这部论著在数学归纳法史上尤为重要。帕斯卡明确描述了一种证明程序:先证明命题在初始情形下成立,再证明它若在任一情形下成立,就在紧接着的下一情形下成立。类似推理此前已有先例,因此,将他称为这一方法的唯一发明者会造成误解。不过,他的论述仍是早期将这一方法表述为通用策略的清晰范例,并产生了重要影响。
这一三角形也为其他研究提供了工具。帕斯卡在研究幂和以及机会游戏中的赌注分配问题时,运用了其中的数值关系。这些应用有赖于在同一组整数的不同解释之间转换:代数展开式中的系数,也可以用来计算可能发生的事件序列数。
这部论著在帕斯卡去世后才出版,容易使人误判其研究的时间顺序。论著的核心工作完成于1654年前后那个数学成果丰硕的时期,而不是在概率问题通信之后的晚期阶段。三角形、组合计数与公平分配理论是共同发展起来的,数值结构帮助人们用数学方法处理不确定性。
概率与分赌注问题
帕斯卡与费马在1654年的通信中探讨了机会游戏中的问题,尤其是“分赌注问题”。这一问题问的是:如果一场比赛在双方都尚未达到约定的获胜分数时中断,应当如何分配赌注?按照双方已经取得的分数分配赌注通常并不公平,因为双方接下来获胜的机会取决于各自距离胜利还有多远,而不只是此前的表现。
设想一场双方每局胜算相等的比赛,其中一方再赢一局即可获胜,另一方则还需赢两局。如果前者赢得下一局,就能拿走全部赌注;如果后者赢得下一局,双方就会处于胜算相等的局面。因此,前一位玩家应当公平分得的份额为总赌注的
,余下四分之一归对手。这是期望值的一种应用:将某项权益可能带来的各种收益按各自发生的概率加权,即可算出这项权益的价值。
帕斯卡和费马采用的方法相互关联,但又有所不同。帕斯卡侧重于从价值已知的局面出发,运用递推推理;费马则对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果序列进行计数。计数法的一个关键技巧是,设想比赛进行了足够多局,从而构成长度固定的序列,即使实际比赛在此之前就已经结束。只要正确处理序列的计数及各序列所对应的胜者,这些序列就可以代表等可能的情况。
对于两名实力相当、分别还需赢得 局和 局的玩家,至多进行 局便能决出胜负。设想进行这么多局,就能得到一组固定长度的可能结果序列。随后便可用二项式系数计算有利于每位玩家的序列数。这就将分赌注问题直接与算术三角形联系起来,用现代术语来说,也将它与二项分布联系起来。
两人的通信还讨论了与德·梅雷骑士有关的骰子问题。这些问题揭示出,仅凭不同赌局之间简单的比例类比进行推理并不可靠。在多次独立投掷中,某个指定结果至少出现一次的概率,取决于它连续不出现的概率,而不能简单地用投掷次数乘以单次投掷中该结果出现的概率。
帕斯卡和费马并非从零开始研究随机现象。此前已有学者分析过赌博问题,其中尤以吉罗拉莫·卡尔达诺为代表。尽管如此,两人的交流对于建立在不确定条件下公平估值的系统方法,仍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克里斯蒂安·惠更斯于1657年出版的论著,则帮助这门新兴学科为更广泛的读者所知。现代概率论后来发展出了这些通信中尚未出现的概念和理论基础,但利用期望进行递推以及对等可能情形计数,始终是其中的核心方法。
不可分量、摆线与证明的标准
帕斯卡后期的数学研究涉及面积、体积、重心,以及摆线的性质。摆线是圆沿直线滚动时,圆上一点所描绘的曲线。在微分学和积分学形成后来那种系统化理论之前,这类问题占据着重要地位。要解决这些问题,就必须在尚无现代分析学完备的符号体系和概念框架的条件下,找到处理曲边图形与连续变化量的方法。
1658年,帕斯卡以阿莫斯·德通维尔之名,就摆线问题公开征解。这个名字由路易·德·蒙塔尔特的字母重新排列而成,后者是他撰写宗教论战文章时使用的笔名。征解题目涉及面积、重心,以及旋转生成的立体。约翰·沃利斯和安托万·德·拉卢韦尔提交了解答;帕斯卡对这些解答的评判引发了争议。这一事件展现了17世纪数学兼具合作与竞争的一面:公开提出问题,既是树立声望的途径,也是检验方法的手段。
帕斯卡运用了与不可分量有关的技巧:通过一组平行的线元,或类似的分解方式,来研究一个图形。这类方法能够启发并确立某一区域与其截线所对应的和之间的关系。他的推理也承袭了阿基米德的传统,后者的几何方法为严谨地求取面积和体积提供了典范。
帕斯卡对四分之一圆的研究取得了一项影响尤为深远的成果。他将涉及纵坐标和微小圆弧段的求和,与较为简单的几何量联系起来。莱布尼茨后来指出,这项研究对他本人数学思想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因此,帕斯卡的成就属于微积分诞生前夕的直接先声,但不应将其重新描述成仿佛他已经掌握了后来关于导数、积分及其互逆关系的统一理论。
他对方法的思考阐明了这些研究所依据的标准。在写于1650年代中期的《论几何精神》中,他探讨了定义、基本原理和证明的作用。一种穷尽一切的完美方法,应当定义每个术语,证明每个命题,但这是不可能的:定义需要借助其他词语,证明也需要有出发点。因此,几何学从对当前目的而言足够清楚的术语和原理出发,再对那些并非一目了然的内容作出定义和证明。
这种看法并不意味着可以任意作出假设。帕斯卡强调,必须避免语义混淆,遵守定义,并明确呈现推理中的逻辑联系。他还区分了数学推理与针对人的欲望和习惯而进行的劝说。这一区分有助于解释,为何同一位作者既能在几何学中要求严格证明,又能在宗教论辩中运用对话、反讽和心理观察。
宗教信仰与《致外省人书》
帕斯卡的宗教思想形成于十七世纪的天主教基督教传统之中,尤其受到与波尔罗瓦亚尔修道院有关的改革团体影响。这些团体重视希波的奥古斯丁的神学,强调人对上帝恩典的依赖、严肃的道德态度,并反对他们眼中向世俗标准妥协的做法。其反对者则将他们归为詹森主义;这一颇具争议的神学运动以科尔内留斯·詹森的名字命名。
1646年,帕斯卡一家居住在鲁昂期间,与宗教指导者的接触促使他更加投入虔敬的信仰生活。另一次尤为重要的事件发生在1654年11月23日夜间。帕斯卡在一篇名为《纪念文》的短文中,记录了一次震撼心灵的宗教体验。他去世后,人们在他衣服的衬里中发现了缝藏的一份抄本。这篇文字强调《圣经》启示中的上帝以及耶稣基督的核心地位,而非试图从哲学上证明某个至高存在。
此后,帕斯卡与波尔罗瓦亚尔修道院建立了密切联系,但并未加入修会。他的妹妹雅克琳是该院的修女。他参与了围绕恩典问题的争论,并为安托万·阿尔诺辩护,当时阿尔诺的神学观点正受到索邦神学院的审查。这些争论既涉及上帝的助佑与人的行动等专门问题,也涉及教会机构的权威、教义的表述,以及教宗谴责所带来的后果。
1656至1657年间,帕斯卡以路易·德·蒙塔尔特的笔名发表了十八封《致外省人书》,使这些争论进入了更广泛的知识公众视野。前几封信通过对话解释有关恩典的争论:一位看似不谙神学的提问者,在交谈中揭示了神学术语与日常理解之间的差异。后来的书信则日益聚焦于道德神学,尤其是某些耶稣会作者所提出的教导。
帕斯卡抨击了他所认为对决疑论过于宽纵的运用;决疑论是通过具体个案来分析道德义务的方法。他批评的对象包括有关意图、归还补偿,以及遵循某种或然的神学意见是否可取的论证。这些书信是为论战而有所取舍的作品,并非对耶稣会全部道德教导的中立综述。它们的历史意义,部分在于成功地将专门性的争论转化为关乎语言、责任与公众信任的问题。
《致外省人书》凭借收放有度的反讽、富有戏剧性的对话,以及将通俗阐释与细致的文本批驳相结合的写法,成为法国散文的里程碑。其文学影响远远超出了认同帕斯卡神学立场的读者群体。争论本身则随着教会的裁决以及围绕签署教义信条的争执而延续;帕斯卡的介入属于这一特定的教会制度斗争,而非对天主教权威的全面否定。
《思想录》:人性、理性与信仰
《思想录》是一部在帕斯卡去世后编辑成书的文集,收录了笔记、片段和较为完整的论述,主要与他计划撰写的基督教辩护著作有关。该书初版于1670年问世。帕斯卡生前并未完成一部篇章顺序定稿的著作,因此,各版本都不可避免地涉及誊录、分组和编排次序上的取舍。莱昂·布伦施维格、路易·拉富马和菲利普·塞利耶等编者采用了不同的编号体系,同一段文字在不同版本中可能有不同的编号。
现存手稿和早期抄本保留了文稿分组的线索,其中包括按主题归成的纸束。这些材料使编者能够依据更多历史证据编排全书,而不只是将其视为格言杂集。不过,现存证据仍不足以确定帕斯卡原本会完成的著作的全部细节。这些片段有的只是简短的备忘,有的则是展开充分的论证;编者安排的次序,会影响读者对各片段之间关系的理解。
书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是人的伟大与悲惨并存。人能够推理、认识真理并审视自身处境,却又身体脆弱、道德上内心分裂,无法获得持久的满足。帕斯卡将人描述为“会思想的芦苇”,认为人的尊严不在于身体的力量,而在于认知能力。人能够意识到自身终有一死,这使人有别于那些足以将其摧毁的力量。
帕斯卡对 divertissement(通常译为“消遣”或“分心”)的分析,考察了那些使人逃避直面自身处境的活动。狩猎、赌博、追逐功名、担任公职和社会竞争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它们明确的目标,也在于它们能让人有所忙碌。帕斯卡认为,追逐的过程可能比拥有那个名义上追求的对象更有吸引力。这是他在基督教辩护计划中作出的一种心理与道德诊断,并非仅仅谴责娱乐活动。
另一个重要主题是理性与“心”的关系。这里的“心”并不只是指与思考相对立的情感。在帕斯卡的用法中,它可以指直接的领悟、根本的确信,以及对宗教的接受能力,而这些并非由一连串论证产生。数学推理本身也依赖第一原理,而第一原理的确立,并不像由它们推导出的命题那样依靠证明。
帕斯卡的基督教阐释认为,人的矛盾可以通过创世、堕落和基督的救赎得到理解。他并不认为抽象的哲学论证足以使人产生基督教信仰。历史证据、经文阐释、心理准备和神的恩典各有其独特作用。这部作品之所以具有持久的哲学吸引力,部分原因正在于它试图既辨明理性的力量,也指出在帕斯卡看来超出了理性独立能力的问题类型。
赌注论证、晚年事业与后世接受
被称为帕斯卡赌注的论证,见于《思想录》中一则通常以“无限——虚无”来标识的片段。它面向的是这样一种人:认为上帝是否存在尚不确定,并考虑是否可以推迟作出信仰上的抉择。帕斯卡并未向这位对话者提供上帝存在的数学证明。相反,这则片段探讨的是:当无法获得决定性的理论知识,而作出抉择又会带来后果时,人应当如何行动。
这一论证将有限的世俗得失与获得无限至善的可能性相对照。它与决策理论有着显著的相似之处:都依据不确定的结果来评估可能采取的行动。然而,将它简化为现代的收益矩阵,会遗漏原文中的许多内容。帕斯卡还探讨了信仰是否可以直接选择、习惯如何塑造信念,以及欲望的转变与宗教实践有何关系。这些思考属于十七世纪基督教护教论的一部分,而非一种在宗教上保持中立的选择理论。
赌注论证一直受到各种质疑。宗教多元性异议质问:为什么备选项应当局限于论证所提出的那几种特定神学选项?其他批评则涉及:出于利害考量的动机能否支撑真正的信仰,无限回报应当如何纳入计算,以及是否根本就能为相关结果赋予概率。现代分析会区分这一论证的不同表述,因为涉及无限收益的论证,其性质并不等同于普通的有限期望效用理论计算。这些争论针对的是赌注论证的推理,而不是某种可以通过实验检验的、有关宗教信仰的结论。
帕斯卡晚年仍积极参与实际事务。1662年,他参与创办了“五苏马车”,即在巴黎按固定路线运行、收取固定票价的马车服务。这项事业由罗阿内公爵及其他合伙人共同参与,是早期按时刻表运营的城市公共交通系统。不过,其规章限制某些社会群体乘坐,因此与后来人人皆可使用公共交通的理想有着显著差异。
帕斯卡于1662年8月19日在巴黎去世,享年三十九岁,葬于圣艾蒂安迪蒙教堂。记载表明,他长期反复受到疾病困扰,但若用现代医学追溯并归结为某一种疾病,仍难以确定。吉尔贝特为他撰写的传记,以及他的宗教和科学文稿的出版,对其身后声誉的形成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的身后声誉沿着几个不同方向发展。数学家以他的名字命名定理和算术三角形;物理学家以压强单位纪念他;计算史学家则将帕斯卡计算器列为现存早期计算机器中的重要代表。尼克劳斯·维尔特为纪念他,将一种编程语言命名为Pascal。在文学与哲学领域,《思想录》的历次刊行,使这部著作本身未完成的状态成为学界持续研究的课题,而《致外省人书》则始终是法语论辩散文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