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无知是指群体成员系统性地误解彼此内心的信念、态度或感受的情形。在其典型形式中,许多人私下反对某种做法或怀疑某个观点,却误以为大多数人都接受它。随后,他们表面上的顺从又仿佛证实了那个原本就被误判的共识。社会心理学和社会学都对这一概念有所研究,它有助于解释:一种社会规范即使很少得到人们内心的支持,为何仍能持续存在。
定义与范围
多元无知涉及人们内心的想法与他们所认为的他人想法之间的差异。它并不只是缺乏信息:人们往往对群体的看法有相当明确、却不正确的认识。
课堂上就有一个常见的例子。几名学生没有听懂讲解,却没有人提问。每个人都把其他人的沉默理解为已经听懂的证据,因而认定只有自己感到困惑。沉默是真实的,但由此推断出的理解并不存在。
这一现象有三个显著特征:
- 个人的内心体验不同于其所感知的群体立场。 个体认为自己的态度、疑虑或不适感并不普遍。
- 误判是共同存在的。 它是一种群体层面的模式,而不是某个人孤立的判断错误。
- 所感知的立场并不准确。 关于其他成员实际看法的证据,与人们对这些看法的判断相矛盾。
典型的情形是,多数人私下反对某项规范,却以为多数人支持它。在更广泛的用法中,只要人们系统性地高估或低估他人的态度,即可纳入这一概念,而不必要求他们对多数人立场的判断完全颠倒。并非每个人都必须犯同样的错误,群体也不必意见一致。
这里的“无知”指的是不了解他人的内心状态,而不是智力低下、受教育程度有限或缺乏相关知识。
形成机制
公开行为掩盖内心态度
相较于他人的内心思考,人们通常更容易观察到他人的行为。一个人可能为了避免尴尬或冲突,对自己不喜欢的笑话发笑,在会议上保持沉默,或参与一项不受欢迎的习俗。旁观者可能把这些行为理解为真心赞同。
因此,从众既可能是多元无知的结果,也可能是其来源。人们因为相信他人赞同而顺从,而这种顺从又为其他人提供了看似能够印证其判断的证据。
人们对自己和他人的解释不同
个体能够直接感知自己的疑虑和所承受的情境压力。他们可能知道,自己保持沉默是因为害怕发言,却以为另一个人的沉默代表赞同。
这种不对称并不一定涉及蓄意欺骗。即使没有人明确歪曲自己的信念,日常的克制与错误推断也可能造成共识的假象。
显眼的参与者缺乏代表性
少数自信或直言不讳的成员,可能对人们如何看待整个群体产生不成比例的影响。持不同意见者可能较少受到关注,尤其是在表达异议会损害声誉的情况下。把最引人注目的声音视为群体的代表,可能使少数派立场看起来占据主导地位。
当人们将高度显眼的言论误当作具有代表性的意见样本时,通过大众传媒或网络平台进行的传播可能加剧这一问题。不过,仅凭言论的显眼程度并不能确定存在多元无知:还必须测量人们内心态度的实际分布。
预期不断自我强化
一个典型的反馈循环如下:
- 个体私下质疑某种做法。
- 他们相信其他人支持这种做法。
- 他们隐藏疑虑,或在公开场合表示顺从。
- 其他人将这种行为理解为支持。
- 错误认知变得更加难以挑战。
结果便形成一种自我维持的模式:尽管私下普遍存在不满,群体可观察到的行为仍可能保持稳定。在某些情况下,人们最终可能使自己的态度向所感知的规范靠拢,从而缩小最初的差异,却没有纠正促成这种变化的错误印象。
历史发展与研究
这一概念兴起于20世纪初的美国社会心理学,尤其与弗洛伊德·H. 奥尔波特和丹尼尔·卡茨的相关研究有关。它使人们关注到一个仅靠测量个体态度可能忽略的问题:人们的行为不仅取决于自己的偏好,也取决于他们认为其他人具有怎样的偏好。
后续研究在教育环境、紧急情境、组织以及人们对同伴行为的认知等领域考察了这一现象。
黛博拉·A. 普伦蒂斯和戴尔·T. 米勒于1993年开展的一项广受引用的研究,调查了普林斯顿大学学生对饮酒相关规范的认知。学生普遍表示,与他们想象中的一般学生相比,自己对校园饮酒行为的接受程度更低。这项研究说明,一种看似被普遍接受的校园文化,可以与许多人内心的不适同时存在。但它并未证明所有学生都持有相同态度,也未证明每所大学都会出现同样的模式。
关于旁观者效应的研究指出了这一概念的另一种可能应用。在情况不明的紧急事件中,人们可能通过观察他人来判断是否需要介入。如果起初每个人表面上都保持镇定,所有人就可能各自认定情况并无危险。多元无知是解释这种不作为的机制之一,但它不同于责任分散;后者是指个体由于其他人在场,而觉得自己承担的责任较小。
与相关概念的区别
虚假共识
虚假共识效应是指高估他人与自己持相同看法的普遍程度的倾向。多元无知通常呈现相反的模式:人们低估了与自己内心看法相同的人数。
两者都涉及对他人态度的错误判断,但所作的预测不同。受到虚假共识影响的人可能认为:“大多数人都同意我。”处于典型多元无知情境中的人则可能认为:“大多数人都不同意我。”但实际上,有许多人同意他。
偏好伪装
偏好伪装是指一个人在公开场合表达的偏好与其内心偏好不同。它关注的是内心偏好与公开表达之间的不一致;多元无知关注的则是对他人的错误认识。
两者可以相互强化,但都不以对方为必要条件。人们可能隐藏偏好,同时正确地认识到其他人也在这样做。反过来,一个群体也可能仅仅通过含义不明的沉默形成多元无知,而没有任何人明确说假话。
沉默的螺旋
沉默的螺旋描述的是,人们对舆论环境的判断以及对遭受社会孤立的恐惧,如何抑制他们表达看似不受欢迎的观点。当沉默造成对多数人意见的错误印象时,它便与多元无知有所重叠。
这两个概念不能互换使用。即使人们正确判断了哪种意见占据主导地位,也可能出现沉默的螺旋;而多元无知必须涉及错误认知。
群体思维与真实分歧
群体思维关注的是凝聚力较强的群体中,与追求意见一致的压力相关的决策缺陷。多元无知可能促成表面上的一致,但它不一定涉及决策、凝聚力强的群体,或其他与群体思维相关的特征。
同样,并非所有勉强顺从的情形都属于多元无知。一个人可能准确地认识到大多数人支持某项政策,尽管自己反对,仍然选择服从。这是个人偏好与真实多数之间的冲突,而不是与想象中的多数之间的冲突。
测量与方法上的局限
研究人员通常比较两类证据:
- 受访者以保密方式报告的自身态度或行为;
- 受访者对某个特定群体的态度或行为所作的估计。
自我报告的总体分布可以作为基准,用于评估人们所感知的规范。例如,可以将人们对某种观点受到广泛赞同的估计,与实际表示赞同的受访者比例进行比较。
其中有几个重要的方法问题。
参照群体必须一致。 估计亲密朋友的看法与估计一所大学全体学生的看法,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参照群体不一致,可能造成表面上的判断错误,而这种错误部分源于测量方式本身。
态度、行为与赞同并不相同。 相信许多人会采取某种行动,并不等于相信他们赞同这种行动。研究区分描述性规范与指令性规范:前者关乎人们做什么,后者关乎人们赞同或反对什么。
私下报告并非完美的证据。 即使是保密调查,也仍可能受到选择性参与、问题含糊、回忆错误或迎合社会期许的回答的影响。自我报告与对同伴态度的估计之间若存在差异,需要加以解释,而不能直接贴上标签。
平均差异可能掩盖子群体的情况。 人们对朋友网络内部的判断可能准确,对更大范围的机构群体的判断却可能不准确。不同子群体之间也可能存在方向不同的相互误判。
最后,仅仅观察到差异,并不能确定其原因或后果。横断面调查可以发现误判,却不一定能够表明误判导致了从众。实验和纵向研究能够为这些关系提供更有力的证据。
后果与纠正
多元无知可能使不受欢迎的组织惯例得以延续,阻碍教育中的提问,抑制人们表达担忧,并夸大某些许多人私下反感的行为看似被接受的程度。它可能让不满一直隐藏,直到某个事件使大家共同的疑虑公开显现。
研究人员考察过的纠正方法包括保密调查、准确反馈同伴态度,以及在讨论前让独立意见得以呈现的程序。这些方法的根本目的,是将有关真实偏好的证据与公开顺从所提供的误导性证据区分开来。
纠正并不会自动发生。人们可能不信任相关信息,认为受调查的群体与自己无关,或者即使多数人的态度已变得更加清楚,仍因惩罚确实存在而继续顺从。强调某种不良行为有多普遍的信息,也可能使这种行为显得正常,而不是抑制它。因此,证实人们误判了某项规范,与证实纠正这种误判能够改变行为,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