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好伪装是指,由于感知到表达某种偏好所伴随的压力、奖励或惩罚,而表达出与自己私下持有的偏好不同的偏好。经济学家帖木儿·库兰系统发展了这一概念,用以解释公开的一致赞同如何能够与私下的广泛反对并存。经济学、社会学和政治分析运用这一概念,研究不受欢迎的制度安排为何持续存在、公共讨论如何受到扭曲,以及集体行为为何会发生出乎意料的迅速变化。
定义与范围
这一概念的核心区分是私人偏好与公开偏好:前者是一个人在不受相关社会压力时会表达的偏好,后者则是这个人向他人传达的偏好。当一个人为了回应这些压力,公开表达出与私人偏好不符的偏好时,就发生了偏好伪装。
例如,一名员工私下反对某项工作场所政策,却可能公开表示支持,因为批评这项政策可能损害其晋升前景。一个社区的成员可能称赞自己不喜欢的习俗,因为他们预期提出异议会招致非议。政治参与者可能宣称支持某项制度,因为他们认为表达异议会带来名誉或物质上的损失。这些例子说明了偏好伪装的机制,但并不能证明它在任何特定环境中有多普遍。
相关压力不一定涉及直接胁迫。他人的认可、友谊、地位、就业机会,或获得参照群体的接纳,都可能足以促成偏好伪装。另一方面,偏好伪装也可能发生在严重威胁之下。因此,它既不限于威权制度之中,也不限于日常礼仪场合。
并非信念与行为之间的所有差异都属于偏好伪装。一个人可能更希望出现另一种结果,却仍真诚支持某项妥协;也可能在制度约束下行事,却并未声称赞同这些约束;还可能在听到新证据后改变观点。偏好伪装的决定性特征,是对自己私下偏好的内容作出误导性表达。
理论发展
20世纪后期,库兰在研究社会稳定与政治变迁时发展了这一概念。他于1989年发表的论文《星火与燎原:意料之外的政治革命理论》,探讨了隐而不露的反对意见如何能够与看似稳定的政治安排并存。他在1995年出版的《私人真相,公共谎言:偏好伪装的社会后果》一书中,对偏好伪装的成因与后果作了更全面的阐述。
这一理论将个体激励与总体结果联系起来。此前的社会心理学研究已经探讨过从众、群体压力,以及私人判断与公开反应之间的差异。库兰的独特贡献在于揭示:策略性的公开表达如何能够维持一种许多参与者私下并不喜欢的社会均衡,同时又使这一均衡容易发生突变。
这一理论并不意味着所有看似稳定的制度都暗中不受欢迎。它指出了一个原因,说明为什么观察到的支持可能无法可靠地反映潜在偏好。
个体激励
公开表态可能给表态者带来几方面的后果:
- **对结果的影响:**表态可能有助于推进或阻碍某项政策、惯例或制度。
- **声誉方面的后果:**他人可能奖励赞同者,或通过社会奖惩惩戒持异议者。
- **表达本身带来的后果:**表达真诚持有的偏好,本身可能令人满足;歪曲自己的偏好,则可能令人不适。
当人们认为坦诚表达的代价超过预期收益时,就更容易出现偏好伪装。这些代价取决于听众和场合。同一个人可能在密友面前坦率直言,在工作中谨慎措辞,在公开会议上又采用另一种说法。
预期是其中的关键。人们不仅会对实际发生的奖惩作出反应,也会根据自己认为他人会赞许或惩罚什么来行动。因此,即使预期的惩罚实际上不会发生,对通行社会规范的错误认识仍可能使偏好伪装持续存在。
私人偏好也不一定是固定的。人们可能犹疑不定、内心矛盾,或受到自己所接触到的论点的影响。这一理论在分析上区分公开偏好与私人偏好,但并不以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真实自我”为前提。
集体后果
表面共识
公开表达会成为他人推断群体看法的依据。如果许多人都隐瞒异议,每个人都可能因此认定,持异议者寥寥无几。而他们自己公开表现出的顺从,又会让其他人更加确信这一判断。
这一过程可能产生多元无知:人们误判了群体内部的态度分布。这两个概念有所不同。偏好伪装关注个人如何表达自己的偏好;多元无知关注对他人态度的错误认识。两者可以各自独立出现,也可能相互强化。
不受欢迎的安排持续存在
某项制度或惯例可能之所以持续存在,是因为不喜欢它的人预期,反对它的代价将由自己独自承担。他人公开表示支持,会让抵制显得既更难成功,也更加危险。
这就造成了集体行动问题。如果有其他人支持,许多个体可能都乐于看到改变,但每个人都有理由不公开表态支持。因此,表面上的稳定,与其说依赖真诚的赞同,不如说依赖人们对其他所有人行为的预期。
突变与连锁反应
人们在公开表达此前隐藏的偏好之前,所需看到的支持程度各不相同。有些人几乎可以独自提出异议;另一些人则只有在朋友、同事或相当一部分公众已经发声后,才会这样做。
因此,最初的变化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少数人公开转变立场,可能让其他人更安全地表露偏好,继而鼓励更多人跟进。当这些门槛的分布允许连锁反应发生时,微小的扰动也可能带来巨大的转变。
这种转变并不一定意味着私人偏好也以同样的速度发生了变化。公开行为的迅速逆转,可能部分是在揭示早已存在的态度。
连锁反应并非必然发生。最初的异议可能始终孤立无援,也可能遭遇更强的惩罚,或暴露出私下支持变革的人比预想的更少。由于隐藏的偏好和个人的表态门槛难以观察,这一理论更擅长解释为什么突变会令人意外,而非准确预测突变发生的时间。
公共知识的扭曲
偏好伪装可能影响一个社会能够获得的信息。当反对意见被压下不表,而公开论述又过多地为既定立场辩护时,人们接触到的偏好分布与论证理由都会受到扭曲。
久而久之,这种失衡会影响人们私下的判断,其中也包括那些没有经历过最初压力的人。因此,其后果可能不止于掩盖分歧,还会影响知识本身的形成与传播。
相关概念
从众的范围比偏好伪装更广。人们可能因为真心接受群体的判断而选择从众。偏好伪装则特指私人偏好与公开表达之间存在差异。
自我审查关注的是不予表达。偏好伪装更具体地关注误导性表达,不过,当沉默按惯例意味着赞同时,沉默也可能构成偏好伪装的一部分。并非每一次保持沉默的决定都歪曲了个人偏好。
社会赞许偏差是指所报告的答案倾向于反映受访者认为社会能够接受的内容。它在调查研究中尤为重要;当受访者刻意隐瞒不受欢迎的偏好时,它与偏好伪装有所重叠。然而,迎合社会期待的回答也可能源于习惯性的自我呈现或自我欺骗,而非有意识的虚假表达。
沉默的螺旋描述了人们感知到的舆论氛围和对被孤立的恐惧如何抑制发声。偏好伪装还强调了误导性的公开支持,以及这类支持对集体结果的影响。
**认知失调**关注信念、承诺或行为彼此不一致所带来的不适。它可能伴随偏好伪装出现,但两者并不等同。一个人可以在没有歪曲偏好的情况下经历认知失调,也可以歪曲偏好而不感到明显不适。
应用
这一概念已被用于研究政治转型、组织决策、文化习俗和公共讨论。
在政治领域,它提供了一个分析框架,用来考察为什么可见的支持可能夸大真实的赞同程度,以及为什么反对意见会出乎意料地公开浮现。它既适用于民主环境,也适用于非民主环境:选举和法律保障并不能消除表达不受欢迎观点所带来的一切社会代价。
在组织内部,等级权威和对同事的依赖可能使人不愿坦率批评。公开的一致赞同,可能掩盖了人们对战略或管理的保留意见。这一机制与举报有关,但并不相同;举报涉及揭露不当行为,而不一定是在表露此前隐藏的偏好。
在文化领域,偏好伪装有助于解释,为什么某些参与者私下并不喜欢的习俗仍能延续。要确立这一解释,需要有证据表明存在私下的反对意见,以及维持公开支持的压力;仅凭习俗持续存在这一点并不足够。
数字通信可能从相反的方向改变这些激励。匿名性可能降低某些声誉风险,而长期留存的记录和庞大的受众则可能增加这些风险。某种意见更容易被看见,本身既不能证明它有多受欢迎,也不能证明表达者是否真诚。
证据与局限
主要的方法论困难在于,私人偏好无法被直接观察。公开声明不能自行证明其真诚性,但在不同场合所作的表态不一致,也不能自动证明存在欺骗。情境、不确定性、理解方式的变化,以及真实的偏好转变,同样可能解释回答为何不一致。
研究者可以比较保密回答与公开回答,考察人们感知到的奖惩发生变化后其回答如何改变,或采用间接调查方法。随机化回答法和列表实验有助于估计敏感态度,而无须要求每位受访者披露可与其个人身份对应的答案。这些方法依赖一定的假设,不能用来确凿判定任何特定个人是否真诚。
对事后回顾性的叙述也需要保持谨慎。突变发生后,人们可能把自己描述成旧有安排的长期反对者。这些叙述可以提供证据,但也可能反映出新环境所带来的激励。
这一概念还有其他局限。表面共识可能是真实的;异议不一定代表一个隐藏的多数;公开反对本身也可能带来奖励,从而鼓励虚假表达。偏好伪装既可能有利于既定立场,也可能有利于对既定立场的挑战,这取决于表达所面向的受众。
最后,真诚表达并不等于事实准确、道德正当或政策合理。这一概念关注的是私人偏好与公开表达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所表达偏好本身的优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