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真性意指与真理相近。在科学哲学中,它指陈述、模型或理论接近真理的程度,即使它们并不完全为真。借助这一概念,我们可以探讨:一个错误理论是否比另一个错误理论更好地描述了现实。在美学和文学批评中,这个词通常另有所指,即真实或合理的表象:一种再现能否在其设定和惯例之内显得可信。这两种含义必须加以区分,因为某种表述即使看起来令人信服,也未必准确地再现了现实。
真理、逼真性与概率
在科学和哲学语境中,逼真性关乎再现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它与真理密切相关,但并不是简单地用真理的程度取代非真即假的区分。
按照经典解释,一个关于事实的命题非真即假。不过,两个假命题在描述事实的准确程度上仍可能有所不同。如果一根杆恰好长100厘米,那么,若将“它长99厘米”和“它长20厘米”都理解为精确陈述,两者都是假的。但按照通常的数值误差衡量方式,前者更接近真相。逼真性理论试图将这类比较推广到更复杂的描述和科学理论。
逼真性也不同于概率。赋予某个假说的概率,可以表示对该假说是否为真的不确定程度。逼真性关心的则是它对现实的描述有多准确,无论是否有人了解这一现实。被赋予较低概率的假说可能碰巧为真;已知为假的假说也仍然可能是一种有用的近似。
因此,需要区分三个问题:
- **真假:**这一主张是否正确?
- **逼真性:**它在多大程度上准确地再现了相关事实?
- **证据支持:**现有证据在多大程度上支持接受这一主张?
第三个问题属于认识论。对客观逼真性的说明,并不会自动提供一种可靠的方法,让我们辨认出哪个理论最接近真理。
波普尔的论述与科学进步
卡尔·波普尔将逼真性置于其科学进步观的核心。他的证伪主义反对这样一种看法:成功通过检验就能确立普遍性科学理论的真实性。理论始终具有猜想性质,即使得到充分支持,也可能最终被证明为假。尽管如此,波普尔仍主张,科学可以以真理为目标,并且有时能够向真理迈进。
逼真性概念旨在解释这何以可能。如果前后相继的理论都是假的,它们共同的虚假性并不意味着它们在描述世界方面同样失败。后来的理论可能正确解释更多现象,纠正前一理论的某些错误,同时自身引入的错误更少或不那么严重。
波普尔在《猜想与反驳》(1963年)中提出了这一影响深远的论述。他的方法结合了两方面的考量:
- 一个理论包含多少真实内容。
- 一个理论包含多少虚假内容。
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将进步等同于单纯的真实,或纯粹的信息丰富程度。一个平凡的真命题对世界所作的说明很少。一个大胆的理论可能说明得多得多,但如果增加的主要是错误,那么内容更多也并无益处。
这一主张对科学实在论尤为重要。科学实在论认为,科学理论试图描述一种独立于理论是否被接受而存在的现实。逼真性提供了一种方式,用以阐明实在论者的主张:一个理论即使并非在每一方面都严格为真,也仍可能近似正确。
真实内容、虚假内容与1974年的批评
波普尔的定性方案以理论的逻辑后承为基础。一个理论的真实内容由其为真的后承构成;其虚假内容则由其为假的后承构成。
简化地说,如果满足下列条件,理论 就比理论 更逼真:
- 至少包含 的全部真实内容;
- 的虚假内容不多于 ;
- 至少有一项比较显示出严格的改善。
这一方案的吸引力显而易见:更好的理论应当在不增加错误的情况下增加真实内容,或在不减少真实内容的情况下减少错误。
1974年,帕维尔·蒂希和戴维·米勒各自独立证明,这一基于逻辑后承的方案存在根本缺陷。在它所设想的逻辑框架下,这些条件无法对错误理论作出预期的比较。一个理论的真后承和假后承,无法按照该定义所要求的方式彼此独立地变化。
困难的一个重要来源是,错误理论也有许多为真的后承。从一个假陈述 可以推出 ,而只要 为真,后者就为真。这类逻辑关系使我们难以将真实内容和虚假内容视为可以独立调整的集合。
这些批评并未表明所有逼真性观念都不自洽。它们表明的是,波普尔最初的形式化论述未能刻画它原本意在解释的比较。因此,后续研究开始探索其他方式,以表征准确性、信息和错误。
相似度与距离方法
一种颇有影响的替代方案,通过与世界实际状态的相似程度来理解逼真性。它不再计算理论的真后承和假后承,而是考察该理论所容许的各种可能情形距离现实有多远。参与发展这类方法的哲学家包括帕维尔·蒂希、格雷厄姆·奥迪和伊尔卡·尼尼卢奥托。
比较完整描述
假设一个简化的论域包含三个特征,每个特征都用0或1表示。实际状态为
两个完整描述为
如果将距离定义为不匹配特征的数量,那么
按照这一尺度, 比 更逼真。两个描述都是假的,但 正确描述了更多指定的特征。
这个例子也揭示了一项重要假设:三个特征被赋予了相同的权重。如果采用不同的权重,比较结果就可能改变。
比较不完整的理论
科学理论很少对每一项相关事实都给出完整描述。它们通常容许许多可能世界或模型。因此,基于距离的论述必须评估一组可能情形,而非单一描述。
不同方案考察的因素包括:
- 所容许的可能情形中,最接近现实者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 所容许的可能情形中,最远离现实者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 距离的平均值;
- 兼顾接近程度与信息丰富程度的综合指标。
如何选择十分重要。如果只衡量最近的可能情形,就可能使每个真理论都显得达到了最佳表现,因为真理论容许实际状态。然而,一个很弱的真理论可能容许大量不准确的其他情形,传达的信息也很少。
这就产生了一个核心张力:一种逼真性论述应当肯定准确性,却不能让缺乏信息的主张自动优于富有信息的近似描述。
衡量、语言与相关性
目前,没有一种得到普遍认可、又适用于所有科学领域的逼真性尺度。以下几类困难反复出现。
特征的选择。 比较取决于表征了哪些属性。两个模型对可观测量的描述可能十分接近,对其背后机制的描述却可能相差很大。
尺度的选择。 数值误差可以按绝对误差、相对误差、平方误差或其他方式衡量。这些尺度对不同近似描述的排序未必相同。
语言依赖性。 如果排序依据是有多少个基本陈述正确,那么当同一研究对象改用不同谓词表述时,排序就可能改变。仅凭逻辑等价性,无法确定唯一的相似度度量。
错误的重要性。 单纯计算错误数量,等于将各种错误一视同仁。实际上,轻微的数值偏差与对系统结构的错误描述,可能具有截然不同的重要性。
适用范围。 一个模型可能在有限领域内高度准确,在该领域之外却严重失准。比较时,必须明确它适用的情形和问题。
与统计学的联系有助于澄清其中一些问题。损失函数规定如何对预测误差施加惩罚。这样的函数可以使比较变得精确,但选择函数本身就涉及判定哪些偏差重要。因此,预测损失是衡量表现的一种操作性指标,并不自动成为理论逼真性的完整尺度。
近似、理想化与科学应用
对于那些包含错误假设或理想化设定的理论,逼真性为讨论它们之间的进步提供了一套概念。例如,经典力学虽然不能不受限制地描述物理现实,但在速度远低于光速的许多宏观应用中,仍然高度准确。
不过,以下几种成就不应等同起来:
- 准确的预测;
- 恰当的科学解释;
- 对因果机制的正确识别;
- 对某项特定计算的实用价值;
- 总体上接近真理。
一个模型可能预测得很好,却没有正确再现其对象的深层结构。反过来,一个理论也可能识别出某种重要机制,却只能给出粗略的定量预测。
理想化又带来了一层复杂性。科学模型会有意省略某些因素、简化几何形状,或考察极限情形。这些偏离严格真实的做法,有助于将相关的依赖关系单独凸显出来。评估其逼真性,需要关注它们旨在表征什么,而不能将每一处省略都视为同样严重的错误。
此外,还要区分实际逼真性与估计的逼真性。实际逼真性取决于世界本身是什么样的。估计的逼真性则取决于现有证据、背景假设和推理方法。由于完整的真相通常并不为人所知,科学家一般无法直接将理论与现实的完整描述进行比较。实验上的成功可以为偏好某个理论提供理由,却不能保证它在所有方面都更接近真理。
文学与艺术中的逼真性
在文学、戏剧和电影中,逼真性通常指再现的可信程度,而不是与事实真相之间可衡量的接近程度。虚构事件即使从未发生,也可以具有逼真性。
历史小说可以通过令人信服的社会习俗、物质细节、言语和动机来达到这种效果。奇幻叙事即使包含不可能发生的事件,也可以通过前后一致的规则和可理解的后果来达到这一效果。因此,可信性并不等同于日常意义上的写实。
这一观念在古典时期的一个重要先声,是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亚里士多德区分了诗人与历史学家的关注点:诗人关心的是按照或然性或必然性可能发生什么,历史学家关心的则是已经发生了什么。他还认可,在诗中,令人信服的不可能之事,可能胜过不能令人信服的可能之事。因此,戏剧的可信性取决于作品的组织方式,而不只是其中的事件在事实上是否可能。
艺术的逼真性可以涉及:
- **内部一致性:**作品遵守自身已经确立的条件。
- **心理可理解性:**人物的行动与其动机相联系,因而显得可信。
- **文化可信性:**细节符合所再现的背景。
- **类型期待:**事件在某类叙事的惯例之内合乎情理。
这些期待因受众和历史时期而异。一种可信的再现,可能只是在重复人们熟悉的惯例,而非准确描绘现实。反过来,一个真实发生的事件,也可能由于违背受众的期待,起初显得难以置信。这正是该词两种主要用法之间的决定性差别:科学中的逼真性关乎与现实的符合程度,而艺术中的逼真性则可以通过营造令人信服的、仿佛与现实相符的表象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