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是一类以乔木或灌木为主的湿地,在生长季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其土壤处于水分饱和或被水淹没的状态。从北方寒冷地区到热带,沼泽广泛分布于河流沿岸、海岸、排水不良的洼地,以及地下水出露地表的地方。沼泽的关键特征是木本植被与持续或反复出现的湿润状态相结合,而非终年存在地表积水。有些沼泽每年都会被深水淹没,但在其他季节土壤会露出水面;另一些则始终处于水分饱和状态,地表却几乎看不到积水。
沼泽是区域水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维系生物多样性的重要场所。它们为生物提供繁殖和觅食的栖息地,储存有机碳,截留沉积物,并影响水和养分在陆地与水生环境之间的迁移。不同沼泽的性质差异很大:发育于矿质土壤上、季节性受淹的热带森林,与北方的雪松沼泽或沿海红树林并不相同。要理解这些差异,不仅需要关注水文、土壤化学、植被和景观演变历史,还需要考察排水、采伐、农业活动及气候变化如何改变沼泽。
定义与分类
Swamp(木本沼泽)是一个生态学术语,而不是全球统一标准下某个单一的土地覆盖类别。这个词在英语中的核心含义是长有木本植物的湿地,但在日常用语中,有时也泛指几乎所有低洼潮湿的地带。科学调查通常将木本沼泽与草本沼泽区分开来,后者以禾草、莎草和芦苇等草本植物为主。木本湿地中可以包含没有乔灌木覆盖的草本沼泽斑块、水潭和水道,而在景观尺度上仍然发挥木本沼泽的功能。
木本沼泽与酸性泥炭沼泽及矿养泥炭沼泽的区别,则涉及另一组特征。酸性泥炭沼泽和矿养泥炭沼泽的分类侧重于泥炭积累和水源:酸性泥炭沼泽的水分和养分主要来自降水,而矿养泥炭沼泽的水源则接触过矿质土壤或岩石。木本沼泽的分类通常侧重于植被。因此,这些类别可能相互重叠。同一片森林泥炭地,在一种分类体系中可能被称为木本沼泽,在另一种体系中则可能被归为长有木本植物的酸性泥炭沼泽或矿养泥炭沼泽。酸性环境和泥炭积累都不是定义木本沼泽的必要条件。
正式分类体系以不同方式处理这些重叠。刘易斯·考沃丁及其同事于1979年发表的美国湿地分类体系,将沼泽系统中的森林湿地与灌丛湿地区分开来。这两类湿地均以乔木或灌木为优势植被,并以6米的植株高度作为主要木本植被类别的分界。拉姆萨尔公约的分类体系则区分以乔木为主的淡水湿地、以灌木为主的湿地、森林泥炭地和潮间带森林湿地。这些类别服务于资源清查和管理,并不意味着它们之间的生态过渡是截然分明的。
木本沼泽也可以按水源、盐度、地貌或基质分类。河流型木本沼泽与洪泛平原相连;洼地型木本沼泽分布于盆状洼地中;地下水补给型木本沼泽则出现在泉水或渗水地带周围。在淡水、半咸水和咸水木本沼泽中,植物承受的生理胁迫各不相同。矿质土木本沼泽接受或形成大量无机沉积物,而泥炭木本沼泽则积累厚层有机沉积物。与单独使用“木本沼泽”一词相比,这些区分往往更能有效解释生态系统过程。
木本沼泽还须与普通的湿润森林相区别。仅凭树木生长在水边,并不足以认定当地具备湿地条件。分类通常综合考察水文状况、适应湿地环境的植被以及土壤特征。在某些司法管辖区,这些生态观测结果还可作为依法划定湿地范围的依据,不过,法规界定的边界与生态边界并不总是一致。
水文、土壤与地貌形成
沼泽中最重要的主导因素是水文周期,即地表被淹没或土壤处于饱和状态的时间、持续时长、频率和深度。水可来自降雨、河流漫溢、地表径流、潮汐交换或地下水排泄。各种水源的相对贡献决定了季节性水位变化,并影响泥沙负荷、溶解矿物质和养分的可利用性。两片相邻的沼泽,如果一片接纳流动的河水,另一片则是仅靠降雨补给的封闭洼地,就可能生长着不同的植被。
渍水会改变根系周围的物理和化学环境。水占据了原本含有空气的土壤孔隙,使大气中的氧气向土壤输送的速度大幅降低。根系和微生物消耗掉剩余的氧气后,厌氧过程便逐渐占据重要地位。长期饱和可形成水成土,其识别特征包括灰色的铁贫化区域,以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氧化铁富集斑块。不过,土壤的外观还取决于成土母质、有机质含量和干湿交替的历史;没有哪一种颜色能够作为所有沼泽土壤的统一标志。
沼泽可在多种地质环境中形成。废弃河道与主河道的联系减弱后,可能逐渐演变为林木湿地。洪泛平原上的堤后沼泽发育于天然堤后方,这里细颗粒沉积物容易沉降,排水也较为缓慢。冰川洼地、浅水湖岸、沿海低地以及坡度平缓的河谷,也都可为沼泽形成提供条件。在石灰岩地区,即使没有地表溪流,地下水排泄也能维持森林湿地。因此,周边的流域与湿地可见的边界同样重要。
植被随后也会改变水文状况。树干、根系和倒木增大水流阻力,枯落物与根系则促进土壤结构的形成。蒸腾作用将水分带走,有时会造成显著的季节性水位下降。不断积累的有机质可抬高地表,改变排水路径。反过来,持续淹水也可能导致树木死亡、林冠变得开阔,使林木沼泽转变为草本沼泽或开阔水面。这些反馈作用表明,植被既是对水文条件的响应,也会反过来影响水文条件。
微小的高程差异也会造成具有重要生态意义的差别。隆起的土丘可使树苗生长在土壤饱和带之上,而相邻的洼地则持续积水。根丘、腐木、动物洞穴和沉积物堆积体共同构成了这类微生境的网络。在更大尺度上,水道和天然堤使水分分布不均。因此,沼泽很少是一片处处相同的滞水区域:有些部分水体交换迅速,另一些部分则长期蓄水,从而在同一地点形成不同的氧气条件和生物群落。
主要类型与地理分布
淡水洪泛平原沼泽分布于许多大河沿岸,在地势平缓、洪水能够反复淹没大片土地的地区尤其常见。在美国东南部,落羽杉(Taxodium distichum)和水紫树(Nyssa aquatica)是深水淹没的森林湿地中的典型树种。洪水淹没频率较低的地段则生长着栎树、梣树、榆树及其他河漫滩树木组成的混交林。这些群落沿着海拔和淹水持续时间的梯度逐渐过渡,并非单一、均质的植被类型。
亚马孙流域展示了河水的化学性质如何将热带洪泛森林区分为不同类型。白水洪泛林(várzea)主要分布在富含泥沙的白水河沿岸,而黑水洪泛林(igapó)则与贫营养的黑水和清水水系相联系。在流域的部分地区,季节性水位变化可超过10米,淹没树干下部,并使林地地表连续数月成为水生栖息地。这些洪泛森林不同于常年渍水的泥炭沼泽,不过,在对热带沼泽的宽泛描述中,两者有时会被归为一类。
热带泥炭沼泽林在东南亚部分地区分布尤为广泛,包括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岛,在刚果河流域和亚马孙流域也有分布。它们形成于潮湿条件下有机质的产生量长期超过分解量的地方。随着大型泥炭穹丘的表面逐渐高出周围的矿质地下水水位,其水分补给可能越来越依赖降雨。这些森林尽管植被繁茂,却可能缺乏养分,因为其中很大一部分养分储存在活体生物量和循环缓慢的有机质中。它们是热带森林中一个独特的类别,并非仅仅是生长在浅水中的普通雨林。
温带和北方寒冷地区的沼泽包括桤木灌丛、柳树沼泽、红花槭沼泽、大西洋白扁柏湿地,以及以云杉、美洲落叶松或北美香柏为主的森林泥炭地。其中一些位于整体排水良好的地貌中的小型洼地内;另一些则与雨养泥炭沼泽和矿养泥炭沼泽交错分布,形成大面积的镶嵌景观。低温、季节性封冻和相对缓慢的分解过程,使许多北方湿地系统有别于热带沼泽,不过,地下水的化学性质和局部地形仍起着决定性作用。
沿海森林湿地包括红树林和淡水潮汐沼泽。红树林分布于热带和亚热带的潮间带环境,凭借特殊的生理和结构特征耐受盐分。在一些河口,淡水潮汐林分布于更靠上游的地段;那里的潮汐会改变水位,但河流径流使盐度维持在较低水平。它们不应与以草本植物为优势植被的盐沼混淆。
许多有专名的大型湿地往往包含上述多种生境。大沼泽地、奥卡万戈三角洲和潘塔纳尔湿地都包含草本沼泽、林木湿地、开阔水域及季节性干地的组合;将其中任何一处全部称为林木沼泽都不准确。因此,全球沼泽面积的估算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调查是否将灌丛湿地、红树林、季节性淹水森林和林木泥炭地归入同一类别。
沼泽植被的适应机制
淹水土壤带来一个关键的生理难题:根系需要氧气才能高效呼吸,但饱和沉积物中的氧气供应十分缓慢。许多沼泽植物具有通气组织,其中相互连通的气腔有助于气体在地上器官与淹水根系之间移动。有些植物会在水面附近长出不定根,因为那里的氧气更为充足。耐淹能力还取决于代谢调节,这些调节使组织能够度过低氧时期,但长期缺氧仍可能抑制生长或导致死亡。
沼泽树木具有几种引人注目的根系结构。一些红树植物向上生长的呼吸根会在退潮时使部分根系暴露于空气中。支柱根既能提供支撑,也可参与气体交换。落羽杉会长出通常称为“膝根”的木质突起。它们的确切功能仍有争议:有人认为其作用包括通气和机械支撑,但仅凭外形并不能确定输送氧气就是其主要功能。同样,树干基部的板根也具有结构上的优势,但并非湿地植物独有。
不同物种对淹水深度、持续时间、发生季节及水流状况的不同组合,耐受能力各异。适应了每年规律性淹水的树木,可能无法承受持续蓄水。生长活跃期发生淹水与休眠期发生淹水,可能产生不同的影响;湍急的水流还可能冲蚀根系或搬运杂物。成年树木能够存活的环境,未必适合其幼苗扎根生长。因此,老树的存在并不一定表明当前的水文状况能够维持下一代的生存与更新。
繁殖过程往往与水位涨落相协调。一些沼泽树木的种子借水传播,却需要出露且湿润的基质才能萌发。例如,落羽杉种子在持续淹没的条件下无法成功萌发并长成幼苗;水位下降则可形成适宜的苗床。另一些物种会产生具有浮力的果实或种子,沿水道传播。许多红树植物的繁殖体尚未脱离母体时,胚就已开始生长;这种繁殖方式有助于形成发育较完善的繁殖体,使其能够在潮间带环境中传播并扎根生长。
盐分使渍水环境又增添了渗透胁迫和离子胁迫。红树植物各物种利用根系拒盐、叶片泌盐以及组织内储盐或区隔化等机制的方式各不相同。淡水沼泽树木通常不具备相当的耐盐能力,因此在咸水向内陆侵入时容易受到伤害。养分匮乏则促成了另一组适应特征,包括有利于节约资源的叶片性状、落叶前高效的养分再吸收,以及与真菌建立共生关系。因此,植物的形态反映的是多种限制因素的共同作用,而不只是淹水的影响:同一片湿地中的植被,可能同时面临缺氧、盐分、养分限制、基质不稳定以及周期性干旱。
动物群落与食物网结构
沼泽动物所利用的环境会在陆生与水生状态之间转换。洪水期间,鱼类和水生无脊椎动物进入的区域,在退水后又会成为林地地表。随着水位回落,生物集中到水道和水潭中,为鸟类、爬行动物和哺乳动物提供觅食机会。因此,洪水发生的时间及其淹没范围,可能与全年水量同样重要。即使永久性水潭仍然存在,季节性洪水一旦中断,动物也可能无法再利用原有的食物资源或繁殖生境。
沼泽食物网的能量来自多种来源。树叶、木材、果实及其他植物物质提供有机碎屑,由微生物和食碎屑动物加以分解和利用。在林冠空隙和浅水开阔水域,藻类与水生植物还贡献了额外的初级生产量。微生物的生长可以提高原本难以分解的凋落叶的营养价值,使其能够被无脊椎动物及其捕食者利用。碎屑途径与藻类途径的相对重要性,会随遮阴程度、水体透明度、营养物质供应和水体流动状况而变化。
淹水热带森林鲜明地展现了森林生产与水生消费者之间的联系。亚马孙地区的一些鱼类会吃落入洪水中的果实和种子;其中某些物种还会传播具有萌发能力的种子。洪水使鱼类的觅食范围扩展到常年河道之外,而森林结构则为它们提供躲避捕食者的庇护。这些关系依赖于河流与洪泛平原之间的连通。堤坝或道路路堤即使没有破坏树木本身,也可能打断这些联系。
许多两栖动物在沼泽水潭中繁殖,但并非所有水潭都能提供相同的条件。周期性干涸的季节性水潭可能使大型捕食性鱼类无法生存,从而有利于某些两栖动物的幼体。常年水域则支持着不同的群落。鸟类会利用林冠各层、树洞、浅水区和裸露的泥地。北美洲东南部的短吻鳄会挖掘并维护洼地,使其在干旱时期仍能蓄水,这说明动物不仅栖居于湿地,也能改变湿地生境。
沼泽也为大型陆生动物提供栖息之所,不过其重要性因地区而异。东南亚的泥炭沼泽森林为红毛猩猩提供栖息地,其他地区的森林湿地则庇护着鹿、野猪、水獭以及众多小型哺乳动物。林冠的连续性、干燥的避难场所,以及与周围高地的连通程度,都会影响这些动物能否持续生存。被农田隔离的沼泽可能仍保有湿地植被,却失去那些需要更大活动范围的物种。
结构多样性高,并不意味着每一处沼泽都具有格外高的物种丰富度。强酸性、长期淹水、盐分或营养匮乏,都可能限制能够在当地生存繁衍的物种数量。然而,这类地点仍可能拥有高度特化的生物,并对区域多样性作出重要贡献。因此,保护评估不仅考察简单的物种数量,也会考虑物种组成、生态功能和稀有性。
分解作用、养分循环与碳储存
植物生产与分解作用之间的平衡,决定了有机物是否会在沼泽中积累。水涝通常会限制氧气供应,从而减缓腐解,但并不会使微生物活动停止。温度、凋落物的化学组成、酸度、养分的可利用性,以及其他电子受体是否可用,都会影响分解速率。温暖的矿质土壤沼泽中,有机质的循环可能相对较快;而长期湿润的泥炭沼泽则能保存数千年积累下来的碳。
当部分分解的植物残体积累的速度超过其损失的速度时,就会形成泥炭。并非所有沼泽都会形成泥炭,也并非所有泥炭地都生长着树木。在森林泥炭地中,根、木材、叶片及其他植物残体共同构成泥炭沉积。泥炭层的厚度记录了漫长的净积累历史,而在某些地方,这一过程曾因火灾、侵蚀或水位变化而中断。地下储存的碳可能远远超过现存树木所含的碳,因此,土壤受到扰动所造成的影响尤其重大。
随着氧气变得稀缺,微生物会利用其他化学途径获取能量。在适宜条件下,硝酸盐还原、铁还原、硫酸盐还原,以及最后出现的产甲烷过程,都可能发挥重要作用。这些过程会改变养分的迁移能力和元素的存在形态。例如,铁还原可使原先与铁矿物结合的磷释放出来。因此,结果并不只是养分被截留:视化学条件和水体运动情况而定,沼泽可能在固定某些物质的同时,将另一些物质向外输出。
沼泽可以通过氮循环中的微生物过程,去除流经其中的水体所含的氮,包括将硝酸盐转化为气态含氮物质。沼泽也能将氮保存在植被和有机土壤中。这种截留能力是有限的,而且会随季节变化。过量的养分输入可能改变植物群落、促进微生物活动,或在养分流经沼泽或日后释放时,助长下游水体的富营养化。不能认为森林湿地具有无限的净化处理能力。
沼泽对气候的作用既涉及碳储存,也涉及多种气体的交换。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呼吸作用又将其释放,而缺氧土壤则可能排放甲烷这种温室气体。部分甲烷在进入大气前会被氧化;另一些则通过植物传输,或以气泡形式逸出。与其他条件相近的淡水环境相比,盐水环境通常会抑制甲烷生成,因为硫酸盐能支持与产甲烷过程相竞争的微生物代谢途径,不过实际排放量仍取决于具体地点的条件。
因此,富碳沼泽既能储存大量碳,也会排放甲烷。评估其气候效应时,需要考虑气体通量、所考察的时间范围,以及土地改作其他用途后可能出现的情况。排水通常会使有机土壤接触氧气,加速二氧化碳释放。随后若发生泥炭火灾,还可能迅速释放更多碳,并烧毁历经数百年乃至数千年才积累起来的物质。
生态系统服务与人类关系
沼泽通过蓄水能力、地表粗糙度及其在流域中的位置影响洪水的动态。洪水漫入与河流连通的林木覆盖洪泛平原后,流速可能降低,而树干和植被也会改变水流路径。然而,沼泽并不必然具有减洪作用。水分已饱和的沼泽可能几乎没有余力吸纳更多降雨,而与河流隔绝的沼泽在河流发生洪水时,能够提供的蓄洪空间也可能有限。其效益的大小及受益地点取决于地形、洪水发生前的水位、洪水规模和下游状况。
截留沉积物和调节水质是沼泽重要的生态系统服务。流速减缓可使部分悬浮物沉降,植物根系则能稳固土壤,抵御侵蚀。溶解态物质会与植被、微生物和矿物表面发生相互作用。不过,极端洪水可能使已沉积的物质重新被水流带走,缺氧条件也可能增强某些化合物的迁移能力。因此,判断沼泽是否改善了下游水质,必须针对具体物质和水流条件进行评估。
沿海沼泽林可以削弱波浪能量,并有助于截留沉积物。红树林的根系和茎干对水流形成阻力,沉积物与有机质的积累则有助于抬升地表。这些功能取决于森林的宽度、密度、水道格局以及风暴的特征,并不能使沿海聚居地免受风暴潮侵袭。沿海森林湿地可以作为工程基础设施的补充,但其防护能力存在物理限度,而且自身也可能在强烈灾害中受损。
长期以来,人类社群一直利用沼泽环境获取鱼类、贝类、木材、燃料、纤维和食用植物,并将其作为交通通道。在一些地区,渍水地形还为躲避军事控制或奴役的人们提供了庇护。例如,位于弗吉尼亚州和北卡罗来纳州的大迪斯默尔沼泽曾是逃离奴役者社群的栖居之地,考古证据记录了人们在其腹地生活的痕迹。因此,沼泽不仅可以是生物遗产的一部分,也可以是文化遗产的一部分;其历史涵盖了定居、反抗、劳作以及围绕土地利用的争议。
人们对沼泽的态度,往往反映出沼泽给农业和建设带来的困难。在欧洲和北美,历史上曾以土地改良为名大力推动大范围排水,而热带沼泽林则被改作种植园及其他用途。湿地与蚊媒疾病之间的关联也推动了排水运动。然而,疾病传播取决于特定的媒介物种、病原体、宿主种群和水环境条件;沼泽本身并不必然是疾病源头。
如今,沼泽的用途包括捕鱼、狩猎、观鸟、科学研究和旅游业。这些活动带来的收益和代价未必均等分配。采伐木材或排水可能为某个群体创造收入,却改变了另一群体赖以生存的供水条件或渔业资源。因此,评估沼泽管理不仅要计算生物生产力,还涉及土地权属、资源使用权、生计依赖程度以及环境影响在不同群体之间的分配。
排水、土地利用转变与环境变化
排水通过降低地下水位、缩短淹水时间和增加土壤通气层的深度,改变沼泽环境。沟渠的影响范围可能远超其可见边界,尤其是在相互连通的渠道能高效排水的地方。适应潮湿环境的树木可能失去竞争优势,而高地植物或入侵物种则得以定居。在泥炭土中,氧化和压实会使地表降低,造成地面沉降,进而使排水越来越困难,并增加日后遭受洪水的风险。
将沼泽改作农田、种植园、道路和居民点,会同时带来水文变化与植被丧失。东南亚的泥炭沼泽林已广泛受到采伐、排水和种植园开发的影响。其中一项规模尤其庞大的工程,是印度尼西亚于1996年在中加里曼丹启动的“百万公顷稻田计划”,该计划在拟用于农业开发的泥炭地上修建了大规模的渠道网络。由此造成的景观变化说明,不能将植被清除和排水视为彼此独立的压力:为进入林区而开挖的渠道,加上地下水位下降,会使残存森林更容易遭受火灾。
不同类型沼泽的火灾发生规律各不相同。一些湿地景观会发生自然地表火,但深入泥炭层燃烧的火灾甚至会烧掉土壤本身。排水后的泥炭在干旱期间尤其容易起火,热带部分地区与厄尔尼诺现象有关的干旱也不例外。阴燃可在地下持续,且难以扑灭。泥炭流失会改变地面高程、排水状况、种子库及未来的植被,因此,生态恢复可能远不止重建被烧毁的乔木冠层。
水坝、堤防、取水和河道工程即使不清除植被,也会改变沼泽。洪水减少会限制沉积物的输入,并阻碍鱼类进入;人为造成的长期淹水则可能使树木死亡。如果道路穿越水道处未能维持适当的水流,道路就可能像低矮的水坝一样,使一侧积水、另一侧变干。这些影响可能在整个流域内累积,而生境破碎化又会减少生物在残存斑块之间以及斑块与附近高地之间的移动。
气候变化会改变降雨、蒸发需求、干旱风险及极端事件。大气变暖并不会在各地引发相同的水文响应:一些沼泽的旱季可能延长,另一些则可能遭遇更强的降雨或洪水。过度干燥和长期淹水都可能导致树木死亡。风暴模式的变化还可能带来风害、沉积物淤积和咸水入侵,使这些压力进一步加重。
海平面上升对沿海淡水沼泽的影响尤为重要。含盐地下水水位上升,以及不时发生的风暴潮,都可能使不耐盐的树木死亡,形成枯死树木仍直立的森林,常被称为“幽灵森林”。一些地方会逐渐转变为半咸水草本沼泽或开阔水域。森林湿地能否延续或向内陆迁移,取决于沉积物供给、土壤形成与累积过程、地面高程,以及现有岸线向陆一侧是否有可供迁移的未开发土地。
保护、恢复与科学评估
有效保护沼泽,首先要关注其水文情势和周边景观。如果只保护树木,却任由上游引水、排水或污染持续发生,那么决定沼泽特性的生态过程仍可能得不到保护。因此,保护区的管理往往还需关注其集水区、与河流的连通、地下水来源以及邻近高地。景观连通性不仅关系到水的流动,也关系到那些在不同季节或生命阶段利用不同生境的动物。
生态恢复通常先处理退化的成因,再尝试重建植被。措施可包括封堵排水渠、改造道路跨越水道的设施、恢复洪泛平原的水文连通、清除填土,或调整水库运行方式。合理的目标并不是单纯把水位抬升到尽可能高的水平。如果某地历史上一直在淹水与退水之间交替,而恢复工程却使其长期处于深水淹没状态,树木的自然更新便可能受阻。因此,恢复方案的设计需要依据重建的季节性水文变化规律,以及拟恢复植物群落的耐受范围。
泥炭沼泽恢复往往着重于复湿,以减少氧化、地面沉降和火灾风险。封堵沟渠可以抬高水位,但效果取决于泥炭地的地形、沟渠网络、降雨以及残存泥炭的状况。在某些条件下,复湿也可能增加甲烷排放,同时减少泥炭有氧分解造成的二氧化碳损失。评估恢复成效需要测量多种过程,不能将任何单一气体的通量视为衡量成功与否的完整指标。
在种源、适宜基质和水文条件仍然存在的地方,植被可以通过自然更新恢复。如果缺乏种源,或入侵植被阻碍了恢复,则可能需要人工栽植。物种选择必须与盐度、淹水持续时间、水深和基质稳定性相匹配。在排干的土地上营造人工林,并不等同于恢复沼泽;同样,一个已复湿却尚未形成预期生物群落的洼地,也可能只处于恢复的早期阶段。
评估结合实地观测与遥感开展。水位记录仪揭示季节尺度和单次水文事件尺度上的水文变化;植被样方记录新生个体补充、死亡和物种组成;土壤测量则用于追踪有机质及地表高程的变化。卫星雷达有助于探测某些森林冠层下的淹水状况,但茂密植被、水深和传感器特性都会影响结果解读。光学影像适合监测冠层变化,但会受到云层遮挡的限制,也无法可靠地观测郁闭枝叶下方的水体。
恢复目标通常依据参照生态系统、历史证据,以及同类完整生态系统中所见的环境条件范围来制定。长期监测不可或缺,因为即使树木已无法成功更新,成年树木仍可继续存活,而泥炭积累和土壤发育又十分缓慢。适应性管理将这些观测结果用于指导水位调控设施、栽植措施、入侵物种控制或土地利用协议的调整。恢复的证据包括水文连通的恢复、适宜植被的成功定植、生境利用状况的改善,以及与目标沼泽类型相符的土壤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