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式合同是指采用预先拟定、供多次交易使用的条款订立的合同,而不是针对每份协议通过协商分别起草条款。通常由一方提供条款,另一方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修改条款的机会,只能接受。格式合同广泛用于保险、银行、运输、电信、软件许可、劳动雇佣及商业供应等领域。其法律规制属于合同法的范畴;涉及消费交易时,还属于消费者保护的范畴。采用格式条款本身并不导致合同无效:合同能否获得法律强制执行,取决于有关合意、提示、解释、强制性权利及不公平条款的适用规则。
术语与范围
以下几个相关用语分别描述了格式化缔约的不同方面:
- 格式合同侧重于合同条款的预先拟定和反复使用。
- 附合合同通常指一方提出、条款实质上不容协商的协议,提出条款的一方往往具有更强的议价能力。该用语的确切法律意义因法域而异。
- 通用条款是指反复使用的合同条款,例如有关通知、转让、争议解决或法律适用的条款。通用条款既可以出现在经过充分协商的协议中,也可以出现在格式合同中。
- 标准条款与条件可以构成协议的全部内容,也可以仅构成其中一部分,并由订单、价目表、规格说明或经协商达成的修订条款予以补充。
这些类别相互重叠,但并不相同。行业协会可能发布一种标准合同文本,供具备丰富交易经验的企业充分协商修改。反过来,专为某一笔交易起草的文件,也可能以“要么接受、要么放弃”的方式提出,而不属于可反复使用的格式合同。
同一份合同也可以同时包含经协商和未经协商的条款。双方就价格、数量或交付日期达成一致,并不必然意味着责任免除条款或争议解决条款也经过了个别协商。
发展与经济功能
格式化缔约随着大规模生产以及保险业、银行业和大规模运输业的发展而普及。开展大量同类交易的企业需要统一的文件,以便工作人员直接使用,而不必每次重新协商所有条款。数字商务又将这一模式扩展至软件、网络平台、订阅服务和跨境服务。
格式合同可以降低起草和协商成本,加快交易速度,并提高义务的可预见性。它们还使组织能够将合同订立与计费、交付、保险及合规系统相协调。行业标准合同文本则可以为技术复杂的交易提供共同的用语体系。
这些特点也可能带来不利影响。条款拟定方可以将法律咨询成本分摊到大量交易中,而对于单个客户来说,为一笔金额相对较小的购买而仔细审阅冗长文件,可能缺乏足够动力。因此,客户往往更愿意比较价格和直观可见的服务特点,而不是终止条件或责任限制。
由此产生的政策问题,并不只是格式化是否有用,而是在很少进行细致协商的情况下,应当如何确立和规制合同义务。
合同成立与条款纳入
合同成立与特定条款纳入合同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双方可能已就交易达成合意,但一方提出的条款未必全部具有约束力。
签署与提示
在许多法律体系中,签署合同文件是同意其条款的有力证据,即使签署人并未阅读条款也是如此。不过,这一原则仍受例外和强制性保护规则的限制,包括有关欺诈、不实陈述和不公平条款的规则。
在没有签署的情况下,条款能否获得强制执行,往往取决于订立合同之前或之时是否已作出充分提示。根据适用法律,相关情形可能包括:
- 文件或界面是否明确提及合同条款;
- 接受之前是否能够查阅条款;
- 重要或异常条款是否得到突出显示;
- 双方以往的交易往来及相关交易惯例;
- 接收方的行为是否在客观上表明同意。
交易完成后才首次出现在收据上的条款,与购买前提供的条款相比,可能面临不同的合同纳入问题。有些法域要求,对负担特别重的条款作出尤其明确的提示。
在线协议
数字形式的格式合同通常表现为点击同意型协议,要求用户通过点击接受按钮等方式作出明确行为;或表现为浏览同意型安排,声称用户只要使用网站,就受可通过链接查阅的条款约束。
这些名称本身并不决定协议能否获得强制执行。法院可能审查提示的措辞、位置和可见程度,条款是否便于查阅,以及用户的行为是否明确表达了同意。以电子方式展示条款,并不免除通常所要求的合意。
涉及个人数据的合同条款,还必须与规范数据收集和使用的法律要求相区分。接受服务条款,并不必然意味着已作出适用的数据隐私法律所要求的有效同意,或已具备其他合法处理依据。
解释与风险分配
格式合同往往会分配一些在交易过程中很少受到关注的风险。常见条款涉及:
- 责任免除或限制;
- 担保及可获得的救济;
- 赔偿责任;
- 自动续约和取消;
- 单方面变更价格或服务;
- 适用法律及争议解决地的选择;
- 仲裁;
- 转让与终止。
这些条款可能影响一方在发生违约后能否获得损害赔偿、可以在何处提起争议,以及可以采用哪些程序。
一项常见的解释原则是不利于条款拟定方的解释原则:对于有歧义的措辞,可以作出不利于负责拟定该措辞一方的解释。这一原则的适用范围因法律体系而异,并不意味着所有不利条款都有歧义或均不可强制执行。
有些法律体系还规定,经个别协商的条款优先于与之冲突的格式条款。不过,合同解释与公平性审查是不同的问题。一项条款即使表述完全清楚,也可能为强制性法律所禁止,或受到不公平性质疑。
法律规制
对格式化缔约的规制依靠多种相互交叠的机制,而不是某一项普遍适用的法律原则。
强制性规则
合同并非只要声称排除法定权利,就一定能够产生这种效果。劳动、消费、租赁、保险和金融服务领域的立法可能禁止某些免责约定,或规定最低限度的义务。
无论条款接收方是否阅读或接受条款,这些规制均可能适用。
不公平性与显失公平
在某些普通法法域,显失公平可以成为拒绝强制执行合同或某项条款的理由。这一原则的具体表述各不相同,但通常关注缔约过程中的缺陷与实体条款过度偏向一方之间的关系。
在许多大陆法系法律体系中,对格式条款的法定规制与诚实信用等原则并行适用。消费者立法可能列明禁止使用的条款,或规定推定为不公平的条款类别。
这些机制不能相互替代。提示要求解决的是某项条款如何成为协议的一部分;不公平性规则解决的则是,已经纳入协议的条款是否应当约束接收方。
法律后果
根据适用法律,存在瑕疵的条款可能被排除在合同之外、被认定不具有约束力,或被拒绝强制执行。如果协议在没有该条款的情况下仍能运作,其余部分可能继续有效。私人诉讼可以与监管执法并行,包括请求发布禁令、禁止继续使用违法条款的程序。
部分法域的法律做法
美国
美国法律总体上允许采用格式合同,但须遵守州合同法以及适用的联邦和州成文法。仅将协议称为附合合同,并不足以认定其不可强制执行。
对于货物买卖,相关州所制定实施的统一商法典就显失公平以及担保的排除或变更等事项作出规定。其他交易可能主要受普通法合同原则和行业专项立法规制。
仲裁条款还受到联邦仲裁法的影响。不能仅凭对未经协商条款的一般性异议,推断仲裁条款应如何处理;具体条款、适用的抗辩事由以及相关成文法框架都具有重要意义。
欧洲联盟
欧洲联盟的《消费者合同不公平条款指令》为审查销售者或供应者与消费者之间合同中未经个别协商的条款提供了框架。根据其一般标准,如果某项条款违反诚实信用原则,造成双方权利义务显著失衡,损害消费者利益,该条款即属不公平。
这一框架要求条款使用平实、易懂的语言,并规定不公平条款对消费者不具有约束力。对于以平实、易懂的语言表述的相关条款,该指令将合同主要标的以及价格或报酬是否相当的问题排除在审查范围之外。此外,还须考虑各国的实施规定及其他适用规则。
英国
英国《2015年消费者权利法》规制消费合同及某些消费者告示中的不公平条款,其中包括公平性和透明度要求。该法对特定核心条款给予的公平性审查豁免,以这些条款透明且显著为条件。
《1977年不公平合同条款法》规制某些责任免除和限制,包括部分企业间交易中的此类约定,并要求特定条款符合合理性标准。其适用范围与消费者立法并不相同。
中国
中国《民法典》对格式条款作出了专门规定,包括条款提供方在遵循公平原则、分配权利义务方面的责任,对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进行合理提示的义务,以及应对方要求予以说明的义务。
《民法典》还规定了格式条款无效的情形,并就条款存在歧义以及格式条款与非格式条款相冲突时的解释作出规定。消费交易还可能受到其他法定保护。
格式条款冲突与跨境交易
在企业间交易中,双方都可能试图按照各自的格式条款订立合同。买方采购订单与卖方确认文件在担保、责任或争议解决方面可能存在冲突。这种情形称为格式之战。
不同法律制度以不同方式解决此类冲突。可能采用的做法包括:将回复视为反要约,在特定条件下接受附加条款,或排除相互冲突的条款,再通过任意性规则填补由此产生的空缺。双方沟通的先后顺序、合同措辞以及后续履行行为都可能具有重要意义。
跨境交易还涉及国际私法问题,包括适用法律和有管辖权的争议解决机构。合同中的法律选择条款并不必然排除强制性消费者保护规则的适用。国际货物买卖也可能属于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的适用范围,而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国际商事合同通则则包含专门针对格式条款的规则。
持续面临的问题
一个长期存在的难题,是形式上的接受与实际理解之间的差距。更清晰的语言和更醒目的展示方式可以使条款更便于查阅,但仅靠这些措施,无法消除文件冗长、注意力有限或议价能力不平等等问题。
数字化缔约还带来了文件变更问题。持续存在的服务关系,并不自动意味着此后每次修订都具有约束力;变更权限、通知、同意以及强制性法律都可能产生影响。要确定某一时点适用哪个版本,可能需要有关当时展示的条款、所作通知以及用户接受情况的证据。
这些问题涉及三个彼此独立的法律判断:合同是否成立、哪些条款已成为合同的一部分,以及这些条款能否获得强制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