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密钥分发(QKD)是一类密码学协议,使通信双方能够利用量子信号和经认证的经典通信建立共享密钥。其安全性源于量子力学的性质,而非仅仅依赖于某个数学问题被认为难以求解。在规定的假设下,协议要么生成一致的密钥,并对对手所能掌握的信息给出可量化的上界,要么中止。QKD 用于分发密钥,本身并不加密消息,不为此前互不相识的参与方认证身份,也无法保护已被攻陷的终端。
物理原理
经典信息通常可以在不受扰动的情况下被复制。量子信息则不同:任意未知量子态都无法被完美复制,而对某些可能的量子态进行测量以提取信息时,必然会对其造成扰动。这些性质,包括不可克隆定理,限制了窃听者在不影响可观测统计特征的情况下获取编码信息的能力。
许多 QKD 系统使用光子,通过偏振、相位或到达时间来编码信息。在离散变量协议中,信号表示量子比特或其他有限维量子系统。连续变量协议则将信息编码在光场的连续性质中。
其安全原理比“任何观测都会被发现”这一说法更为严谨。普通噪声和恶意干扰可能产生类似的影响,而且有些攻击利用的是损耗或器件缺陷,而不只是引入错误。安全性证明将测得的统计数据与对手所获信息的保守上界联系起来。随后,通信双方将各自仅具部分保密性的数据充分缩短,以得到安全的最终密钥。
QKD 通常需要两条通信信道:
- 量子信道,例如光纤或自由空间光链路,用于传输量子信号。
- 经认证的经典信道,用于传输协议消息;这些消息可以公开读取,但任何篡改都必须能够被发现。
经典信道不必保密,但其身份认证至关重要:否则,攻击者就可能分别向双方冒充另一方,并与双方各自建立独立的密钥。
典型协议:BB84
BB84 协议由查尔斯·H.·贝内特和吉尔·布拉萨尔于 1984 年提出,是最广为人知的制备—测量型 QKD 协议。在其理想形式中,通常称为 Alice 的发送方制备四种量子态中的一种,这四种态分属两个不相容的测量基。接收方 Bob 则为每次测量独立选择一个基。
典型实现包含以下几个阶段。
- 制备与测量。 Alice 随机选择比特值和基,制备相应信号并发送给 Bob。Bob 使用独立选择的基测量收到的信号。
- 筛选。 双方通过经认证的经典信道公开各自选择的基,但不公开相应的秘密比特值。双方保留符合条件的结果,通常是使用相同基得到的结果。
- 参数估计。 双方公开并丢弃选定的数据,用于估计误码率及其他相关信道统计量。如果这些统计量不足以支持安全密钥的生成,双方就中止协议。
- 信息协调。 通过经典处理纠正双方所保留比特串之间的差异。这一过程通常采用与纠错码有关的技术。协调过程中泄露的信息必须纳入安全性分析。
- 错误验证。 双方检查协调后的比特串是否一致,并对不一致却未被发现的概率给出量化界限。
- 隐私放大。 双方采用适当的压缩过程,减少对手可能掌握的信息,生成更短的最终密钥。
隐私放大通常使用随机选取的通用哈希函数。它的目的与纠错不同:信息协调使双方的比特串一致,而隐私放大使所得密钥与对手所掌握的信息足够独立。
在针对理想 BB84 的一种简单截获—重发攻击中,窃听者随机选择一个合法的基来测量每个信号,再发送替代信号。这种攻击会在筛选后的比特中引入期望值为 25% 的误码率。这个数值只是对某种特定攻击的说明,并不是通用的检测阈值,也不构成完整的安全性论证。
安全性定义与假设
现代 QKD 通常采用可组合的安全性定义:生成的密钥在作为其他密码学任务的组成部分使用时,仍应保持安全。两个核心要求是:
- 正确性: 双方接受不同密钥的概率极小。
- 保密性: 双方接受的密钥应接近理想的均匀随机密钥,并独立于对手掌握的信息,包括对手留待以后测量的量子信息。
安全性证明可以允许对手控制量子信道、对大量信号实施协同攻击,以及使用量子存储器推迟测量。这类证明不要求限制对手的计算资源。不过,其保证仍取决于所声明的模型。
重要假设涉及对光源和探测器特性的刻画、实验室的隔离、随机选择的质量、经典通信的认证,以及处理软件的正确性。因此,传统上用于描述 QKD 的“无条件安全”,并不意味着无需任何假设的安全。
密钥率与有限数据
由于需要纠错并消除潜在的信息泄露,最终密钥通常比筛选后的数据更短。对于理想化的渐近单光子 BB84 情形,在适当的对称性假设和理想的单向信息协调条件下,一个常见的可实现秘密密钥比例为
其中, 为量子比特误码率,而
为二元熵函数。
当误码率低于约 11% 时,这一表达式为正。这个数值并非 QKD 通用的运行阈值:不同协议、器件模型、信息协调方法和安全性论证会给出不同的界限。
实际系统处理的是有限长度的数据块。统计不确定性、验证开销、认证开销以及选定的安全参数都会减少可用密钥的长度。因此,只有明确所报告的速率是按发送信号、探测事件、筛选后比特还是最终秘密比特计算,速率数据才有意义。
身份认证与初始信任
QKD 无法凭空建立经过认证的身份。在采用信息论安全的认证方式时,参与方通常需要预先共享一小段秘密,用于消息认证码。成功运行 QKD 所生成的秘密材料可以多于认证所消耗的秘密材料,因此可将部分输出用于后续会话的认证。
另一种方法是使用数字签名对经典通信进行认证。在这种情况下,认证在通信交换期间依赖于计算困难性假设。只要交换发生时已得到正确认证,且其他安全假设成立,后来签名机制被攻破本身并不会泄露此前建立的 QKD 密钥。
主要协议类别
制备—测量型协议
在制备—测量方案中,一方制备量子态,另一方进行测量。BB84 及相关协议属于这一类别。
实际发射装置通常使用衰减激光脉冲,而非理想的单光子源。一些脉冲包含多个光子,使对手有机会利用额外光子实施光子数分离攻击。诱骗态量子密钥分发通过改变脉冲强度,使参与方能够估计不同光子数分量对安全性相关统计量的贡献。诱骗态方法是许多实用离散变量系统的核心技术。
基于纠缠的协议
基于纠缠的 QKD 利用对纠缠量子系统进行测量所产生的关联。阿图尔·埃克特于 1991 年提出的方案将密钥分发与贝尔不等式联系起来。其他基于纠缠的方法则产生与 BB84 密切相关的关联。
在适当的协议中,纠缠源可以位于参与双方之间,而且纠缠源本身无需受信任。不过,使用纠缠并不意味着所有组件都可以不受信任,也不会自动使每一种实现都成为设备无关实现。
连续变量协议
连续变量量子密钥分发通常将数据编码在光场的正交分量中,并采用零差或外差探测。这些技术可以使用与相干光通信所用器件相关的组件。
其安全性分析必须考虑光学损耗、过量噪声、探测器行为、相位参考的处理,以及有限样本量等因素。与离散变量系统进行性能比较时,结论取决于运行条件和所采用的安全假设。
测量设备无关与设备无关协议
测量设备无关量子密钥分发允许参与方将信号发送至不受信任的测量站。在正确实现的情况下,它可以消除其安全模型所涵盖的探测端信任假设。但它并不消除对用户端量子态制备、随机性或实验室安全的要求。
设备无关量子密钥分发力求根据观测到的非局域关联来认证保密性,而不依赖于量子设备内部运行方式的详细模型。它仍然需要安全的实验室、选择之间适当的独立性以及经认证的经典通信等假设。由于对探测效率和低噪声水平要求很高,它在技术上受到的限制比常规 QKD 更多。
实现漏洞
抽象层面安全的协议,其物理实现仍可能不安全。光源可能泄露非预期信息,探测器可能在建模的工作范围之外产生响应,光学组件也可能允许外部光注入。当这些弱点通过预期协议模型未涵盖的行为泄露信息时,就构成了侧信道攻击。
例子包括探测器致盲攻击、与时序相关的探测器响应,以及通过注入光探查内部设置的特洛伊木马攻击。应对措施包括监测、滤波、更完善的组件特性刻画、将器件缺陷纳入安全性证明,以及采用能够减少特定信任要求的协议架构。
QKD 也不能保护已存储的密钥免遭恶意软件窃取,不能阻止获授权的终端泄露明文,也不能保证可用性。攻击者可以阻断信号,或引入足够的扰动迫使协议中止,从而在未获知密钥的情况下造成拒绝服务攻击。
距离、网络与部署
光学衰减是一个主要限制因素。随着光纤长度增加,发送的光子中能够到达接收端的比例降低,导致密钥率下降,背景噪声的影响也更加显著。普通光放大器无法像放大经典信号那样,在保留 QKD 安全性所需全部性质的同时,对任意未知量子态进行透明放大。
对于透射率为 的理想纯损耗玻色信道,无中继秘密密钥容量为
比特每次信道使用。当 较小时,其近似值为 。这一界限有助于刻画指定信道模型下速率与损耗之间的基本权衡,并不能直接预测实际系统的吞吐量。
以下几种网络架构用于应对距离或覆盖范围问题:
- 可信节点网络通过中间站点连接多条 QKD 链路。这些站点必须在其处理的密钥材料方面受到信任。
- 卫星链路利用自由空间传播连接相距遥远的地面站,但受到可见性、天气、指向精度及架构等条件的限制。
- 双场协议利用中间站的干涉,在相应假设下获得有利的速率—距离标度关系,而不要求将该站作为密钥持有者加以信任。
- 量子中继器旨在通过纠缠分发及相关操作延伸量子链路。它们不同于普通的可信中继,需要额外的量子技术能力。
QKD 链路和网络已得到演示和部署,包括光纤系统和卫星系统。将其与常规通信系统集成,需要密钥管理接口、经认证的控制系统、兼容的密码设备,以及对可信节点的明确梳理和考量。
与加密及后量子密码学的关系
QKD 是一种密钥建立机制,不能取代整个网络安全体系。建立密钥后,应用通常使用对称密钥密码学保护数据。
当密钥均匀随机、长度不短于消息、仅使用一次且始终保密时,一次一密可以提供完美保密。QKD 可以提供这样的密钥材料,但所需密钥率会随消息速率增长,而且消息完整性仍需要单独的机制来保障。许多系统选择将 QKD 生成的密钥用于高级加密标准,因而仍保留该密码算法的计算安全性特征。
QKD 与后量子密码学有着根本区别。后量子算法在常规计算机和通信网络上运行,使用被认为能够抵御经典计算机和量子计算机攻击的数学问题。QKD 则需要专门的物理链路和设备,但可以在其模型范围内提供信息论意义上的密钥保密性保证。
一台能力足够强、运行肖尔算法的量子计算机,将威胁目前广泛使用的、基于整数分解或离散对数的公钥系统。QKD 解决的是密钥建立问题,而不是这些系统所承担的全部功能:它不能直接取代数字签名,也不能解决身份管理问题。是否适合采用 QKD,取决于可实现的秘密密钥率、距离、设备与运行成本、物理基础设施,以及整个系统的信任假设。